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海因里希的哲學辯論
空間魔導書與少年魔法師 · 第 226/277 章 · 9679 字
第二日的晨光透過巨大的彩繪玻璃窗,在聯邦貴賓酒店走廊的地毯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在芙雷德準備搭乘馬車前往聯邦議會之前,威爾斯已經先一步抵達這座金碧輝煌的建築,準備與海因里希進行那場隱秘的會面。他們預約的,自然是位於酒店頂層、視野足以俯瞰整個特區的最頂級總統包廂。
威爾斯並不擔心這場會談會過度消耗他稍後暗中介入芙雷德與禮西奈辯論的精力。他腦海中的哲學體系早已架構完畢,猶如一座堅不可摧的堡壘,剩下的只需在關鍵時刻調用其中的內容即可。
真正需要心神的,是另一件事。哲學是幌子。威爾斯此行想要的,是從這個男人的興頭裡撬出三樣東西:動員的時刻表、可供調度的兵力,以及奪權之後,那個新內閣的組成方式。聖階的傲慢是最好的酒,只要讓對方喝得夠盡興,總會有一兩滴從杯沿漏出來。
推開厚重的雕花木門,威爾斯原本以為自己提前到來能搶佔先機,但出乎意料的是,海因里希居然比他更早抵達。
兩人在包廂內那兩張相對擺放的昂貴沙發上坐下,隔著一張大理石茶几,目光在半空中無聲地交鋒。侍者奉上滾燙的布爾迪亞茶,白瓷杯口浮著細細的熱氣。彩繪玻璃將一片斑斕的光斑投在兩人之間的地毯正中央,像一枚靜止的棋子。
「龍皮,真是珍貴的觸感啊。但是比起特區紫玫瑰宮裡的那張『泰拉斯奎皮』,還是差了那麼一點檔次。不過沒關係,很快我就能名正言順地坐上它了。」海因里希將雙臂大張,霸氣地倚靠在沙發椅背上,發出一陣震耳欲聾的豪邁大笑。
陽光勾勒出他壯碩魁梧的身材,那股睥睨一切的威風與壓迫感充斥著整個包廂。在當下這個危機四伏、動盪不安的國際秩序中,聯邦的普通人想必會無比渴望這樣一位擁有絕對強權的人物,來成為保護他們的偉大總統。
還未正式切入正題,威爾斯端起瓷杯,先拋下了第一枚餌。
「說起來,聯邦的初代大總統,曾經也是『末日救贖者』的成員吧?」
海因里希隨意地抬起寬大的手掌,像是在驅趕一隻惱人的蒼蠅:「不過就是一幫跳反的庸俗人道主義者而已!即使身為聖階魔法師,依然有這種完全不動腦子去思考真正善與正義的蠢傢伙。」
「不過,為了防止你們重新奪權,他當年倒是費了不少心思。」威爾斯順著遞了半句。
「何止費心思!」海因里希哼笑一聲,「搞出什麼憲法、歧視公民罪、建立特權法律罪,還有傾覆國家體制罪……這些繁文縟節,逼得我們在聯邦境內連光明正大地動手都不行啊!甚至,連投票也只能憋屈地一人一票!」
在現行的法律下,禮西奈和海因里希作為聯邦公民,在選舉時也僅僅只有自己手裡的那一票可以使用。這使得他們這群傲慢的強者,也不得不屈尊降貴去討好底層大眾。不過威爾斯猜想,禮西奈那個甜膩可愛的美少女,恐怕倒是挺享受這個操弄人心的過程。
威爾斯在心底冷笑。這正是一個殘酷的事實:聯邦的政權可能會被末日救贖者處心積慮地篡奪,但帝國卻絕對不會。這便是帝國引以為傲的制度性優勢。
放下茶杯,威爾斯開門見山地拋出了最核心的提問:「你們處心積慮地奪取聯邦政權,真正的目的,是為了揭開世界大戰的序幕嗎?」
「哈哈哈哈!你這小子挺聰明的啊,居然連這都被你猜出來了。沒錯,這可是我們籌劃已久的宏大佈局!」海因里希笑得前仰後合,毫不掩飾眼中的狂熱:「從最初開始,我們就一直在佈局這場席捲一切的世界大戰了!比方說,萊卡貝薩的那場陰謀,不過是其中一個微不足道的小計劃而已,而且還是由我親自指揮的。要是當時知道你這隻小老鼠在暗中活動,並順手解決掉你,想必今天我們也就不會有這麼多麻煩了!」
