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禮西奈的宴會
空間魔導書與少年魔法師 · 第 223/277 章 · 8488 字
在規定的時間內,威爾斯準時抵達了禮西奈的私人莊園。
他步入其中,發現這座金碧輝煌的寬闊主廳內,居然只有稀稀落落的十幾位嘉賓。但威爾斯一眼掃過去便知道,這些人無一不是在聯邦政商界手握重權、身分尊貴的頂層人物。他的目光在大廳中央停留了片刻,那裡的一座展示台上,赫然擺放著一具散發著恐怖威壓的真龍頭骨。
那十幾位尊貴的賓客端著酒杯,渴望能得到禮西奈哪怕一秒鐘的關注。然而,禮西奈只是以一種無懈可擊卻又透著疏離的禮貌口吻,簡單地應付了他們幾句。隨後,她的目光穿過人群,精準地越過了那些權貴,鎖定在了威爾斯的身上,並徑直朝他走來。
「帝國駐聯邦大使,威爾斯先生。真沒想到會在這裡見到你。」禮西奈的笑容明豔而脫俗,那種近乎妖異的美貌,足以令世間最珍貴的寶石都黯然失色。她微微壓低聲音,語氣中帶著一絲危險的俏皮:「我可是知道的哦,你,就是那個一直躲在幕後,操控著芙雷德這具漂亮傀儡的人,對吧?」
面對這種足以讓多數男人大腦當機的色誘與試探,威爾斯卻連眉毛都沒動一下。畢竟,長期看著芙雷德那張毫不遜色的臉,他對這種級別的美貌早就產生了抗體。
他只是平靜地點了點頭,舉了舉手中的酒杯:「禮西奈小姐。我聽芙雷德介紹過關於妳的事。」
「是嗎?我也聽芙雷德說過不少關於你的事呢,威爾斯。」禮西奈似乎回憶起了在絕域城的那段過往,嘴角勾起一抹嫵媚卻冰冷的笑意:「她曾經因為你而陷入了長久的悲傷與痛苦之中呢。她至今都還在懊悔,當年為什麼沒能從你手中救下那位可憐的女孩。你還真是個壞心眼的男人呢,居然忍心對她做那種殘酷的壞事。」
聽到這番話,威爾斯抽了抽嘴角。如果真要論起「坑害的人數」與「手段的殘忍」,他覺得自己這個帝國大使,恐怕遠遠比不上眼前這位曾經親手屠滅過一整座城的歷史天使。
「以她作為中介,我們互相了解。這還真是一段奇怪的緣分啊。」威爾斯不免發出了一聲感慨。
「既然妳從她那裡聽說了我的過往,那麼,妳想必也清楚。」威爾斯收起了客套,目光變得深邃而銳利:「我一直認為,在某種程度上,我是可以理解妳的感受的。那種深不見底的仇恨、不甘、憤怒、被背叛的羞恥、對無能為力的自己的憎恨……以及,那種想要將整個世界徹底毀滅的念頭。」
「但是,我現在已經從那種虛無的復仇召喚中解脫出來了。我找到了屬於我自己的歸宿。」威爾斯輕輕嘆了口氣,語氣中難得地透出一絲真誠:「我在演唱會上說的那句話是認真的。我希望妳也能放下過去,找到屬於妳自己的新歸宿。說句可能聽起來很廉價的雞湯話:搞不好,妳那位死去的妹妹,在天之靈也希望妳能夠跨越悲傷,去開始一段正常、嶄新的人生呢?」
聽到這句話,禮西奈微微蹙起了眉頭。
在威爾斯看來,那是一個足以令人心碎的絕美弧度。儘管她的嘴角依然維持著那種無懈可擊的甜美笑容,但那微微顫抖的纖長眉梢,卻像是洩漏了某種被壓在心底很久的東西。
但很快,她的笑容再次變得精緻而完美,宛如戴上了一張冰冷的面具:「搞不好……她也可能是在地獄裡,日日夜夜地詛咒著我這個愚蠢的姊姊,詛咒我居然眼睜睜看著她被販賣為奴。她說不定直到嚥下最後一口氣前,都在用最惡毒的語言咒罵著我呢。你說,對嗎?」
「但是,就算妳為了她殺光所有人、毀滅整個世界,妳的妹妹也永遠回不來了。」威爾斯殘忍地指出了這個客觀事實。
