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間魔導書與少年魔法師

第四十章 不再純白無瑕

空間魔導書與少年魔法師 · 第 224/277 章 · 8904 字

雨滴斜打在馬車的玻璃車窗上,暈染開街道兩旁昏暗的瓦斯燈光。在返回大使館的路上,威爾斯深陷在天鵝絨座椅的陰影裡,宛如一位正在解剖龐大機械的鐘錶匠,低聲呢喃著:

「愚蠢無知且庸俗的人道文化聯合主義者,居然沐猴而冠地佔據了進步話語,兜售著贖罪券。那麼真正付出苦勞卻不受重視、願意奉獻犧牲的工人群眾,自然會選擇押注更加正義的另一側。」

「這些默默付出的良家子與老實人,正是能夠組織並爆發出強大無比力量的群體。那些進步主義的蠢貨根本不明白,普通人不是非得跟著進步主義的隊伍走的。更確切地說,民族主義本身,就比進步主義更容易點燃普通人心中的狂熱。」

車輪碾過積水,威爾斯的思緒隨之翻湧。

他想到,在聯邦這個話語和共同體逐漸碎裂的世界裡,沒有了統一的話語與社會共識,自然也就失去了所有人都認可的正義。

那麼,這樣一個支離破碎的世界,是否比調和主義帝國更令人感到可恨?答案是肯定的。僅僅是在聯邦短暫駐留的時光裡,他便能清晰嗅到空氣中瀰漫的仇視,那是一種被無處不在的敵意與惡意緊緊包裹的窒息感。

他認為,一定也有無數的普通人正這樣被當成敵人對待。那些人又會怎麼想?

那些人在暗處想必會咬牙切齒地認定:如果非得以潛在強姦犯的形式對待我們,那麼我們也會以敵人的方式對待你們。

這種人人抱有敵意、互相撕咬的敵我政治世界,正是霍布斯預言的自然狀態,也是最卑劣的政治體系。

多元並不會通向互相包容,也無法藉由展示獨特經驗來增進多樣性;反而會成為以獨有經驗塑造出強凝聚力的利益團體,在輿論場中互相爭權奪利。

這並非某個邪惡的人將多元異化,而是多元本就注定走向這樣的結果。

威爾斯把這件事拆成了三層。

第一層:多元這個概念本身,並不多元。它預設了一套「背景秩序是正確的」的前提,然後才在這個前提裡分配位置。一種不承認多元的活法,比方說一個只想守著自己村子、對外人一概不歡迎的老農,在多元的清單上是沒有格子的。它會被稱為落後、封閉、有待啟蒙。所以多元從來不是敞開,而是一場資格審查。

車窗外,一盞瓦斯燈在雨幕中忽明忽滅地掠過。

第二層:在多元底下,所有意識形態都被均質化了。女權、動保、環保、性少數、少數族裔……它們各自的內在邏輯、承受的重量、彼此之間不可調和的矛盾,統統被抹平成一格一格等值的展品,掛在同一面牆上供人瀏覽。而一旦所有價值都等值,價值本身就不存在了,剩下的只有誰的展櫃比較大、誰的燈打得比較亮。

馬車轉過街角,車輪與石板的磕碰聲短暫敲打著他的思路。

第三層,也是最致命的一層:多元本身也不是真的多元,它只是「背景秩序願意接受的那些多元」。哪些差異可以被慶祝、哪些差異必須被消滅,決定權從頭到尾都握在秩序手上。所以當秩序自己開始搖晃時,那些被它親手放進櫥窗裡的展品,就會發現自己既回不去,也無處可去。

多元主義最終在其內部醞釀出了反對多元敘事的主義,這種結構是多元主義內生性的矛盾,女權主義、環保主義、動保主義皆是如此,這些微型調和主義本身就是逆反多元的存在。

末日救贖者的陽謀,猶如滾滾碾壓而來的歷史車輪,根本沒有任何方式可以阻擋。為今之計,只有盡可能拖延並遲滯新共同體的形成,同時煽動聯邦的身分政治家加深社會對立,製造出對聯邦最大幅度的損害。此外,還必須盡快通知質麗女皇:世界大戰已經不可避免,因為進步黨已經不可能取得勝利了。

