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母神結構
空間魔導書與少年魔法師 · 第 273/277 章 · 1.4 萬字
「終於結束了嗎……這場決定整個位面命運的最終一戰。」
變回人類形態、渾身浴血、精疲力竭的威爾斯,靜靜地俯瞰著這片逐漸平息的概念之海。雖然阿萊克修斯那屬於傳奇強者的靈魂烙印依然殘留在原界深處,但她作為物質層面的存在,已經被抹殺,不復存在了。
威爾斯敏銳地察覺到,在原界某個隱秘的角落,有一小片區域被傳奇級別的反魔法力場嚴密地封印著。那裡靜靜地懸浮著幾本散發著高密度魔法波動的厚重密典。
定睛一看,赫然是阿萊克修斯畢生心血的結晶:《阿萊克修斯登神術》、《萬惡之書》以及《詛咒之書》。
「登神嗎?我對當個失去自由的神明可沒什麼興趣,不過,或許未來總有能派上用場的時候吧。」
威爾斯隨手解除了那層無主的反魔法力場,將這幾本足以掀起全大陸腥風血雨的禁忌魔導密典,毫不客氣地扔進了自己的空間戒指裡。
而在不遠處,芙雷德依然孤零零地佇立在方才交戰的虛空中。她低垂著頭,那雙原本純淨的金眸黯淡無光,怔怔地望著手中那柄沾染著造物主鮮血的空間長劍,陷入了長久且令人窒息的緘默之中。
「該走了,芙雷德。這場血腥的歷史終極決戰已經畫上句號,現在,該是我們去迎接那個美好明天的時候了。」威爾斯邁開腳步走向她,在那張總是掛著算計的臉龐上,罕見地展露出一抹溫暖的笑容。
在漫長的沉默之後,芙雷德那陷入混亂與悲傷的思緒終於勉強平復。儘管她那單純的腦袋還無法完全明白眼前這一切殘酷的結局究竟代表著什麼,但她依然做出了屬於自己的選擇。
既然選擇已經做出,便再也沒有任何後悔與回頭的餘地了。她輕輕咬住蒼白的下唇,緩緩點了點頭:「嗯……讓我們回到物質位面吧。」
威爾斯低聲詠唱,一道爆發著璀璨金芒的跨位面次元門在虛空中轟然洞開。
他牽起少女冰冷的小手,一同跨過空間的界限,返回了物質位面,也就是方才那座瀰漫著硝煙的無盡之海祭壇。
次元門開啟的瞬間,早已在祭壇外翹首以待的眾人立刻圍了上來,每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極度的緊張與期盼,迫切地想得知這場歷史決戰的最終結果。
「贏了?」看著兩人身上那觸目驚心的嚴重傷勢,珊德菈第一個忍不住出聲詢問。
威爾斯輕輕點了點頭,語氣平靜卻帶著千鈞的份量:「沒錯,我們贏了。」
眾人面面相覷,隨後,所有人緊繃的神經瞬間鬆弛,紛紛露出了如釋重負的神情。
質麗女皇更是發出一聲難掩激動的驚呼,宛如一隻歡快的乳燕般撲上前來,緊緊地抱住了威爾斯。她那張精緻的臉龐上綻放出宛如少女般純真燦爛的笑容,巨大的衝擊力甚至讓她掛在威爾斯的脖子上轉了一整圈。
女皇的臉頰因為極度的興奮而染上了一抹迷人的潮紅,她毫不避諱地在威爾斯滿是灰塵與血跡的臉龐上用力親了一口,眼底閃爍著難以掩飾的神采。
重新站穩身子後,女皇恢復了統治者的威嚴,她轉過頭,對著一旁的折命密使鄭重開口:
「既然阿萊克修斯已死,末日救贖者這個組織也就失去了繼續存在的意義。折命密使,麻煩你替我們聯絡那些殘存的末日救贖者聖階強者吧。我可以以帝國女皇的名義特赦他們,唯一的條件是,從今往後,他們絕對不准再犯下任何違反道德底線的罪行!」
「這是自然。既然阿萊克修斯已經隕落,他們的最終目的和主要指導者都已經灰飛煙滅,我相信,這群精於算計的兄弟們絕對不會再盲目堅持那些毫無意義的恐怖活動了。請陛下放心,我有十足的把握能說服那些老朋友。」折命密使優雅地行了個紳士禮,笑著接下了女皇的請求。
隨後,折命密使轉過身,對著威爾斯微微鞠躬,語氣中帶著一抹釋然:「這樣一來,我欠亞拉里克恩師的那份恩情,也算是徹底還清了。恭喜你,威爾斯,你完美地完成了這場宏大的謀劃。」
「好說,既然恩怨兩清,我們以後大可以把酒言歡,當個交心的朋友嘛。我也很希望你以後能多跟我聊聊亞拉里克生前的那些趣事。」威爾斯笑著接受了他的善意,隨即話鋒一轉,眼神中閃過一絲戲謔:「不過我想起來了,當年在帝都事變的時候,你這傢伙可是毫不客氣地給我下過一個極其惡毒的命運詛咒啊。」
「哈哈哈哈,大家都是聰明人,就別翻舊帳了嘛!我那時候可是清楚得很,你們在天宮的對局中必定能消滅那些礙事的聯合主義者並獲得最終的勝利。那個詛咒,不過是給無聊的歷史必然進程開個無傷大雅的小玩笑罷了。」折命密使在談笑之間,輕描淡寫地將這段過往一語帶過。