說完這番令人毛骨悚然的話後,海因里希卻又話鋒一轉,換上一副和藹的表情補充:「不過你放心,我現在肯定不會殺你。因為這是我們前來聯邦時立下的約定,絕不違法!我們可是很守信用的!」
威爾斯聽罷,額頭不禁滑過一滴冷汗。畢竟,在絕對的聖階力量面前,他這個六階巔峰的實力,和路邊的芻狗其實也差不到哪裡去。
餌已經沉下去了。威爾斯壓下心緒,狀似隨意地把杯子轉了半圈:「既然大戰已在譜上,那動員的時刻表呢?第一小節,排在什麼時候?」
「急什麼。」海因里希哈哈一笑,竟親自提起茶壺,替他把熱茶續滿,「好的樂章,妙就妙在聽眾猜不到強拍。倒是你這小子,難得能聽懂我譜寫的東西。」
聖階親自替人斟茶。威爾斯把這份反常歸檔為強者的興之所至,沒有多想。
威爾斯看得出來,眼前這個親手在幕後引導了聯邦一切混亂的男人,正深深陶醉於自己這件宏大的「藝術品」之中。而藝術若是沒有人來品鑑,可就太令人遺憾了。海因里希閉上眼睛,聲情並茂地開始了演講:
「使人類的存在如晨露般轉瞬即逝的,從來都不是粗鄙的蠻力,而是權力。當不同的集體將全部的意識與狂熱,投注在互相傾軋與撕咬時,那從鮮血中誕生的一切,會變得多麼矛盾、多麼美麗啊……!」
「為了徹底摧毀對方,惡會被包裝成善、殺戮會被歌頌為正義、滿手鮮血的屠夫會被加冕為英雄!為了凝聚內部的力量,提出異議者會被釘上背叛者的恥辱柱,忠誠的諫言會被扭曲成妖言惑眾。一切的一切,都會在仇恨的熔爐中被提純到極致,最終化為一種純粹無瑕的、高貴的情感!」
海因里希猛地睜開雙眼,豪邁地將雙手向天際張開:「這,就是『身分政治』那無與倫比的魅力啊!微型的身分政治足以撕裂偉大的國族共同體,而巨型的身分政治,則能完美地製造出一場世界大戰!」
對於這番陶醉的自我展現,威爾斯在心底其實也頗為認同對方的操作邏輯。因為他很清楚,當人們自認為掌握了絕對的正義之時,他們展現出的攻擊性才是最致命、最強大的。正是他們兩人,分別作為帝國與秘密結社隱藏在幕後的黑手,為了各自的利益,刻意且劇烈地催化了聯邦內部的撕裂與衝突。
「感慨完畢,差不多也該進入正題,開始哲學話題的討論了。威爾斯先生,你想從哪裡開始呢?」海因里希大方地往後一靠,翹起腳來,讓出了話題的主導權。「時間還很充裕,慢慢來。」
窗外傳來遙遠的鐘聲,敲了一記。距離辯論開始,還有一個多小時。
「那就從聯邦當前最為嚴重的問題開始吧。我們就從這句話開始討論:『當年的神話是啟蒙,但如今的啟蒙已經成為神話。』」威爾斯提出了這個沉重的命題。
「蓮華在《啟蒙辯證法》中指出的最核心問題,也是全書最為耀眼的名句!」海因里希以宏亮的聲音熱烈回應:「啟蒙,確實已經無可救藥地墮落為一種新的神話了!那些自詡進步的傢伙最喜歡把『祛魅』掛在嘴邊,但實際上,他們對『進步主義』的盲目崇拜簡直到了走火入魔的地步!而聯邦的進步黨,正是代表了這群禍害世人的進步主義者的一切病徵!」
「不錯。那些傢伙傲慢地拋棄了真正窮困的底層人們,反而將貓狗、自然環境,以及那些持有龐大資產的既得利益者視為自己的盟友。」威爾斯冷冷地接過話頭。
「還藉由製造社會混亂的瘋狂行徑,從聯邦的秩序裂縫中大肆套利!」海因里希在扶手上拍了一記。
「更徹底無視了代表進步生產力的普通人群體。」威爾斯不緊不慢地補完,「甚至將人們為了延續社會而進行的傳統生育與勞動行為,惡毒地貶低為『俘虜』、『婚驢』與『父權制傀儡』。這群人,就是徹頭徹尾拋棄了革命工人群體的墮落主義者。」