威爾斯繼續反思著自己在聯邦看見的荒誕圖景。

「身分政治具備一種強大的動員能力,能夠分清楚我們和他們,提升共同體內部凝聚力。」

「而一旦我們和他們的思維成為了一種慣性,它就會非常自然地向其他方向去延伸與遷徙,一定會有人把我們和他們的邏輯更進一步,用這個邏輯去思考其他的關係定義。定義我們和他們之間的權利,不可能永遠掌握在文化派高層手中。」

「發起者不能只有在你喜歡的時候搞身分政治,鼓吹身分政治一定會得到身分政治的全部,這絕不由發起者決定哪裡是終點。」

「所以禮西奈掌握了聯邦身分政治的最終答案,那就是男性共同體、民族主義以及民主主義優越論話語,她縫合了這一切術語,打造出了準備消滅帝國的『絕對否定性共同體』。」

禮西奈憎恨帝國,憎恨帝國的食利統治者,憎恨帝國的秩序與理念。如今已經無法區分究竟哪一份恨意更為深沉,或許對她而言,消滅帝國,就是在這宏大歷史舞台上屬於她的宿命。

「帝國製造的痛苦,催生了蓮華的誕生,我同情她;而聯邦製造的痛苦,則讓群眾極度渴望禮西奈,我也同樣同情那些被利用而走上歧路的聯邦人。誰製造了現狀誰就應該為現狀負責,進步黨顯然是導致這一切的罪魁禍首。」

隨口發出一聲感慨後,威爾斯察覺到,自己在聯邦活動的倒數計時就快要結束了。最後一場總統辯論就在一個月之後,而在辯論結束後的一個月,便是最終的投票日。如果沒有意外,想必末日救贖者能摘下最終的勝利果實。

「即使世界大戰必將到來,我也還能借助破壞聯邦的戰爭潛力,為帝國換取優勢……不,還沒結束。在投票日到來之前,一定都還有轉機!」

威爾斯揉了揉眉心,開始思索對方是否還有他尚未察覺的弱點。回到大使館內,他點亮了桌燈,徹夜分析禮西奈過往的每一句演說。每一場演出、採訪和公開露面的遊說,他反覆聆聽,連禮西奈那優美的嗓音都快把他的耳朵聽出繭來。

終於,在漫長如苦行般的調查研究下,彷彿一道劃破暗夜的閃電,他靈光乍現!他找出了禮西奈構建的理論之中,存在著的最後一個可以利用的矛盾癥結點。只要能夠精準敲中這個癥結,就能在她那看似無懈可擊的理論大廈與共同體上,鑿出一道足以導致全面崩塌的致命裂縫。

「禮西奈挪用了男性主義話語,但是這玩意兒骨子裡可是反對戰爭的啊,它與民族主義根本無法兼容。」威爾斯對著滿桌的卷宗呢喃出聲:「戰爭可是烈性的去雄過程,它一點也不把男性的生命當成一回事。支持她的人雖然反對身分政治,但可未必會願意主動踏上戰場送死啊?」

不少人只是想過著平平靜靜的生活而已。他們不贊同進步黨激進的身分政治,但也肯定不會贊成揭開世界大戰的帷幕、破壞他們平靜的日常。

想通了這一點,威爾斯立刻在大使館的幽暗書房內拍發電報召來了珊德菈。

「末日救贖者和軍工複合體,一定在對帝國開戰的決策上達成了共識。他們絕對會建立秘密契約,讓聯邦成為末日救贖者發動戰爭的基地。為了不讓整個位面迎來世界大戰,造成無數人的死亡,珊德菈,麻煩妳不計任何代價,去把海因里希與軍工複合體的密約偷出來,並讓我將其公之於眾。這是我們最後的翻盤點!」

