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聯邦的終局
空間魔導書與少年魔法師 · 第 234/277 章 · 1.1 萬字
投票日,終於在全聯邦人緊繃的注視中到來了。
但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因為這場總統選舉投票而爆發的流血衝突,竟然少得可憐。這一切,都是因為禮西奈在幕後下達了死命令,嚴格約束了那些狂熱的激進分子。至於威爾斯派出的那些武裝團體,才剛在幾個投票所外聚集,就被早已守候在側的正義黨民兵不流血地圍住繳械——禮西奈連他這一手,都算到了。
「大家聽好囉,絕對不可以在選舉日當天施展暴力哦!暴力選舉可是非常不好的行為!這是我對大家真心誠意的勸說哦!畢竟,要是因為暴力選舉而給對方留下了口實,我們正義黨神聖的『正義度』就會被削減了呢!所以,請大家務必要忍一忍今天。只要贏下了今天,將來我們才會有更多合法、且有趣的手段,讓大家玩得愉快滿意的哦~♡」
透過收音機聽見禮西奈那甜膩卻又令人毛骨悚然的廣播後,威爾斯也頹然嘆息。正義黨果然選擇了幫助維持選舉秩序,這下子,進步黨就沒有任何藉口可以指控對方破壞選舉道義了。
聯邦的選舉開票速度十分驚人,而結果,自然是毫無懸念。
進步黨迎來了一場史無前例的慘敗。這次總統選舉,堪稱聯邦立國以來最多人參與的一次投票狂潮。根據統計,有近七成聯邦選民走出家門參與了這次選舉;而正義黨,以摧枯拉朽之勢取得了其中接近八成的選票!
要不是威爾斯在最後關頭策動了一些政治反抗、瘋狂渲染戰爭的恐怖,這得票率絕對還會變得更高。不過,即使他拚盡全力抵抗了,這龐大的票數依然足夠讓正義黨在日後借助公投,毫無阻礙地宣布全國「例外狀態」。他們將能在聯邦國土範圍內,合法地施行任何他們想要進行的統治,為將來的世界大戰做最徹底的準備。
看著那刺眼的開票數據,威爾斯對此有了一種全新的沉痛感悟。他望著窗外,低聲呢喃:「進步,並不等於正義。人們選擇了世界大戰,這也並非是他們的罪過;而是當有人傲慢地發起了身分政治的內戰時,被逼入絕境的普通人,就必須用最暴烈的手段去回應。」
無論如何,歷史已經做出了選擇。
在威爾斯看來,聯邦國民是在兩種身分政治的邪惡中,選擇了對自己最有利的那一種;而帝國,則是在五種理念政治的正義中進行選擇。他不得不承認,帝國那套被聯邦人鄙視的體制,終究還是有著不可磨滅的制度性優勢的。
當開票進度才剛過半數的時候,海因里希的選舉參謀部就已經迫不及待地自行宣布勝選,並透過無線電波發表了全國範圍的當選演說。
他豪氣十足,粗壯的手掌重重地按在神聖的《銀律憲法》上,聲音宏亮得彷彿能震碎玻璃:「我早就知道我們必勝了!我非常感謝聯邦國民,願意選擇我這個最弱勢的少數信仰者來擔任總統,這無疑是歷史正義最正當的展現!我承諾,我將以聯邦國民的福祉為最高指導原則。我會履行我在競選期間所許下的一切諾言!我會幫助那些最受苦的男性們,徹底廢除進步黨那些破壞生產的錯誤政策,重新恢復大家平靜的生活!同時,我將依法發布『例外狀態』,以獲得絕對的權力,將進步黨那群吸血鬼的資產全部充公!我們將更進一步地備戰世界大戰,為大家復仇!我們的口號是『一年準備、兩年進攻、三年深入、四年成功!』在此,我鄭重宣布,我要在一個任期內,徹底擊潰北方那個專制主義的反動帝國!」
「哦哦哦哦哦!」
選舉參謀部辦公室前,無數人熱烈沸騰地歡呼出聲,狂熱的聲浪幾乎要掀翻屋頂。
但人群中,也有少數人感到了一絲不安:「我們既然都已經贏了選舉,那就到此為止吧?似乎沒必要對進步黨進行趕盡殺絕了。」
不過,這種天真的想法很快就被殘酷的現實給擊碎了。那些不甘失敗的進步黨,依然藉著殘餘的媒體瘋狂宣傳,號召人們武裝起來反抗正義黨的「獨裁」;她們暗中培植的準軍事組織依然在負隅頑抗;仍有一些白騎士在街頭大罵那些卑賤的窮人,是因為自私、劣根性和毫無進步意識才選擇了正義黨。
甚至,進步黨的高層還狗急跳牆,偽造了現任總統的緊急手令,下令讓駐紮在郊外的聯邦第一遊騎兵師立刻入駐特區,打算直接發動武裝政變!