「好了好了,各位,現在可不是敘舊的時候。接下來我們還有堆積如山的事情要辦呢!」米哈伊爾扳著戴著蕾絲手套的纖細手指,一件件地數著:「重建滿目瘡痍的帝國、聯邦和教廷;研究解決位面巨鯨那懸而未決的末日危機;嚴懲那些發動戰爭的聯邦軍國分子;召開規模空前的全位面聯合審判庭;還有最重要的一點:由我們這些勝利者,來對這段流血的歷史進行最終的定性!」
「沒錯,我們必須盡快將聯邦的廢墟重建起來。米哈伊爾,我現在正式以女皇的名義任命妳為新領地的全權總督,由妳來監管聯邦重建的一切工作。」
米哈伊爾聞言,嬌柔地捂著嘴輕笑起來,眼底閃爍著對權力的渴望:「哎呀呀,一上任就是大權在握的封疆大吏,聽起來還真是令人感到無比的幸福啊!」
質麗女皇隨即轉過身,將手鄭重地按在胸口,對著依然沉默的芙雷德無比嚴肅地宣誓著:「芙雷德,我發自內心地感謝妳在最後關頭願意選擇站在我們這一邊。我向妳保證,我絕對不會讓妳為今天的選擇感到後悔!我一定會傾盡所有,去構築一個和諧、有機的新世界;我絕不會讓戰火再次燃燒這片大地;我也一定會向妳證明,妳今天所選擇的這個世界是無比正確的!我會竭盡全力創造一個像妳這樣純真、善良的人也能夠幸福生活的世界!我要在這個千瘡百孔的位面上,建立一個真正的烏托邦!」
「如果真的是那樣的話……那就再好不過了。我會用我的雙眼,一直監視著妳所建立的這個世界的。」芙雷德的金眸中閃過一絲遲疑與疲憊,但最終還是輕輕點了點頭,表示了對女皇承諾的認可。
「燭聖閣下,我同樣希望教廷與帝國能夠締結永恆不破的同盟。我相信,同樣認可調和主義的我們,一定能夠在未來的歲月裡找出一條完美的共存之路。」質麗女皇將目光轉向那位蒙著面紗的純潔天使,誠懇地伸出了合作之手。
燭聖微微頷首,清冷的聲音中透著神聖的威嚴:「為了實現世間的至善,我們之間的合作是歷史的必然。既然我們擁有著高度類似的思想與訴求,那就讓我們共同解決位面巨鯨的末日危機,攜手並進,直到這個位面迎來向外開拓的輝煌時代吧。」
安排完一切,質麗女皇再次緊緊抱住威爾斯的手臂,蔚藍的眼眸中滿是甜蜜的憧憬:「威爾斯,我們的婚禮因為這場該死的戰爭拖延了這麼久,現在終於能夠舉辦了!我發誓,我一定要為我們舉辦一場全位面最盛大、最奢華的世紀婚禮!」
威爾斯看著女皇那充滿愛意的眼眸,嘴角勾起一抹溫柔的笑意,他的心底同樣期盼著那褪去硝煙與算計的平靜一天早日到來。
然而,在這片歡慶與憧憬的氣氛中,唯有珊德菈一個人緊緊地皺著眉頭。
她仰起頭,那雙流轉著星辰光影的眼眸緊緊盯著無盡之海的上空,語氣中帶著難以掩飾的驚疑:「等等……好像有點不對勁!登神儀式明明已經被你們在原界徹底摧毀了,可是……為什麼這天際上的聖光,到現在都還沒有消失?!」
此言一出,眾人臉上的喜悅瞬間凝固,轉化為極度的錯愕。
他們紛紛抬起頭。珊德菈說的沒錯,一開始,所有人都理所當然地以為那只不過是神力消散前殘餘的光芒,過一陣子自然就會黯淡。但是,他們在這裡聊了這麼久,那籠罩了整個天際的神聖光輝,卻連一點點衰退的蹤跡都沒有,反而越發刺目。
「有什麼極度危險的東西……要出現了。」燭聖的面紗在狂風中劇烈抖動,她眉頭緊鎖。曾經身為傳奇天使的她,比任何人都更敏銳地感受到了那股正在瘋狂凝結、令人毛骨悚然的純粹神力。
就在這一瞬間,無數散落於天際的聖光彷彿受到了某種至高意志的牽引,瘋狂地向著同一個中心匯聚。在眾人震驚的目光中,一道無比熟悉、卻又透著致命危險氣息的身影,在萬丈光芒中重新具現。
那是……蜜忒菈!
「哼哼哼……愚蠢而又可悲的凡人們啊,經歷了這麼漫長的等待,這片天地,終於迎來專屬於我的時代了。」
伴隨著一聲驕傲、自滿且透著極致得意的嬌喝,天際之上,那屬於原界女神的完美身姿再次凝結成型。
眾人只覺得一股涼意從腳底直衝頭頂,萬分驚愕地呆立在原地。
不僅如此,此刻重新降臨的這個蜜忒菈,還讓所有人都感到一種打從靈魂深處泛起的戰慄。
那張原本充滿了母性與慈愛的精緻容顏,此刻卻變得無比深邃且陰暗。她那雙鮮紅的眼眸裡不再有包容萬物的溫柔,而是充斥著極度的冷豔、殘酷與癲狂。那種將神聖的皮囊與極致的邪惡完美融合在一起的氣質,散發著一種令人窒息的危險感,與方才那個代表著博愛與救贖的阿萊克修斯,簡直判若兩人!
