第八章 聯邦的善後
空間魔導書與少年魔法師 · 第 274/277 章 · 1.2 萬字
後世的史書,將這樣記載:
調和主義迎來了最終的勝利。從今往後,它將被世人冠以「穩定主義」的美名,在歲月的長河中被無數人歌頌傳唱。而曾經不可一世的進步主義,則將被打上「墮落主義」、「無序主義」以及「利己主義」的烙印,被無情地掃入歷史的垃圾堆中,承受著世人永無休止的唾罵與詛咒。
這套嶄新的穩定主義,將與保守主義、合作主義、社團主義、神學主義、普世主義以及聯合主義的殘餘思想相融合,構築出一套足以全面指導世人生活的普世性本體論、認識論、語言學以及分類哲學。
而這套哲學的絕對定義權,將被牢牢握在質麗女皇的手中,她將致力於穩定每一個符號的褒貶和分類學定位。
如此一來,位面內部必將迎來絕對的安泰,國家間的紛爭將徹底絕跡。這個歷經戰火的世界終於步入了止戰時代,只待解決位面巨鯨的末日危機後,便能昂首闊步,成為向無盡諸位面展開征伐的強盛國度。
至少,帝國機關印行的版本是這麼寫的。
折命密使的遊說任務,以一種近乎完美的方式落下了帷幕。以竊星者為首的末日救贖者聖階們,紛紛低下了高傲的頭顱,接受了帝國遞出的和平協議。
「既然導師阿萊克修斯已經隕落,我也徹底失去了繼續戰鬥的理由。我願意放下魔杖,停止抵抗。」竊星者如是說。
此外,折命密使還順帶解決了聯邦最後那場血祭的道德問題,他公開宣布:「血祭是我個人行為,那時候是聽命於末日救贖者,血祭是為了製造陷阱坑殺威爾斯,沒想到他如此卓越,能夠扛過試煉成為九階魔法師。」
這番話語欺瞞了大眾。畢竟擁有聖階魔法造詣的人實在太少,懂行的人誰也沒有時間與意願去鑑定折命密使這番話的真假,更沒有人願意為此得罪整個位面的主權者;加上主觀動機全被甩給了死去的阿萊克修斯,血祭帶來的問題,便在這番話語的掩飾與帝國機關作為勝者的粉飾下,順利地揭過了。
除了行蹤成謎的禮西奈以外,所有末日救贖者麾下的聖階魔法師,包含全景監視都選擇了接納招安。他們迅速改頭換面,化身為維護帝國統治的全新超凡力量。
帝國本土的聖階魔法師們在得知這場歷史決戰的最終結局後,也宛如嗅到血腥味的鯊魚般,爭先恐後地湧入皇宮拜訪質麗女皇,表達最誠摯的祝賀。在獻上幾份不痛不癢的賠禮、並再次莊嚴宣誓效忠之後,他們在決戰中裝病避戰的行徑,便在彼此心照不宣的默契中一筆勾銷了。
「唉,我確實曾說過自己算不上什麼好人。」威爾斯冷眼旁觀著這一切,忍不住在心底暗自吐槽:「但現在放眼這群見風轉舵的聖階魔法師,我簡直覺得自己是個品德高尚的聖人。至少在單純的功利主義層面上,傾盡全力扶持帝國的我,根本是這世上天大的好人啊。」
畢竟,這群精於算計的傢伙實力太過強大,為了維持戰後的穩定,帝國根本無法對他們進行實質性的懲戒。
很快,在腥血弦月的全力配合下,帝國軍的鋼鐵洪流如入無人之境般,接管了聯邦全境,統一了廣袤的東大陸。米哈伊爾毫無懸念地就任了新領地總督,她大膽啟用了新政主義者,與腥血弦月和大亞當斯合作,配合帝國企劃院與拉薩爾的調度,將聯邦正式劃入帝國版圖,展開了如火如荼的重建工作。
位面終於恢復了久違的安定。短短數月後,聯邦的治安已然穩固,重建工作井然有序。在初步整合了聯邦龐大的經濟體系後,帝國的整體生產力更是邁上了一個前所未有的台階。然而,隨著物質層面的復甦,戰後聯合審判庭的政治清算風暴,才正要無情地席捲而來。
其中最為棘手、也最引人矚目的,莫過於對「稜鏡魔女」的歷史定性。身為銀律守護使的她與聯邦情報局,曾完美執行了海因里希那慘無人道的戰略計畫,直接導致了數百萬帝國平民在血祭中灰飛煙滅。
此外,還有進步黨殘餘勢力的瘋狂反撲,他們以受害者自居,哭訴自己是被正義黨迫害得最慘的弱者,理應在戰後重新支配聯邦的權力;同時,那些投降的正義黨官員、狂熱的軍國主義者、民主擴張主義者,以及龐大的軍工複合體等右翼勢力,也需要妥善安置。