這種公然破壞聯邦秩序的荒唐陰謀,自然是在瞬間就被銀律守護使那絕對的力量給無情瓦解了——《銀律憲法》寫得明明白白:當憲政秩序遭到武裝顛覆時,守護使得不待任何命令,自行出手。他們守的從來不是某一位總統,而是憲法本身。更何況,第一遊騎兵師的將士們也不是沒有自己的意志;在捍衛憲法和武裝政變這兩個選項之間,他們很輕易地就能做出符合樸素道德的正確選擇。
進步黨這場拙劣的政變,無疑是親手把刀遞給了敵人,給了正義黨立刻宣布「例外狀態」的絕佳合法性。儘管按照憲法,新舊總統需要在一週後才能正式交接,但在勝選後的那個下午,聯邦議會便以彼得總統不能視事為由,緊急表決通過由當選人提前行使職權;海因里希就以平定叛亂為由,強勢接管了銀律守護使的指揮權,並且高調宣布即將進行例外狀態的全民公投。
「哎呀,我的媽呀,拉娃的腦子裡裝的都是水嗎?怎麼會這麼弱智啊。」
當得知進步黨企圖政變的荒謬消息時,威爾斯正待在大使館內,滿頭大汗地瘋狂焚燒著成堆的機密文件。他必須盡快銷毀證據,以保護那些曾經與帝國合作過的底層線人。他把那台直通天宮的專用加密電報機拆成了零件,一併投進火盆,看著銅線在火裡蜷成一團。
不過,在他的辦公桌上,倒是刻意留下了一些與帝國合作過的身分政治家的名單。他打算將這些人當作一份「大禮」送給禮西奈,讓她順理成章地把這些人全殺了,這樣就能夠讓這些自知必死的人,為了活命而在聯邦內部製造出最後的反抗與破壞。
「聯邦利用香草的死來撕裂帝國,那我們就利用這群身分政治家來撕裂聯邦嘛,很公平。」威爾斯一邊笑著將機密文件丟入火盆,一邊在心底盤算著。對於那些被狂熱動員、盲目跟風的普通人,他其實還是抱有一定同情的,畢竟大多數人只是一時糊塗;但那些借助身分政治大肆獲益的領袖們,可就另當別論了。
把那份名單推到桌角壓好,威爾斯的動作忽然停了一下。他想起了很久以前,在那間貴族的槍械俱樂部裡,霍布斯先生所描述過的那片黑暗森林。
人與人之間的互害,最終會被國家的法律所約束,這就是主權者存在的全部意義。人們讓渡一部分自由,換取一個不必在睡夢中提防鄰居的夜晚。
可是國家與國家之間的互害呢?