「都怪阿萊克修斯那個迂腐的混蛋!要不是她當年瞎了眼去引導什麼見鬼的超凡衰弱,我怎麼會被死死卡在巔峰聖階的瓶頸裡,整整蹉跎了數百年!」
那張美麗到近乎妖異的臉龐上,此刻滿是毫不掩飾的怨毒與狂妄:「她不就是比我早生了幾百年,僥倖先一步成為了傳奇嗎?結果她一上去,就把我後來晉升傳奇的道路給徹底堵死了!要不是因為她,我早就已經成為這個位面的第二位傳奇了!這一切都是她的錯!害得我為了對付亞拉里克那種不入流的庸才,還得像個陰溝裡的老鼠一樣,小心翼翼地謀劃這麼久!要是換作我當年就晉升傳奇,我早就直接像碾死一隻螞蟻一樣,把那個只會耍嘴皮子的亞拉里克給捏死了!」
「不過……幸好。現在,我終於如願以償,成為了這世界上唯一的魔法素體!我終於能夠徹底擺脫這具軀殼的束縛,成為超脫整個位面底層邏輯的、真正的傳奇!」
這個被極致的惡意所支配的蜜忒菈,絕美的容顏上寫滿了狂妄至極的得意與囂張。
「阿萊克修斯……?她不是已經在原界,被你們徹底擊敗了嗎?!」質麗女皇驚駭地後退了一步,發出了難以置信的驚呼。
「我明明……我明明已經親手用劍貫穿了她的胸口,我親眼看著她消散的!」芙雷德那雙原本已經恢復平靜的金眸,此刻劇烈地顫抖著。她死死盯著天際上那個散發著恐怖惡意的神明,世界觀再次受到了毀滅性的衝擊,陷入了極度的震驚與混亂之中。
就連一向算無遺策的威爾斯,此刻也是一臉錯愕地皺起了眉頭。
蜜忒菈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下方這群宛如螻蟻般的凡人,臉上掛著得意忘形、睥睨一切的狂笑:「看清楚了,蠢貨們。我可不是阿萊克修斯那個為了所謂的救世而甘願犧牲自己的愚蠢迂腐者。我,是隱藏在歷史背後的絕對詭影!」
威爾斯的大腦飛速運轉,憑藉著敏銳的感知,他立刻分辨出了其中的端倪,大聲喊道:「不對!這個傢伙散發出來的氣息,和阿萊克修斯截然不同!她剛剛在原界被我們強行剝離了即將凝聚的神職,現在的她,只不過是一個神格為零的半神!而且,她還沒有來得及累積任何實質性的信仰之力!」
「呵呵,你們這群凡人,總是喜歡自作聰明。帝國教會所宣揚的信仰,從一開始就是『母神信仰』啊。」似乎是那股屬於惡之面的狂妄賦予了她過度的自信,她竟然開始像個反派一樣,好整以暇地為這些在她眼裡已經是死人的凡人,解釋起這一切的陰謀。
「你們難道不知道,大母神的信仰,本來就具備著兩種截然不同的面孔嗎?阿萊克修斯那個蠢貨,自以為佔據了主導權,代表了母神『善』的一方;而我,則一直蟄伏在暗處,代表了母神『惡』的一方!只不過在過去漫長的歲月裡,她那強大的善念永遠可以死死壓制住我這惡的一方罷了。我早就看穿了她想要血祭登神的瘋狂企圖,所以,我刻意製造了後手,將自己這部分意識深深地寄生在母神那惡的一面之中。如果你們今天沒有在原界將阿萊克修斯徹底消滅,那麼我這個寄生在她身上的惡面,將永遠被鎮壓,永遠無法迎來顯現於世的這一天!」
威爾斯聽完這番長篇大論,忍不住翻了個白眼,用一種極度無聊且充滿嘲諷的語氣開口打斷了她:「行了行了,我知道妳想表達什麼!這不就是心理學上常說的『聖娼二象性』嗎?阿萊克修斯如果扮演的是那位高潔神聖的聖女,那妳現在扮演的角色,就是那個滿肚子壞水、出賣靈魂的妓女了,對吧?」
聽到這毫不留情的粗鄙辱罵,蜜忒菈那張絕美的臉蛋瞬間扭曲,勃然大怒。
她指著威爾斯的鼻子,破口大罵:「你這個粗鄙無知的混蛋!『母神面孔』是榮格提出的心理學原型理論,而『聖娼二象性』那是佛洛伊德的學說!你別在那裡隨便亂套理論好嗎?這簡直是對學術的褻瀆!」
「哈哈哈哈,有什麼差別?說到底不都是你們這些傢伙最愛搞的精神分析那一套嘛。」威爾斯毫不在意地聳了聳肩,繼續用言語肆意調侃著這位暴怒的神明。
蜜忒菈深吸了一口氣,強壓下心中的怒火。她用一種看著掌中玩物的戲謔眼神,居高臨下地看著威爾斯,那副高高在上的神態,彷彿在等著威爾斯跪下來向她感恩戴德。
「威爾斯,好久不見。」她的語氣忽然變了。方才那種歇斯底里的尖銳褪得乾乾淨淨,換上一種慢條斯理、彷彿在講堂上等學生把答案想出來的耐心:「先別急著回答,我給你三秒鐘。這種說話的方式,你應該聽得出來。」
威爾斯的瞳孔驟然收縮。那種把殺戮當成課題來講、講完還要補一句「為人師表的分內之事」的腔調,他這輩子只在一個人身上聽過。那個人戴著半高絲綢禮帽,站在實驗槽外,居高臨下地對他微笑。
「……老師?」
