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禮西奈的精神分析
空間魔導書與少年魔法師 · 第 222/277 章 · 9915 字
儘管威爾斯在心底暗自竊喜,認為這場由身分政治引發的社會分裂對帝國的戰略佈局極為有利,但身為幕後操盤手,他的首要任務依然是確保進步黨的政權不被顛覆,必須極力遏止末日救贖者藉機奪權的可能性。
他很清楚,只要進步黨繼續穩坐總統寶座,未來他大可以抄襲禮西奈的思路,操控芙雷德繼續在聯邦內部作亂、坑害聯邦。
畢竟芙雷德的生態位就是如此優秀,女權就是平權這句話可是戰略精髓,站在這個角度上芙雷德也能隨時轉向為男性權益發聲洗地,到時候,聯邦那些抱著真命天女幻想的男性選民,多半會心甘情願地把票投給芙雷德。
因此,他現在必須先幫進步黨止血。
他開始動用文化派掌控的傳播媒體洗地,試圖用溫和的敘事來緩和已經白熱化的社會矛盾。報紙與廣播中開始充斥著諸如:「拒絕男女對立,重新回歸平靜生活!」、「女權或許有瑕疵,但平權絕對正確!」、「打倒父權制,最終也是為了解放男性!」、「那些極端分子並不是真正的進步主義者!」之類的理中客言論。
然而,他這種試圖如過去一般,透過話語霸權來壓抑、冷卻輿論的嘗試,這一次卻徹底失敗了。
原因無他:那頭被他們親手釋放出來的怪物招娣,依然在網路上瘋狂地無差別攻擊所有人。
「性別政治本身確實充斥著記錄的謬誤、片面的解讀與故意的歪曲。但建立在這之上的意識形態總體戰,卻是真得不能再真了!我們絕不退讓!」
「單方面挨打那不叫對立!現在我們這些被欺負的人站起來了,開始還擊了,你們就開始喊對立了?極致雙標這一塊算是被你們玩明白了!」
「啊啊啊,馬、貓、狗、女性……或許是很可憐沒錯。但這又和我有什麼關係呢?我一個每天加班到吐血的底層人,難道就不可憐嗎!」
人們在共聯石碑上爭執、論戰不休,輿論的熱度不僅沒有下降的趨勢,反而越燒越旺。對於這種爭議性極強的政治議題,傳統的冷處理策略已經完全失效。人們不僅持續關注,甚至因為高強度的交互對罵,對這些議題的記憶變得更加刻骨銘心。
威爾斯看著失控的數據,感到一陣深深的無力與無語。
他所有試圖降低熱度的精妙操作,幾乎都因為招娣在輿論場上不斷製造新的仇恨熱點而化為泡影。那個自然女每天都在發表一些弱智到極點的反人類言論,還沾沾自喜地認為自己掌握了絕對的真理。
威爾斯只覺得,就算是以她那種想要實現殺光男人全女幸福世界的正義目標來看,她現在的操作也是極為失敗且愚蠢的。
威爾斯翻閱著報紙上那些底層民眾絕望的控訴,忍不住發出一聲充滿嘲弄的吐槽:「這種反人類的暴論,妳就不能暫時忍忍不說嗎?等到妳們真的贏下了選舉、掌握了國家機器的絕對武力優勢,到那時候,妳就算跳出來高喊要對所有的惡臭男殺殺殺,我都不會說妳在戰略上有任何錯誤。但在勝負未分的時候跳出來大放厥詞……妳這不是明擺著要把那些還沒覺醒的愚蠢中立選民,親手推向對手的陣營裡嗎?」
招娣的行為,無疑是在為進步黨製造巨大的政治麻煩。
於是,在下一場進步黨的內部高層會議上,威爾斯給芙雷德下達了一個簡單而直白的死命令:她今天的唯一任務,就是讓招娣收收神通,徹底閉上嘴。
實際上,芙雷德打從心底也認為招娣是完全錯誤的。
這不僅僅是因為招娣經常對她表露那種毫不掩飾的惡毒敵意,更是因為她所宣揚的話語實在太過血腥與暴力。
