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參拜陵墓
空間魔導書與少年魔法師 · 第 238/277 章 · 3626 字
打算給自己幾天空閒的威爾斯,漫步在深秋的街頭,目光悠然地掠過這座歷經戰火而重生的帝都。
抬頭望去,那座懸浮於天際的工程奇蹟天宮自然無需多言,作為皇室的居所,它早已被修繕得煥然一新,宛如一顆傲立蒼穹的璀璨明珠。
他沿著街道,走過了曾經駐紮海軍第三艦隊的港區,撫摸過首都戍衛軍團那厚重冰冷的城牆。那些在帝國事變中留下的殘垣斷壁已被徹底抹平,配合帝國近期編練的準軍事組織,如今的帝都猶如一頭蟄伏的巨獸,擁有足以絞碎任何來犯之敵的堅實武裝。
威爾斯有種預感,也許在未來那場無可避免的世界大戰中,這些防禦工事將能派上用場。
巡視著帝都的輪廓,恍惚間,威爾斯的腳步停在了一處隱於城市喧囂之中的陵園前。陵園旁矗立著一座哥德式風格的典雅教堂,鐘樓的陰影安靜地投射在鐵柵欄上。他依稀記得,二皇子的陵墓便坐落於此。
二皇子在遺囑中交代了後事一切從簡。那位皇子甚至在遺囑裡帶著一貫的自嘲寫道:那些與他不熟識的後人們,肯定會認為花費大筆開銷來維護一座死人的陵寢是極不划算的買賣,遲早有一天會斷了華麗陵墓的維持資金。與其如此,不如基於節約資源與戰後重建的原則,從一開始就捨棄繁文縟節,像個普通人一樣,安葬在一座普通的石塚裡。
除了幾個重大的紀念日會有人來獻上幾束白花外,這座陵園平時罕有人跡。二皇子的墓碑沒有任何華麗的雕飾,威爾斯只能踩著枯黃的落葉,在一排排墓碑間逐一尋覓,直到看見那個熟悉的名字,才確認眼前這塊佈滿歲月斑駁痕跡的石碑屬於二皇子。
「也是啊,不知不覺,已經快十年過去了。」威爾斯凝視著冰冷的石碑,語氣中透著悵然的感慨。
「捍衛自由而死的義士。」
粗糙的石面上,只簡單鐫刻著這幾個字。
威爾斯知道,質麗公主當年的重建秩序很大程度依賴於教育機構。這些思想上比起上一代更加博愛的新人們,填補了內戰中逝去的舊人所留下的空缺,讓整個帝國變得更加平等。
而這確實得多虧當年二皇子守住了底線,沒有將皇家魔法師學院的師生以及持魔者們當作消耗品押上內戰。正因如此,帝國才能迅速從內戰的陰霾中恢復元氣;否則,大量教師、學生等知識分子的折損,必將導致帝國在全方位落後聯邦整整一代人。
「乾一杯吧,在某種程度上,我還是敬重你的。」威爾斯微微揚起手,指尖在空氣中勾勒出微光的軌跡。低階魔法「化淚為酒」悄然發動,空氣中的水氣與彷彿承載著時代悲泣的露水交織凝結,瞬間發酵出醇厚的酒香,化作澄澈的酒液,灑落在二皇子那簡單樸素的陵墓上。
然而,威爾斯隨即注意到了一件充滿命運嘲弄的事——緊鄰二皇子陵墓的,那塊同樣樸素的墓碑,竟是屬於蓮華的。