海因里希勾起嘴角,顯然兩人在這點上所見略同:「哈哈哈哈!那你覺得,究竟是受雇者們拋棄了聯合主義,還是聯合主義拋棄了受雇者們?」
威爾斯端起那杯重新冒著熱氣的布爾迪亞茶,輕輕啜飲了一口,緩緩回答:「這是一個雙向背叛的過程。一方面,受雇者確實因為追求更美好的物質生活,而在安逸中喪失了革命的『否定性』;另一方面,聯合主義者也改變了戰略,向著文化上層展開了猛烈的進攻,用華麗的辭藻拉攏了大量愚蠢且盲目的文化青年男女。不過,既然她們已經徹底脫離了生產力群體,也就證明了,這群聯合主義者遲早要被她們自己最喜歡掛在嘴邊的『歷史』給無情淘汰掉。」
海因里希想了想,失笑出聲:「這就是我們為什麼注定會贏的原因!因為我們支配了這個世界的最終暴力。那群愚蠢的聯合主義者們,還在天真地妄想著建立什麼純粹的女性共同體。我就想問問她們了:要是這個世界上真的存在一個她們妄想中,聯合起來欺壓她們的男性共同體,並且一致決定要動用武力消滅女性共同體,她們那脆弱的烏托邦能活多久?」
威爾斯在心底替他把答案補完:活不了多久,那樣的烏托邦注定會在暴力的碾壓下灰飛煙滅。但即使如此,她們的策略也未必完全是錯誤的。她們確實能夠透過利用底層女性作為替死的政治擋箭牌,在人們真正發現身分政治會導致共同體徹底撕裂之前,換取到極其龐大的套利空間。甚至,高層的操盤手完全可以透過這種手段獲益後潛逃,安穩地過上幸福奢華的後半生。
於是,海因里希換上了一副看似和善的面具,勾起嘴角提問:「在這一點上,我想深入了解一下,你對於『共同體』這個概念的深刻看法。」
「共同體……這真是一個無比宏大的詞彙。」威爾斯腦海中瞬間閃過無數繁複的宏大話語,若要詳細解釋,其篇幅足以寫成一篇頂級學府的畢業論文。他決定從最簡單的角度切入:「不如,我們就從蓮華寫的那本《人類簡史》的序言開始談起吧。」
「人類需要敘事。」
「哦?」
「因為人類本質上是符號的生物,是依賴故事而活的生物。」威爾斯說,「她認為,在人類漫長的簡史中,最先誕生的權威是宗教,而非君王。因為宗教為一群散沙般的人,提供了一個具有神聖合法性的『共同體敘事』。」
「那此後的神話、國家、貨幣呢?」海因里希抬了抬眉。
「本質上,也全都是這樣基於虛構敘事而存在的共同體。」
海因里希粗大的指節在扶手上輕輕敲了兩下,像在打拍子。「繼續。」
「這個概念,也可以完美地切入我們方才談論的話題。在《啟蒙辯證法》的語境上,何為『當年的神話是啟蒙』?比方說,遠古時期的人們看見天穹降下雷霆,他們因為恐懼而嘗試去進行理解,並在腦海中構建出了一套關於雷霆運作的理論。此乃人類啟蒙的誕生。」
「哪怕他們愚蠢地將其擬人化為『雷神』?」
「即便如此,這依然是人類嘗試與自然建立理性關係的偉大第一步。而那時人類所使用的啟蒙工具,便是文字與符號。」威爾斯頓了頓,「再簡單一點來說,文字與符號是具備深刻『歷史性』的。從最基礎的區分『你』與『我』,到複雜意識形態的建立,再到『觀念論哲學』的宏觀整體。這正是人類用符號編寫出的,關於世界、存在、自然、歷史與正義的最終解釋。這一切,都是人類精神發展的壯麗軌跡。」
「從這個意義上來說,文學即是史學,亦是哲學?」海因里希敏銳地拋出了一個綜合性的提問。
「的確如此。每一段有意義的話語,都同時具備一定的歷史性、文藝性與哲學性。同時,在另一個更深邃的層面上,我們也可以得出一個令人戰慄的答案:政治學,其實就是現代的神學。只不過,『歷史的正義』,已經無情地取代了昔日『神』的高位。」威爾斯點頭確認。