「真聰明,不愧是我親手教出來的學生。」天際上的女神微微頷首。那個動作與這具豐滿嬌豔的身軀格格不入,卻和記憶裡那位紳士按帽簷的姿態一模一樣。
「威爾斯啊威爾斯,你可真是個可悲的傢伙。難道你真的天真地以為,你那個血緣關係的妹妹恰好是天使轉世、你那個青梅竹馬恰好是時空御衡者轉世、你能在那種絕境下恰好遇上質麗公主並獲得她的青睞,甚至你能如此輕易地得到那本傳奇禁物咫尺之書……這一切的一切,都只是因為你那所謂的狗屎運氣嗎?!」
蜜忒菈的聲音在天際迴盪,宛如一記記重錘砸在所有人的心頭。
「別做夢了!這一切,全都是我在幕後精心操盤的劇本啊!我的計畫,完美地疊加在了亞拉里克的計畫之上,又死死地套住了阿萊克修斯的計畫!還利用了初曦天使的計畫!我耗費了整整千年的漫長歲月,躲在陰暗的角落裡日夜策劃,為的,就是今天這無比輝煌的一刻!我,才是那個隱藏得最深的歷史詭影!我,才是這段歷史的絕對者自身!」
「是我賦予了你這一切,威爾斯!別忘了,是我教導你成為三階魔法師的,我也在暗中幫助你竊出咫尺之書,甚至你能拿到咫尺之書的消息,不都是我當年反覆掛在嘴邊的話語嗎?就連你在聯邦拿來嚇唬人的那個尊號『世界之夜』,也是從我這裡拿走的。做老師的看見學生連招牌都要用自己的,怎麼能不欣慰呢?」蜜忒菈猖狂的大笑著。
威爾斯沉默了一瞬。當初拿這個名字,是要當歷史的地基,去對抗那隻撥弄歷史琴弦的手。到頭來,替他挑選每一根弦的,一直是同一隻手。
聽完這番令人毛骨悚然的幕後真相,威爾斯不僅沒有崩潰,反而忍不住發出了一聲長長的感慨:「原來如此……原來我的命運都是老師策畫的啊?當年也是假死了?搞了半天,我這一路走來那跌宕起伏的人生,居然全都是妳這個心理扭曲的傢伙,在背後偷偷編寫出來的邪惡、愉快、且充滿了調和主義味道的黑深殘三流小說啊!」
他冷笑著搖了搖頭:「這可真是把各種爛俗元素都湊齊了:什麼無聊的血脈論、什麼爛大街的轉生論,再加上一個自以為是的幕後黑手在背後陰謀控盤。這劇情,還真是邪惡調和主義最愛寫的套路故事啊!難怪那些自以為歷史正義的聯合主義者,在你們這些玩弄陰謀的傢伙面前就像路邊的一條野狗一樣,被打得一敗塗地。」
蜜忒菈聞言,發出一陣邪魅而優雅的輕笑,那笑聲中透著看透世俗的傲慢:「他們那些聯合主義者,本來就是注定要被歷史的車輪無情碾碎、徹底淘汰掉的怪人。就算在其他位面,也只配躲在陰暗的共聯石碑角落裡,說些根本沒人在乎的瘋言瘋語罷了。」
她得意地撩了一下耳畔那璀璨的銀髮,開始向這群將死之人炫耀起自己那完美無瑕的謀劃:
「我所精心編織的這段漫長旅程,其唯一的核心意義,就在於一步步引導咫尺之書那個單純的蠢貨,最終選擇背叛她的主人阿萊克修斯。因為在這個世界上,只有她,才擁有憑藉聖階的手段,釋放次元門進入原界的能力。我必須讓你們這些棋子替我進入原界,替我殺死阿萊克修斯!只有她死了,我才能利用母神信仰中那股龐大的惡意面向,施展九階的佔據術,徹底奪舍蜜忒菈的神明概念,接替阿萊克修斯,成為這個世界上全新且唯一的魔法素體!」
聽見這番將所有人的信仰、犧牲與情感都視為棋子的殘酷話語,芙雷德那一向純潔無瑕的心靈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打擊。
她那雙金眸瞪得極大,渾身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著。原來,她自以為是在踐行正義的反抗,她為了堅持自我而經歷的那些撕心裂肺的痛苦與抉擇,到頭來,居然全部都是這個惡毒神明劇本中,早就被安排好的、滑稽可笑的橋段!她的信仰、她的眼淚、她的覺醒,在對方眼裡,不過是一場用來奪取權力的廉價戲碼。這種被玩弄於股掌之間的極度屈辱與破碎感,讓她幾乎要窒息。
然而,站在她身旁的威爾斯卻突然笑了。那是一種充滿了絕對自信與嘲弄的笑。
其實,他那極度敏銳的政治嗅覺,早就讓他對自己這過於主角光環的命運產生了懷疑。他心中早有預感,自己的背後絕對有一隻看不見的大手在暗中策劃著一切。
甚至連芙雷德的反應都在他的預料之中。畢竟,調和主義那種宗教式利他騎士的單純想法,他用膝蓋都能推想出來,對方會調動什麼符號來動搖她,也全在意料之內。不過這並不代表他認為她是錯的。正如質麗女皇的邏輯:正是為了創造一個不讓她受傷的世界,才必須利用她。
至於歷史詭影的盤算,對於一個純粹的觀念論者而言,他根本不在乎過程是被誰設計的。他只在乎最終的結果,以及此刻站在他面前的敵人。
