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民主的正義
空間魔導書與少年魔法師 · 第 233/277 章 · 4807 字
回歸大使館內休息數日後,遠離了那些無休止的刺耳紛爭,魔力回流之後,芙雷德身軀上的裂口總算一道道癒合了;只有那近乎崩潰的情緒,才勉強恢復了幾分。但是,聯邦內部那場撕裂社會的殘酷鬥爭,卻絲毫沒有停止的跡象。
在自己那間幽暗的房間內,她悄悄地揭開厚重天鵝絨窗簾的一角,目光複雜地注視著窗外那些日夜圍繞著大使館進行抗議的人民。
圍繞著大使館、憤怒萬分地要求帝國勢力滾出聯邦的人越來越多了。聯邦人對於帝國的憤怒日益高漲,如同即將噴發的火山。隨著總統投票日的逼近,砸向大使館的石頭和惡臭雞蛋變得越來越密集,甚至已經出現了帝國衛兵被沉重石塊砸成重傷的流血事件。
不過,放眼整個聯邦,帝國大使館遭遇的這些,居然已經算是比較「克制」的那一類了。
失去理智的聯邦居民,已經開始自行組織起來,對著進步黨高層那些富裕的莊園和公司,展開了瘋狂的掠奪和縱火。芙雷德曾經居住的那座優雅住所也不例外,早已遭到了武裝暴民們的殘酷洗劫,化作了一片焦黑的廢墟。
而聯邦的執法部門,此刻更是陷入了徹底的癱瘓。他們一面遭到即將垮台卻仍大權在握的進步黨高層施壓,要求鎮壓暴民;一面又遭到洶湧民意的強烈反抗與包圍。在這種你死我活的黨派惡性鬥爭下,執法機構根本無力、也不敢介入這些遍地開花的暴亂。
眼見局勢失控至此,芙雷德只能借助威爾斯的情報管道,默默聽取著外界傳來的各種毀滅性消息。
曾經利用進步主義出書、大肆販賣贖罪券而賺得盆滿缽滿的麥銀農,最先嗅到了進步黨即將垮台的死亡氣息。她如同一隻狡猾的老鼠,事前就已經將大筆的私人財產秘密轉移到了西大陸;並在局勢變得不可收拾後,毫不猶豫地捲走了大量進步黨的黨產,連夜潛逃至西大陸避風頭去了。
而拉娃,卻依然固執地堅守在自己那座如同堡壘般的莊園內。她動員了最後的狂熱支持者,誓死抵抗著人民的攻擊。懷抱著虛幻希望的她,似乎還天真地認為,自己能夠在這場已經注定敗局的選舉中奇蹟般地取勝。
至於招娣,則是在一次與反對者爆發的激烈街頭武裝衝突中,就此下落不明。
很快地,在幕後運作的威爾斯,為芙雷德秘密安排好了與稜鏡魔女的隱秘會面。這是他們最後的翻盤希望。
利用高階的空間魔法,芙雷德得以無聲無息地穿過大使館外那群丟石頭的抗議人群,直接傳送到安排好的安全地點,隨後搭上一輛沒有任何徽記的黑色馬車,向著目的地駛去。
在前往那座屬於稜鏡魔女的莊園途中,芙雷德略微揭開馬車的簾幕,憂心忡忡地觀察著外部的情況。
即使是理論上治安最好的首都特區,依然能清晰地看到,遠處的天際線上不斷升起滾滾黑煙。那是失控的人們正在瘋狂攻擊進步黨的產業。
連防衛森嚴的聯邦特區都爆發了如此劇烈的衝突,其他偏遠地方的慘狀自然更是不敢想像。根據威爾斯傳來的情報,農業加盟國和工業加盟國的反撲更是強烈到了極點。那裡已經爆發了數十起慘烈的流血衝突,傷亡人數遠比特區還要龐大得多。因為那些底層的勞動者,是曾經最真誠地相信過他們的人;如今,他們自然會因為被無情背叛與剝削,而感到加倍的憤怒。
馬車終於抵達了特區上城區的一座幽靜莊園。莊園的門口處,站立著許多戒備森嚴、全副武裝的精銳衛兵。顯然,他們也擔憂那些針對進步黨的瘋狂暴行,會失去理智地擴散外溢、波及到自己。
在衛兵的引領下進入莊園內部,芙雷德在庭院深處見到了那位傳說中的存在。
那位高高在上的聖階魔法師,此刻正安靜地站在庭院的陽光下,手握著一把新鮮的稻穗,神情專注地餵食著那些落地啄食的白鴿群。
她有著美麗而端正的容顏,金燦的長髮如瀑布般披散在肩頭,但那精緻的五官上,卻透著一股彷彿能凍結時間的平靜與冷漠。
這還是芙雷德第一次親眼見到稜鏡魔女。儘管她們兩人都曾在帝國事變的漩渦中各自活動過,卻從未有過真正的交集。
「帝國大使威爾斯的使者,芙雷德莉卡。妳今天特地來找我,有什麼事?」
魔女沒有回頭,依然平靜地撒著手中的稻穗,聲音清冷如冰泉。
