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間魔導書與少年魔法師

第四十七章 讓煙火更盛大

空間魔導書與少年魔法師 · 第 231/277 章 · 7936 字

在全場眾人那充滿冰冷敵意與嘲弄的目光中,芙雷德感到了前所未有的驚恐與不安,她幾乎是如逃跑般跌跌撞撞地離開了聯邦議會的會場。

即使是在遠古殘缺的記憶裡,奉前主人之命直面噴吐毀滅龍息的巨龍時,她也未曾感到如此心悸與恐懼。

直到這一刻,她才無比清晰地意識到:肉體被摧毀、被殺死,從來都不是這世上最恐怖的事;最恐怖的,是連自己存在的意義、自己所堅信的價值,都被人們從根源上否定與抹殺。

她失魂落魄地遊蕩在街頭。她沒有回歸那座富麗堂皇的莊園,因為她知道,自己已經回不去了。那裡此刻想必已經被憤怒的群眾燒毀和掠奪,而這正是她那傲慢與愚蠢所應得的結果。

如同一隻無處可去的喪家之犬,大腦一片空白的她,想到了在這個已經對自己充滿惡意的國家裡,最後可以回去的避風港,那就是帝國大使館。

於是,她拖著沉重的步伐,向著大使館的方向麻木地走去。

在路上,透過街頭那些不斷重複播報的廣播喇叭,她聽見了招娣在聯邦議會上發表的、她所錯過的那些進步宣言。

此時,帝國大使館的外部,已經聚集了第一批被激怒的示威抗議群眾。他們高舉著反對帝國以及反對身分政治的巨大標語,聲嘶力竭地怒吼著,希望生活能回歸正常,並強烈要求驅逐帝國大使。

無數的石塊、甚至散發著惡臭的雞蛋如雨點般砸來,將大使館外圍的玻璃砸得粉碎;莊嚴的圍牆上,被噴滿了刺眼的仇恨標語。大使館的帝國衛兵們也被迫全副武裝,狼狽地躲入堅固的防禦掩體中;一旦他們膽敢露頭,立刻就會招致群眾瘋狂的攻擊。

而在幾條街外的一家豪華酒店內,確認計畫圓滿收網後,海因里希便遵守了承諾,如約釋放了威爾斯。

透過隱蔽的地下通道安全回到大使館內後,威爾斯站在大使房間那扇防彈玻璃窗前,冷眼俯瞰著外部那沸騰吵鬧、幾近失控的人群。

「看來禮西奈策劃的效果還真是不錯?我看,人民進攻大使館已經只是時間問題了,而進步黨在聯邦的那些龐大產業,更別想保持完好。徹底撕裂了啊,聯邦的共同體。」

威爾斯無奈地嘆了口氣。他知道,自己被禮西奈徹頭徹尾地算計了。從一開始,禮西奈就根本不在乎他如何躲在暗處運作;甚至,他運作得越好、越周密,就對禮西奈越有利!

禮西奈的策略,就是要讓芙雷德盡量去拖延時間,盡量用那種虛偽的美好去偽裝共同體的存在。因為她深知,這種虛假的和平維持得越久,當泡沫破滅時,那些被愚弄的人們就會爆發出越強大、越具毀滅性的憤怒。

禮西奈明明可以早一點揭露這一切的,但是她偏不這麼做。她就是要讓全聯邦的所有人,清清楚楚地看明白:進步黨文化派這幫傢伙,究竟會使用什麼樣惡毒的話語組織隊伍,以及進行多麼道德敗壞的雙標操作。

只有這樣激發出來的極致憤怒,才是她引導歷史所真正需要的否定性。

甚至,禮西奈的算計遠遠不僅如此。她還把威爾斯腦袋裡的想法都摸了個通透,就連珊德菈潛入軍工複合體竊出密約這件事,竟然也在她的全盤計畫之中。

珊德菈確實成功把那份致命的密約偷了出來,並借助帝國的官方渠道將其公之於眾了。此刻,帝國官方與民間媒體的頭條、臨時報導和緊急增刊,全部都在瘋狂曝光這件事,並極力傳達著希望兩國能夠保持和平的願景。