沒有主權者。沒有法庭。沒有任何一張更高的紙可以壓下來。聯邦可以出賣帝國的共和派,帝國自然也可以出賣聯邦的身分政治家;雙方都會在報紙上寫滿正義,然後在桌子底下,把刀遞給對方的敵人。
那片黑暗森林從來就沒有消失過。它只是升了一層。人類把它從村莊挪到了邊境線上,然後把獵人的名字,改成了「國家」。
「霍布斯先生……」威爾斯把最後一份文件推進火盆,看著火舌將紙頁捲成灰黑的蝴蝶,低聲感慨了一句:「您真是偉大得令人絕望啊。」
啃噬秩序的人,往往也是最依賴秩序的人;一旦脫離了那套保護她們的秩序,她們就連一天都無法生存。
在進步黨所支配的秩序徹底崩解後,不少曾經高高在上的人,如喪家之犬般逃到了帝國大使館外求助,哭喊著希望能夠立刻流亡帝國。
她們並非普通的無知大眾,而是有頭有臉的政治人物、大學的終身教授、鐵路工會的領袖、光環加身的女權鬥士,或是滿嘴進步的政治正確文化批評家。這些聯邦的叛徒,此刻毫無尊嚴地跪在帝國大使館外,痛哭流涕地祈求著幫助。雖然帝國大使館在暴民的包圍下未必還能安全多久,但是現在,這裡至少還是她們眼中最後的救命稻草。
「求求你讓我們流亡帝國吧!不然我們一定會被正義黨的反動暴徒給殺死的!」
「威爾斯先生!精通哲學的您,難道要對我們這些進步人士的苦難視若無睹嗎!」
大使館外,哀求與道德綁架的聲音此起彼落。
但威爾斯很清楚,質麗女皇絕對不歡迎這群身分政治家。因為這幫人一旦到了帝國,肯定也會死性不改地繼續挑動社會矛盾;甚至在世界大戰將要到來時,她們還會為了自己的利益,從內部毀滅那個收留她們逃難的帝國。女皇想必絕對不會願意讓任何一個進步黨的毒瘤,踏進帝國的國土半步。
於是,威爾斯冷笑著錄了一段冗長且充滿學術詞彙的廢話,掛在大使館外的大喇叭上重複播放,用最虛偽的語氣,深刻地表達了自己「無力相助的悲傷以及懊悔」:
「我當然知道,妳們作為少數群體,其獨特的享樂模式被主流團體所歧視的那種痛苦。作為一名精神分析學的學習者,我深刻理解『享樂的去罪化』。這世上沒有所謂錯誤的享樂!對於妳們指認除了陽具享樂以外的其他方式,我是深刻贊成的!我當然理解,妳們在追逐自己的慾望時,必須對生理、心理造成多大的破壞,那又有多麼的難受與痛苦。我當然願意同情妳們,同情那些因為少數身分而難以嵌合進社會大生產中、成為被排斥的剩餘,進而不能透過商品交換來滿足自己慾望、從而陷入更深的負面絕望循環的妳們。」
「但是,我想請問。在妳們高高在上的時候,妳們願意同情我嗎?或者說,妳們願意同情那些真正普通的人們的痛苦嗎?那些為了柴米油鹽醬醋茶而在底層掙扎的痛苦,妳們看見過嗎?還是說,妳們只是傲慢地把我們當成了『順直』、『主流』、『直男癌』,當成了罪惡的父權代言人、潛在的既得利益者和萬惡的壓迫者呢?」
「我當然知道,身分政治作為一種動員利器,在某個特定的時代是具備其先進性的。但是現在顯然,身分政治對於『特殊性經驗』的無限強調,已經遠遠超過了反抗本身所應帶來的『普世理想』願望。不過,這顯然是可以預見的悲劇。我會說,基於特殊性的身分政治,從它誕生的一開始,就是必然會產生特權主義者的。甚至,身分政治一開始,就是為了製造出這些特權者而出現的!同樣的邏輯,可不只有妳們這些身分政治家可以使用,妳們的對立面,遲早也會得到相同的見解,並用同樣的手段來對付妳們。」
「現在,對於門外的妳們這幫人,我只有滿滿的厭惡!妳們是歷史的敗類!歷史之所以會生產出妳們這種畸形的東西來,只是為了向世人彰顯,能夠厭惡身分政治的人是多麼的高貴!妳們假借聯合主義者之名,貪婪地享受著過去那些死去的聯合主義者抗爭所帶來的好處;卻將聯合主義者最寶貴的包容性、普世性和理想性,全部拋之於腦後!這樣的妳們,絕不是正確的。」