他微微揚起下巴,用一種探討學術般的平靜語氣向半空中的神明提問:「既然妳能躲在幕後弄出這麼多花樣,甚至能精準地算計到讓咫尺之書背叛阿萊克修斯,想必,妳也是一位深諳政治哲學的頂尖高手了。那麼,偉大的女神啊,妳認為,所謂的『正義』……到底是什麼呢?」
完全無視了下方芙雷德那震驚到幾近崩潰的絕望眼神,蜜忒菈嗤之以鼻地發出了一聲響亮的嘲笑。這對於已經將世間一切看透的她而言,自然是再簡單不過的終極答案了。
「正義?哈哈哈哈!當然是絕對的力量!」
她張開雙臂,彷彿要將整個世界擁入懷中,語氣中充滿了極致的狂熱與鄙夷:「所謂的政治哲學,不過是那些連傳奇境界都觸摸不到、甚至是連聖階都登不上的廢物與芻狗們,為了在泥沼裡互相爭權奪利,而發明出來的、用來包裝自己那點可憐慾望的話語武器罷了!」
「而我!作為原界的化身,作為這個位面的唯一神明,我持有著這世間最終極的暴力!所以——我,即是絕對的善!我,即是絕對的正義!」
聽到這番堪稱反派教科書般的極端宣言,威爾斯卻在心底默默地點了點頭。這位因為惡之面被激發而發了瘋的神明,還真是一點都沒說錯。
他這一路走來親眼見過的每一種理論,最後都長成了同一副模樣。進步生產力、社會動員力、無孔不入的意識形態、各種建構出來的史觀、結構與後結構主義的批判,乃至於他自己最愛掛在嘴邊的精神分析……說穿了,全都是把形而上的東西兌換成實實在在的「暴力」的匯率表。差別只在於誰的匯率高。
歷史的牌桌上從來只有一種籌碼。阿萊克修斯用一長串哲學名詞堆出來的登神辯詞,抵不過芙雷德一句「這就是錯的」加上一劍;禮西奈那套無人可敵的話語體系,最後是被次元裂解說服的;而帝國那幾十位稱病不出的聖階,他們的中立也不是什麼哲學,只是算準了自己的暴力不夠大。誰能殺死更多人,誰就能讓不服的人因為怕死而閉嘴。這不是反派的瘋話,這是他從帝都事變一路數到無盡之海的帳。
至於愛、友情、為了夢想燃燒的熱血?他當然知道那是最廉價的意識形態動員,連形而上學這種入門版觀念論的門檻都跨不過去。可是他也記得,全帝國唯一肯來送死的聖階,是為了「朋友」兩個字來的。廉價不代表無效。廉價的意思是,它便宜到誰都用得起,包括他自己。
所謂的「正義必勝」,從來不是善良的一方一定贏,而是贏的那一方拿到了回溯建構的權力,可以把自己過去所有的血腥粉飾成無可挑剔的正義。這是精神分析的入門常識,也是「自有大儒為我辯經」的現實寫照,更是為什麼歷史永遠少不了受壓迫者的血祭。威爾斯記得,早在古老的歲月裡,柏拉圖《理想國》中的智者色拉敘馬霍斯就已經一語道破:正義不過是強者的利益,法律無非是勝者統治的工具。柏拉圖用了整整十卷書去反駁,也沒能反駁掉牌桌本身。打不贏,立法權和「法的正義」就會被勝利者拿走,古人比那些被和平人道主義麻痺的現代人清楚得多。
所以,她說得對。
也正因為她說得對,威爾斯抬起頭,重新打量了一遍天際上那個自詡為神的瘋女人:神格為零,沒有神職,發不出法則級的神術,不會傳奇魔法。在這片海上,她手裡的暴力,不是最大的那一份。
「怕什麼!」他猛地拔出法杖,指著半空中的蜜忒菈,對著身後的同伴們大吼道:「她現在不過是個空有無限魔力的九階施法者罷了!她還沒有凝聚出真正的神格!沒有專屬的神職!發不出法則級別的神術!更不會什麼毀天滅地的傳奇魔法!」
威爾斯那張充滿算計的臉龐上,露出了一抹街頭流氓準備群毆前的燦爛笑容:「就算她魔力無限、單挑無敵又怎麼樣?我們人多!一人一個動作,用魔法數量堆也把她給淹死了!」
伴隨著威爾斯那撕裂空氣的怒吼,沒有任何猶豫,也沒有半點騎士精神的講究,在場的所有頂尖強者,齊刷刷地將法杖指向了半空中那個狂妄的神明。
於是眾人齊齊出手,芙雷德撐開「空間封鎖」,珊德菈激發「均衡波動」,質麗女皇捲起「烈焰風暴」,燭聖降下「光能彈雨」,威爾斯甩出「次元裂解」,折命密使發動「真名召喚」,米哈伊爾轟出「地獄烈焰射線」,夏綠蒂斬出「晨光破邪」。
無數道代表著這個位面最巔峰暴力的九階魔法與頂級秘術,匯聚成了一股足以摧毀任何神明的毀滅洪流,毫無死角地轟擊在了蜜忒菈的身上。
「……」
連一絲象徵性的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那位上一秒還在狂妄地宣揚著暴力即正義、自詡為歷史絕對者的原界女神,就在這群她眼中的螻蟻那毫不講理的、毫無武德的群毆攻擊下,瞬間神形消散,再次於漫天的魔法光輝中,極其憋屈地灰飛煙滅了。
