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間魔導書與少年魔法師

第二章 精神分析的真相

空間魔導書與少年魔法師 · 第 268/277 章 · 3505 字

在那裡,港口最邊緣、被海浪不斷拍打的防波堤旁,佇立著一道彷彿隨時會被海風吹散的纖弱背影。

那是芙雷德。

為了不讓人看見她此刻那張寫滿迷茫、痛苦與支離破碎的臉龐,她刻意遠離了人群,只留給大家一個孤獨而優美的背影。

此刻,她那柔美的身軀在海風的吹拂下勾勒出動人的曲線,透出一股既惹人憐愛、卻又無比致命的清純性感。威爾斯看得很清楚,這份性感並非來自她本身,而是來自崩潰:那道一向挺得筆直的脊梁,第一次彎了下來,才讓風得以這樣穿過她的身影,把她吹得搖搖欲墜。

威爾斯邁開腳步,緩緩向她走去。軍靴踏在石板上的沉重腳步聲,驚動了這位陷入絕望深淵的少女。

她那具單薄的身軀猛地一顫。

世界觀的粉碎,將這具原本由阿萊克修斯親手雕琢、完美無瑕的造物,摧殘得只剩下脆弱。那種從雲端墜落泥沼、堅守了一生的信仰崩塌後的極度無助,讓她原本純真甜美的氣質產生了令人心碎的異變。

她似乎終於壓抑不住靈魂深處那如海嘯般翻湧的悲哀,緩緩轉過身來。

她低垂著頭,那頭宛如飛雪般的銀色長髮凌亂地披散在瘦削的肩上。那雙原本璀璨、不染塵埃的金色眼眸,如今蒙上了濃重的陰霾與疲憊,一滴淚珠,正無聲地滑過她蒼白的臉頰,滴落在冰冷的石板上。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了……」她的聲音沙啞而顫抖,帶著濃濃的哭腔:「如果主人所做的一切,那個企圖血祭眾生來拯救位面的計畫,才是真正的『正確』……那麼,一直以來拚命對抗他的我,難道就是這個世界上最不可饒恕的『錯誤』嗎?如果我自以為是的正義,反而妨礙了他拯救世界的偉大藍圖,他……他會原諒如此愚蠢的我嗎?」

「與他背道而馳的我,就是所謂的『邪惡』嗎?還是說……我所堅持的正義才是正確的?可是,如果我真的是正確的,為什麼我根本感覺不到半點正確的喜悅!明明……明明我自以為是的選擇,已經深深地傷害了那麼多無辜的人!」

威爾斯這才想起,身為造物的她,原來也是擁有哭泣這項機能的。只是在過去那漫長而純粹的歲月裡,她從未體會過如此撕心裂肺、足以讓靈魂為之流淚的極致悲傷。

「我真是……什麼都不明白!我就是一個被蒙在鼓裡、自以為是的愚蠢傢伙!」

她陷入了崩潰與自暴自棄的泥沼之中。她那雙白皙的小手死死地揪著胸口的衣襟,為那些因為她的無知而導致的、再也無力挽回的悲劇,感到懊悔、自責,以及萬箭穿心般的痛苦。

「回首這一路走來,我到底……做錯了多少事?」她的聲音低了下去,幾乎被海浪蓋過:「什麼才是正確?什麼又是錯誤?要怎麼做才能幫助別人,而不是在無意中傷害他們?我完全不明白啊……」

然後,那聲音又猛地拔高,像是要把胸腔裡的東西全部撕出來:「為什麼我所做出的每一個選擇,最終都會通往我最不願意看見的結局?為什麼我總是像個傻瓜一樣,被各種各樣的人欺騙、利用?為什麼我想要把這個世界變得更好的嘗試,全部都失敗了!」

無數痛苦的回憶如同決堤的洪水般在她的腦海中瘋狂湧現。

那些因為她堅守所謂的正義、而最終被命運無情碾碎的犧牲者們的面容,如同走馬燈般在她的心頭閃過。

希爾薇那絕望的眼神、香草那冰冷的屍體,還有禮西奈那痛苦的悲鳴……

芙雷德被這些她一直試圖用正義來壓抑、來合理化的罪惡感淹沒了。她那顆曾經無瑕的心靈,此刻已經千瘡百孔,陷入了至深的迷茫與黑暗之中。

「……」

威爾斯沒有開口打斷她。他只是靜靜地佇立在海風中注視著她,默默地傾聽著她那近乎崩潰的傾訴,聽著她字字泣血的無奈、撕裂靈魂的痛苦,以及無處安放的悲傷。

淚水不斷地從她的金眸中滑落,那似乎是一場永遠也無法止息的悲傷之雨。她無助地抬起手,用手背徒勞地擦拭著眼角的淚痕。

然後,她抬起頭,用那雙紅腫卻依然美麗的眼睛,直直地看向威爾斯。

出乎威爾斯意料的是,這位平日裡總是保持著優雅與矜持的少女,竟猛地向前踏出一步,伸出雙手,死死抓住了威爾斯的左臂。她的指甲幾乎要陷入他的衣袖之中,用一種近乎哀求的悲傷語氣,向他發出了絕望的追問:

「你會精神分析的,對吧?你那麼聰明,你一定知道答案的!精神分析……那不是號稱揭開了哲學真理最後一層面紗的終極理論嗎?求求你,用它來告訴我!告訴我為什麼我會感到如此痛苦!告訴我,為什麼賦予我生命的主人,要做出那麼殘忍的事!告訴我,在這個荒誕的世界裡,到底什麼才是真正的『正義』!到底要怎麼做,才能真正地拯救他人,讓那些在苦難中掙扎的人們獲得幸福!到底要怎樣……才能讓我真正地走向那完美無瑕的正義啊?!」