彩繪玻璃投在地毯上的那片光斑,已經悄悄地向著門口的方向挪動了一尺。海因里希的視線若有似無地跟著掃過去一瞬,又收了回來。
「既然如此,人們透過虛構的意識形態來打造共同體,使得人類從茹毛飲血的野人進化成了文明社會。那麼,我現在很想聽聽,你關於『受壓迫者的血祭』這個概念的解釋。這可是聯合主義哲學中最為關鍵、也最血腥的奧秘。」海因里希身體前傾,目光灼灼地追問。
「其底層邏輯的答案其實非常簡單。那就是:你的意識形態綱領、你的哲學、你的共同體,究竟能夠對外施展出多麼強大且殘酷的暴力。」威爾斯的語氣變得冰冷而理性。
「而暴力,還可以再繼續向下簡化。」海因里希咧開嘴。
「不錯。那就是:你可以動用武力殺死多少反對者。殺人最有效、最令人膽寒、最能建立威懾的方式,就是發動不畏懼死亡的恐怖攻擊。所以,這個概念還可以剝去最後一層繼續簡化:你所構建的敘事,能夠讓多少自己人『心甘情願地去死』。」
「蓮華認為,資本主義社會被無情地分割成了兩個對立的階級:資產階級和無產階級。資產階級在整個歷史的長河中,不斷地對無產階級進行殘酷的『壓力測試』。只要他們從壓榨中得到的收益,大於鎮壓反抗所需的成本,那麼資產階級就會貪婪地吞噬掉這部分剩餘價值。」
「所以,要終結這場漫長的歷史悲劇……」海因里希慢悠悠地把尾音吊在半空。
「唯一的方式,就是代表無產階級去製造出徹底的恐怖、暴力與殘虐血腥的暴行。這即為所謂的『復仇的事件哲學』。一方面,藉由製造出極度惡劣的生存環境,逼迫那些搖擺不定的潛在支持者只能轉向擁抱她的路線;另一方面,則是讓高高在上的資產階級因為發自內心的恐懼,而不敢再繼續侵略。這便是復仇聯合主義哲學的核心。這也是為什麼蓮華會斷言:正義即是復仇,聯合主義即是復仇主義。」威爾斯冷靜地做出了結論。
「所以我才說,這些受壓迫者的血祭,總是由男性來擔任那可悲的犧牲品。」海因里希冷笑著補充了自己的殘酷觀點:「因為從生物學的角度來看,大量男性的死亡並不會影響一個共同體的繁衍速度。甚至可以說,大自然分化出男性這個性別,本來就是為了讓男性去死、去充當消耗品的嘛!」
「不過我倒想問問,現在社會上不少人已經開始認為,傳統的階級對立在現代語境下,已經不是最核心的矛盾了啊?」海因里希發出一陣嘲弄的大笑:「你看看現在那些文化聯合主義者口中的『女性共同體』,那光譜可是寬廣得很。上至手握重權的女資本家、女貴族、女皇帝,下至一無所有的女貧民、女農民,全都被縫合在同一個陣營裡了啊?她們的利益真的一致嗎?」
他並不等威爾斯回答,逕自把杯子往茶几上一頓,笑得更加放肆:「這種看似解放的抗爭,我可是饒有興致地觀察了很久。她們批判等級,卻在內部建立等級;批判權威,卻在內部崇拜領袖;批判教條,卻在內部神聖化信條;批判標籤,卻在內部劃分敵我。多有意思啊!」
海因里希伸出粗大的手指,在空中虛虛一點,隨後沉聲說道:「她們聲稱自己在批判父權制暴力,可她們自己正在執行的,難道不是另一種暴力?話語暴力,詞是對物的謀殺,用概念去吞噬非概念的東西。而最妙的地方在於,當那些女權主義者嚷嚷著要聲討家庭主婦這種媚男婚女的時候,現實中真正需要幫助的農業國婦女從來沒有選擇的機會。表達能力匱乏的她們難以將痛苦公開,她們必須勞動,必須下田務農,必須成家和生孩子。」
「而這些女性,全部都會被女性主義者怒斥為父權制叛徒和敵方坐騎。」海因里希攤了攤手:「上述這種結構如果放在階級內部,任何左派理論家都會毫不猶豫地稱之為剝削。但正因為這種暴力發生在性別內部,發生在溫情脈脈的姐妹情誼內部,製造剝削的人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剝削,她們認為自己做的是世界上最偉大的事,為女性發聲!而那些左派理論家,還會出於利女白騎士的本能,繼續支持女性主義。」