在珊德菈抵達大使館後,威爾斯斬釘截鐵地下達了指令。

威爾斯清楚,聯邦人雖然痛恨帝國,自認聯邦的高貴自由民主獨立個人遠勝於邪惡專制調和主義集體主義神學帝國,但人們並不渴望戰爭。

粉髮少女聽聞,忍不住抽動了一下眼角,顯然對威爾斯的命令感到匪夷所思:「你知道要從聖階魔法師的眼皮子底下偷東西,得填進去多少條人命嗎?就算犧牲掉我耗費一年心血才打造出的全部情報網力量,再加上我親自出手,也未必能成功。」

威爾斯也已經無計可施了,這是他認為自己所能抓住的最後一根救命稻草:「這是為了大善而犧牲小善啊!養兵千日,用在一時,那些內鬼、線人和情報人員,該犧牲的通通犧牲掉吧!如果聯邦選舉敗北,這些佈置就全都沒有意義了!我還會聯絡喬治,讓教廷的情報網在暗中幫助你。我相信妳一定能夠完成任務,這是我們最後的希望了!」

「我盡力,但是不要抱太多期待。」珊德菈重重地嘆息了一聲,接受了這份沉重的命令。離開大使館後,她立刻隱入夜色,開始佈置情報人員施行調查,並為最後親自動手進行竊密做準備。威爾斯也依約聯絡喬治協助珊德菈,甚至從帝國那裡調來了數張珍貴的戰略次元門卷軸,準備給珊德菈竊取成功後逃跑保命之用。

最後,威爾斯將全部的精力投入到準備最後一場總統辯論中。

聯邦選舉的最終辯論,將由芙雷德與禮西奈親自登堂對決。所有人都在屏息期待這兩位絕世美少女的巔峰交鋒。

他徹夜分析禮西奈過往言論的收穫,不光只有找到那道理論縫隙而已,他還在腦海中構思出了一套嶄新且嚴密的邏輯哲學體系,準備用來對付禮西奈的哲學殿堂。

不過禮西奈狡猾聰穎,說不定有可能在臨場找出破綻施以反擊,因此威爾斯制定了無數方略,力圖從哲學、法理學、倫理學、經濟學、歷史學、政治學等多個維度上徹底輾壓對方。這殺死了他不知多少腦細胞,連續的熬夜編織理論讓他頭痛欲裂,雙眼周圍浮現出厚重的烏青,簡直就像剛在暗巷裡被人狠狠揍了一拳。

而在這段思考理論的期間,芙雷德也忙碌地來回奔走於各種場合。儘管沒有威爾斯在身旁支援,她還是中規中矩地完成了任務。因為她那翩然夢幻的美麗,本身就是最好的政治動員利器。只要她沐浴在鎂光燈下現身,人們就會願意相信進步的美好神話是真的,依然願意相信由純潔無瑕的正義女神所擔保的進步,是能夠普惠所有人的。

人們都在期待正義女神與正義天使的最終戰,輿論視之為制止世界大戰的最後可能性。

距離最後一場辯論只剩下了一個禮拜。芙雷德再次踏上了前往神川大學的道路,準備進行公開演說。距離她上一次造訪這座學術殿堂,已過去了九個月之久。

車廂微微晃動,芙雷德靜靜地思考了起來:「幾日後,我就要代表進步黨,和禮西奈進行最後一次的總統辯論了。」

「拉娃曾經說過,人的記憶力是有限的,越是後面的總統辯論,留下的印象越是深刻,對於人們觀感的影響佔比也越大。只要我能夠在這場辯論中完美勝利,一定能夠挽救進步黨吧?」

對於進步黨的失勢,她其實已經有所感知。在近期的活動中,她看見台下人們的目光開始浮現出斑駁的疑慮。人們不再如往日般對她的言論報以狂熱的歡呼,甚至罕見地向她投射來冰冷的敵意。想到這裡,她依然沒有取得辯論勝利的自信。禮西奈和威爾斯都太過博學深邃,與笨拙的她根本不在同一個層次,她不知道威爾斯到底能不能在思想的戰場上戰勝禮西奈。