「更何況,那些誕生於『絕對否定性』之中,懷抱著最純潔的普世烏托邦理想,並為此付出無數生命的先鋒隊,最終都會面臨腐化。難道妳們這幫自私的傢伙,就能免於腐化嗎?甚至,以紀律性和愛慾的標準來說,妳們根本就是天生的腐化分子!妳們早就已經徹底投降了,只要給夠錢財和特權,妳們就能夠被輕易收編啊。」
「啊!妳們現在的處境是很可憐沒錯,但那又和我這名帝國大使有什麼關係呢?希望下輩子,妳們能夠真正成為歷史的『絕對否定性』吧!祝妳們好運!」
燒完最後一份機密文件,聽著窗外喇叭裡重複放送的嘲諷廢話,威爾斯滿意地拍了拍手。在第二天清晨,他便秘密啟程,前往與腥血弦月會面。
他其實並不知道腥血弦月打算與自己說些什麼。在進步黨徹底滅亡的當下,她就算及時裂黨,也不可能再保有太大的政治力量了。不過,作為超凡睿智的聖階魔法師,她和奇蹟締造絕對不會被聯邦以嚴厲的手段處理,頂多就是以後被嚴格監視、不能再干預政治了。畢竟,將來海因里希還需要動員他們這些頂級戰力,去和帝國打那場殘酷的世界大戰呢。
在約定的隱秘地點,威爾斯再次見到了那位有著哥德風格的血族美少女。在他剛拉開椅子坐下後,她便沒有任何寒暄,開門見山地直接說道:
「在你的間諜芙雷德莉卡暴露身分後,大亞當斯秘密邀請了我會面,並在會議上,與我詳細談論了關於你的事。」
「大亞當斯說,他其實一直在暗中觀察你的動向,並且在會議上為你說了許多好話。他原話是這麼說的:『我看帝國搞得不錯,物質極大豐富,身分政治基本消滅,司法公正、社會福利也備受重視,如果加上進步黨執政與民主投票,帝國就是我們理想中的進步主義社會。』他極度認可你的知識水準和高超的政治動員技術;同時,他也在會議上,對這些身分政治家給聯邦帶來的苦難,以及末日救贖者的成功奪權,進行了深刻的反思。」
「他還嘆息著說:『我們必須承認,聯邦的體制存在著致命的制度性劣勢。』現在,不論是文化派那種極端的瘋狂,還是正義黨那套軍國主義的意識形態,都已經和我們最初的理想相去甚遠了。反倒是你,你所代表的帝國意識形態,成為我們理想中,唯一還能接受的『次優解』。」
「順帶一提,你在療養院裡見到的那場瘋病,是演的。」血族少女語氣平淡,像在陳述一件再自然不過的小事:「他裝瘋賣傻,把整個聯邦騙了十幾年,連你也一樣被騙了過去。對一個被當成廢人的前總統來說,瘋癲,是唯一安全的王座。」
「所以,根據大亞當斯的建議,我決定幫助你晉級聖階,帝國大使威爾斯。因為聯邦是敵人,帝國反而是朋友。這次晉級所需的所有儀式魔法材料,以及龐大的魔法陣費用,全部都由我來無償支出。」
腥血弦月的回答,來得實在是太過出人意料。這份天降的大禮,簡直足以令他驚喜得當場昏過去。
威爾斯這才恍然大悟。他在聯邦的種種暗中活動,並不是沒有聰明人關注。大亞當斯這位老狐狸一直在秘密關注著他,並且在得知聯邦即將淪為歷史邪惡的戰爭機器後,主動為他勸說了腥血弦月,選擇在暗中幫助代表著歷史正義的帝國。
所以,威爾斯笑了。但是這抹笑容中,卻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蕭瑟。
因為威爾斯在心底認為,腥血弦月並不是錯誤的。她遠遠比那些瘋狂反對她的人,要正義得多。或許,她曾經所代表的那種溫和的進步,才是人類歷史上真正正義的進步。
正如大亞當斯認為威爾斯是「次優解」一樣,威爾斯也同樣認為,羅爾斯所提出的那套話語,是人類社會運作的次優解。他也曾真誠地希望,帝國和聯邦可以在共同認可的基礎上,和平地發展。
但是,盲目的民主,終究是無法實現她那高潔的理想。想必,腥血弦月也已經痛苦地意識到了這一點。所以她承認自己已經輸了,她所渴望的完美理想已經無法實現,只能退而求其次,選擇幫助帝國來制衡那個即將失控的聯邦。
「沒問題。晉級聖階魔法師需要幾天的時間準備吧?我們明天就立刻開始。」