看著天際重新恢復平靜,感受著那股邪惡的神明氣息徹底消散,威爾斯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將法杖重重地拄在地上。
「這下……算是真的徹底結束了吧。」
他望著滿目瘡痍卻又迎來新生的無盡之海,嘴角勾起一抹釋然的弧度,由衷地感慨道。
真正的烏托邦終於降臨,而那些充滿血腥、算計、殺戮、動員與利用的舊歷史,也在此刻迎來了真正的終結。
至少,在勝利者將要寫下的史書裡,會是這麼記載的。
間章 舞台之外
天際最後一縷聖光如熔金般散盡之後,無盡之海重新回到了亙古的平靜。
浪頭依舊拍打著祭壇殘破的石階,將漂浮的碎屑一次次推上白石,又戀戀不捨地拖回深淵。硝煙被鹹澀的海風扯成細長的銀絲,纏掛在斷裂的神柱之間,宛如為這場終戰披上的最後一襲喪紗。夕照自雲層的裂隙間垂落,為滿地狼藉鍍上一層將熄未熄的餘燼之色。
質麗女皇正興高采烈地與米哈伊爾商議著聯邦重建的第一批人事,笑聲清亮得與這片廢墟格格不入;折命密使攏著暗色的斗篷,向燭聖行了一個無可挑剔的宮廷禮;珊德菈蹲在祭壇邊緣,好奇地用指尖戳弄著一塊仍在發燙的神力結晶,被燙得縮回去,又忍不住再度伸出。
在這片劫後餘生的喧鬧裡,只有一個人沒有動。
芙雷德依舊佇立在原地,雙手垂在身側,彷彿一尊被戰火遺忘在神殿裡的石像。那柄空間長劍自原界歸來之後,她始終沒有收起。劍身上的血跡早已被高空凜冽的罡風吹乾,凝成暗褐色的薄痂,一層極薄、極脆的東西,輕輕一刮便會如枯葉般簌簌落下。
她垂首凝視著它,看了很久很久,像是要透過那層乾涸的血色,看清劍刃曾經貫穿過的每一個名字。
沒有人前來打擾她。在剛剛終結一場決定位面命運的決戰之後,人們理所當然地以為,那不過是勝利者尚未從神威餘燼中回過神來的片刻失神。
然後她轉過身,一言不發地朝著祭壇的最外緣走去。銀髮在她身後拂動,像一面褪了色的旗。
那裡沒有石階,只有一道被劍氣齊整削斷的斷崖,崖下便是翻湧著墨色浪濤的深海,海水黑得像是能吞沒一切光的墓穴。她在斷口前停住腳步,任由帶著鹹味的海風掀起她被血與灰燼玷汙的銀髮,一縷一縷,如殘破的月光。
這一次,她沒有背對著人群。她只是靜靜站著,讓所有人都能望見她的臉。那張臉上沒有勝利者的榮光,只有一種近乎透明的平靜。
威爾斯遠遠地望了她一會兒,將法杖收進戒指,獨自穿過人群走了過去。
軍靴碾過碎石的聲響由遠而近,一步,又一步。她沒有回頭。
「我以為妳會先問我,聯邦要怎麼辦。」他在她身側幾步之遙停下,海風掀動他焦黑的衣角。
「不。」她說。
她的聲音很平,平得不像剛哭過,也不像即將要哭,平得像暴風眼中央那一小片死寂的海面。那份平靜反而讓威爾斯的眉梢極輕微地動了一下。他見過她憤怒,見過她崩潰,卻從未見過她如此平靜。
「威爾斯。」她終於轉過頭來,那雙金色的眼眸如同兩輪沉入海底的落日,直直照進他的眼底:「我要問你一個問題。我希望你這一次,不要挑對我比較好的那個答案回答我。」
「妳說。」
「你早就知道這些事了嗎?」
「知道背後有一隻手?」威爾斯沒有迴避那道目光:「懷疑過。一個人的運氣不可能好成那樣。我的妹妹恰好是天使轉世,我的青梅竹馬恰好是御衡者轉世,我在最狼狽的時候恰好撞見帝國公主,我還恰好撿到了一本傳奇魔導書。這種劇情如果寫進小說裡,會被讀者罵得很難聽。」
「但我不知道是她,更不知道我從頭到尾,都是歷史詭影在千年之前便落下的一枚棋。」
芙雷德輕輕頷首,像是只在確認一件早已料到的小事,彷彿那隻翻雲覆雨的手,不過是戰報末尾一行無關緊要的註腳。
然後她問了第二個問題。
「那麼,在防波堤上的那一次呢。」
威爾斯沒有立刻回答。遠處的浪聲忽然顯得很響。
「我抓著你的手臂,哭著求你告訴我什麼是正義的那一次。」她的語調依然平靜得近乎殘忍:「那個樣子的我……也在你的計算裡嗎?」
海風掠過斷崖的裂口,發出一聲悠長的嗚咽,像是某個古老亡魂的嘆息。
在那個瞬間,威爾斯清楚地知道,自己至少有四種說法可以將這句話輕輕帶過。他甚至已經在腦海裡把最溫和的那一種措辭排列妥當了。他一生都在做這樣的事,在言語的刀鋒上為自己鋪設退路。
他放棄了。
「在。」他說:「而且我到現在也不認為自己做錯了。」
「我知道妳會崩潰。我知道妳崩潰之後會去找一個沒有人的地方。我知道妳會向我要一個答案,而不是要一個擁抱。我甚至知道,只要我不把那些真相說出口,只要我伸出手,妳就會跟我上船。」