那份密約記錄得實在是太過詳盡了。從聯邦未來的產業指導原則、銀行發行債務以及通膨控制的經濟手段、軍隊的動員時刻表、武裝擴軍的具體計畫等宏觀佈局,一直到動員哪幾位聖階魔法師、以及指名道姓地任命未來的中央銀行總裁、財閥公司負責人與軍事指揮官,各項細節皆巨細靡遺地記錄在案。

全部、全部都真實得讓人難以相信這是謊言。任何人看了這份密約,都會深信不疑地認同:聯邦正義黨內部確實存在著一個準備徹底消滅帝國的龐大軍事計畫。

但是,在聽見招娣那番歷史進步正義的話語後,最可怕的事情還是發生了。

聯邦人,已經不再認為發動世界大戰是錯誤的了。

為了消滅這些陰險的帝國間諜,以及其在背後資助的那些撕裂社會的身分政治家,人們開始真誠地認為,如果不徹底消滅帝國,聯邦就永無安寧之日!聯邦與帝國之間,已經被成功建立起了不死不休的絕對身分對立。

更何況,珊德菈的竊密行為,不可能不留下任何蛛絲馬跡。而這些蹤跡,在正義黨的蓄意加工與引導下,全部指向了芙雷德以及整個進步黨。這樣一來,更是坐實了進步黨的叛國行為。

威爾斯原本期望中的劇本——「人們發現真相後,團結起來打倒策劃戰爭陰謀的組織」——並沒有實現。相反地,人們現在認為戰爭是絕對必要的!人們厭惡帝國、痛恨身分政治與進步黨,並真誠地認為,必須使用最極端的武力去消滅這一切,不惜任何代價。

這無疑是威爾斯推演中,最壞、也最失控的結局。

「陰謀家在幕後挑動世界大戰算什麼恐怖?人們希望迎來世界大戰才更加恐怖啊!唉唷,蓮華當年不是說過嗎?『妳為什麼總要假定人們是愚昧的、容易被煽動的、毫無自覺的道具,而不是她們為了自己的本真做出了決定?』這下可好,真的不是一小撮軍國主義者在煽動世界大戰了,而是聯邦全體國民,都在此刻變成了支持軍國主義的狂熱罪人了哦?」

威爾斯揉著發脹的太陽穴,無奈地吐槽出聲。不過他猛然想起,這句話,好像正是禮西奈曾經對他說過的。

不僅如此。為了防止招娣那番革命主體的話語被進步黨的高層在事後進行切割,禮西奈甚至還拿出了最早那位被開除的女僕的秘密錄音。藉此,牢牢地將招娣那正義的形象,與整個進步黨死死綑綁在了一起,讓他們百口莫辯。

那段錄音裡,甚至連拉娃當日打算以知心大姊姊的姿態嚴懲女僕的話語都一清二楚,一經曝光立刻招致輿論非議。聽到這裡,威爾斯震驚得一口水噴了出來。立刻想通其中關竅的他,忍不住拍了拍額頭:「誰規定那個女僕身上只能帶一個竊聽器的?她既然主動交出了一個,身上難道就不會暗中藏著第二個啊?」

就在這時,六神無主的芙雷德,也帶著一身濃重的悲戚氣息,跌跌撞撞地回到了大使館內。

她那身原本純白無瑕的絲綢長裙,因為經歷了慘烈的戰鬥而顯得破破爛爛;上面甚至還沾染著大片乾涸的血跡和刺眼的爆炸焦痕。

永無止盡的痛苦和幾乎要壓垮她的罪惡感,有如無形的毒鞭般,瘋狂地鞭笞著芙雷德的靈魂。

她感到一種難以言喻的劇烈痛楚從心底湧出,冰冷地蔓延至全身。那種深沉的絕望讓她的手腳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眼眶酸澀發疼,胸口悶得幾乎炸裂,彷彿有某種溫熱的液體急欲奪眶而出,她卻只能張著嘴,發出無聲的悲鳴。

當在大使館的書房內再次見到威爾斯時,她猛地衝上前,緊緊抓住了威爾斯的衣領。在那一瞬間,有一股強烈到極點的衝動,讓她想不顧一切地勒斷眼前這個男人的喉嚨,與他同歸於盡;但是,她最終還是拚盡了全身的力氣,痛苦地壓抑下了這種毀滅的衝動。