那抹藏在甜美笑容之內的東西,似乎瞬間變得更加濃烈。她用那銀鈴般清脆的聲音,淡然地回應道:「不覺得……相信意義的存在,並心甘情願地為之赴死,這才是我們作為人類最真實的一面嗎?」
威爾斯一時無言。
他知道,在禮西奈眼中,意義從來就不存在;即使如此,她依舊自我立法,親手賦予了自己的存在意義。
這種世俗的勸解話語,對禮西奈這種已經真正穿越幻想、設立了自身秩序的人,起不了任何作用。
「當然,為了超越性意義而死,這主要是男性特質嘛。所以罵芙雷德和我是精神男人並沒有錯哦。」她優雅一笑,還有閒心談笑一句。
「妳當年不是被妳的親戚騙了嗎?」威爾斯試圖從邏輯上解構她的仇恨:「妳以為他們會把妳妹妹送去上學,結果他們卻霸佔了妳的家產,還害死了妳的妹妹。從客觀因果來看,我覺得這根本不是妳的錯。」
「所以我殺光了他們全家,還順手把那座合法的蓄奴城市給徹底拆了呀。這邏輯不是很簡單嗎?」
禮西奈顯然不想在這個話題上多留,逕自把話頭接了過去。
「所以,你現在是為了保護你自己的帝國歸宿,而跑來這裡,試圖破壞聯邦平民的聯邦歸宿嗎?呵呵呵……」禮西奈發出一陣冰冷的嬌笑,眼神中充滿了嘲弄:「威爾斯,你身為一個看透了歷史本質的人,卻選擇龜縮在某種既定的秩序裡。這證明了,你不過是個歷史的叛徒,是至善的叛徒,更是革命否定性的叛徒。」
威爾斯對禮西奈這番充滿哲學術語的諷刺不以為意。
一名聯邦議員模樣的中年男人端著酒杯,順著談話的空隙湊了過來。禮西奈甚至沒有轉頭,只是把視線在他身上輕輕擱了一瞬。那男人便像被燙到似地退開,笑容僵在臉上,重新縮回了人群裡。
「現在回頭還不算晚,或者說,對妳而言永遠都不晚。」威爾斯平靜地說道:「只要妳願意停手,芙雷德一定會願意為了妳,去搭建一個屬於妳的溫暖歸宿的。」
「可是,我根本就不需要啊。」禮西奈微微揚起下巴,眼神中透著一種高高在上的憐憫:「因為我曾經也當過芙雷德那種人,所以我比誰都清楚:她們的思想是多麼的無趣、單調又貧乏。那種人,明明被這個世界傷害得體無完膚,卻不知道去憎恨那些加害者,反而會轉過頭來苛責自己;即使心頭在滴血,也得強顏歡笑,努力去當一個別人眼裡的善良人。她們身上那套無聊透頂的道德,就像一副別人替她們量好尺寸的束腰。而最可笑的是,根本沒有人押著她們穿,是她們自己每天早上對著鏡子,一格一格地把它繫得更緊,還要為自己今天又比昨天更端正了一點而感到欣慰。就這樣一直繫到再也吸不進一口氣,活得像具行屍走肉……那種生活,完全不如我現在所感受到的這種絕對自由啊!」
她俏皮地朝威爾斯拋了個飛吻,語氣中帶著致命的誘惑:「更何況,你應該很清楚……『代餐』,可是永遠取代不了『正餐』的哦?」
「穿越幻想的革命主體嗎……」威爾斯低聲喃喃著這個精神分析裡的術語。他知道,禮西奈已經徹底穿越了庸俗意識形態的縫合幻想,直面了那些空洞。
他抬起頭,目光銳利地盯著她,拋出了那個連蓮華都未能給出準確答案的終極問題:
「那麼,我想請問妳。對妳而言,到底是『追求正義』比較重要,還是『追求破壞』比較重要?」
在聯合主義的理論中,透過破壞舊秩序來追求正義,這種絕不被現有體制收編的否定性,就是所謂的革命性。蓮華必須利用這種破壞力來進行反抗,這是戰略。
但威爾斯始終堅信,蓮華骨子裡一定是一個追求正義大於追求破壞的人。因為從她留下的無數手記中可以發現,她從未放棄過思考一個問題:在革命成功之後的那一天,我們究竟應當如何去建立一個更美好的生活。