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甚至有極端分子提出要對布爾迪亞人進行徹底的種族滅絕。理由是,要不是布爾迪亞人傾盡全族之力協助聯邦進行龐大的物流輸送,聯邦軍隊根本不可能深入帝國腹地,甚至一度兵臨帝都城下。這群極端者認為,布爾迪亞人對帝國懷抱著難以磨滅的巨大惡意,應當將其種族全面肅清。所幸,這種充滿血腥味的提議,被質麗女皇以鐵腕手段強行壓制了下去。
「不要再用種族、性別、年齡或任何主義來攻擊彼此了。從此以後,我們所有人,都是沐浴於至善之下的子民。」女皇的宣告,為這場混亂定下了不容置疑的基調。
她一直將香草的臨終疑問放在心上。她認為,香草並沒有錯,錯誤的是創造她的世界,因此她下定決心,創造一個不會再誕生香草的世界。
很快,在多位聖階強者的嚴密監督下,聯合審判庭正式逮捕了稜鏡魔女。在得知特區化為廢墟、聯邦政權徹底瓦解、新政主義者全面投降的消息時,她只是靜靜地佇立在滿目瘡痍的戰場上,平靜地伸出雙手,接受了冰冷的鐐銬。
開庭之日,氣氛肅殺。帝國與教廷的聯合法官高高在上,對著站在台階下、面容憔悴卻依然傲骨錚錚的稜鏡魔女發出了嚴厲的喝斥:
「稜鏡魔女!聯邦的聖階魔法師!根據聯邦情報局和銀律守護使內部的交叉口供,所有關於大屠殺、萬人獻祭以及反人類罪行的命令,全部都是由妳親筆簽發的!本庭正式指控妳為甲級戰犯!對此,妳還有什麼要狡辯的嗎?!」
「我承認,這些命令確實都是我簽發的。但我必須澄清一點,這是我作為銀律守護使不可推卸的絕對義務,我必須無條件執行總統的意志。」她微微揚起下巴,語氣淡然而冰冷。
「妳本可以將槍口抬高五吋!只要妳願意,妳完全可以悄然庇護那些無辜的帝國平民,讓他們不必面臨如此悲慘的死亡!」法官拍案而起,怒不可遏。
「槍口抬高五吋?這真是愚蠢、愚昧且愚不可及的偽善言論。」稜鏡魔女的眼神中閃過一抹不加掩飾的嘲弄:「作為銀律守護使,我的最高使命就是徹底執行總統的所有命令,哪怕下達指令的只是一位手無縛雞之力的凡人。在這個聖階之下皆為芻狗的殘酷世界裡,這恰恰是聯邦之所以能夠維持『自由平等』這塊基石的唯一原因。」
她環視著四周那些高高在上的勝利者,聲音鏗鏘有力:「如果我心中真的存在某種比身為銀律守護使更為重要的正義原則,某種比執行民主化身命令還要神聖的底線……那麼,我當初為什麼要親手執行刺殺拓遠親王的任務?為什麼要幫助拉娃去誣告那名在地鐵絕望自殺的無辜男性?又為什麼要主導那些慘絕人寰的血祭?」
威爾斯聽得很清楚,她說的每一句話都如同銳利的冰錐,刺痛了在場每一個人的神經。她執行的每一個命令,從客觀上來說,確實都在捍衛著聯邦的最高利益。
在他看來,如果她真的懷抱著某種「全人類都該和平共處」的普世理念,她大可以在帝國內戰時放過拓遠親王,大可以拒絕出賣帝國的共和派,大可以不幫助蓮華讓天宮墜落,大可以不去誣陷那個被逼上絕路的底層男性,甚至大可以不去消滅聯邦那些具有戰略意義的馬匹。
但她沒有。因為她是一名無可救藥的、忠貞不渝的民主主義者。她發自內心地相信,由聯邦「自由平等」原則直選出來的總統,其意志就是絕對正確的,一定能夠為人們帶來最終的幸福。哪怕這些命令在常規倫理看來是何等的喪心病狂,那也是通往幸福的必經之路。
「與其在這裡指望每一個士兵、或者說每一個劊子手在開槍時將『槍口抬高五吋』,你們難道不覺得,聯邦總統的寶座為什麼會被末日救贖者竊取,這個問題反而更值得重視嗎?只要這種結構依然存在,它就會源源不絕地孕育出這類反人類的命令!這難道不比所謂的私人良心重要得多嗎?如果聯邦裡的每一個人都能憑藉自己的喜好去定義正義,那麼民主的正義,究竟還有什麼意義?!」