「身分政治是錯誤的……!既然你什麼都知道,為什麼……為什麼你還要讓我去做出這些事……!」她用那沙啞且破碎的嗓音,絕望地質問著。

被她緊抓著領口的威爾斯,眼神卻冷漠得猶如萬載寒冰。他毫不留情地給予了芙雷德最後的殘酷審判:「連理念政治與身分政治之間最基本的正邪對立妳都看不出來,還傻傻地被人利用……這難道不是妳自己太過愚蠢嗎?」

芙雷德如遭雷擊。她的神色中湧上了一股難以言喻的深沉悲傷。那是一種混合了自責、愧疚、自我厭惡和無盡懊悔的複雜神態。她那對精緻的銀色眉毛悲傷地緊蹙著,那種哀然的絕望神態,就像是她存在的全部意義,都被這個世界給碾碎並否定了一樣。

威爾斯說的話,她其實在心底全都明白。

是她太過愚蠢,被這些披著美麗外衣的身分政治話語給深深蠱惑了。她一直天真地以為,幫助弱勢的大方向絕對是正確的;她一直傲慢地將那些反對的負面聲音,當成了壓迫者的反撲,以及為了實現進步而「必要的犧牲」。

直到最後,她甚至連自己心中那份最純粹的樸素正義,都親手否定了。

面對如今給聯邦帶來的一切災難與撕裂,最該負責的人其實是她自己。她應該勒斷的,是自己的脖子。是她明明隱約察覺到文化派的做法有錯,卻下意識地將那些錯誤,作為「進步的必要犧牲」給冷漠地忽略了。她用自己美麗的幻象欺騙了所有人,如今,人們因為發覺被騙而感到出離憤怒,也是理所當然的。

芙雷德無力地鬆開了緊抓著威爾斯衣領的手,慚愧地深深垂下了頭。那悲傷而清婉的神色,足以令任何看到的人為之心碎。

被她放開後,威爾斯乾脆毫無形象地跌坐在厚厚的地毯上。他並沒有打算站起來,繼續居高臨下地嘲諷她;而是坐在地面上,用一種難得和緩的語氣開始勸慰。

「身分政治是錯誤的嗎?現在絕對是錯誤的,也許在曾經某一段時間是正確的也說不定。」威爾斯長長地發出了一聲嘆息。

窗外隱約傳來沉悶的爆裂聲與群眾整齊劃一的怒吼,卻絲毫沒有打亂他平靜的語調。

在他心裡,當年的蓮華未必是絕對錯誤的;但她的那些後人,如今這群沐猴而冠、傲慢地自稱為聯合主義者的人們,在他眼中絕對是歷史的敗類。

「我從來不反對將身分認同政治作為一種爭取權益的策略性手段來使用。但我會問一個最核心的問題:在我的政治關懷範圍內,是否真的永遠只能看到『我所屬的那個社群』的利益?如果我們卸下這些繁雜的身分標籤,單純作為一個人類,去看到這個世界上正在發生的不公與苦難,我們會產生什麼樣的感覺?」

芙雷德痛苦地蜷縮起身體,雙手死死抱住自己的肩膀,彷彿威爾斯的每一個字都化作實質的重量,無情地壓在她單薄的背脊上。

「但很顯然……」威爾斯冷冷地瞥了她一眼,「那群女權主義者們,已經連這種最基本的人性視角都給否定了。她們甚至會將這種跨越身分的共情,惡毒地貶低為『既得利益者的父權制視角』,難道不是嗎?不要說什麼那是極端派,她們從一開始就是為了成為極端派而做準備的。」

威爾斯拍了拍褲腿上的灰塵,從地毯上緩緩站起身。他走到防彈玻璃窗前,背對著芙雷德,目光冷冽地俯瞰著底下正瘋狂衝擊使館防禦陣型的暴民。

「更何況,妳在台上演講的那套溫柔話語,在現實中是永遠不可能實現的。它只能作為一個用來騙人的白日夢童話,聽起來還不錯而已。」

威爾斯轉過身,指著窗外那些面目猙獰、被仇恨驅使的群眾,無情地擊碎了她的幻想:

「人類的關注能力與社會資源是極度有限的。終究,只有一小部分的苦難,會被幸運地挖掘出來並昭告於世人。而那些具備符號價值、歷史價值和政治價值的苦難,會被權力優先關注與消費。所以,那些真正被忽視的底層受害者,最終會悲哀地發現,他們甚至需要去『競爭』一個受害者的身分,才能換取到活下去的殘羹冷炙。」

聽到這裡,芙雷德痛苦地閉上了雙眼,將臉深深埋進了雙臂之中,彷彿不忍直視這血淋淋的現實。

「甚至,我再大膽地假設一下。如果現在聯邦的金融加盟國和其他地區,真的因為理念不合而拆分成了兩個國家,但市場依然維持統一,在那個被她們掌控的國度裡,文化派就是絕對正確的!而且她們的得票率絕對會是極高!因為,她們的支持者就愛聽招娣說的那種正義的話,難道不是嗎?」

威爾斯發出了一聲充滿諷刺的冷笑。「砰」的一聲悶響,大使館外圍的特製玻璃被一顆附帶魔力的石塊重重砸中,引發了一陣輕微的震顫,卻依然無法掩蓋威爾斯話語中刺骨的寒意。

在他的推斷裡,那些文化派支持者,在那個封閉的回音室裡,肯定依然會狂熱地認為自己才是絕對正確、正義且進步的。

招娣在台上說出的那些話語,在威爾斯看來,正是作為一個女權主義完全體戰士,所應該說出的標準話語。她,就是這套意識形態真正想要培育出來的革命主體。而那些所謂的溫和派,不過是為了掩護她的誕生而進行的偽裝,或者是準備在時機成熟時,隨時轉變成這種真正形態的潛在預備隊。就只是這樣而已。

在威爾斯的價值序列裡,用盡一切極端手段爭取自己的利益,這在生物的生存法則上並不算錯。他真正鄙夷的,是那些自以為道德高尚、被他斷定為受本能支配,還跑去幫她們搖旗吶喊的男人。

沉浸在悲傷中的芙雷德,也為這殘酷的真相而感到氣憤不已。她從未如此強烈地想殺掉一個人,因為招娣確實無情地踐踏了她的夢想,將她心中的樸素正義與渴望的美好烏托邦碾成了粉碎:「招娣為什麼能毫無愧疚地說出那種殘忍又錯誤的話!她甚至還狂熱地自認為那是絕對正確的!」

威爾斯轉過身,背靠著冰冷的玻璃,目光如炬地盯著芙雷德,再次給出了簡單而冰冷的回應:「因為拉娃、麥銀農,以及所有女性主義支持者,她們所做的一切活動,本質上都是為了製造出招娣這種極端的人啊!就像當年的蓮華,她會一上來就對大眾說『我們要殺光所有企業家、建立聯合主義政權』嗎?不會的。她肯定會先從討論薪資結構不平等這種溫和的議題開始,然後一步步地進行洗腦加深,最終在封閉的回音室中,引導人們走向革命啊!這個就叫做過渡綱領!」

說到這裡,威爾斯離開了窗邊,緩步踱回房間中央。他的語氣猛地加重,猶如一把尖刀直逼芙雷德的靈魂:「但是這裡有一個最根本的問題。如果她們真的想要追求解放所有人,那這個主義不就早就有名字了嗎?那就叫『聯合主義』啊!為什麼她們不用聯合主義,而偏偏要強調使用『女性主義』這個詞?」

芙雷德死死咬住下唇。她想反駁,卻悲哀地發現自己找不到任何詞彙。

「因為,那些激進的瘋子,從來就不是女性主義發展過程中的意外產物;相反地,這套理論,就是為了製造出這些瘋子而量身訂製的!」威爾斯俯視著瑟瑟發抖的芙雷德,拋出了他的最終定論:「這才是她們真正想要打造的『先鋒隊革命主體』!正如蓮華當年所追求的先鋒隊一樣,她們可以自己設立善惡的標準,並將墜落天宮、毀滅帝國這種恐怖的行徑,定性為絕對的正義啊!」