面對這個直擊靈魂的問題,禮西奈只是從容地一笑:「誰知道呢?我自己也不知道呀。因為主體這種東西,本來就是無法被準確描述的,不是嗎?那麼,身為旁觀者的你,又是怎麼看待我的呢?」
威爾斯沒有接下那個被丟回來的問題。
「按照妳自己的說法,主體不是被描述出來的,是被行動構成的。」他平靜地看著她:「所以妳當然知道自己是什麼。妳只是不能說出來而已。」
禮西奈微微歪了歪頭。
「因為妳一旦說出口,一旦承認『破壞對我而言比正義更重要』,妳在聯邦的那個位置就沒了。」威爾斯的語氣裡沒有半分得意,只有一種近乎疲憊的平淡:「所以那句『我也不知道』,根本不是什麼哲學。那是妝。」
有那麼短短的一瞬,她沒有說話。
然後,禮西奈笑了。
那不是她剛才那種無懈可擊的、社交用的甜美笑容,而是一種真心愉悅的、幾乎稱得上溫柔的笑。
「說得真好。你果然是懂的。」她甚至輕輕拍了兩下手,「是的,現在還不是時候。現在,我還需要這層妝。」
她朝威爾斯靠近了半步,聲音壓得很低,卻清晰得像是要把每一個字釘進他的耳朵裡。
「可是,威爾斯,你可別誤會了。我並不打算永遠藏著。總有一天,我會站到所有人的面前,親口把這一切說出來。我會告訴他們,我從來就不在乎他們的死活,我要的從頭到尾就只有破壞。然後,我會告訴他們,那就是正義,那才是這個時代唯一的正義。我會把我的正義原原本本地公諸於眾,一個字都不修飾。」
「而你猜猜看,到了那個時候,他們會做什麼?」
禮西奈直起身,露出了一個燦爛得近乎天真的笑容。
「他們會為我歡呼的哦。」
威爾斯的手指在酒杯上收緊了一瞬。
他終於明白,自己手上唯一還算有用的那張牌,剛剛被她親手拿走了。他原本以為,只要在適當的時機把禮西奈的真面目揭露給聯邦大眾,這場鬧劇就能提前結束。可她根本不怕被揭穿。她只是在等一個更好的時機,好親自去揭穿自己。
「如果妳問我的看法,那我會認為:妳已經走上了一條無法回頭的歧途。」威爾斯毫不留情地給出了自己的判斷:「妳已經將革命的正義性徹底拋棄在了一旁,妳現在所做的一切,只是為了滿足妳對破壞的純粹追求。」
「也許你說得對吧。」禮西奈並沒有生氣,反而露出了一種近乎悲涼的微笑:「可是,威爾斯,我認為……在一個本就極度不公正的秩序底下,追求破壞這件事本身,就是最大的正義。」
她轉過身,看著大廳裡那些衣冠楚楚的權貴,語氣中充滿了鄙夷:「更何況,蓮華小姐當年所仰仗的那個革命主體工人階級,現在早就已經徹底墮落了。現在的工人們,哪裡還有什麼反對聯邦體制的否定性?相反的,他們對這套虛偽的資本主義秩序甘之如飴!如果現在有人再次提出蓮華當年的主張,打算計畫經濟、重新分配一切……那些工人絕對會第一個跳出來,指著那個人大罵:『滾開!別來妨礙老子階級躍遷的機會!』」
威爾斯無法反駁。他知道禮西奈說的是事實。聯邦所推行的那套「自我管理的績效主體」理論,已經完美地將大眾的否定性給消解、內化了。每個人都成了自己的監工,於是誰也不必再去恨老闆。
現在的人們,已經心甘情願地承認:自己的失敗,純粹是因為自己不夠努力;憑什麼在類似的條件下,別人能夠把握機會成功,而自己不能?他們已經徹底被這套系統給馴化了。
大廳中央的燈光緩緩轉暗了一階。那具真龍頭骨的陰影被拉得很長,橫過整片地板,正好落在他們兩人的腳邊。
「既然如此,那麼妳認為,現在這個時代的『革命主體』,究竟是什麼?」威爾斯沉聲問道。
「精神病!怪人!瘋子!邪教徒!」
禮西奈猛地轉過頭,眼眸中盪漾著驚心動魄的光:「只有這些被社會徹底排斥的異類,只有這些失去了一切的邊緣人,才會把心中的否定性無限上升,對這個虛偽的秩序施展毫無底線的恐怖復仇!所以說……我才選擇了加入末日救贖者嘛!」