威爾斯果斷地做出了回應。並且,既然能夠免費獲得龐大的資源升級聖階,他便毫不猶豫地將質麗女皇原本安排給他的鉅額款項,全部打給了奇蹟締造,用來換取那珍貴無比的咫尺之書書頁。
而他得到的,自然也是對方極為積極的回覆:
「只要你有足夠的錢,我會為你實現一切願望。哪怕你是將來要與我們打世界大戰的敵對國大使,也是如此。」
於是,威爾斯從空間戒指裡,莊重地取出了那枚散發著幽光的「巫妖龍命匣」,作為升級聖階的核心象徵。在腥血弦月強大的魔力幫助下,他終於開始了那場蛻變為聖階魔法師的宏大晉升。
與此同時,在特區另一端那座即將人去樓空的帝國大使館內。
「威爾斯忙著準備晉升了……那我,現在又該幹什麼呢?」
在這幾日失去指引的空窗期內,芙雷德獨自待在空蕩蕩的大使館內,不斷地思索著聯邦近期發生的一切荒謬之事。
她痛苦地發現,身分政治的狂熱動員,總是不可避免地會滑向兩種極端:要麼是微型的調和主義妥協,要麼就是徹底的毀滅戰爭。
芙雷德依然堅定地認為,那種非黑即白的「敵我政治」是絕對錯誤的。但是她不明白,為什麼現在的人們,已經如此不想去互相理解了?為什麼大家都不再追求交往理性與溝通?為什麼人們總是輕易地將敵對團體的人,貶低成不配活著的「非人類」?為什麼要將那些應當屬於自己團體、卻渴望追求中立或和平的人,殘忍地視為結構下的「叛徒」?然後,大家都在各自結構形成的回音室中,不斷地強化自己極端的思想,去瘋狂地攻擊別人。
女權主義和普通人之間是這樣;聯合主義者和普通人之間是這樣;將來要互相征戰的帝國人與聯邦普通人之間……也是這樣。
「到底……我們是在追求正義、追求幸福?還是在追求痛苦、追求毀滅?」
她好想去詢問那個最開始發明身分政治的人;她好想去詢問那些不斷在身分政治的泥沼中、還盲目自認為正義的人;她更想去詢問那些利用激進分子作為政治資本,並以此大肆牟利的高位者。
在無盡的思索中,她隱約捕捉到了一絲殘酷的靈感。她察覺到,自己的心中浮現出了一個令人不寒而慄的答案。
「也許……人們所追求的所謂幸福,其本質,就是想要建立在敵人的痛苦之上。只有看到敵人痛苦,他們才能感受到自己的幸福。」
人們追求獨特性,想要被大眾追捧,想要被社會認同。這言下之意,就是想要證明自己比他人還要厲害、比他人更高貴。而這些慾望,本質上全都是排他性的。
只是這些慾望會被包裝成「我想成為有錢人、貴族以及聖階魔法師」而已。
但是,她緊緊抱住自己。她真的不想去相信,人類的本性,竟然是如此的醜陋與悲哀。
在這短短的幾日間,帝國大使館內也已經不再是安全的避風港了。對於進步黨的正義討伐,已經不可避免地蔓延到了這裡。
她知道。在聯邦的領土上,妄圖用大使館那微弱的衛兵力量去抵擋整個聯邦暴民的怒火,無異於螳臂當車、自尋死路。於是,芙雷德果斷地用大使館所剩的最後資金,遣散了所有無辜的帝國女僕與衛兵。她讓他們換上平民的衣服,借助夜色的掩護逃亡回帝國。
換上平民衣服的,一共三十七人。芙雷德按著名冊,逐一發完了最後一筆遣散費。
只是夜已經這麼深,不是所有人當夜就走得成。兩名女僕折回宿舍,收拾這幾年攢下的行李;五名衛兵湊錢訂了天亮的第一班驛車,就在車行外的長凳上坐著等。這一夜,三十七個人裡,還有十一個睡在特區的屋簷底下。
在遣散了所有人之後,她自己也孤身離開了這座即將成為廢墟的大使館。她知道,明早那些憤怒的聯邦居民,就將如潮水般攻陷這裡;他們將會如獲至寶地取得威爾斯故意留在桌上的、那份邪惡身分政治合作者的名單,然後將會展開更血腥的清洗。
不過,離開了大使館後,迷茫的她站在十字路口,卻不知道自己還能去哪。
她有些恍惚,又帶著一絲害怕地走在寬闊的大道上。她從未如此厭惡過自己這副無瑕的美貌。因為這副容顏實在太過顯眼了,萬一街上的人們認出她就是那個曾經在台上欺騙他們的德麗絲,並憤怒地對她發起攻擊……那她,該還手嗎?