一個自詡為追求平等的政黨,怎麼可以公然宣稱要殺光另一個群體呢?這種對異己進行物理清洗的極端思想,無異於徹底違背了進步黨一直宣揚的恢復性司法與寬容的原則。
芙雷德始終天真地相信:縱使男性在這個社會中可能享受到了一些結構性的福利,但在龐大的資本與階級面前,他們總體上依然是被壓迫的客體。女性中的弱者需要被幫助,那些男性中的弱者同樣也需要被幫助。
無論性別為何,所有受苦的人們,都應該被這個社會溫柔地重視。
於是,在會議進行到一半時,芙雷德深吸了一口氣。她先是冷冷地掃了一眼坐在對面的招娣,然後轉向書桌後的拉娃,語氣中帶著毫不掩飾的不滿:
「拉娃女士,我認為招娣目前的言行,正在為我們的事業製造巨大的麻煩。她所發表的那些極端言論,表明她已經徹底、無腦地沉浸在了敵我政治的狂熱中。她完全遺忘了我們理念中最可貴的核心,也就是對他者的基本尊重。這種沒有任何交往理性的仇恨話語,除了徒然製造破壞與悲傷之外,對我們的選舉毫無益處。」
拉娃看出了芙雷德的抗拒與不滿,她微微皺眉,隨即用一種沉緩而充滿上位者威嚴的語氣安慰道:
「德麗絲小姐。她所說的話,是那些在漫長歷史中受過深重創傷的人,所激發出的最純粹的絕對否定性。她想要實現的終極理想,在本質上絕對不會是錯誤的。也許,現在的世人因為被父權制洗腦太深,還沒辦法接受這種激進的聲音。但是,妳必須明白一個政治博弈的真理:正是因為有了她這樣極端、激進的人在前方衝撞,我們這些試圖在制度內溫和幫助女性的人,才會被這個社會所容忍、讓既得利益者妥協。她必須在輿論場上展現出這種恐怖的歷史否定性。否則,整個社會的意識形態光譜就會迅速右傾,最終走向那種虛偽且邪惡的調和主義。」
拉娃這通充滿了「否定性」、「意識形態光譜」、「調和主義」等高深哲學詞彙的詭辯,繞得芙雷德一頭霧水,根本聽不懂她到底在為招娣背書些什麼。
招娣雖然也聽不懂。但是她感覺到自己得到了拉娃的絕對支持,隨即轉過頭,對著芙雷德投去兩道充滿憎恨與嫉妒的目光,指著她鼻梁破口大罵:
「妳懂什麼!這是我們這些在長久的父權制結構性壓迫中,真正受苦受難的人們,所發出的最純粹的反抗聲音!這就是革命的否定性!聯邦明明自詡為一個自由的國度,妳憑什麼非要禁止我說話!那些男的壓迫了我們百千萬億兆年,現在我們只是稍微反抗了一下、罵了他們幾句,他們就受不了了嗎?而妳——妳這種靠著美貌上位的媚男騷貨,現在居然就開始為那些賤Y說話了?妳就是個徹頭徹尾的叛徒!」
這一次,威爾斯沒有在意識中給予芙雷德任何戰術指導。
面對招娣那猶如潑婦罵街般的氣勢,芙雷德的氣場瞬間軟了下來。她只能微微低下頭,低聲呢喃著反駁:「但是……這確確實實對我們獲取男性選民的選票造成了傷害。我依然認為,那種故意傷人的尖銳話語,不應該再出現在我們的宣傳裡了。」
拉娃看著芙雷德委屈的模樣,只是不以為意地笑了笑:
「這不就是我們需要妳的原因嗎?親愛的德麗絲小姐。只要妳願意繼續保持完美無瑕的形象,繼續為我們服務,依然會有無數被妳美貌吸引的男性選票,心甘情願地留在我們這裡。也許,妳應該學會讓自己更具備包容性。屬於女性的主義,其內部自然也存在著無數個流派,但請別忘記,我們依然是一個以女性為主體的共同體。我們必須互相容忍對方的存在。」
隱藏在幕後的威爾斯聽到這番話,差點一口茶噴出來。
難道本質主義女性主義還得和後現代女性主義結盟不成?她難道忘了,禮西奈那套解構一切的《性別麻煩》,儼然已是當下最具解放性的女性主義話語,並且已經在底層徹底推翻了拉娃的各種理論基礎了嗎!