她這番冷酷且邏輯嚴密的辯白,讓法庭上那些滿口仁義道德的法官瞬間啞口無言。
看著陷入死寂的法庭,她冷冷地補充道:「不過,這並不意味著我打算推卸這一切的責任。我很樂意為我手底下那些執行命令的人,承擔所有的罪責。既然民主共和的體制最終帶來了這些災難,我樂意用生命去接受這份代價。聯邦的徹底失敗,也許正好證明了人類這種生物,根本就配不上如此高貴的民主。這條命,就當是我為那個已經毀滅的聯邦,所做的最後一件事了。」
就在這時,她的辯護律師大步走上前來。那是一位身穿筆挺西裝、眼神睿智的男子——正是哈貝馬斯,也是當年威爾斯在聯邦曾試圖籠絡卻鎩羽而歸的頂尖哲學家。
同樣精通法學的他,站在法庭的中央,開始滔滔不絕地進行著鞭辟入裡的辯解,以一人之力,獨力捍衛著民主主義者那最後的微薄尊嚴。
也許殘酷的歷史已經證明,聯邦的普羅大眾配不上民主。威爾斯想起一句老話:反對民主最好的方式,是找個選民聊五分鐘。但在這個世界上,依然有人配得上這份沉重的信仰。
在幕後掌握著最終仲裁權的質麗女皇,聽完這場審判後,平靜地做出了決定:「赦免她吧。如果讓她死在那個萬眾矚目的法庭上,她反而會成為民主主義者心中永恆的殉難象徵。一旦她成了烈士,將來我們想要徹底收編那些殘黨,只會變得更加棘手。」
當得知自己被無罪釋放時,稜鏡魔女沒有表現出任何喜悅。她轉過身,背對著那些釋放她的人,只留下了一句冰冷的話語:
「並不是民主主義本身存在瑕疵,只是因為,我們這些所謂的民主主義者,實在是太弱了。就只是這樣而已。所以,這也不代表你們這些調和主義者,就絕對是正確的。」
威爾斯在心裡替她補完了後半句:是啊,民主主義者太弱了。他們失去了存在的現實根基,他們的手段不夠狠辣,他們的組織術與社會動員力,更是被調和主義者全方位地碾壓。
在他看來,民主早已死去,並非是聯邦被征服時死去,也不是在被末日救贖者奪取時死去,而是當有人成功利用弱勢身分爭取席位、政治優待以及瓦解中立客觀的交往理性時,它就已經死去了。現在不過是遲到的葬禮,而那位辯護律師,正是為它寫下悼詞的人。
隨著聯邦的徹底毀滅,未來的歷史長河中,根本不可能再孕育出能夠讓聖階魔法師誓死效忠民主主義的土壤與環境了。聯邦這種制度本身,就像是一場短暫的奇蹟。
與曾經有希望以一己之力奪取帝國政權的蓮華一樣,都只是歷史進程中,一場偶然且無法復現的絢爛幻夢。
間章之一 東大陸的重建
返回帝國後的兩個月裡,芙雷德得知世界發生了劇烈的動盪。
末日救贖者的主要勢力已被瓦解,投降的末日救贖者聖階們交出了祕密結社的勢力圖。明眼人都看得出來,這世上再也沒有人能正面對抗燭聖、教皇與威爾斯這三位九階的聯合意志。
許多在世界大戰中四處破壞的祕密結社因此被定位出來,威爾斯和質麗女皇已安排了相應的清剿,有時甚至得由他們親自出手。
她還得知,由於末日救贖者大半瓦解,過去依附於他們的資源與知識外溢也隨之斷絕;那些祕密結社就算不去清剿,未來也會受到不小的打擊。
「祕密結社的消亡,肯定是一件好事吧。」芙雷德呢喃著。她記得威爾斯說過,凡是不能曝露在陽光下的,肯定都是見不得人的有害之物。
「如果是正義……應該是可以公諸於世的,對吧?」她輕聲說著,這句話是真是假,連她自己也不確定。
她暫且擱下疑慮。眼下芙雷德正在下城區協助重建:在聯邦的侵略中,下城區有數十個街區被火炮夷平,不少戰死的士兵至今仍壓在廢墟底下,光是清理就得耗上大量時間。
銀髮少女的身旁,是正在消化大量不可回收殘骸的奧蘿菈。
這位金髮少女的身姿在陽光下熠熠生輝,挺拔的胸口與纖細的腰肢足以牢牢攫住每一位觀眾的心,那張可愛的臉蛋更是朝氣蓬勃。
此刻她站在一團巨大的軟黏藍液前,液面映出她傾城脫俗的臉蛋。這團藍液足足有數十公尺大,不少工人正把無法回收的有害垃圾倒進去,而擁有超強消化能力的奧蘿菈,會把這些東西通通吃掉,轉化成維持自身生存的能量。