她拉起兜帽,低調地行走在陰暗的街道邊緣。也許是出於某種潛意識的習慣,或者是命運無形的指引,她在漫無目的的遊蕩後,最終來到了一個對她而言意義非凡的「最初之地」,拉娃的莊園。
此刻的莊園,早已淪為了人間地獄。這裡面擠滿了正在瘋狂劫掠的暴徒。高聳的莊園牆面被暴力破壞,精心修剪的花園被無情踐踏,珍貴的林木被點燃焚燒。那些原本擺放在庭院內的昂貴藝術品,不是被貪婪地竊走,就是被砸得粉碎。莊園的主建築內,還發生了多起惡意縱火,導致整個莊園的上空,都瀰漫著刺鼻的燒灼氣息與不祥的火光。
芙雷德悄悄地探出頭,觀察著拉娃的莊園。她敏銳地注意到,在那個往常進步黨高層經常開會的二樓書房內,竟然還有一個孤獨的人影!
她立刻想到了一個幾乎不可能的答案,心頭猛地一緊:「拉娃她……難道還沒有逃走,還死守在莊園內嗎?」
「繼續待在那裡,一旦被暴徒抓到,絕對是死路一條了!我必須去救她!」
芙雷德想到這裡,眼神變得堅定起來。即使拉娃是一個犯下了無數罪行的人,她也絕對不應當遭受被暴民私刑虐殺的下場。
於是,她身手敏捷地翻過了破舊的圍牆,悄無聲息地潛入了這座有不少人正在劫掠的莊園內,避開人群,向著二樓的書房快速潛行。
她那六階強者的敏捷身手,讓她迅速且未被察覺地接近了目標。在確認書房周圍暫時安全後,她輕輕伸手推開了那扇沉重的橡木房門。
果然,她看到拉娃正孤單地站在書房的巨大落地窗前,目光空洞地俯瞰著外面那個曾經屬於她、如今卻在火光中覆滅的輝煌莊園。
聽到開門聲,拉娃緩緩回過頭。當她注視到來人是芙雷德時,她的臉上沒有憤怒,只有一種深沉的悲傷與極度的茫然。她用一種近乎破碎的聲音,向著眼前的少女發出了靈魂的拷問:
「德麗絲……或者我該叫妳,芙雷德莉卡。妳覺得,我們真的全都是錯誤的嗎?妳當初不是親口對我說過,妳是因為喜歡我們的理念,才主動接近進步黨的嗎?難道……這一切,全部都是妳用來騙我的謊言嗎?」
被她這般絕望地詢問著,芙雷德在陰影中呢喃出聲。她回想起了最初那個懵懂的自己,語氣中帶著一絲苦澀:
「不,那不是謊言。我曾經,是真的以為妳們所指引的道路是正確的。但是現在……我深刻地認為,那是一條通往毀滅的錯誤道路!」
「為什麼!為什麼我們會是錯誤的!我們明明傾盡了一切,為了女性的最終解放而努力啊!為什麼……為什麼到最後,連那些最底層的婦女,都不願意把票投給我們,都不願意支持我們!」
拉娃崩潰地抱住頭。那些既得利益的男性不願意投給她,拉娃自然心知肚明——在她看來,那些賤Y只要尚有大腦以及政治嗅覺,就會反對她們。
但是,正義黨那高達八成的得票率,也就殘酷地意味著:有著無數普通的底層女性,也毫不猶豫地選擇了支持正義黨!這個殘酷的事實,令她感到無法理解,甚至難以呼吸。
如果是前幾日那個懵懂的芙雷德,面對這個問題,可能依然會茫然無措、無法回答。但是在最近這段時間裡,她在大使館內,聽見了那些最底層的帝國士兵和女僕們私下的吐槽。她終於知道了,那些真正的普通人,究竟是怎麼看待進步黨的。
「因為,妳們總是要男人為妳們所推崇的那些環保、動保、女權的權力,去強制捐獻財富。而這種行為的本質,其實是在變相地從底層婦女那裡榨取金錢!所以她們才會如此激烈地反對妳們!」