看著那雙閃爍著異樣光芒的眼睛,威爾斯知道,她絕對擁有著一個更加宏大、更加恐怖的毀滅計畫,屬於末日救贖者的計畫。但他現在還無法完全猜透她的真實想法。
「那麼……愛妳的鄰人呢?這個理念又算什麼?」威爾斯嘆息著提出了最後的詰問。
「那是我……曾經天真地相信過的東西。」禮西奈緩緩閉上眼眸,彷彿在回憶著某段遙遠的過往。她伸出纖細的食指,在半空中一根一根地虛點著,彷彿在清點那些早已破碎的美好。
「呵呵,我可是知道愛你的鄰人這套倫理學該如何構建的哦?和聯邦這套虛偽的多元文化不同,質麗女皇居然妄想著要復活『上帝』,復活那個絕對的『大他者』,復活所謂的『主體間性』。」禮西奈睜開眼,嘴角勾起一抹嘲弄的冷笑:「芙雷德那種天真的傢伙,一定會非常喜歡那種充滿了絕對等級秩序與道德規訓的世界的。」
威爾斯早就料到了她會給出這樣的回答。
「我認為,芙雷德所追求的東西並沒有錯。」威爾斯難得地為芙雷德辯護了一句:「一個本性善良、願意無私利他、並且願意去相信別人並為此付出一切的人,絕不應該在這個世界上受到無盡的欺騙、蒙蔽與各種殘酷的傷害。在這一點上,我對她抱有極大的同情。」
「可是,威爾斯,我們的革命,恰恰就是需要那種能夠殘忍傷害她的人啊!」禮西奈笑著回應,語氣中透著一種令人膽寒的理所當然:「她是現有秩序的擁護者,所以,我們就是要去破壞她、踐踏她、使她感到無盡的痛苦!所有不追隨我們革命腳步的人,統統都是必須被消滅的敵人!而她,居然還妄想著要為這個腐朽的秩序製造正面收益?那她簡直就是罪大惡極了!」
禮西奈頓了頓,用一種近乎學術剖析的語氣,細細地闡述著芙雷德的罪惡與愚蠢:
「更何況,她所幻想的那個理想世界,本質上就是一個末日般的反烏托邦啊。」
「她宣揚『愛我們的鄰人』,是想證明我們的鄰人是可愛的,是想證明我們和鄰人之間是可以互相理解、達成共識的。可是,我要告訴你一個殘酷的真相:當我們的鄰人不斷地欺辱我們、利用我們、為了一點點微薄的好處就毫無底線地踐踏我們時……去仇恨他們、毀滅他們,那才是最正確的道路!別跟我說什麼『鄰人本來就是可恨的,我們仍然愛他』。被打了就該打回去,這才是對世界有利的!」
「同時,如果我們選擇去原諒、去感化鄰人,那麼當鄰人真的被我們感化之後,我們不就變得和他們一樣了嗎?我們身上所有的差異性與否定性,不就被這套虛偽的道德給徹底消除了嗎!」
威爾斯完全聽懂了她的邏輯。
芙雷德所嚮往的那個世界,確實就是一個絕對統一的世界。如果所有人在面對選擇時,都基於某種「普遍的道德共識」做出了同樣的選擇,那麼他們的主體性確實就被這套共識給徹底同化、抹殺了。
「她太過愚昧了。她根本不知道,想要實現愛妳的鄰人,就必須有一個神來作為中介,也就是精神分析裡的大他者,或者哲學上的主體間性。說白一點,就是得先有個誰都不敢頂嘴的裁判,大家才肯坐下來講道理。」
禮西奈的語氣變得無比冰冷:「我們去愛鄰人、渴望得到鄰人的接納,本質上是為了感化鄰人,強迫他們和我們擁有一樣的價值觀、一樣的世界觀!只有這樣,我們才能預見對方對待彼此的方式,才能建立起所謂的信任。這本質上就是一種用『整體』去強行吞噬『個體』的暴政!它具有著極其恐怖的排他性!」
威爾斯知道,這就是質麗女皇想要在帝國復活的一切:復活一種絕對統一的價值觀,讓人們擁有共通的話語與道德經驗。也就是,將上帝重新復活。