或許是因為兩人隕落的時間相近,在歷史上的地位又同樣舉足輕重,最終便被當局一同安葬在了這片寂靜的角落。
注視著這位昔日革命家的安息之所,威爾斯心中湧起萬般複雜的思緒。
「可悲,可嘆啊。對一個革命者而言,最悲慘的結局並非在戰場上輸了,而是連畢生追求的理想,都被後人肆意篡改與扭曲。」
「戰敗了尚能重整旗鼓,但若是連理論的根基都被人從內部蛀空、篡改、扭曲,那就徹底失去了再次戰鬥的可能。」
事已至此,歷史似乎已經可以為她短暫而熾熱的一生寫下墓誌銘。
「她的死亡沒有產生任何實質的意義,她也未能如願迎來復活。她的理想,以及她試圖創造的所有可能性,在她死去的那一刻便已宣告終結。製造惡並不會得到善,因此,她在帝國掀起的悲劇,剝去哲學外衣後,也不過是單純的罪惡罷了。」
在威爾斯看來,那些庸俗的聯合主義者,根本不明白她的革命藍圖必須以何種手段才能建成。
那些愚昧的追隨者如今還在喋喋不休地聲稱:社會存在著多種矛盾,但必須抓住「主要矛盾」。然而他們卻沒有意識到,一旦承認這種矛盾的多元性,必然會無可挽回地滑向身分政治的深淵。
酒液沿著石碑的刻痕緩緩滲下,在深秋乾燥的空氣裡蒸騰出最後一縷酒香。
革命的本質,正是必須透過絕對壓制其他一切的「第一認同」才能成立;承認所有矛盾的合法性,只會讓革命隊伍陷入無休止的內耗,最終喪失所有的抗爭力。或者說,如果不把烏托邦當成第一認同或轉化成第一認同,那就可以和當下秩序結盟,出賣烏托邦夢想換取利益。
一陣風掠過陵園,捲起幾片枯葉,打著旋落在兩座墓碑之間。
時至今日,聯合主義哲學在帝國的處境,已然如路邊的野狗般無人問津;而文化派的種種行徑,更是讓聯合主義者在整個位面的名聲徹底敗壞。就連掌控了聯邦的禮西奈,似乎也完全沒有接過這面旗幟的打算,僅僅是將其當作一種廉價的鬥爭工具來使用。對於正在瘋狂擴軍備戰的聯邦而言,他們現在最不需要的,就是聯合主義所帶來的內耗。
「看來,聯合主義者終於要被他們最喜歡掛在嘴邊的歷史給淘汰掉了。」威爾斯發出一聲輕笑,指尖再次微動,順帶給這位生前肯定是個滴酒不沾的道德主義清教徒蓮華,也灑下了一杯「化淚為酒」。
這就是後革命時代。
後革命時代的革命家們已經全數墮落。放眼望去,只剩下兩種人:一種是企圖打著革命的幌子,從現有秩序中瘋狂套利的投機者;另一種,則是妄圖利用革命的狂熱踩死油門,拉著所有人一起墜入毀滅深淵的瘋子。
前者的代表進步黨,便是帶著一種傲慢的幻覺踏入了身分政治的戰場。那種幻覺就是:只有我擁有攻擊別人的特權,而別人絕對不能還手。
站在墓前,威爾斯不免帶著幾分戲謔在心中自問:到底,是身分政治這種魔法厲害,還是聖階魔法更勝一籌?