「所以我伸手了。」
芙雷德沒有後退,也沒有別開視線。她只是靜靜聽著,如同在聽一份與自己無關的戰報,如同那個在防波堤上哭到渾身顫抖的人,是另一個早已死去的陌生人。
「為什麼現在告訴我?」
「因為妳這次問的是一個有答案的問題。」威爾斯迎著她的目光,一字一句:「在防波堤上,妳問我什麼是正義。那個問題沒有答案,所以我把我知道的東西留在了肚子裡。那些東西不會讓妳更接近真相,只會讓妳更快碎掉。」
「而妳現在問的是『我有沒有算計妳』。這個問題有答案,答案是有。」
「我不打算對一個有答案的問題撒謊。」
風把她鬢邊的一綹髮絲吹到臉上,掠過那道乾涸的血痕。她沒有去撥。
「你知道嗎,」過了很久,久到浪潮起落了數個輪迴,她才輕聲開口:「你們三個人,說過同一句話。」
「三個人?」
「皇帝在帝國議會的廣場上對我說,那些政變、屠殺、內戰,沒有一件是他親手執行的,他不過是為他們搭起了一座舞台。」
「禮西奈在香草的屍體旁邊對我說,她們不是主要因素,她們不過是搭建了舞台,給了她登台的機會而已。」
她抬起眼。金色的瞳孔裡倒映著威爾斯的身影,也倒映著他身後那片正在沉入暮色的廢墟。
「而你在聯邦的那半年,每一天都在搭舞台。每一天都在算計,怎麼樣才能讓聯邦人自己殺自己。」
威爾斯沒有反駁。他甚至沒有做出任何一個表示異議的微小動作,就像一名站在審判席前、早已認下所有罪狀的囚徒。
「這就是我最不明白的地方。」芙雷德說,「你們三個人,一個要拋下整個位面逃走,一個要把整個位面燒成血海,一個要保住帝國。你們想去的地方南轅北轍,可是你們走的是同一條路。你們都不弄髒自己的手,你們只是安排一個處境,讓別人在那個處境裡不得不去做那件事。」
「然後你們就都是乾淨的。」
「而弄髒手的是我。」
海浪在斷崖底下撞得粉碎,發出沉悶如喪鐘的巨響。
「是的。」威爾斯說。
「妳說得一點都沒錯。而且我要告訴妳一件更難聽的:那是質麗的邏輯,而我學得很順手。」
「正是因為想要創造一個不會再讓妳這種人受傷的世界,所以才必須利用妳。」
「我當時想通這一點的時候,居然還在心裡替自己鬆了一口氣。」他停了停,聲音低了下去:「妳現在應該可以理解,為什麼我永遠不會認為自己是個好人了。」
芙雷德閉上了眼睛。
在那片黑暗裡,她回到了帝都下城區那座燒了一整夜的倉庫。焦木的氣味、灼熱的空氣、火光在斷樑之間跳動如群魔亂舞。一切都清晰得彷彿仍在昨夜。
她看見鐵籠。看見希爾薇的手指死死扣在鐵欄上,指節泛白如骨,一聲聲喊著要回家。看見禮西奈抬起手,猩紅的魔力在指尖收束成一點妖異的星芒,然後那道血光沒入希爾薇的身體,把那個什麼都沒有做錯的女孩,變成了一頭只剩下恨意的野獸。
她看見自己在廢墟裡回過頭。身後的碎磚底下,有一個腳踝被壓住、動彈不得的小女孩正在瑟瑟發抖,眼睛裡映著火。
那一刻她本可以閃開的。只要她挪開半步,希爾薇那一拳便會越過她,而她自己毫髮無傷。
她沒有挪。
於是那柄劍在最後一瞬收勢不及,貫進了希爾薇的腹部。她甚至沒有辦法對自己辯解那是必要的、是蓄意的、是計算過的。都不是。那只是一個沒能停下來的動作,一道劃過命運的、無法撤回的劍痕。
畫面又換了。這一次是帝都的城牆之下,硝煙裡插滿了聯合主義的旗幟,殘陽把每一面旗都染成血的顏色。
她看見香草。看見那對高高豎起的狐耳,三條被魔法強化得如烈焰般張揚的尾巴,還有那雙她從來不曾在朋友臉上見過的、被怒火燒紅的眼睛。她聽見香草衝著她嘶吼:帝國人沒有一個是無辜的。
然後是空間泛起漣漪的那一瞬。她的劍,已經先一步等在了那裡。
她看見獠牙與利爪在生命流逝之際一寸寸退去,褪回原本那個少女可愛的虎牙和纖細的雙手,彷彿死亡溫柔地替她卸下了戰甲。她跪在血泊裡將她抱起,而香草在彌留之際,用氣音問了她最後一個問題:
「芙雷德……如果我們這些弱者,連用武力反抗的權利都要被無情剝奪,都要被道德譴責……那麼我們,到底該怎麼辦才好呢……」
她沒有回答。直到懷中的體溫徹底冷去,她都沒有找到答案。
最後,她回憶起了城牆的那場戰鬥。禮西奈立於廢墟之上,居高臨下地俯瞰著她,用最簡單、也最直白的語言,為自己下了定義——
我不過是隨機產生的、隨時可被取代的,只是在特定歷史條件下被批量生產出來的人類罷了。我,想成為歷史之器。
而那一天的她仰起頭,聲嘶力竭地喊了回去:難道妳不覺得自己是特殊的、是珍貴的、甚至是這世界上獨一無二的嗎?