她從儲物空間中,取出了禮西奈曾經贈送給自己的雙面圍巾。指尖撫過柔軟的織物,追憶著過往的點滴,她依然不明白,昔日的禮西奈為什麼會變成如今這副模樣。

「神川大學……我應該能夠讓這裡的人們重新支持進步黨。」

她仍清晰地記得,很久之前抵達神川大學演講時,被熱烈歡迎的盛況。那時學生們眼中閃爍的興奮光芒與如潮的歡呼聲,依然縈繞於耳畔。她也依然牢記著那時大半的演講論點。

登上禮堂高聳的講台,在萬眾矚目之中,穹頂灑落的光線為她披上一層潔白的紗衣。她深吸一口氣,開始重複與先前演講類似的內容。

「我們正在面臨邪惡的威脅!虛假的正義正在渲染進步的錯誤,但是我們都知道,進步才是真正的正義!一個具備長遠眼光的人,一定會重視自然環境的保護!因為這是我們賴以維生的大地!這樣明智的人,想必也會重視對於動物的愛!因為對於動物的體恤,正是文明的象徵!同時,我依然堅信,強者真正的勇敢,是能夠彎下腰來攙扶弱者!對於弱勢以及女性的保護……」

她聲情並茂地展開演講。然而,與先前那種全場沉靜、每個人都願意虔誠聆聽的氛圍截然不同,台下的陰影中,不少人敲鑼打鼓地拿出了製造噪音的樂器,粗暴地干預她的演講。他們以聒噪的聲浪和充滿敵意的叫囂,進行著激烈的反抗。

陰影中,一名學生拿著擴音魔導器,對著台上的芙雷德大聲質問:

「小時候我一直對一件事感到很疑惑。那是我還就讀小學的時候,我的故鄉在極為遠離大洋的內陸絕域城。某一天,學校內張貼了抵制魚翅的環保廣告,聲稱『沒有買賣,就沒有傷害』。環保人士進入校園,要求我捐獻金錢,為鯊魚群體的減少而贖罪!」

「禮西奈小姐早就說過這荒謬的邏輯!在呼籲『沒有買賣,就沒有傷害』的同時,你們進步黨卻依然在推行毒品合法化,這是不是有點大腦左右互搏啊?」

「你的善,不過就是居高臨下的自我滿足而已!根本沒有真正為他人和動物著想,甚至也沒有想過,你們餵出來的流浪貓在路上被馬車輾死時有多痛苦!甚至,高呼著禁止騎乘馬匹的你們,結果自己出門卻堂而皇之地搭乘馬車嗎!」

「禮西奈小姐曾經說過,邪惡並不是一種正在侵略我們的外在威脅,而是我們的社會結構內部本身就在源源不絕地生產邪惡。妳,就是那邪惡的代表!」

「禮西奈小姐說過,妳的意識形態所引用的所謂自然、世界、歷史,全都是極其庸俗的!」

不少學生站起身,針對她的詞彙進行尖銳的反駁。還有許多學生舉著粗糙的旗幟,在禮堂內肆意揮舞。旗幟上用刺眼的顏料寫著:「吃人的劊子手滾出神聖的大學殿堂。」「我們男性才是最弱勢的群體啊(笑)。」「把服美役等同於服兵役,妳們這幫人的極致雙標和偽裝弱者真是令人噁心。」「女人做家務一年等於男人服役十年(笑)。」

在她的演講被迫中斷後,激情慷慨的學生們更是破口大罵,那架勢就差直接對她砸臭雞蛋了:「滾出去!」「這裡並不歡迎庸俗者!」「妳所代表的,就是極致的邪惡!」

但禮堂內也並非所有人都敵視她。依然有學生同樣舉著支持芙雷德的旗幟,漲紅了臉高呼著,試圖製造出抗衡的聲音。

「德麗絲小姐並沒有錯!我相信她的話,我相信她是真正善良的人!我認為這不是演技!她是真誠的!」「你們也差不多該住手了吧!難道連最基本的、尊重別人說話的教養都沒有嗎!大學可不是讓你們胡鬧的地方!」「就算不認可她的話,也應當保護她說話的權利!這才符合聯邦的言論自由原則!」