不過聽到這種弱智的話語,威爾斯悲哀地意識到,拉娃已經被意識形態幻想徹底蒙蔽了雙眼,自己根本無法用理性的理論去說服她了。
他無奈地搖了搖頭,在意識中對芙雷德下達了最終的通牒:「唉,那個誰,不是說過一句話,叫做『一個人之所以能被說動,是因為他的立場還在搖擺。妄想用言語去撼動一個早已進入動員狀態的人是不可能的。』拉娃雖然不算太弱智,但她的姿態已經徹底封閉了。我們不可能再用理論說服她了。現在,只剩下最後一種方式能逼迫她清醒。聽著,芙雷德,妳現在立刻用退出進步黨來威脅她!讓拉娃這個眼睛被蒙起來的蠢貨,在妳和招娣這個瘋狗之間,做一個二選一的抉擇!」
這是威爾斯計算出的最終方法,他已經認定進步黨沒有任何退路了。
「如果再讓那個自然女繼續在外面亂咬人,妳這段時間努力製造的平權意識形態縫合,以及拉娃苦心經營的進步幻象,全部都要被她那張臭嘴給撕得粉碎!」
威爾斯冷酷地做出了最後的戰略宣判:「事到如今,如果我們還想贏得這場選舉,就只能動用這最後的威懾手段了!用辭職相逼!否則,我們橫豎都是一個死字。早點失敗還能省下我不少時間呢!」
這道尖銳且不留退路的命令,讓芙雷德陷入了深深的猶豫。
「但是……我並不想離開進步黨……」芙雷德在意識中痛苦地反駁:「萬一,拉娃真的選擇了招娣呢?我依然不認為,幫助女性這個大方向是錯誤的。儘管這個世界上確實存在著部分比女性還要弱小的男性,但從總體的生理結構來看,女性的體質依然弱於男性,在暴力的威脅下更容易成為被壓迫的客體。同時,如果像禮西奈那樣,從生物本質論出發,去論證男性是低賤的、女性是高貴的……那這套邏輯同樣可以被反向利用:正因為女性是高貴而具有體格劣勢的低武力群體,所以才更容易成為被掠奪的對象啊。」
聽到芙雷德這番長篇大論,威爾斯徹底無言以對了。
他沒想到,這個政治白痴居然還能用這種刁鑽的角度進行辯證論證。說不定,她在政治的泥沼裡滾了這麼久,還真有點開竅了。
「……我必須得說,」威爾斯嘆了口氣,強忍著頭痛解釋道:「這種女性天生如何如何,男性天生如何如何的標籤化範式,正是聯合主義最核心想要反對的泛化標籤視角。但很遺憾,妳不是聯合主義者,我也不是。」
「再來,如果我們從社會建構學的角度來剖析:女性的高貴與性貞潔,和父權制,這兩者本就是一體兩面的共生存在。正是因為父權制需要確認子嗣的血統,才將女性的貞潔捧上了高貴的神壇。妳想想看,在遠古部落時代,當人類還處於毫無禁忌的群婚大亂交時期,性難道是一件很高貴的事情嗎?在那個時代,性就像吃飯喝杯水一樣,只不過是一種最原始的自然生理需求與繁衍手段而已。甚至,現在那些最激進的後現代女權主義者也認為,貞潔這種附著在女性身上的道德枷鎖,從一開始就不應當存在。」
「什麼是泛化標籤視角?」聽不大懂的芙雷德提問,她並不明白性的話題。