芙雷德看著這一幕,心想若真要按體型比例來算,這團藍液才是她的本體。
「妳不要緊吧?有毒物質不會對妳造成影響嗎?」芙雷德上前關切地問了一句。
「不要緊不要緊,詭妖的食譜可是多著呢,就算有些垃圾消化不成養分,也肯定不會吃壞肚子的。」她叉著腰拍拍飽滿的胸口保證,隨後豎起一根手指,俏皮地考起芙雷德:「本美少女考考妳,為什麼原界碎星會是我升級要用的道具呢?」
碎星、星之妖、詭妖,這幾個詞一擺在一起,芙雷德瞬間就想到了答案:「你們其實屬於同一個晉升體系?詭妖可以升級成星妖?可是為什麼會這樣,原界碎星明明是本位面的產物。」
「天下第二的美少女真聰明!」奧蘿菈先拍手稱讚了少女一番,才笑吟吟地揭曉答案:「答案是,位面巨鯨遺留在原界的標記,侵蝕了星辰的概念哦,把我們都改造成外界的生物了。所以說,我和竊星者在法術效果上,都已經不算本土生物了哦!」
原來如此,芙雷德心想,難怪放逐術能把他們趕出這個位面。
「那妳們應該保有關於位面巨鯨的知識,或是遺留下來的種族記憶吧?位面巨鯨到底是什麼樣的東西?」芙雷德不經意地問了一句。
一聽這話,奧蘿菈臉上常掛著的笑容凝住了,轉而變得極度嚴肅:「很恐怖,超級超級恐怖。就算是完全體的蜜忒菈女神,神術與魔法的雙傳奇,力量也遠遠不及它。」
芙雷德看著少女的神情,沒想到她們將要面對的,竟是這樣的危機。
不過眼下有奧蘿菈和竊星者助陣,他們的種族記憶,應該能在解決難題時派上大用場。
「我們也不必打倒位面巨鯨,只要讓它別來吞噬我們就好,比方說,把標記取消掉。」芙雷德認真地思索著解決問題的辦法。
不過她也清楚,這些事總得等局勢穩定之後再說。
「話說回來,妳那邊的情況怎麼樣啊?」奧蘿菈換了個話題。
「還可以,我正在集散地維持四座戰略傳送門。」芙雷德輕巧地回答。
威爾斯本人正在天宮處理各項事務,傳送一事便由她來監督。這本就是魔導書化身被創造出來的預設用途:獨立自主地行動,為主人分擔任務;而憑藉魔導書的契約,她也能抽取威爾斯的魔力。
在遙遠的過去,她就是這樣服侍她的主人的。
想到這裡,她的神色不免有些哀傷,像是觸到了她最不願回憶的一切。不過她立刻回過神來,現在沒時間顧影自憐了,奧蘿菈正睜大眼睛、興致勃勃地等著她回答。
「運送很順利,根據回報,重建正在有序展開。」
她知道,聯邦陸軍撤離時進行了大範圍的破壞,意在拖慢帝國收復佔領區之後的重建與生產力恢復。其中最要命的一項,是聯邦的工程兵團有計畫地炸毀了鐵路、隧道和橋樑,既癱瘓了帝國失土的基礎設施,也阻止了帝國軍的追擊。
這嚴重拖累了佔領區的重建,芙雷德運送的物資,也多半投入了這些基礎設施的修復。另一方面她也知道,帝國正努力把逃難的居民遷回原地,並從每一個能藏人的角落裡,找出那些害怕被血祭的居民,告訴他們戰爭已經結束了。
「簡直像一場國際規模的躲貓貓。」芙雷德暗自感慨。聯邦軍先前也用過同一套說詞,謊稱戰爭已經結束來誘出帝國人,如今真話反而沒人敢信,找人也就更加困難了。
一旁擔任書記官的維吉尼亞,也聽見了芙雷德的呢喃。
「躲貓貓啊。恩人小姐,這聽起來很有趣,實際上可恐怖了!」她感慨地說:「萬一被聯邦軍搜出來,就只有死路一條。」
她翻開手中的書記報告,上面記錄著後勤的數據,維吉尼亞負責的是糧食這一項:「那片土地原本有一千多萬居民,現在就算把回遷的人口和重建部隊都算進去,運送的口糧也只夠三百萬人。這場戰爭不知道折損了多少人呢,更別說,又有多少人因為這場戰爭而沒能出生。」
聽見這句話,芙雷德不知道該哭還是該笑。
這場世界大戰確實打斷了人口攀升的曲線:它直接抹去了無數的人,也抹去了大量本該出生的人,卻也因此遏止了位面被巨鯨吞噬的命運。
這就是威爾斯所說的理性之狡計嗎?還是歷史開的一個玩笑?