包廂裡靜了一瞬。海因里希收起笑聲,語氣忽然轉冷:「這就是天底下最荒謬且絕望的事,強調發言人身分大過一切理性構建的身分政治,居然利用蓮華的普遍性解放概念,成功製造最大、最卑賤且最具隱蔽性和偽善性的惡,還讓大多數自稱聯合主義者的人認可這是正義。威爾斯先生,你說呢?無論男女,這些人算不算歷史的敗類?」
威爾斯沒有正面回應。他重新端起茶杯,杯壁已經涼了。那一息沉默停留在兩人之間,已經足夠說明他至少不打算反對海因里希的話語。
海因里希朝門口揚了揚下巴。侍者無聲地換上一壺新茶,他又一次親自替威爾斯斟滿:「慢慢喝,慢慢談。」
威爾斯不置可否地聳了聳肩:「蓮華確實親手開啟了身分政治的潘朵拉魔盒,但是,世人可未必會乖乖地按照她最初的崇高意願去劃分陣營啊。現在社會上這種將人群進行縱切的敵我政治劃分,與其說她們是在追逐正義,倒不如說,她們是在追逐利益。」
「怎麼說?」
「因為在後革命時代的社會裡,身分的第一性變得至關重要。一個人可以同時具備多種複雜的身分。比方說,一個人的財富階級是資產階級、性別是女性、社會身分是貴族、職業是萬眾矚目的女偶像、對外宣稱的意識形態是庸俗的善良人,同時在性向上還是雙性戀。」
「她身上的每一種身分標籤,都會將她引向不同的社會對立面與不同的共同體。」海因里希順勢接道。
「其中甚至包含了極度衝突、自我矛盾的身分。」威爾斯點頭,「同時,不光是經濟領域有著規模效應,共同體在政治鬥爭中也是有規模效應的。越是龐大的共同體,就能夠憑藉體量優勢,從敵人和散沙般的中立者身上汲取到越多的財富。但是,人是有很多身分標籤可以自由選擇的,所以,如何精準地進行身分的構建與切割,就成了一門非常重要的掠奪學問。」
「舉個模型?」
「十個原子化的個人,能夠獨自產出十點財富;如果這十個人合作,則能夠產出二十點財富。當這十個人建立起新制度、進行合作生產後,便面臨了最核心的問題。」
「分配。」海因里希接得飛快,像是等這個詞等了很久。
「分配。這時,其中有五個人暗中抱團,組成了一個強大的共同體。」
「憑著一致的武力,以及願意為了集體去死的力量,集中火力,分開擊破剩下那五個一盤散沙的原子人!」海因里希大手一揮,逕自把後半截搶了過去,「十五點財富歸我們!而那五個被剝削的原子人,合作後的處境反而比當初不合作時還要悲慘。甚至,他們還被強迫提供了稅賦,親手供養那套奴役自己的合法武力,永遠無法擺脫。妙啊,這才叫制度設計!」
他說「我們」的時候毫無滯澀,彷彿那個五人共同體裡,天然就有他的一把交椅。
威爾斯順勢往下遞了一句:「聽您這口氣,你們那五把交椅,想必也早就分配好了?坐龍皮的、坐泰拉斯奎皮的,各歸各位?」
「急什麼。」海因里希哈哈一笑,端起茶抿了一口,「名單這種東西,開票之後自然會貼出來給全聯邦看。倒是你剛才說的受害者瘋狂,這個有意思,展開講講。」
又被輕輕巧巧地撥了回來。威爾斯藉著杯沿的遮掩,瞥了一眼地毯。光斑已經爬上了門檻。
「這就是為什麼文化派的女性共同體,在運動早期能夠迅速爭取到極其龐大的利益,並成功壓迫他者的根本原因。」威爾斯的聲音依舊平穩:「而等到那些被剝削的原子人,因為難以忍受被掠奪的憤怒而終於覺醒並展開反向組織時,那些早期的既得利益者就會覺得自己受到了迫害,從而陷入更進一步的受害者瘋狂之中。但實際上,真正率先掠奪他者的,正是這群搶先被組織起來的人。這也是為什麼,那些滿口仁義道德的進步主義者,最終會毫不猶豫地拋棄當初『按勞分配』的公平原則。」