「簡單來說,就是承認『人作為人的不可測量性與不可通約性』。在蓮華所構建的聯合主義倫理學中,我們絕對不應該透過某種單一的符號,去粗暴地定位一個人。因為這樣做,就等於對他者產生了先入為主的偏見……我們每個人都是特殊的個體,是不應當被泛化、被概括的。這個概念在蓮華的哲學裡也有個專有名詞,叫做『詞是對物的謀殺』。記起來了嗎?而保持這個不貼標籤的原則,是為了尋找一種更加開放、平等的交際模式。」
威爾斯冷笑了一聲,語氣中充滿了實用主義的嘲弄:「當然,我覺得這些純粹的哲學理論全是狗屁垃圾話。也許那些象牙塔裡的學者會把貼標籤稱為偏見,但在我看來,我更願意稱之為『在機率學上被無數次重複驗證過的、最樸素的交際學常識』。」
最終,芙雷德選擇了沉默。她沒有執行威爾斯的指令,沒有用辭職去威脅拉娃。
看見她的沉默與退縮,招娣以為她是害怕了,於是趁勝追擊,在會議的後半段繼續對芙雷德進行著各種不堪入耳的謾罵。直到會議結束,芙雷德才帶著滿心的屈辱與鬱鬱寡歡,默默地離開了會場。
「真是一個不受控的召喚物。」威爾斯在心底吐槽,揉著太陽穴,隨後才透過通路開口:「如果拉娃那個蠢女人還殘留著哪怕一絲一毫政治家的銳利嗅覺,她就一定會毫不猶豫地選擇妳,而不是招娣那條瘋狗。」
「我依然相信,團結世界上所有弱勢人們的可能性,是真實存在的。進步黨的初衷絕對不是錯誤的,只要我們繼續努力,一定能夠實現這個偉大的理想。」芙雷德在馬車上,再次倔強地向威爾斯表達了自己那近乎天真的觀點。
「妳根本不知道弱勢敘事在當代被細分出了多少個種類!想要把他們全部團結起來?那簡直是天方夜譚!就算退一萬步講,妳真的奇蹟般地把他們團結起來了,那麼在弱勢與主流這種不死不休的二元對立下,我們又能得到什麼樣的社會?難道最後的結局,就是訴諸絕對的武力,讓代表多數的主流群體被徹底消滅、或者是讓主流壓抑那些弱勢群體嗎?」
為了徹底擊碎她的幻想,威爾斯直接讓女僕將一篇報紙上記錄的言論送到了她的眼前。那是招娣最近在網路上全力散播的文字內容:
「所有的男的都是既得利益者!現在居然還好意思在這裡裝無辜了?」
「你說你什麼都沒做?告訴你,你們這些劣等生物只要還活著、還在呼吸,就是對我們女性的壓迫!」
「#睪丸切除 #睪丸癌 #男性結紮 #死太監 #陽痿 #早洩。」
「妳自己看看吧。」威爾斯發出一聲充滿疲憊的冷笑:「妳真的覺得,靠著這種充滿了詛咒與反人類仇恨的話語,真的能帶領聯邦走向所謂真正普遍性的解放?」
威爾斯徹底無語了。他覺得,與其每天盯著這些汙染眼睛與智商的垃圾言論,他還不如去買張票,去看看禮西奈那賞心悅目的偶像演唱會呢。
他,這個堂堂的帝國大使,真想向禮西奈投降了。
於是,威爾斯說到做到。他真的去買了一張禮西奈的演唱會門票。
身為財大氣粗的帝國間諜,他直接砸重金買下了最前排的特等席,足以近距離、毫無死角地欣賞那位「歷史天使」的歌聲與舞姿。
舞台上的禮西奈,穿著一套花俏、漂亮且充滿了可愛甜美風格的粉色偶像打歌服。裝扮完美地搭配了她那充滿青春活力的清亮歌聲。她無疑是這座舞台上絕對的霸主,憑藉著那種無可挑剔的魅力,輕易地主宰了全場數萬名觀眾的視野與呼吸。