很快地,這兩幫人從言語上的互相謾罵,升級到了互擲物品攻擊。眼見局勢即將失控,演變成持械的全武行,站在台上俯瞰這一切混亂的芙雷德臉色蒼白。她急忙對著麥克風喊停,她絕不希望人們因為她而互相傷害:「住手……!不要互相攻擊了!如果這一切都是我引起的,那我離開就好了!請你們住手吧!」

很快,負責維護秩序的教師們滿頭大汗地衝入會場控制現場,用人牆隔離了兩幫人,勉強避免了更深一層的流血暴力。而那些保持中立的學生,不少留在原地作壁上觀,也有不少人見勢不妙溜之大吉。

但即使被武力短暫隔離,依然有人頑固地揮舞著旗幟,站在用桌椅堆砌成的高台上大聲痛罵她。

「偽善!」「滾出去!」「妳根本沒有資格談論正義!」

芙雷德因為深沉的悲傷而垂下了頭。繼續待在這樣一個充滿敵意的空間已經沒有任何意義了。她只好灰頭土臉地匆匆轉身,並終止了接下來的互動環節,以避免衝突繼續擴大。

正當她踩著沉重的步伐走下禮堂的台階準備離去時,一個銳利而刻薄的女性批評聲,宛如淬毒的利刃般從人群深處刺來。

「穿著這身連裙襬都要人伺候的潔白長裙,頂著一頭光鮮亮麗的銀髮和白皙稚嫩的肌膚來營造氣場——妳以為自己是什麼不染塵埃的無垢仙女嗎?妳不過就是一條服美役的媚男母狗,根本稱不上半點高貴!妳用來裝飾自己的一切,正是這世上最卑鄙下賤的產物!」

感知敏銳的她,清晰地聽見了這聲針對自己的嘲諷與鄙夷。她猛然回頭,試圖在人群中尋找那雙充滿惡意的眼睛。但無數吵雜的紛爭聲如海嘯般蓋過了那聲音的來源,讓她無從找尋。而且,不光是這句話而已,很快地,類似的細碎聲音又如毒蛇吐信般再次出現,無數的人們正在陰影中低語著反對她的惡言。

起先,她因為這些惡毒的聲音而憤怒顫慄;但是隨之湧上心頭的,卻是無盡的悲傷:「就算找到了說那些話的人,又能怎麼樣呢?難道要用武力去逼迫她們不准再說這些話嗎?」

她悲哀地意識到,自己其實根本無力阻止這些閒言閒語,使用武力甚至違背了她一直以來堅守的原則。

但是這些話語,無疑像尖銳的玻璃碎片般深深扎傷了她。走出禮堂大門的她垂頭喪氣,悲傷得難以自已。那種感覺,彷彿遭受了全世界的背叛,又像是自己拚盡全力的付出被人肆意踐踏在泥濘中,更像是被人無情地欺騙與愚弄。她再次深刻地感受到了自己的無知與渺小。

「我只是想讓……所有人都獲得幸福而已,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眼前的神川大學,和她上次到來時相比,簡直是兩個天差地別的世界。她還清楚地記得,那時候,曾經有位眼裡閃著光的女學生對她說:「我也想成為像您一樣高貴美麗的人。」