「所以,招娣在台上說的那些話,在她的體系裡並不是錯誤,那就是這套主義真正具備代表性的核心話語。她唯一的失誤,只是說錯了時機而已。她偏偏在現在這個最錯誤的時機,毫無保留地說出了自己最真誠的政治願景。」威爾斯無奈地嘆了口氣:「這種極端的話,應該是在她們徹底掌握了終極暴力、準備對男性大開殺戒的時候,用來鼓舞隊伍士氣的啊!至少,也該是在掌握了絕對的力量優勢、準備掀桌子時才能說的。她居然在這種勝負未分的關鍵時候說出來,這只會讓那些原本保持中立的普通人們,因為恐懼而徹底倒向敵人!現在,進步黨已經徹底沒救了啊!」

在威爾斯的世界觀裡,所有的意識形態,其最終目的,都是為了製造出不擇手段的激進分子而誕生的。女權主義,也不過就是這廣大意識形態裡的其中一種而已,並沒有任何神聖或特殊之處。他認定,只有最愚蠢的人,才會相信它具有某種獨特的道德魅力。

而招娣在這個時機說出這種話,對她自己想實現的全女烏托邦來說,也是極為拙劣的一步爛棋。但這在他看來也是必然的結果,畢竟,極端的回音室一旦建立,那種瘋狂的情緒遲早會因為無法控制而外溢出來。

威爾斯搖了搖頭,走回芙雷德身前。他看著她那殘破的裙襬與滿身的狼狽,語氣中透著對進步人士的極度輕蔑。

「但是我要說了,那些最極端的『本質主義者』,也就是那些喜歡把女性天生拿不起重水桶,全部歸咎於男權社會壓迫,卻刻意忽視男性群體中也有體弱拿不起重物者的這群人——這群極度邪惡的極右翼分子,居然會被左翼的聯合主義誤認為是並肩作戰的夥伴,這真是一個天大的諷刺。」威爾斯繼續發著感慨。在他眼中,世人不是庸俗無知,就是極度自私;而那些自以為是的白騎士,正是導致普通人陷入困境的最大兇手:「身分政治的本質,就是以獨有的經驗來『壟斷』受害者的資格,這就是本質主義的真面目。那些充滿焦慮的利女左翼,居然連這個最簡單的幻象都看不出來,實在是太愚蠢了。」

他簡直不敢想像,連在這個擁有魔法可以改變性別的世界裡,都有著如此頑固的本質主義者;那麼,在那些沒有魔法的世界裡,情況又該會是怎麼樣的絕望?

再次重重地嘆了一口氣,威爾斯換上了一副調侃的語氣,伸手輕輕拍了拍芙雷德那微微顫抖的肩膀,安慰道:「不過,就算進步黨失敗了又怎麼樣?妳要看開一點嘛。嚴格來說,妳又不是真正的人類女性,魔導構體說白了,不就是個上了發條的人偶嗎?」

「可是……我覺得自己就是個女的。」芙雷德抬起那雙充滿悲傷與困惑的眼眸,輕聲嘆息著回答。

「哈哈哈!但妳在生物學上可不是女性啊。正如招娣剛才在台上所說,男的就算切了器官也只是太監。所以,發條人偶也是一輩子都無法真正理解她們口中的『女性困境』的啦!」威爾斯故意用招娣的邏輯調侃了一句。這荒謬的言論,讓深陷悲傷的芙雷德聽完後,也是感到一陣哭笑不得,心中的鬱結稍微散去了一絲。

不過下一句,威爾斯的表情瞬間變得無比正經起來:「不過,妳先別急著絕望。我手裡,還有最最最最後……真的是最後的一招,可以用來翻盤的殺手鐧!」

「那是什麼?」芙雷德有些無力地嘆息著提問。

「那就是——依法發布例外狀態,並強制終止這場選舉嘛!妳想想,現在聯邦的各個政府機關,可都還牢牢掌握在進步黨的手裡。只要聯邦憲法的最高代表,稜鏡魔女與銀律守護使願意點頭頒布例外狀態,我們就能夠合法地宣布選舉無限期延期!這就是我們最後的一招了!」