「今天,我想為大家獻唱一首……真正的『聯合主義者』會喜歡的歌曲。」
「梨花飄落在妳窗前,畫中伊人在閨中怨!誰把思念輕描淡寫,只想留足時間為妳穿越。」
隨著她的話音落下,一陣悠揚、優雅且帶著濃郁古典風情的音樂在場館內響起。禮西奈雙手握著麥克風,微微閉上雙眼,傾情而沉醉地開始了演唱。
她那優雅而極具穿透力的動聽歌聲,在巨大的場館內久久迴盪。一曲終了,餘音繞樑。又到了她與粉絲們進行危險互動的時候。
「各位晚上好呀!很高興妳們願意在百忙之中來到這裡。」禮西奈拿著麥克風,在舞台邊緣輕盈地踱步,粉色的百褶裙隨著她的步伐劃出俏皮的弧線。她對著鏡頭眨了眨眼,語氣像是在和朋友抱怨午餐配菜一般輕鬆:「最近聯邦的內部吵得簡直像一鍋沸騰的餿水。那麼今天,就由我來為大家簡單解構一下我最近聽到的幾種極度荒謬的邏輯,教大家該如何反駁吧?」
她豎起一根白皙的手指,舞台上的追光燈瞬間聚焦在她身上,原本柔和的眼神在此刻變得銳利起來:「首先,是所謂的『沒有真正的進步主義者』謬論。大家有沒有發現,每次我們指責進步主義帶來了災難時,她們的擁護者總是會跳出來辯解:『進步主義的本意是好的,只是被少數人執行壞了。』」
禮西奈輕笑了一聲,隨意地將麥克風換到左手,右手輕輕點著自己的下巴:「但是!她們口中那種普世仁愛的完美進步者,為什麼我們在現實中一個都沒見到?反而是那些藉著進步主義的旗號,肆意釋放破壞慾、貪婪、毒癮與病態性慾的怪物,在街頭巷尾比比皆是呢?」
她突然停下腳步,微微歪著頭,用最甜美的嗓音吐出最無情的話語:「就像她們常喊的那句『打倒父權制也是為了解放男性』一樣,這種話,不過是一種用來麻痺受害者的廉價麻醉劑而已哦?」
「請她們不要再用什麼平權的華麗外衣進行偽裝了。她們本質上就是一群以殘害他人為樂的暴徒!而且,她們一切行動的最終目的,就是為了在聯邦建立起一套『可以合法殘害他人』的恐怖秩序!這才是真正的女權主義者的本來面目。她們現在所表現出來的瘋狂,就是這個主義最底層的本質!」
「接下來,是第二個笑話:父權制謬論哦?」禮西奈嘲弄地笑了笑,她轉過身,背對著觀眾走了兩步,隨後猛地回頭,裙襬如花朵般綻放。「她們會拿著放大鏡,去指責某些職業詞彙的詞根在語法上默認是陽性,要求全部改成中性詞。然後,她們會強行將『父權制』與『男性群體』畫上等號,在社會上人為地設置出一種『邪惡與正義』絕對對立的二元論。大家看清楚了嗎?這就是她們用來刻意抹黑、打壓男性的最卑劣的政治手段哦。」
「但是,我始終認為,男女對立這個命題本身,就是一個徹頭徹尾的錯誤。」禮西奈優雅地停下腳步,將麥克風雙手握在胸前,開始了她的深層次論述。
聽到這句話,台下原本如海浪般狂熱揮舞的螢光棒,不約而同地慢了下來。粉絲們面面相覷,巨大的場館內出現了短暫的寂靜與詫異。等等,禮西奈小姐不是最擅長挑動性別對立,並且一直站在男性這邊的嗎?為什麼她現在要說出這種可能會得罪基本盤大眾的話?