「所以,聯合主義的最終幻想,是希望每個人都可以像換衣服一樣自由地變換身分,這也是『按勞分配』真正落實實踐的重要原則;而調和主義所希望的,則是將大眾錨定在大量的固定身分上,以此來減少社會的摩擦與衝突。這就是最簡單的共同體理論模型了。」
威爾斯用平靜的語氣總結道,同時在心底補上了那句沒有說出口的結論:現代的政治鬥爭,早就不再是為了什麼全人類的崇高解放,而僅僅只是不同身分集團之間,為了一己私利而進行的資源重新分配。
「哈哈哈!精彩絕倫!你對共同體本質的領悟,簡直透徹到了極點!」海因里希撫掌大笑起來,那雙如鷹隼般的眼中閃爍著毫不掩飾的野心,也閃爍著同樣毫不掩飾的讚嘆:「不過,我認為你剛才那個精妙的模型,還可以再往外延伸補充一點。那個由五人組成的強大共同體,在榨乾了內部後,完全可以利用掠奪來的資源繼續向外擴張嘛!他們可以去劫掠隔壁部落的那十個人,並用武力奴役她們。這樣一來,原本在底層被剝削的那五個可憐的原子人,就可以順理成章地高升一級,光榮地加入我們這個榮耀的部落共同體,去享受剝削外人的紅利了!」
這番赤裸裸的帝國主義擴張邏輯,與昔日那位拓遠親王的主張如出一轍。威爾斯聽著,心中頗為感慨。新續的那壺茶,涼得比上一壺更快。他知道時間不多了,索性把網收向最深處:
「您的見解確實直指政治的本質。政治的核心,就是為了區分敵我並進行殘酷的決斷,您的話語在政治哲學上沒有任何錯誤。這或許正是那場可能的跨位面戰爭所代表的一切殘酷真相。既然如此,面對未知的深淵,我們是不是更應該攜手並進呢?畢竟,說不定在其他的位面裡,全都是些不可名狀的恐怖非人類怪物,正張開血盆大口等著吞食我們呢。」
問的是合作。鉤的是兵力:為了那扇門,末日救贖者手裡究竟囤著多少可供調度的力量,多少聖階。
海因里希聞言,嘴角勾起一抹危險的弧度,給了威爾斯一個「你懂的」的深邃眼神:「對於我們這個位面來說,貿然打開大門,試圖從其他位面掠奪資源來擴充自己……可未必是一件好事啊。」
一句看似漏了口風的話。細細一濾,卻連半粒沙子都沒剩下。
在奢華的包廂內,兩人就這樣你來我往地談論著這些複雜難懂、卻又決定了無數人命運的話題。他們談論著正義的虛偽、意識形態的解構,以及戰爭的必要性,不光是普通戰爭的原因,更包含那場終極戰爭。
杯中的布爾迪亞茶早已不再冒出熱氣。窗外的鐘聲第二次響起時,威爾斯的心頭突然掠過一抹難以言喻的怪異感:已經過去這麼久了,他居然還沒有透過意識通路,聽到任何關於芙雷德安全抵達聯邦議會的消息。
「芙雷德……妳那邊情況怎麼了?為什麼還沒抵達聯邦議會?辯論馬上就要開始,妳快遲到了!」威爾斯眉頭微蹙,立刻借助隱秘的意識通路向她發出詢問。
「馬車一路上……遇到了好多莫名其妙的阻礙……街道上一直出現嚴重的堵車、還有突然湧現的密集人潮之類的情況!真的好奇怪,這條路線平時明明很順暢的!」芙雷德那帶著焦慮與困惑的聲音,在威爾斯的腦海中響起。
似乎是察覺到了威爾斯臉上那一閃而過的凝重與不解,坐在對面的海因里希停止了把玩手中的茶杯,微微一笑。那笑容中,透出一股令人如墜冰窟的寒意。
「威爾斯先生,我必須承認,你的哲學造詣確實令人驚豔。但是……在這場聯邦權力的生死鬥爭中,其實你已經輸了。你會在今天這個關鍵的時刻,安穩地坐在我的面前……這一切,也全都在我的精密計畫之中。」
就在海因里希吐出最後一個字的瞬間,威爾斯驚恐地感覺到,自己腦海中那條與芙雷德相連的意識通路,正如同被一隻無形的巨手牢牢扼住一般,聯繫正被一寸寸地掐斷!