「所以!為了真正的革命,進步黨搞的那套身分政治,在路徑上反而是絕對正確的啊!」禮西奈突然笑了起來,笑得花枝亂顫:「就是要去撕碎所有的社會共識!就是要去撕裂一切的共同話語!只有這樣,社會上才會有永無止盡的衝突、搏鬥與互害!多虧了進步黨那些庸俗的文化聯合主義者,我們現在還能順勢佔據男性話語的優勢。那些蠢貨根本不明白,他們現在所嘗試打壓、迫害和虐待的群體,一旦被逼到絕境,究竟能爆發出多麼恐怖的毀滅力量!」
「身分政治的核心,是強調發言人的身分,而非客觀的經驗與邏輯。如果這種極端的反智邏輯被大規模傳播至主流團體,那麼……這將為整個聯邦招致無法想像的恐怖災禍。」威爾斯沉重地嘆了口氣。
禮西奈顯然已經意識到了這個最關鍵的問題:不論是為了革命,還是純粹為了破壞,身分政治這條路徑,都是當下最正確、最高效的武器。因為它對現有的社會秩序,具備著最強、最無解的破壞性。
就在這一瞬間。
彷彿是某種天賜的靈光乍現,威爾斯的大腦深處猛地閃過一道閃電。
他好像,突然想到了一個匪夷所思、卻又完美契合邏輯的答案。他試著將自己代入禮西奈那種「永遠做最壞的選擇」的思考模式中,去推演她行動的最終目的。
當那個駭人聽聞的恐怖可能性在他腦海中成型時,這位見慣了生死與陰謀的帝國大使,竟感到全身的血液瞬間凝固,冷汗不受控制地浸透了背脊。
「該不會……」威爾斯的聲音微微發顫,他死死盯著禮西奈那雙帶著笑意的眼睛,輕聲說出了那句如臨深淵般恐怖的話語:「禮西奈……妳真正的目的,是想挑起『世界大戰』吧?」
這不是一個疑問句,而是一個令人絕望的陳述句。
大廳另一頭的弦樂還在演奏。有人在笑,有人碰杯,冰塊在誰的酒杯裡輕輕碎開。
用微型身分政治拆解聯邦內部的共同體,根本只是歷史用來熱身的兒戲。
巨型身分政治,才是能夠真正製造出世界大戰的東西啊!
威爾斯瞬間看透了這個佈局。
對禮西奈來說,最幸運的是,現在聯邦內部已經有大批像進步黨這樣的蠢貨,在推動微型身分政治。而她,只需要安靜地站在另一旁,等待著反作用力的爆發即可。
因為,這些極端的微型身分政治,必然會激起主流群體的強烈反撲,進而製造出海量的巨型身分政治的狂熱簇擁,也就是那些準備動用絕對武力,去掃蕩內部身分政治內賊、並同時仇視外敵的民主國族主義者!
而到了那時,禮西奈就可以順勢而為,直接成為這股恐怖國族主義狂潮的最高領袖!
「身分政治,可以是普通性向與多元性向的對立,也可以是無產階級與資產階級的對立;但它更可以被放大為大民族與小民族的對立,甚至是我國與他國的生死對立。」想到這裡,威爾斯思之而發笑,但是笑容過後,令人窒息的寒冷竄上後腦。
進步黨那些玩弄文化聯合主義的庸俗蠢貨們,他們根本不明白:聯邦一直以來試圖用多元文化去壓抑、去掩蓋的民族主義話語,其實才是所有身分政治話語中,最古老、最血腥、也最恐怖的一種!
微型身分政治,其本質即是微型的民族主義,也是微型的調和主義。它把衝突切得夠碎、夠瑣屑,碎到誰也沒力氣再去掀桌子。如果社會的運轉邏輯,變成了只強調發言者的身分,那麼,海德格爾所說的「共同棲居於同一片大地上的人們的血與土的民族主義」,顯然比進步黨那些用來發洩私性慾的性別政治,更能引發大眾狂熱的追捧!
「末日救贖者……你們是想在奪取聯邦政權之後,直接挑起帝國與聯邦之間的全面大戰嗎?」
他越想越覺得這就是唯一的真相。
威爾斯思考至此,終於得到了那個困擾他許久的終極答案:為什麼末日救贖者這個秘密結社,要不惜一切代價滲透進聯邦的權力核心。
他們想掀起的,是一場將東大陸兩大超級強國、數億平民以及數十位聖階魔法師全部捲入其中的毀滅性大戰!