「我們與那些敵人的根本差異,從來就不在於男性與女性的生理視角。」
禮西奈的聲音變得無比莊嚴,她張開雙臂,彷彿要擁抱整個場館的觀眾。身後的巨型螢幕將她那充滿神聖感與悲憫的神情放大到了極致,宛如宣告真理的女神:「真正的對立,是普遍的、有責任感的、能夠長遠思考全體利益的道德主義主體,與短視的、瘋狂的、貪婪無度的資本主義消費主體之間的生死對立!」
坐在特等席的威爾斯,脊背猛地竄過一陣寒意。
他瞬間聽懂了她在做什麼。她把整場爭端的表象撕開,重新劃線:這不再是什麼男性與女性之間的矛盾,而是「正常人」與「被意識形態洗腦的瘋子」之間的世界大戰。
好一個頂級觀念論者的政治嗅覺。威爾斯在心底暗罵。她顯然比誰都清楚,並不是所有的女性都會盲目地支持進步黨。恰恰相反,那些身處社會底層、長期從事繁重勞動的女性,反而更能體會到男性在生存重壓下的痛苦。
而她要做的,僅僅是在進步黨苦心構建的那個既得利益共同體的基石上,狠狠地踢上一腳。威爾斯幾乎能親眼看見,那層籠罩在進步黨身上的、最後一層虛偽的道德濾鏡幻象,正在他面前轟然坍塌。
更讓他牙癢的是:他在幕後苦心孤詣試圖製造的意識形態縫合操作,此刻被禮西奈當著他的面重新挪用、修改,化作了刺向進步黨心臟的利刃。
「是啊……禮西奈小姐說得對!這其實根本就不是性別之間的紛爭!這是正常人和那群瘋子之間的紛爭啊!」
「沒錯!我只是一個想過普通生活的正常人而已!難道我們這些踏踏實實生活的普通人,不比那些絕對否定性、構成性例外、剩餘、神聖人、赤裸生命、異質性他者、性少數、革命主體來得偉大嗎!」
「真正錯誤的,是那些宣揚進步主義的人!無論男女,都有反對進步主義的正常人!」
坐在特等席的威爾斯,也被這股狂熱的情緒所感染,忍不住跟著人群大喊了一句:「是啊!進步主義就是墮落主義!我們都知道,真正的自由,是受限的自由!」
「是的呢,大家。」禮西奈看著台下沸騰的反應,露出了一個顛倒眾生的微笑,「那些愚蠢的人,總是喜歡用很多華麗的詞彙來掩飾自己的愚蠢。在日常生活中,我便經常聽到許多令人作嘔的愚蠢廣告詞。」
禮西奈開始將炮火對準了那些在日常生活中氾濫成災的進步話語。
她伸出兩根手指,在半空中俏皮地比了個引號的手勢,語氣刻意模仿著那些做作的播音腔與廣告台詞:
「你就是你,你就做你自己。」
「女性不被定義!」
「拋開原生家庭的羈絆、拋開國家道德的規訓與一切束縛,成為一個真正覺醒的女性!」
「女權就是經濟權!女權就是絕對的消費權!」
話音剛落,禮西奈嘴角的笑意瞬間收斂,眼神中閃過一絲毫不掩飾的輕蔑。「這真是一些非常、非常愚蠢的話。說穿了,這些口號無非就是把海德格爾與薩特那些本真哲學詞彙,進行了最庸俗、最廉價的商業化包裝罷了。」