但是如今,滿耳充斥的卻是這種飽含惡意的詛咒,這巨大的落差讓她難以接受。

逃難似地跌入馬車,車廂門關上的瞬間,彷彿隔絕了外面的風暴。她宛如一隻喪家之犬逃離了神川大學,銀眉緊緊蹙起,整個人深陷於濃得化不開的憂傷之中。

不光是那些刺耳的言語割傷了她,人們那種撕裂的舉動,更令她感到無比的悲哀。

「我並不希望……人們這樣互相警惕彼此、攻擊彼此,將彼此視為不共戴天的敵人。」

這與她心中那個描繪著人人友愛、和平共處的世界,相差得實在太遠太遠了。

芙雷德深陷於迷霧般的困惑中,她再次開始懷疑,自己所堅持的道路到底正不正確。

「威爾斯……我說錯了嗎?我明明是按照你之前的指導進行演講,為什麼得到的回應卻和之前完全不同?」她透過意識通路發出詢問,並將自己剛剛遭受的一切委屈傾訴而出。

「因為時代不一樣了啊。」威爾斯的聲音透過通路傳來,帶著一聲沉重的嘆息:「那時候的人們還處於無知的狀態,還不知道共同體已經被撕裂,還不知道需要築起高牆來保護自己的利益。但是現在,人們已經被喚醒,意識到彼此是敵人。既然是敵人,那麼就該以敵人的方式無情地消滅對方。生活的每一處縫隙都是政治的戰場,不肯服從於我的,就是效忠於敵對體系的敵人。這就是身分政治的最後答案。」

「神川大學作為聯邦智慧的巔峰以及學術的前沿陣地,已經全面學習了禮西奈最新穎的哲學論述。進步黨留下的那些糟粕正被迅速拔除,教育、哲學和意識形態的陣地正在快速崩潰,文化、娛樂、傳媒也已經被禮西奈牢牢控制。妳會得到這樣冰冷的回應很正常,這並不是妳的錯。同時,也不要因為自己遭遇了這樣的對待就覺得此行毫無價值。在暗處,一定有默默支持妳的人,因為這場演講看見妳被迫害的模樣,從而更加堅定了他們的信念。」

威爾斯耐心地好言安慰,如同一股暖流,讓芙雷德冰冷的心中稍微好過了一些。

「不知道正義黨還會準備什麼陰險的政治陰謀,妳最近在外的行動稍微注意一點。」威爾斯在通話的最後,語氣凝重地交代了一聲。

她搭乘著馬車繼續前行,目標是返回莊園。因為這場猶如噩夢般的演講,她深深地感受到了一種透支靈魂的精神疲憊,就好像全身的力氣被抽真空了一樣。儘管作為一具理應不知疲倦的魔導構體,她擁有著理論上無限的體力,但此刻的她,卻像是喪失了生命活力的枯木般無法繼續活動。她只想趕快躺在床上,感受著床鋪的柔軟,來慢慢修復自己的活動力。

明明不需要休息,卻生出這樣渴望休憩的慵懶念頭,實在是因為她今日遭受的心理創傷太過沉重了。

正當芙雷德想著返回莊園後要好好休息一陣子,這段時間暫時閉門不出,以便為最終辯論做準備時,一直平穩前行的馬車卻突然在一陣急促的勒馬聲中停了下來。

芙雷德略感好奇,伸出纖白的手指揭開了馬車的厚重簾幕,向外頭的車夫詢問:「發生什麼事了嗎?為什麼不前進了?」

正在駕馭馬車的車夫轉過頭,如實回應:「尊貴的小姐,前面有個布爾迪亞人正在和一個商店的店主打架!圍觀他們打架的人群堵住了街道,阻斷了前方的道路,讓馬車難以繼續前進!」

「少多管閒事!」意識通路中,威爾斯百忙之中立刻傳來一聲嚴厲的提醒。

原本,身心俱疲的芙雷德也是想這麼做的。但是,她的腦海中突然閃過了香草的面容。在帝國事變中導致香草的死亡,絕非她的本意。她始終認為自己虧欠了香草太多太多。就算是被人嘲諷為偽善也好,或是當作某種自我救贖也罷,她都想盡自己的微薄之力,幫助香草的同族人,以此來減輕壓在自己心頭的沉重負擔。這是她自認無法逃避的義務。