芙雷德看著拉娃,語氣平靜卻字字誅心:「因為那些底層的婦女,她們是要與底層的男人結成家庭共同體來共同抵禦生活風險的啊!我不會說,妳們去嘗試爭取自己的權利是錯誤的;但是,底層婦女顯然已經清醒地意識到了,妳們的行為,並非是將男人那裡的財富轉移到她們的手上;而是從她們那本就拮据的底層家庭裡,殘酷地榨取金錢,去餵養妳們這些高高在上的有錢人!」
「那些最普通的底層人想必會憤怒地認為:『我們為了妳們的理念,支付了更高的生活成本、承擔了工廠倒閉失業的巨大風險;結果,那些錢最後卻全都流向了妳們這些在大城市辦公室裡,舒舒服服制定規則的精英口袋裡!』這種被剝削、被財富轉移的痛楚感覺,對她們來說,是無比真實且致命的。」
芙雷德的眼神變得無比清明。在她此刻的眼中,這群人不過是披著進步外衣的既得利益者;她們口中的女權主義,不過是一種只流行於資產階級與小資產階級之間、用來剝削底層的虛偽意識形態。她甚至覺得,那些盲目認為這套理論絕對正確的人,根本沒有任何資格、也沒有任何顏面,去稱呼自己為真正的聯合主義者。
芙雷德帶著悲傷,簡單而殘酷地解釋了這一切。但陷入癲狂的拉娃,似乎根本聽不進去。
拉娃依然深深地陷在自己那套自洽的意識形態中,依然悲憤萬分地咆哮著:「這不都只是為了實現歷史正義、為了最終的進步,所必須付出的一些小小犧牲而已嗎!為什麼人們就是如此短視,無法團結在我的旗幟下!就連那些應當捍衛憲法的聯邦陸軍,也無恥地背叛了我!」
「我不明白……我到底哪裡做錯了!我一直虔誠地奉行著聯合主義的最高準則,我想要學習當年的蓮華小姐那樣,試圖團結起全天下的受壓迫者!告訴我,芙雷德莉卡!我所追求的身分政治,我所期望帶來的弱者解放,難道真的是錯誤的嗎!?它難道不是最神聖的正義嗎?為什麼……為什麼人民就是不願意選擇我!?」
拉娃將雙手死死按在胸膛上,彷彿要把心臟掏出來般,痛徹心扉地對著夜空吼叫出聲。
就在這聲絕望喊叫落下的瞬間,一道金燦耀眼的光芒,忽然毫無徵兆地於她的身旁虛空中浮現。
那是一道散發著恐怖魔力波動的、最高階的戰略次元門。
戰略次元門被打開。威爾斯親自從光芒中現身於她的面前。他身上那件漆黑的法師披風無風自動,向後揚起。因為剛剛晉級聖階,他尚未完全習慣收斂自己體內那狂暴的氣場。屬於聖階的浩瀚魔力,如實質般的海嘯瞬間席捲整個書房,掀飛了書架上無數厚重的書本。
本該因為成功晉級聖階而感到興奮的少年,此時的臉龐上,卻掛著一抹看透世事的淡淡悲傷。
「也許,在曾經的某個時代,以追求烏托邦為最終目的,將身分政治作為一種動員的策略,是正確的。但是……在現在這個時代,它絕對是錯誤的。歷史已經用最殘酷的方式證明了這一點。」威爾斯居高臨下地看著拉娃,用最平靜的語氣,宣判了她的政治死刑。
聽著威爾斯的話,拉娃終於無力地意識到,自己已經徹底輸了。只要是一個神智正常的普通人,就絕對不會願意去支持她那套瘋狂的理論。
她轉過頭。窗戶外那宛如地獄般的景象已經清晰可見。暴徒們正在瘋狂地縱火劫掠,曾經忠誠的僕役們如鳥獸般四散而逃。這座承載了她無數野心與夢想的莊園,正在熊熊的大火中痛苦地燃燒著。那些曾經翠綠芳香的草坪和精心修剪的花園,此刻全都化為了焦黑的木炭與死寂的灰燼。