芙雷德走上前,她開口詢問的第一句話,並不是威爾斯交代她說的那些政治談判,而是源自於她自己內心深處最真實的困惑:「尊敬的銀律守護使閣下……您擁有如此強大的力量,為什麼不願意出面干預特區的治安,恢復聯邦的和平呢?」
「我們銀律守護使存在的唯一意義,在於保護聯邦憲法,貫徹聯邦總統的意志。在尚未接到總統的正式命令前,我們絕對不會對聯邦的局勢採取任何私自的行動。」稜鏡魔女拍去了掌心殘留的穀屑,淡然地回答。
而事實上,年邁的彼得總統在聽完聯邦議會那場毀滅性的最終辯論後,便生了重病,此刻正躺在加護病房裡昏迷不醒,根本無法下達任何命令。
「但是……外面的人們正在遭受巨大的財產損失,甚至有無辜的人正在死去啊!」芙雷德悲傷地提高音量質問道:「您明明有這個能力,為什麼不去阻止這一切的悲劇呢?」
「說不定,有些人死了,比他們活著更能造福這個社會?」稜鏡魔女緩緩轉過身,那雙古井無波的眼眸看著芙雷德,發出了一聲令人不寒而慄的反問。那些正在聯邦各地湧現的死亡與哭喊,似乎完全無法進入她那絕對理性的眼中,因為她根本不在乎聯邦個體的微小生死:
「也許,人們的死去,也是通往最終的『善』所必須經過的一個殘酷階段。我們身在局中,無法直接得到最終的答案,不是嗎?」
聽到這番冰冷的話語,芙雷德心中隱隱地感到,這次會談必然將以失敗的終局收場。但她不甘心,於是她深吸一口氣,開始切入正題,正色逼問道:
「難道您認為,就這樣冷血地坐視著人們死去,坐視著聯邦讓邪惡的秘密結社篡奪政權,坐視著聯邦被推向發動世界大戰、導致無數人死傷的深淵……這一切,都是正確的嗎?」
稜鏡魔女只是平靜地反問:「為什麼妳會認為,世界大戰就一定是錯誤的?為什麼妳會斷定,末日救贖者就一定是錯的?在民主的框架下,只要是國民集體投票認可的行為,那就是絕對的正確。」
芙雷德悲傷地蹙起銀色的眉頭,痛苦地回答:「因為這樣,無數的人們會毫無意義地慘死在戰場上!繁榮的產業會遭到毀滅性的破壞,美麗的大地會被戰火無情地燒灼!難道,為了全人類的幸福,我們不應當去阻止戰爭嗎?」
「妳犯了兩個致命的邏輯錯誤。」稜鏡魔女豎起兩根白皙的手指,聲音清婉但異常堅定:「第一,妳把戰爭可能帶來的生命減少,單純地看成了絕對的邪惡;第二,妳把和平方式的『善的增殖』,盲目地當成了唯一的正義。」
「我舉個最簡單的例子:假設我們生存在一個極度惡劣、壓迫國民的專制主義國家裡,那麼,發動暴力的流血反抗,就是絕對正義的。」魔女頓了頓,目光直直地盯著芙雷德:「我也要提醒妳,如果以我國自由民主平等的價值觀角度來評價,你們那所謂的調和主義帝國,也絕對是一種不可饒恕的邪惡。」
「再來,為什麼妳會認為,『善』就一定要不斷地增殖?為什麼人類的數量,就一定要越來越多?為什麼只有好的部分,才是所謂的『公意』?這種無限複製與增長的盲目崇拜,本質上是來自於資本主義的貪婪邏輯。我們,難道就不可以選擇走向毀滅嗎?如果這是聯邦全體人民共同選擇的毀滅道路,那麼,我們也應當毫不猶豫地去施行!這就是民主!既然對於這艘名為聯邦的船隻的運行,在自由主義的框架下已經沒有了預設的目的地,那麼大家一起投票選擇把船鑿沉,不也是一個完全正當的選擇嗎?」
面對她邏輯自洽的話語,芙雷德啞口無言,完全無法回答。因為她悲哀地發現,自己其實根本不知道,到底何為真正的善與正義。
而遠在大使館、透過意識通路旁聽的威爾斯,卻很清楚這套理論的來源。曾經有哲學家以這種極端的理由,為自由民主進行過辯護。
因為最早的哲學家認為,國家這艘船,需要一位懂得看星星、知道「絕對真理」和「最終目的地」的哲學家皇帝來當船長。而「沒有預設目的」,便成為了自由主義用來反對那種專制航行的核心原因。
稜鏡魔女最後給出了回答,言明了自己的絕對使命:「銀律守護使的責任,就在於絕對服從並執行總統的命令,捍衛正義的憲法,守護民主的程序,保證人民的意志施行。就只是這樣而已。」
威爾斯大腦飛速運轉,立刻透過意識通路,以一套哲學話語給了芙雷德一個反駁的路徑。芙雷德如獲至寶,立刻開口反駁:「盧梭曾經說過,只有通向善的方式,才是真正的公意!您現在所固守的,不過是盲目的眾意,或者是被煽動的私意而已!那根本不是通往善的方向!」