「布爾迪亞人嗎?」

芙雷德順著車夫指引的方向向前望去。果然,在修整完善的街道前方,有著不少普通民眾層層疊疊地圍成了一個圈。而在圓圈的正中央,正是一名滿臉怒容的中年店主,死死拉扯著一位布爾迪亞人少女的衣袖。少女身後那一條毛茸茸的狐狸尾巴,在推搡中無助地顫抖,證實了她的身分。圍觀的人群對此指指點點,議論紛紛。

「妳這賤人!以為光天化日之下做這種事,就不會有任何人發現嗎!」店主緊緊抓住了這位少女的袖口,唾沫橫飛地憤怒大罵。

聽見這聲辱罵,芙雷德感受到一陣強烈的暈眩感。就在不久之前的大學禮堂外,她才剛剛遭受過這種被稱為「蕩婦羞辱」的惡意指責。這段重疊的記憶,瞬間點燃了她內心深處壓抑的怒火。

「救命啊……!非禮啊!有人想要性騷擾!」這位布爾迪亞少女拚命掙扎著,發出淒厲的呼救聲。

若是放在往常,想必早有熱血之士挺身而出、見義勇為。但在芙雷德眼中,如今的聯邦人在連番負面個案的浸泡下,已經變得極度謹慎冷漠,誰也不願意為了陌生人多管閒事。

眼見無人伸出援手,芙雷德只好親自上陣。這種有潛在風險的事,她也不想讓無辜的車夫惹上麻煩。於是她提著純白的裙襬走下馬車,撥開冷漠的人群,徑直走向了正在激烈拉扯的兩人。

她走上前去,試圖好言相勸。然而店主充耳不聞,她只好伸出白皙的手,一把抓住了店主粗糙的手掌,強迫他放手,不再侵害眼前這位弱小的女性:「住手吧!有什麼事不能好好談嗎?非得要在大街上動用暴力嗎?」

芙雷德那看似纖細的手臂中,實則蘊含著魔導構體強大無比的力量。店主根本無法抗衡這股怪力,他漲紅了臉,試圖從少女的束縛中掙脫,但芙雷德的手臂卻如同磐石般紋絲不動。

「妳!」店主瞪大了眼睛。

「妳在幹什麼!她偷我的商品!現在人要跑了!」店主氣急敗壞地對著芙雷德怒吼出聲。

聽見這聲怒吼,芙雷德這才如夢初醒般地回過頭去。然而,那位剛才還在楚楚可憐地呼救的布爾迪亞少女,早已如泥鰍般消失得無影無蹤了。就在她制止店主、將他的手強行拔開的那個短暫瞬間,那名少女便已經帶著贓物逃之夭夭。

下一秒,人群中彷彿早有預謀,閃光燈如白晝雷霆般接連亮起。數名久候多時的記者如同嗅到血腥味的禿鷲,猛地從陰影中竄出,將芙雷德團團包圍,連珠炮似地開始逼問。

「德麗絲小姐……請問您剛才的舉動,是打算公然袒護犯罪的現行犯嗎?」

「您對於『恢復性司法』的看法,是不是已經包含了『零元購除罪化』?」

「您是不是打從心底認為,相比於正常守法的公民,犯罪者、少數分子和女性更需要被特權優待?如果同時疊加了多個弱勢身分優勢,還需要獲得多倍的法律優待?」

記者們冷酷的嘴臉圍繞著芙雷德,相機的快門聲如密集的雨點般落下,將她緊緊抓住無辜店主手臂、強勢壓迫對方的模樣永遠定格。縱使她滿臉錯愕地立刻收回了手,一切已為時已晚。

這些帶著滿滿惡意的相片,彷彿長了翅膀般,在極短的時間內便傳遍了整個聯邦的街頭巷尾。報紙上印著刺眼的粗體標題:「德麗絲小姐根本不在乎普通人」,並在內文中大肆宣揚她如何動用武力迫害無辜的店主,只為幫助一名布爾迪亞小偷逃跑。

於是,伴隨著刺眼的鎂光燈與漫天飛舞的報紙油墨,她那尊作為進步黨純潔女神的無瑕神像,在無數充滿惡意的目光中,轟然崩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