「稜鏡魔女……她會願意做這種破壞規則的事嗎?」芙雷德不解地微蹙起銀色的眉毛。

「她要是不這麼做,那魔女可就成了她們口中維護父權制的女奴了。」威爾斯攤開雙手,戲謔地調笑了一句,隨後才正經地回答:「我們可以拿聯邦的建國歷史當作最強大的武器。聯邦當初建立的初衷,不就是為了反對末日救贖者那種傀儡秩序嗎?現在,我們怎麼能眼睜睜地看著末日救贖者透過選舉奪權?更何況,發動世界大戰絕對是不好的,對吧?」

「可是……這樣做……真的合法嗎?」芙雷德猶豫地呢喃出聲。

「法律本身不過是寫在紙上的死物,它可不會自己跳出來保護自己。執行它和保護它的人,自然也會有著自己的政治立場。更何況,聯邦總統本身在憲法上,就是擁有頒布例外狀態的特權的嘛!雖然按照正常程序,全民公投才有頒布例外狀態的合法性;但只要稜鏡魔女願意在現在這個關鍵時刻支持我們,我們就擁有了可執行性。」

「至於彼得——那位總統閣下,在聽完那場辯論之後就倒下了,此刻正躺在加護病房裡,連一道命令都下不出來。」威爾斯敲了敲桌面,語氣裡聽不出絲毫意外:「所以,我們要請稜鏡魔女認定的,從來就不是執行總統的命令,而是在總統不能視事的時候,由守護憲法的人自行補上那道命令。這,就是整個計畫最脆弱的一環。」

「退一萬步說,就算我們不這麼做,禮西奈她們肯定也是打算在奪權之後,立刻頒布例外狀態,以此來無情地肅清進步黨,並推進對帝國的戰爭。不然,如果沒有例外狀態的許可,對自己的國民展開大清洗,肯定是不符合聯邦法律的嘛。」

「當然,就算我們成功頒布了例外狀態,禮西奈那個瘋女人肯定也不會善罷甘休。到時候,她肯定會拿著一些無聊的『選舉道義合法性』作為藉口,直接掀起聯邦內戰。」

威爾斯無所謂地聳了聳肩,轉頭看向窗外那些依然在瘋狂叫囂的群眾,眼神冷漠得像是在看著一群隨時可以被犧牲的工蟻。

「但是,這對我們來說,就已經是最好的結局了!我們成功地把一場毀滅一切的世界大戰,降級成了一場局部的聯邦內戰。這難道不是一件拯救了無數生命的天大好事嗎?」

威爾斯在腦海中飛速推演著策劃至此的每一步,他感覺這條絕地求生的妙計,距離實現真的只差最後一步了。

禮西奈老是喜歡搞陽謀來瓦解威爾斯的陰謀,那麼這一次,就換他來製造一個無法拒絕的陽謀了。

「所以,這最後一件事,就只能麻煩妳跑一趟了。去秘密聯絡稜鏡魔女吧。」威爾斯語氣鄭重地交代出聲。

在這一連串毀滅性事件的打擊下,芙雷德的內心已經感到了無比的疲憊。從神川大學的羞辱、到布爾迪亞人事件的栽贓、再到聯邦議會上那當眾的否定與背叛……這累積起來的悲傷和痛苦,幾乎要將她的靈魂壓垮。

她那敏銳的直覺隱隱告訴她,威爾斯這番看似冠冕堂皇的話語中,一定隱藏著某種深層的邏輯問題。那些斬釘截鐵的定論、那些把一切都歸因於單一惡意的漂亮推理,總讓她覺得哪裡不對——可是,此刻大腦一片混沌的她,根本不知道該怎麼去反駁;她也迷失了方向,不知道所謂「正義」,究竟應當要如何去實行。

她甚至,連去細想這一切的慾望都已經失去了。

她也知道,威爾斯為了挽回這一切,還有很多危險的暗盤操作要忙。

既然自己已經不知道該怎麼辦了,那就乾脆放空自我,像個真正的機器那樣,按照他的指示去行動吧。

「好……我會去拜訪她的。」

芙雷德輕聲答應著,轉過身,拖著那具殘破的身軀,前往大使館房間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