「維吉尼亞,妳為什麼沒有選擇回西大陸?妳的家人和朋友都在那裡吧?」芙雷德問道。
「我收到哥哥的信了,說共和國那邊已經有教廷照料重建啦!敵人的正規軍也已經被打垮了,不用太擔心!雖然買張船票就能回去,但我覺得帝國還需要我幫忙,與其把時間耗在船上,不如留下來幫助人。」維吉尼亞開朗地笑著。
兩人正聊著,天際忽然被一大片黑影籠罩,周圍的光線暗了下來。
很快,一個線條優美、在天際閃爍著燦爛白光的生物現出了身形。
那優美的曲線,由層層薄冰般的鱗片疊出乳青色澤,鱗片隨光流轉,泛出極淡的虹彩。頸背的骨脊如冰川的斷面,一路削向細長如鞭的尾。雙翼張開,膜上細如血絲的脈絡被逆光照透,恍若一片凍住的極光。
「搬運搬運!」
這赫然是一條白龍。
龍背上綁著五個貨櫃。她在不遠處已清理出來的降落場落地後,周圍的工人立刻操作機具,卸下那些巨大的貨櫃。
「蜥蜴才是最強的!龍能搬運大量物資,還能飛行;白龍能吐冰、藍龍能噴電、金龍能噴火、時光龍能吐出歲月的詛咒!遠勝貓狗那種觀賞動物,特別是狗,狗頭人可是服侍龍的存在!」
這少女的嗓音,是從巨龍優雅的口中吐出來的。
聽出是夏綠蒂的聲音,芙雷德忍不住吐槽:「妳還是這麼在意有人批評蜥蜴啊。」
芙雷德遠遠望去,也看見布爾迪亞人正協助把貨物搬過次元門。這幅和諧的景象讓她由衷高興,帝國的智慧種族能夠團結一致,再好不過了。
「能夠保住布爾迪亞人,真是太好了。」話雖如此,她心裡仍隱隱作痛。每當想起香草,她總是這樣難過。
一旁的奧蘿菈吞噬著廢棄物,維吉尼亞忙於文書工作,夏綠蒂則以龍的姿態翱翔天際,不斷從工業區運來建材,好替難民搭建臨時居留所。
就連喬治和他的聖裁之眼也在這裡幫忙,用神術恢復工人們的體力,爭分奪秒地推進重建。
芙雷德還知道,威爾斯的亡靈軍團已經重新轉入生產,在北方礦業複合體裡二十四小時不停地工作,為重建中的帝國提供廉價的礦物。
「米哈伊爾近日的匯報我也看了。她說正和腥血弦月、大亞當斯合作,重建循序漸進地進行著;他們還剝奪了聯邦過度許諾給奇蹟締造的特權,後者聽聞消息時只慨然說了一句:『資本也必須匍匐於主權的威嚴之前。』」
整個東大陸,正在教廷的援助下重回正軌。
看著夏綠蒂、維吉尼亞和奧蘿菈三人勤懇忙碌的模樣,芙雷德在高興之餘,也知道自己缺了什麼。這裡少了一個她最在意的人。
「禮西奈,此刻的妳又在做什麼呢?」
遠處,她看見一位前來視察的官員,那是霍布斯。
「看來我沒有向錯的主權者宣誓。」霍布斯望著這井井有條的一切,微笑著。
恍惚之間,兩人的視線交會了。
「芙雷德莉卡小姐,看來妳和我做出了同樣的決定呢。」霍布斯的聲音很輕,像是有意勾起芙雷德的舊日回憶。他似乎曾經做過某個預言。芙雷德看著他,卻不願去回想他當時說過些什麼。
此刻,聯邦之內。
帝國佔領軍已經接管聯邦特區,建立了新領地總督政府。
這座原本繁榮的城市,在血祭之後成了空蕩蕩的鬼城。不過帝國部隊不斷把因戰亂而無家可歸的人、以及戰時逃出特區的人運回城裡,這些新抵達的人口加上血祭後的殘餘人口,多少讓特區恢復了幾分繁榮。
帝國接管了聯邦政府,紫玫瑰宮自然也成了總督府。
一位身形纖細、戴著研究用單片眼鏡的少女,坐在總統的座位上。
「這泰拉斯奎皮,可沒想像中好坐啊。」米哈伊爾坐在位子上感慨出聲。
如今,帝國佔領軍和舊聯邦的協力者,都聽從這張椅子發出的號令。
「操控數億人生死的感覺,可真不錯。」她翹起腳,俯視著底下的人們:正義黨殘黨、進步黨殘黨、聯邦軍工複合體、聯邦軍部代表、國民警備隊代表、大亞當斯、奇蹟締造、全景監視、腥血弦月、稜鏡魔女,以及幾位聖階魔法師。這一票聯邦人的命運,如今全繫於她的一念之間。