她感覺全身的力氣在瞬間被抽空。她雙腿一軟,頹然跌坐進那張象徵著權力的高背真皮椅中——那是芙雷德曾經凝視過無數次的位置。
「妳還有最後的利用價值,拉娃女士。妳想離開這個即將毀滅的聯邦,流亡到帝國去嗎?在那裡,妳依然可以發揮妳的剩餘價值。儘管我現在完全有能力強制帶走妳,但是我決定尊重妳最後的個人意願。」
威爾斯說著,伸出一根修長的手指,隨意地指向窗外的莊園。
剎那間,那裡湧現出一股刺骨的恐怖寒風。那是四階魔法「寒冰風暴」。如今已經晉升為聖階的他,已經可以像呼吸般隨意瞬發這些低級魔法。借助這股狂暴的魔法寒風,他短暫地逼退了那些企圖衝入主樓的暴徒與正義黨支持者,甚至還撲滅了周圍蔓延的火勢。
聽見威爾斯的流亡提議,拉娃的眼中閃過一絲掙扎。但最終,她像是用盡了生命中最後的力氣一樣,在椅子上嚴肅地端正了坐姿。她抬起頭,以視死如歸的目光,坦然承認了自己的結局。
「是嗎?既然這個世界認定我是歷史的錯誤,那麼,我必然會被歷史所消滅吧!但是,即使如此,我依然會堅守著我心中的正義去死!我要作為一名堂堂正正的文化聯合主義者,在聯邦的歷史上,永遠烙印下屬於我的不屈意志!」
「為了某種虛無的正義而選擇壯烈犧牲……這不正是妳們平時最討厭的『男性氣概』、『爹味』與『父權制』嗎?」
威爾斯無奈地嘆息出聲,對她的堅持感到奇異的荒謬和諷刺,卻也有深深的悲傷。他沒有再勸,而是從懷中鄭重地取出了一張散發著古老波動的書頁,揚手拋給了站在不遠處圍觀的芙雷德。
這正是那無比珍貴的咫尺之書書頁。它蘊含的力量,足以讓芙雷德的本體魔導書完成蛻變,晉級聖階。
伸出白皙的手接過那張在半空中飄飛而來的書頁,芙雷德心念一動,從虛空中召喚出了咫尺之書這本厚重古樸的魔法書。她將那張書頁輕輕放入殘缺的書頁之中。
下一刻,她感受到整個世界彷彿在她眼前被重新打開了般。身旁空氣中游離的魔力、空間的折疊、一切微小的細節,都可以被她入微地觀察與掌控。
相較於六階時那有限的池水,此刻,幾乎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浩瀚魔力,如星河般瘋狂湧入了她的身軀之中。同時,她也感覺到,自己終於可以解禁並使用「高等破敵」等等那些極度高級、精密的聖階專屬武器附魔了。
再次回歸到聖階的力量層次。她跨越了那道凡人難以企及的境界壁壘,再次重回了這個位面的戰力巔峰之列。
「做好戰鬥準備,真正的敵人要來了。」
威爾斯沒有回頭,只是沉聲提醒了一句。他那敏銳的感知,已經察覺到了某種極度不妙的毀滅氣息正在快速逼近。
聖階魔法師的魔力感知範圍,可以輕易覆蓋整個龐大的城市。即使特區是聯邦最為龐大、地形最複雜的首都,他的感知也能覆蓋接近五分之一的廣大範圍。
而他現在,就無比清晰地感覺到了,有一股極度強大的魔力源,正鎖定了這座莊園,以一種難以想像的高速向他們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