當時她以為,那是一句安慰。
現在她才明白,那是一道考題。而禮西奈把它留給了她,像把一柄未出鞘的劍留在祭壇上。
因為此時此刻,站在這片海上的她,比禮西奈更沒有資格說自己是獨一無二的。禮西奈至少是一個真正誕生過的人,是從血與胎衣裡啼哭著來到這個世界的。而她是被鑄造出來的,由那個剛剛死在她劍下的存在鑄造,一寸寸寫進正義,寫進準則,然後又被另一個蟄伏於歷史暗處的神,將她一生所有的痛苦與抉擇,一格一格地排進一份寫了千年的劇本裡。
她連悲傷,都是被安排好的。
「……我沒有辦法回答她了。」她輕聲說,聲音輕得幾乎被浪聲吞沒。
「妳說什麼?」威爾斯挑起眉梢。
「沒什麼。」
她睜開眼睛,垂首望向自己的空間戒指。戒面上流轉過一絲微光。
她從裡面取出來的,不是任何一件神器,不是任何一份足以載入史冊的戰利品,而是一條顏色樸素的雙面圍巾。樸素得放在這片諸神隕落的戰場上,顯得近乎荒謬。
她把它捧在手裡,像捧著一件比所有聖物都更易碎的東西。
那上面有兩面刺繡。一面針腳細密工整,花紋層層舒展如春水漫堤,是連布料行的老師傅都要駐足多看兩眼的手藝;另一面卻歪斜生澀,收尾處還留著幾道拆過又重繡的痕跡,圖案勉強能辨認出是一朵花,一朵曼陀羅花。
「威爾斯。」
「嗯。」
「禮西奈說過一句話。她說,眼淚既不應該被回溯成什麼主觀任性的情感衝動,也不應該被昇華成什麼獲得救贖的證據。它僅僅只是主體對這個充滿了偶然性的殘酷世界,所做出的最無力的承受。」
「當時我聽不懂。」
「我現在懂了。」
她抬起頭,海風颳過她臉上乾涸的血痕,帶起一陣細微的刺痛,像某種遲來的知覺正在甦醒。
「那個神,可以安排那座燒了一整夜的倉庫。可以安排那個鐵籠,可以安排壓住那孩子腳踝的那塊碎磚。可以安排香草在哪一個瞬間閃現到我的劍尖上。可以安排我站上聯邦議會的講台,被萬人指著鼻子唾罵。」
「她可以安排我遇到的每一個處境。」
「但是她安排不了:我到現在還記得她們的名字。」
威爾斯緩緩皺起了眉頭。
「我是一件被造出來的東西。」芙雷德說,「我不會餓,不會累,不會生病。我的傷口不會流血。我活了那麼久,久到我一直以為,自己是不會哭的。」
「可是我在防波堤上哭了。」
「那不是誰寫進劇本裡的。那是劇本演到那裡的時候,從我身上掉下來的東西。」
她低下頭,指尖輕輕撫過那面歪斜的刺繡,動作輕柔得像在觸碰一道尚未癒合的舊傷。
「這條圍巾也是一樣。」
「她可以安排我在那座山裡遇見禮西奈。可以安排那頭銳牙野豬,可以安排那棵樹,可以安排我伸出手,接住從樹上摔下來的她。」
「但是這一面的針,是我自己拿的。」
「那天下午我被扎了很多次。」她說,「可是我不會流血,傷口一眨眼就好了,所以禮西奈根本不知道。她只看見我繡完了一朵歪掉的花,然後就一直誇我很厲害,說她自己第一次學的時候,十根手指頭都扎成了血洞。」
「那是騙人的。她只是想讓我高興。」
「那朵花她收下來了,收得很珍重,說要留著。」
她的指尖停在兩面布料接合的那道縫線上,來回撫過兩次,彷彿在確認一道跨越了歲月的針腳。
「後來她把它縫到這裡了。」
「我要走的那天早上,她拿出來給我,說是道別禮物。說要讓它代替她,在漫長的路上陪著我。」
「所以她什麼都沒有留下。她把我送她的那一塊,跟她自己繡的那一塊縫在一起,然後親手繞在我的脖子上。」
「前幾天在海上,她問我,這條圍巾還留著嗎。」
「她記得。她手上什麼都沒有,可是她記得。」
威爾斯張了張嘴,最終什麼都沒有說。他把視線移向海面,像是把那句沒說出口的話讓給了浪。
「那個下午沒有寫在任何人的劇本裡。就算寫了,拿針的也是我的手。」
她將圍巾重新繞回頸間,動作緩慢而仔細,一圈,又一圈,像在完成一場只有她自己知曉的告別儀式。
而後她把手伸回空間戒指,又取出了一樣東西。
那是一個包裹。牛皮紙的,捆著粗麻繩,繩結是別人的手打的。上頭的收件地址被劃掉又重寫過一次,暗紅的退件章孤零零地蓋在角落,像一枚遲到的封蠟。
「這個我一直沒有拆。」
「禮西奈織給她妹妹的。她說眼看就要入冬了,希望能趕在天變冷之前送到。」
「送不到。」
「我拿到退件的那天下午,照著上面的地址跑了一趟。門鎖是斷的。」
她捧著包裹,站在原地,沒有打開。海風掀動牛皮紙的一角,發出細碎的聲響,像誰在很遠的地方低語。
過了一會兒,她將它放回了戒指裡。放得很深,很穩,像將一份無人認領的冬天,妥帖地收進了自己的餘生。
「我不覺得自己是獨一無二的了。」她說,「這一點我承認。禮西奈是對的,我們都是被批量生產出來的東西。」
「但就算是被生產出來的東西,也總得有人替那些人記得,曾經發生過的事。既然這件事沒有寫在任何人的劇本裡,那麼從今天開始,它就屬於我。」
「這就是我的實踐。」
她閉上雙眼。潮聲之中,那些過往的記憶如星火般一一浮上心頭:防波堤上的眼淚,山間下午的針腳,血泊裡漸冷的體溫,廢墟之上的那道考題。
那些愛、記憶與真誠,與她全部冒險的歲月一同,鐫刻在任何神明的劇本之外。那是歷史的必然性窮盡千年,也無法從她身上奪走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