她俯視著眾人,連幾位聖階魔法師也不例外,下達了質麗女皇冷酷的指令:「帝國的意見是,由我出任新領地總督,監管為期兩年的過渡時期。聯邦從此分解為三個區塊,各以不同的種族為核心,分別建立獨立的總督府統轄,必要時施行種族遷移政策。」
聯邦軍部和正義黨的愛國者率先憤怒地舉手抗議,這正是他們最恐懼的事:「抗議!你這是在肢解聯邦主權!」
「敗者沒有資格提要求。」她優雅地微笑回應。
在場的人都明白,聯邦的國族認同建立在多元主義之上,這種制度認同其實遠比民族主義脆弱。一旦帝國完成分割,聯邦就會變成三個以種族為實體的國家,永遠難以彌合。
「腥血弦月,新政主義者!求求妳們說句話吧!妳們要坐視聯邦毀滅嗎?」軍部代表絕望地大喊。
「是你們親手毀滅了民主,聯邦已經沒有任何存在的必要了。我只要求一個總督府,交由我們新政主義者管理。」腥血弦月淡淡地說。
「國民警備隊支持這個提案。」
「啊,對了,說到國民警備隊,以後這就是你們獲准保有的武裝規模上限了。你們不必再維持軍隊,共聯魔法師團也沒有繼續存在的必要了。」米哈伊爾用命令的口吻向所有人宣布。
所有人都明白,這是對聯邦的存在根基釜底抽薪:一旦沒有了共聯魔法師團,凡人抵抗聖階魔法師的最後憑藉,也就不復存在。
「至於腥血弦月妳的意見,質麗女皇是同意的,我可以把一個總督府交由新政主義者主政。」米哈伊爾笑著回應。這位血族少女聽了不動聲色,彷彿早已接受了現實。
「不過對在場的其中幾位,也有好消息嘛。我們將會設立貴族委員會,授予各位聖階魔法師侯爵頭銜,以及封地年金哦。」米哈伊爾拿出貴族條例的文書,交代道。
幾位中立的聖階魔法師立刻透過意識通路達成協議,聯合開口:「給我們年金和頭銜,保證我們的利益,我們就沒有別的要求了。」
米哈伊爾拿起幾本文書,迅速翻閱完畢:「你們幾位的資產都在允許範圍內,我們可以答應這個條件。」
得到首肯後,幾位中立聖階的代表便離開了。
「那我是不是也……?」此時,一旁的奇蹟締造見縫插針,試探地問道。
「你可不行啊,奇蹟締造。聯邦許諾了你一百年的免稅權、數個行業的壟斷權,特別是鑽石的獨家經營特許權,這些可都是質麗女皇下令要嚴肅分割的資產。而且你在世界大戰中為聯邦出力甚多,我們認為你必須對帝國作出賠償。」
他聽完嘆息著搖頭:「哎呀,看來是下錯了注,就得認跌殺出了啊。」
不過隨後他微微一笑:「但是財富的力量,永遠會嘗試侵蝕權力哦。」
「友情可是無法被金錢分化的。」米哈伊爾從容回答。
「是嗎?這盤我輸了,不過等到權力衰弱的時候,我還會再回來的。」
他大笑數聲,毫不以為意,打開戰略次元門轉身離去。
米哈伊爾望著戰略次元門消散的金色波紋,也頗為感慨:「增值崇拜、物質崇拜、消費主義崇拜,帝國的神學和勤儉樸素的思想,能戰勝你嗎?我也不知道答案呢。」
拆分了聯邦的民用生產,她接著看向聯邦的軍用生產。
「軍工複合體也必須被拆分瓦解,同時,聯邦必須割讓邊境領地作為賠償。」她又細細交代,在地圖上一劃,便割去了聯邦兩成的領土。
軍工複合體的成員冷冷地回應:「你們帝國也在聯邦特區搞了一次血祭,那一次又怎麼說?」
「在史書上,那一次的規模和代價會被大幅淡化,其存在會被美化;至於血祭是誰提出的,自然會記在帶有汙點的折命密使頭上。」米哈伊爾從容不迫地回答。
說到這裡,她又把目光轉向大亞當斯:「威爾斯說他欠你一個人情,可以完成你一個願望,你想要什麼?」
「還有這種好事?我也沒想到當時的無心之舉,還能換來這麼豐厚的回報。」大亞當斯得意地大笑幾聲,伸出三根手指,一根一根地否決:「壽命、魔力等級,以及權力,我全都不要。」