被她那雙充滿渴望、被淚水浸濕的眼睛緊緊盯著,威爾斯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她的提問,宛如一波又一波洶湧的狂潮,直擊靈魂的最深處。一波比一波更深地挖進那些已成歷史的悲劇,一波比一波更加難以用言語解答,也一波比一波,更殘酷地逼近她那鮮血淋漓的創傷。她那雙冰冷而顫抖的手揪著威爾斯的手臂,那力道,像是溺水者在絕望中抓住了最後一根浮木。

看著那掛在她長睫毛上搖搖欲墜的淚珠,威爾斯依然沉默不語。

這一路並肩走來,威爾斯的心裡比誰都清楚,芙雷德是一個在普世意義上,真正善良、純真到了極點的少女。她是那種發自內心地想要拯救所有人,並且隨時準備為此獻出自己一切的、無私的理想主義者。

然而,這個世界的運行法則是殘酷的。正是因為她這種毫無保留的無私與純粹,才會被包括他威爾斯自己在內的、那些滿肚子權謀算計的政治家與野心家們,毫無底線地欺騙、利用,直到榨乾她身上最後一滴剩餘價值為止。

威爾斯的眼眸深處,極其罕見地閃過了一抹深沉的悲哀。對於自己曾經對她所做過的那些利用與隱瞞,他的內心,並非沒有歉意。

但是,她所苦苦追尋的那個名為「正義」的東西,在這個世界上,本就沒有標準答案。

他實際上也不知道,究竟該踏上哪一條道路才能抵達絕對的正義;究竟該使用何種殘酷或慈悲的手段,才能收穫純粹的善;究竟該如何去改變,才能讓這個千瘡百孔的世界變得哪怕美好一點點。

或許,這個問題從一開始就不存在所謂的答案。因為,在他所研讀的觀念論哲學中,開宗明義的第一句話便是:「並非所有的問題,都能得到答案。」

被芙雷德那碎裂的目光凝視著,威爾斯心中滿是苦澀。他其實很清楚,自己所掌握的真理,並不比眼前這個崩潰的少女多出多少。因為她口中那個被視為救命稻草的「精神分析」,根本就沒有她想像中那種全知全能、包治百病的神奇魔力。

蓮華曾在精神分析第二十四期研討班說過,精神分析是她試圖打造的最大騙術,意圖將所有人從當下的意識形態中騙出來,不再被意識形態動員,不再對縫合點產生幻想,不再陷入那些無力挽回的痛苦之中。

學習了如此之多深奧理論的威爾斯,比任何人都明白:精神分析不僅是一種妄想,它更是「妄想中的妄想」。它存在的唯一意義與目標,就在於冷酷地揭示出,人類構建的其他所有妄想,都是何等的不切實際與荒謬。

在他看來,意識形態就像是一劑甜美的毒藥,它給了人一種錯覺,讓人誤以為這個世界是連貫的、是有意義的、是值得為之拋頭顱灑熱血去追求的。

而他所理解的精神分析,只是一把冷酷的手術刀,殘忍地劃開了這層美麗的表皮,向世人揭露了一個血淋淋的真相:世界本身,根本沒有任何意義;沒有任何絕對的穩定性;更沒有任何可以讓人永遠依靠的穩固基石。

所以在他看來,精神分析根本無法解決現實生活中的任何實質性問題。如果硬要說它有什麼用處的話,那大概也就只能是像一盆冷水,澆熄人對意義的執念,讓人不再為此感到痛苦、不再陷入迷茫、不再猶豫不決。

這是他從那些理論裡學到的全部:它逼迫著人穿越那層名為「意義」的幻想濾鏡,在每一個殘酷的歷史性當下,咬緊牙關,堅定地做出每一個或許會沾滿鮮血的選擇,並且,永遠不再為那些已經破碎、無力挽回的事物去流下後悔的眼淚。

然而,看著眼前這個已經處於破碎邊緣、悲傷而又可憐的銀髮少女,威爾斯最終還是將這些殘酷而冰冷的理論咽回了肚子裡。

他沒有直接說出這些足以摧毀她最後一絲理智的真相。相反地,他那張總是掛著嘲諷與算計的臉龐上,罕見地綻放出了一個如冬日陽光般溫暖的笑容。

他緩緩伸出右手,反客為主,堅定地握住了她那雙冰冷而顫抖的手。

感受到掌心傳來的溫度,芙雷德微微一愣,眼角的淚水暫時停止了滑落。

「走吧,芙雷德。」威爾斯凝視著她的金眸,聲音沉穩而充滿力量。

「我們一起去面對他吧。去面對那個賦予妳生命,卻又讓妳如此痛苦的主人。」

他牽著她的手,轉過身,目光投向了無盡之海那風起雲湧的深處。

「與其在這裡獨自一人被這些虛無縹緲的哲學問題折磨得胡思亂想,不如我們親自踏上那座神壇,去直面他。」

「只要妳還活著,只要妳還能站在他的面前,與他進行對話……妳,就一定能夠親手從他那裡,得到屬於妳的答案。」

因為,在那些晦澀難懂的理論盡頭,還有著一個更高的境界。

走出精神分析的迷宮,去觸碰那個比精神分析還要更加真實、更加有力的絕對真理——

那就是,實踐。

這才是精神分析所能給出的,最後的、也是唯一的結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