她露出那種璀璨如陽光般、卻又帶著極致嘲弄的笑容,毫不留情地斥責著世人對哲學術語的胡亂濫用:「妳們每天叫囂著要尋找的那個『真正的自我』,到底是什麼?妳們口中的本真,到底又是什麼?在我看來,那不過是妳們想要擺脫一切社會責任、開始無底線地向社會索取套利的無恥藉口而已!妳們價值觀裡那個所謂真正的自己,不過是資本主義為了賣東西給妳們,而精心生產出來的套利意識形態!說穿了,妳們不就是一群拋棄了一切世俗責任、貪婪無度且愚蠢至極的消費主義主體嗎?」
「而放眼那些追隨這套話語的人呢?所謂的『做自己』、『追求自我』、『彰顯個性』……說穿了,就是一群極度自戀的怪物,為了獲得大眾的關注與認可而在那裡作怪而已。他們追求所謂的特立獨行,去染五顏六色的頭髮、去混跡於混亂的酒吧、在身上紋上醜陋不堪的紋身,甚至故意把好好的衣服弄破。他們引以為傲的所謂個性,本質上不也是在盲目地跟風別人嗎?」
禮西奈將麥克風從支架上拔下,沿著舞台邊緣緩緩走動,語氣變得冰冷而殘酷:「而且我必須殘忍地指出:當做這些事的人多了,這些所謂的個性,就變得無比廉價了。這幫自戀的怪物在榨乾了這個標籤後,又會像飢渴的殭屍一樣,去尋找下一個社會熱點來蹭,繼續他們那醜陋的、無腦的複製、破壞與跟風。」
「精神分析早就一針見血地指出過:『人類的慾望,本質上是大他者的慾望』。」她優雅地轉了個圈,裙襬飛揚間,給這場演講下達了最終的判決:「而進步黨居然企圖讓一群連這點基本哲學常識都看不穿的愚蠢盲從者,去充當改變歷史的革命主體?這簡直是太匪夷所思了。所以,進步黨無疑是絕對錯誤的。這種扭曲的意識形態所培養出來的東西,甚至根本不能被稱之為人,他們只是歷史的敗類!」
優雅笑著的禮西奈,似乎對這種類似佈道般的解構說上了癮,在中場休息的時間裡,硬生生將演唱會變成了一場長篇大論的哲學批鬥大會。
坐在台下的威爾斯聽得直打哈欠,他現在只想聽下一首好聽的歌。他無奈地用手上的螢光棒敲了敲前排的欄杆,試圖呼喚沉浸在哲學狂熱中的禮西奈。他甚至半是玩笑、半是真心為了她好地大喊了一句勸說:
「禮西奈!別魔怔了!趕緊回歸正常女人的生活,找個好男人嫁了吧!」
在喧鬧的場館內,這聲呼喊居然奇蹟般地傳到了台上。
似乎是聽見了威爾斯的話語,禮西奈瞬間中止了那長篇大論的哲學談論。她轉過身,面對著台下的數萬名粉絲,華麗地旋轉了一圈,裙襬如繁花般綻放。隨後,她朝著威爾斯的方向,俏皮地拋出了一記足以讓全場沸騰的飛吻:
「好呀!如果台下的哪位勇士,能夠替我徹底消滅那個邪惡的帝國……那我就心甘情願地嫁給他,如何?」
此言一出,全場瞬間炸開了鍋。
「婚驢!」「敵方坐騎!」「父權制倀鬼!」粉絲們立刻用進步黨攻擊她的那些極端言論來調侃她,現場響起了一片善意的噓聲與抗議:「這條件也太難了吧!消滅帝國?就憑我這個每個月領死薪水的打工人嗎!」
「唉呀……『驢』嗎?其實我仔細想想,我覺得我的性格真的挺像一頭驢的呢!」禮西奈輕輕地用雙手托著泛紅的臉頰,露出一副苦惱卻又可愛到犯規的表情:「我勤勞、刻苦、而且本性善良。但是……如果有人膽敢觸及我的底線,我也是會變得非常、非常憤怒的哦。」