「哦?那你要什麼?」米哈伊爾好奇地問。
大亞當斯豎起一根手指:「一個加盟國,一個工業加盟國就夠了。讓它保留民主投票的體制,獲得共和政府的特許自治權。」
這倒是難住了米哈伊爾:「這……?質麗女皇明令要廢止共和思想,讓人們遠離政治、專注於生活,你這個要求我很難辦啊。」
想到民主,她轉頭看向稜鏡魔女:「妳又怎麼說?」
「我不作任何評價。由我捍衛的民主,想必會被我的意志左右,這樣的共和沒有太多意義。他們想必會邀請我出任新的執政,我會拒絕的。」稜鏡魔女搖頭回應。
這回答倒是出乎米哈伊爾的預料。她原本盤算著,要是稜鏡魔女答應了,正好可以順勢應允,也就消耗掉了一個立場;沒想到會得到這樣的回應。
「好吧,我幫你聯絡天宮問問。」想不明白的問題,索性交給別人去想。威爾斯是知恩圖報的人,但這份恩情能換到多大的尺度,米哈伊爾也拿不準。她打開電報機,按下幾個按鍵,聯絡威爾斯。
很快她就得到了天宮的回應,機密電報送到她的桌上,交代了威爾斯的意見。
「咳咳。」米哈伊爾清了清嗓子,用一種發表演說般的嚴肅語氣說道:「威爾斯閣下是這樣說的:假設帝國真的是優勢的體制,自然不必畏懼保留一個民主體制,畢竟優秀的體制終將戰勝落後的體制。同時,保留一個共和體制,也有利於位面整體的多元化,帝國可以從共和體制內聽到不一樣的聲音。最後,保留一個共和體制,也有助於減少自由主義游擊隊,他們可以前往該共和國,嘗試實現自己的願景。再加上閣下也願意償還亞當斯先生您的恩情,所以可以授予一個工業加盟國的特許權利。」
「那真是再好不過了。獨立於三個總督府之外的民主自治區,聯邦可就有四個新政權了。」大亞當斯的要求,就此了結。
「意思是,如果民主主義者真有本事,就讓他們在帝國的統治之下再統一一次嗎?」腥血弦月聽出了其中的試探。
最後輪到進步黨的殘黨。他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態,頤指氣使:「立刻把總督府交給我們控制!同時,由我們開設歷史進步正義法庭,對迫害者進行全面的反攻倒算!」
「什麼?你們進步黨不是最擁護『休想得到我的仇恨』那一套的嗎?真奇怪啊,這時候倒開始要求重刑處置罪犯了。」米哈伊爾聳聳肩:「但很遺憾,你們並沒有發言權。」
「妳也是女性,難道就不能為女性的利益做出一點犧牲嗎?妳這是背叛女性共同體!」
「很遺憾,我以前是個男的。」
「我們要求對受害者賠償並且道歉!處死軍國主義者!賠償我們的損失!恢復進步主義的電影、漫畫,還有遊戲!」
「這就叫做,轉型正義嘛?哈哈,這不正是你們最愛用的那套術語嗎?」米哈伊爾哈哈一笑,下令把這傢伙趕出紫玫瑰宮。
宮外,進步黨組織了數以百計的人抗議,揮舞著各式旗幟。
她走到紫玫瑰宮外的觀察台,在這裡俯瞰著人群。
「唉,帝國還是太寬容了。換成海因里希治下的聯邦,也沒見這幫人跳出來反對啊。」米哈伊爾看著這幫人,打了個哈欠。
負責鎮暴的帝國反恐小組很快接管了秩序。催眠雲霧、水槍,以及慈悲附魔武器,這些道具和武器只造成非致命的傷害,卻足以磨掉反抗者的意志,讓反抗自行瓦解。
她知道,只要拖上一陣,這幫進步主義者累了,自然會各自回家。
然後再用程序正義和歷史宣傳,把對立陣營打成不文明、不理性、落後而缺乏道德感的一群人,難怪連犯罪者都不肯原諒;如此一點一點消磨他們的反抗熱情,時間一久,這件事就會被大多數人遺忘。這些手段,可都是他們自己發明出來迫害別人的工具。