「有人……有聖階級別的魔法師,強行干預了這片空間的意識通路!他正在精準地切斷我與芙雷德的聯絡!」威爾斯心中猛地一驚,頓時遍體生寒。他抬起頭,直直盯著面前的海因里希,只見那粗獷的臉龐上,正浮起宛如惡魔般得逞的獰笑。
威爾斯大腦飛速運轉,立刻猜到了那令人絕望的答案:是「全景監視」!那個隱藏在暗處的恐怖存在親自出手,徹底封鎖了他與芙雷德之間的意識通路!
「堵車不違法,人潮不違法。至於切斷兩個人的悄悄話,聯邦那部厚得能砸死人的法典裡,也找不到哪一條禁止。」海因里希慢條斯理地補充道:「我說過的,我們絕不違法。」
「威爾斯……我……我聽不到你的聲音了……我現在該怎麼辦……?」
芙雷德的聲音在腦海中變得斷斷續續,伴隨著強烈的雜音,彷彿被濃重的迷霧所籠罩,又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紗窗,微弱得隨時都會熄滅。
少年咬緊牙關,雙目滿是焦慮,立刻透過即將崩潰的通路下達了最後的死命令:「不惜一切代價!用妳最快的速度,立刻抵達聯邦議會……!聽見沒有……不惜一切!!」
然而,在幾乎用盡全部意念嘶吼出這句指令之後,腦海中只剩下了一片死寂。任憑他如何焦急地呼喚,威爾斯都無法再得到芙雷德的任何一絲意識回應。
「……芙雷德!……芙雷德……!該死,被完全切斷了!」
威爾斯緊張萬分,下意識地雙手撐住茶几,想要立刻起身衝出包廂,趕往芙雷德的身邊去挽救那即將崩盤的局勢。
然而,他的身子才剛剛離座寸許,海因里希原本慵懶隨意的神態便瞬間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道攝人心魄、宛如實質般的恐怖目光,如利刃般死死釘在眼前的少年身上。
轟——!
一瞬間,威爾斯彷彿墜入了無底的深淵。他感受到了一股無法用言語形容的無窮恐懼,如冰冷的海嘯般從心底瘋狂湧上。他的雙腳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渾身的骨骼都在這股重壓下發出痛苦的悲鳴,整個人竟是連一步都無法邁出,被硬生生地重新壓回了沙發的深處。
這是獨屬於聖階的「霸烙魔」所施放出的絕對威壓,那是一種僅憑存在本身便能鎮壓低階者意志的位階特權。在這種猶如天神降臨般的壓制面前,區區六階的他,根本連掙扎的資格都沒有。
「那麼,別管外面的瑣事了。讓我們繼續剛才那場未完的哲學對談吧。」海因里希十指交叉,彷彿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一般,用一種悠悠然的語氣平靜地說著。
少年的臉頰上,緩緩滑落一道冰冷的汗水,滴落在昂貴的地毯上,暈開一圈深色的水漬。那片光斑已經越過門檻,消失在門縫之外。
「哦,對了。」海因里希端起自己那杯依然滾燙的茶,像是忽然想起什麼似的,「你今天繞了一整場想問的那些。時刻表,兵力,內閣的名單。我不介意告訴你。反正從現在起,你哪裡也去不了。」
威爾斯被壓在座位上,胸膛劇烈起伏著。他絕望地閉上了雙眼,因為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已經徹底失去了干預芙雷德命運的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