聖階魔法心靈支配術,作為一種全景監視式的法術,的確可以永久控制數以百計的普通人,甚至能夠完美操控一個久經訓練的步兵師進行作戰。但即便如此,它也遠遠無法做到去腦控聯邦這樣一個擁有數億人口的龐大國家。
所以說,威爾斯覺得終究還是身分政治的魔法更為恐怖。一種能夠同時對兩億人進行大腦植入與控制的意識形態,或許甚至比傳說中的傳奇魔法還要可怕。
遠處的教堂鐘樓敲響了整點,鐘聲沉沉地碾過墓碑的頂端。深秋的微風輕輕吹拂過陵園。那穿過枝椏的風聲,恍惚間竟與蓮華墜落天宮那日的戰鬥嘶吼聲重合。尖銳的風聲彷彿將蓮華死前那一刻的殘影與詛咒,重新帶回了威爾斯的耳畔。
在風中,蓮華那帶著無盡憤慨的詛咒與嘲笑聲,宛如幽靈般縈繞:
「威爾斯,你贏了。你贏得了現在的每一分每一秒,也贏得了名聲、權力,還有公主的吻。你把原本該徹底引爆的矛盾,粉飾成了一場溫情脈脈的改良戲碼。」
「但你依然是個失敗者。因為你親手磨平了人類最寶貴的仇恨。你編織了一個看似和諧、每個人都顯得無比善良的巨大監牢。而你,就是這個時代的首席獄卒。我會在歷史的垃圾堆裡冷眼等著你,等著你親手建立的這個虛偽世界,被它自身內部滋生的錯誤重新衝垮的那一天。那是注定會實現的歷史!」
彷彿真切地感受到了蓮華的亡魂依然在惡毒地詛咒著這個世界,威爾斯只是平靜地搖了搖頭,嘴角勾起一抹嘲弄的弧度:
「實現不了了。現在已經是後革命時代了,那種不顧一切的理想,已經不可能再來一次了啊。」
風聲未歇,蓮華那虛無的聲音依舊尖銳:
「你確實救了很多人,你在帝國建了學校、蓋了賑濟院,保護了布爾迪亞人。但你心裡其實比誰都清楚,這些根本毫無意義。你在這些善舉中得不到半點意義感,因為你從骨子裡就傲慢地認為,這個世界根本不配被救贖。你只是在精湛地扮演一個好人,扮演一個深情的男友,扮演一個忠誠的大臣。當你摘下那張完美的面具,你的內裡什麼都沒有,只有一片冰冷的、純粹的陰影。」
面對這直擊靈魂的剖析,威爾斯卻絲毫不以為意,語氣依舊從容:「不覺得……相信意義的存在,並心甘情願地為之赴死,這才是我們作為人類最真實的一面嗎?其實,妳的心底也很清楚,歷史未必會真的走向妳所構建的烏托邦吧?但是,妳依然願意行動,因為如果不去行動,就更不可能創造出那哪怕微乎其微的可能性。」
威爾斯知道,蓮華並非傳統的革命者,而是一名後結構主義的哲學家。
她生前的著作裡寫得分明:在後現代的視野中,一切穩固的根基都已不復存在。即使聯合主義已然失去意義、被解構得一無所剩,甚至注定要被扭曲竄改乃至摧毀,她依然在書頁間一遍遍申說著自己的信條,宣稱自己的行為能夠改變世界。
行動本身即是一切意義,藉由行動創造歷史。
但事實上,聯合主義本身存在著太多無法自洽的致命缺陷。
退一萬步說,就算當年蓮華真的成功讓天宮墜落、奪取了帝國的政權,那麼,在那個慶祝革命勝利、歡欣鼓舞的狂熱夜晚過去之後,第二天早晨醒來,這個國家又該如何運轉?
窮盡她生前留下的所有著作,都能發現她一直在痛苦地思索,卻始終無法給出一個切實可行的答案。
正如她曾在《未來考古學》中寫下的那句令人絕望的箴言:想像資本主義毀滅,比想像世界末日還要難。
人們的腦海中可以輕易描繪出位面巨鯨張開深淵巨口吞噬整個位面的末日景象,但時至今日,真的沒有任何一個人,知道究竟該用什麼樣的方式,去迎來一個終結資本主義的明天。
威爾斯轉過身,背對著那兩座冰冷的墓碑,隨意地揮了揮手,像是在向過去的時代道別。
「所以,妳必然是滿盤皆輸了。別再當個擾人的幽靈妄圖附身在活人身上了,在這個冰冷的時代,妳連維持幽靈的形態都做不到。」
少年邁開步伐,將陵園的死寂拋在身後,輕笑著的聲音消散在風中:
「去歷史的垃圾堆裡好好躺著,當個恥辱的犯罪者吧,聯合主義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