她還能風光地當上一陣子新領地總督。帝國的制度建設還要很久才能完成,拉薩爾已經派出企劃院的成員接管聯邦的經濟建設,推行對聯邦的經濟整合。
她也不可能長期擱下冥想與武器鍛造的技藝。趁著擔任總督,正好可以自己經營幾個產業,培植自己的勢力,好從中榨取資源、輔助研究。
此刻,在天宮的一間豪華房間裡,威爾斯和珊德菈正在閒聊。
威爾斯坐在書桌後,少女則倚在他身後的椅背上,近得彼此都能嗅到對方身上的香氣。
「局勢穩定後,需要我去接管法序王國嗎?」珊德菈問道。
「妳真聰明。拿到了阿卡夏紀錄,我們對位面的掌控力又能更上一個台階了。」威爾斯點頭道。
「不過是照著你的地緣政治頭腦想了一遍罷了。以聖階御衡者的身分,要掌握這種小國輕而易舉。」
「但是地獄信仰的魔鬼會非常生氣吧。」威爾斯吐槽道。
「那我們也可以團結起來嘛。幾個九階加上御衡者,足夠讓他們覺得麻煩,放棄奪回信仰了。」
威爾斯覺得她說得很有道理。
三言兩語之間,法序王國的命運就此落定。
就在這時,珊德菈悄然貼近少年身旁,問道:「你不把黑蓮收入後宮嗎?」
聽見這句話,威爾斯愣住了。
「呃,我怕妳和質麗女皇不高興。」威爾斯迂迴地答了一句。
「我倒是無所謂。對男人來說,伴侶自然是越多越好的吧?」
「真的嗎?其實我不太在意這一點。再說了,實際上我們也不是純粹的人類了,伴侶關係沒必要看得這麼重。我反而更想升階啊,真想快點晉升傳奇,去遊歷諸位面。」
威爾斯的書桌上擺著一塊記載諸位面數據的念寫板,那是他從萬惡之書、亞拉里克的筆記以及阿萊克修斯的遺產裡整理出來的紀錄,記錄了鄰近這個位面的不少道標與位面資料。
那些位面,有的籠罩在足以毒死全世界的迷霧之下,有的爬滿奇形怪狀的蟲族生物,有的則住著與人類相似的種族。這種對未知的探險,是他覺得有趣的新追求。
「如果真的解決了位面巨鯨,那麼位面戰爭……那一天可能來臨嗎?」威爾斯呢喃道。
「教廷的存在已經證明,位面之外有強大的異己勢力。不去入侵別人,總有一天也會被人入侵。」珊德菈提議道。
諸位面中藏著千奇百怪的智慧種族,其中必定有以消滅一切異己生物為目標的存在。為了抵禦那樣的存在,盡速擴張也是好事;而且開發了鄰近的位面,就算這個位面被吞噬了,文明也還有備份留在別處。
但威爾斯想了想,還是覺得這場面太過驚人:以數位傳奇為首,率領幾十名聖階和無數低階職業者的跨位面大戰,想必是無比震撼的一幕。
不過這些,也都是等位面巨鯨的事解決之後的後話了。
「恆定的跨位面次元門,真想知道這種東西能不能實現。」威爾斯試著推算:以當前的技術,打造這種東西得耗掉帝國難以計數的物資,維護費更是貴得嚇人。但隨著魔法技術繼續進步,說不定終有實現的一天。
珊德菈悄然在他耳畔低語,香軟的吐息吹得少年耳朵微癢:「成為傳奇還有另一個好處。要是位面巨鯨真的來了,還可以帶上我們幾個逃跑,對吧?」
威爾斯笑而不語。這種話在腦子裡想想就好了,不能說出口。
珊德菈又接著說:「不過我真的建議你收了黑蓮。那可是在還沒有人需要討好你的時候,就喜歡上你的人,這種真心很少見。如今人人都對你吹捧奉承,你已經分不出哪一句是真心的了。」
「所以我才需要妳的情報和阿卡夏紀錄嘛。不過好吧,既然妳如此推薦,我會鄭重考慮妳的意見的。」威爾斯點頭答應。
「還有芙雷德。」珊德菈又接口說道。
「這個就算了吧,她肯定不喜歡我的,真不知道她掐過我多少次脖子了。」想到這裡,威爾斯還是不免苦笑。還不如想想葬儀之書呢,起碼控制惡人沒什麼壓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