甚至,他們的野心可能不僅於此。他們還要在西大陸挑起戰火,去對抗神聖的教廷!畢竟,教廷是帝國最堅實的盟友。
這將是一場死傷無數、足以將整個世界化為焦土,並最終決定這個位面究竟歸屬於哪個勢力的世界大戰。
這就是禮西奈口中所說的「永遠做最壞的選擇」嗎?
她自稱繼承了蓮華與聯合主義的遺志,威爾斯認為,看來她確實已經觸碰到了那套理論中最黑暗、最倒轉、最具毀滅性的真諦。
最讓威爾斯感到絕望的是,他發現自己根本想不出任何手段來制止她。
作為一個披著另類聯合主義外衣的偶像明星、哲學活動家與聖階魔法師,現在的禮西奈太過耀眼、太過強大,也太過正義了。她已經成為了聯邦境內所有被進步黨壓迫者所追捧的救世主。
而威爾斯現在身旁的盟友是誰?是一群令人作嘔、只會玩弄最糟糕的微型身分政治的進步黨蠢貨——一群連質麗女皇都不肯收留的貨色!
「這就是令人絕望的後革命時代。」威爾斯忍不住看向自己的手掌,即使是他也無法在當今時代進行聯合主義動員。
就算蓮華此刻奇蹟般地重生,面對這個已經被徹底收編的後革命時代,恐怕也只能束手無策。
當革命的事業,不再以擁有著長遠利益的工人階級為主體時;當進步主義所擔保的正義,已經淪為政客斂財與迫害異己的工具時……這個世界,還有什麼正義可言?
禮西奈的答案已經非常明確了:這個世界上,已經沒有任何東西能夠擔保歷史的必然與正義了。那麼,剩下的選項就只有一個:破壞。
破壞,就是一切。
革命,已經不再需要任何正義來為其背書。
革命必須深刻地認知到自己就是邪惡,並且,必須心甘情願地成為那種最純粹的邪惡。
對禮西奈的試探與調查已經結束。
威爾斯已經得到了他想要的答案:關於末日救贖者抵達聯邦,到底想做什麼的終極答案。
他神情凝重地轉身離開了主廳。
莊園外,不知何時已經下起了冰冷的滂沱大雨。
禮西奈親自將他送到了莊園的門口。
此時,這位剛剛還在用最冷酷的邏輯和威爾斯討論哲學的少女,正安靜地仰望著漆黑的天際。
兩行清澈的淚水,毫無徵兆地從她完美的臉頰上滑落。她向著屋簷外伸出白皙的手,任由冰冷的雨水無情地墜落在她的掌心。
威爾斯在踏入雨幕前,最後回頭看了她一眼。
對於她臉上滑落的淚水,威爾斯並不感到任何意外。他很清楚,正是因為她從未、也永遠無法從那種極致的悲傷中走出來,她才會如此決絕地選擇了這條通往地獄的道路。
「雨水,瓦解了傳統唯物主義對確定性的沉迷;而眼淚,則顯示了主體在一個毫無保證的宇宙中,所面臨的生存困境與應答方式。」
「更重要的是,眼淚……既不應該被回溯為某種主觀任性的情感衝動,也不應該被昇華為某種獲得救贖的證據。它,僅僅只是主體對這個充滿了偶然性的殘酷世界,所做出的最無力的承受。是在這片空無的政治與空無的哲學背景下,為了能夠繼續行動、繼續思考,而必須支付的……最低代價。」
在密集的雨聲中,威爾斯隱約聽到了禮西奈那彷彿囈語般的自言自語。
政治,已經不再以歷史的必然性作為憑藉,卻依然可以在偶然的歷史節點中,用鮮血與暴力去建構新的秩序。
哲學,已經不再以追求終極性的基底為傲,卻依然可以在極度的不可確定性中,去刻畫、去推演決定的條件。
於是,威爾斯明白了:對於現在的禮西奈來說,她的人生只剩下最後的三件事——行動、破壞,以及永遠做最壞的選擇。
而這就是她在被這個世界徹底摧毀後,賦予自己存在的唯一意義。
威爾斯站在雨中,深深地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
他知道,禮西奈在舞台上說的那些話,確實滿嘴都是謊言。她骨子裡根本就不在乎聯邦人民到底是生還是死,她只在乎她那場盛大的復仇。
但最諷刺、也最致命的是,她用謊言編織出的那些話語,恰恰正是這個崩壞的時代中,無數絕望的人們,最迫切需要的真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