她眨了眨水潤的眼睛,語氣變得有些夢幻:「但是,我確確實實是想要結婚的呀。禮西奈我啊,可是每天都在滿心期待著,能有一位騎著白馬的王子來拯救我呢。我對未來如意郎君的要求真的非常簡單:只要他能夠摧毀帝國就好了呀!」
「呵呵呵……想必在座的各位,都拜讀過我寫的那本《愛的多重奏》了吧?裡面探討過一個問題:愛,究竟是不是最小單位的聯合主義呢?」
禮西奈的紅唇勾起狡黠的笑意:「但我現在的觀點改變了。我倒認為,愛,其實是最小單位的資本主義。畢竟,愛的本質,充滿了排他性的佔有慾,它是一種試圖將對方徹底私有化的霸權行為。所以,我最終的答案依然不變:誰能對消滅帝國做出最大的貢獻,誰就可以將我這個人,徹底私有化。這個交易,聽起來怎麼樣?」
「說到這裡,我倒是想順著這個結論再往下推一步哦?」禮西奈俏皮地豎起食指:「蓮華小姐說過,家庭是最小的資本主義生產單位。既然如此,一個真正徹底的聯合主義者,理所當然應該支持廢除婚姻,對吧?」
場館裡先是一陣哄笑。緊接著,前排幾個平時看起來老實巴交的男性聽眾互相使了個眼色,猛地站了起來。他們捏著嗓子,把螢光棒抱在胸前,擺出一副楚楚可憐的姿態,用誇張到極點的腔調齊聲喊道:
「不行——!廢除婚姻會讓女性失去一切保障!這絕對不利於女性,我拒絕!」
「姐妹們醒醒吧!這是父權制想卸責的陰謀!」
「解放女性也是解放男性,但是不包含這一項哦!」
全場瞬間爆出震耳欲聾的哄堂大笑,口哨聲與跺腳聲幾乎要把場館的屋頂掀開。
「唉呀唉呀,各位學得可真像呢。」禮西奈掩著嘴,笑得眉眼彎彎:「但是我要說了,這一點也不好笑哦?因為你們剛才在台下演的這一齣,明天就會有人在報紙上一字不差地寫出來,而且是認真的。」
「我這才剛提到要卸下男人身上的一點責任而已,第一個跳出來喊『我拒絕』的,永遠都是她們呢。」
「所以我明白了哦。」她攤開雙手,用一種恍然大悟的語氣說道:「妳們想要的解放,是解放女性去自由地選擇,同時把男性牢牢綁在扶養與擔保的義務上;生下來的孩子,其價值再由市場收割。所以我才說呀,這個位面上被壓迫得最慘的,從來都不是妳們。」
「妳們反對的從來不是資本主義。妳們只是不想放掉自己那一份而已。」
台下的笑聲在這一刻頓了半拍,有些人笑不出來了,但更多的人只是把它當成了今晚最好笑的一個段子。
粉絲們再次爆發出一陣震耳欲聾的噓聲與口哨聲,空氣中充滿了快活的氣息。
嘻笑著的禮西奈沒有再繼續回應這個危險的政治玩笑。她朝樂隊打了個手勢,接著開始演唱下一首動感十足的樂曲。
在她那優雅而充滿爆發力的歌聲中,這場宛如奇蹟般的演唱會,終於迎來了完美的落幕。
但是,對於威爾斯而言,今天他與這位「歷史天使」的接觸,還遠遠沒有結束。
演唱會結束後,禮西奈在自己那座戒備森嚴的私人莊園內,舉辦了一場極小規模、極度私密的慈善晚會。
而威爾斯憑藉著砸下足以令普通中產階級傾家蕩產的重金來購買她的黑膠唱片、哲學書籍以及限量版寫真,總算是「幸運地」抽到了這張進入晚會的黃金門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