然而,稜鏡魔女依然不為所動,她的回答似乎早就料中了芙雷德會搬出這套理論來反駁。
「我認為盧梭說的這句話有錯。好的結果是公意,這點我認可。但是,壞的結果為什麼就不能是公意?或許透過壞的方式,能通往好的結果?說不定,現在死上一千萬人,將來的千萬億兆人,就能夠迎來一個更加幸福的新世界了。」
「所以說歸根究柢,在這個世界上,究竟誰有資格去界定好與壞呢?只有全體國民的集體意志,才是我們銀律守護使應當去貫徹並施行的最高準則!不是哪位高高在上的神明,或是自以為是的哲學家有資格定義好壞;而是國民,也唯有國民,才擁有資格去定義什麼是好與壞。」
「或許人們愚蠢,也或許人們無知,甚至人們還會因為他們自己的愚蠢而招致禍患降臨自身,但無論如何,我相信人們的決定,即使他們要廢除民主制度我也不反對,這是我作為民主主義者的立場。」
她以無比堅決的話語,捍衛著自己那看似冷酷的立場,眼眸中閃爍著莊重與嚴肅的光芒。
威爾斯知道,這是一個非常崇高、但也極具風險的信念,需要極大的勇氣,以及對人類群體無條件的愛與信任。他也知道,她必須貫徹這一點來信仰民主主義,否則邏輯便會不自洽。
因為她是一位擁有毀天滅地力量的聖階魔法師。如果她今天開口說:「你們人民選擇的道路是錯誤的,我要拒絕執行政府的命令,我要用我的力量來糾正你們。」
那麼,這就是赤裸裸的精英主義對民主的背叛!她將親手毀滅民主的最高原則。以她那強大無比的力量與恐怖的威懾力,作為凡人的聯邦總統根本無法捍衛現有的體制。
而如果民主是徹底的、平等的,那麼在這個世界上,就沒有任何高於人民意志的君主、上帝或道德法則,可以去違逆民主的決定——這其中甚至包括了「生存權」和「最大化幸福」這些看似不可動搖的法則。
因此,她可以毫不猶豫地去執行所有來自於總統的合法命令,哪怕這命令在世俗的視角裡是極度邪惡、卑劣、不人道的;但她,絕對不會嘗試去推翻這個體制。
威爾斯意識到,她依然深信這個體制是正確的。即使這個體制最終選上了末日救贖者,選上了禮西奈這種意圖毀滅世界的瘋子,她依然是一位堅定不移的民主主義者。她依然是當初和他第一次見面時那樣,會將《正義論》奉為自己終身守則的人。所以,她會堅決地捍衛聯邦民主的程序立場。因為這是她所認為的,能夠真正施行正義論中無知之幕思想的最好、也是唯一的手段。
「必須死板地捍衛民主嗎?哪怕那是最糟糕、最暴民化的民主?哈哈哈哈,真是可笑啊!也許,『多數人的暴力』確實是民主無法避免的缺陷;但是,進步黨那種強行『優待少數』的特權做法,更是完全不符合民主的原則,它從根基上撕毀了人人一票、票票平等的神聖民主精神。」威爾斯在意識通路的另一端苦笑出聲,只是為這個世界無可奈何、充滿矛盾的一切,感到了深深的悲傷與無力。
以這唯一可能突破她意識形態防線的角度切入辯論,最終都失敗了。在這之後,準備再多更加激烈的話語,自然也是徒勞無功。稜鏡魔女是絕對不可能答應協助威爾斯,去動用特權終止這場瘋狂的選舉進程的。
於是,在這場最後的秘密會議宣告失敗的幾天後,那決定命運的選舉日,終究還是如期到來了。
進步黨,終於要在歷史那無情的審判中,迎來灰飛煙滅的終局。
「哎呀哎呀……看來,果然和預想的差不多,還是失敗了。不過,再讓我加一把火,把聯邦弄得更亂更沸騰吧。」
威爾斯坐在黑暗的房間裡,看著報告笑了笑。
他決定動用最後的破壞手段,讓聯邦的紛爭衝突更加激進,那就是讓帝國暗中贊助的那些極端身分政治團體,秘密安排武裝力量,去瘋狂攻擊各地的選舉會場!
他要製造出最大的流血與混亂,以此來破壞正義黨這場選舉程序的「正當性」!絕對不能讓對方如此輕易地拿到勝選的道義光環。只要選舉過程充滿了暴力與瑕疵,那麼,從他們宣布上任,乃至於全面接管聯邦政權的進度,都將會被大幅地延緩!
這也是他為了阻止世界大戰的爆發,所能爭取到的最後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