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解構真相
空間魔導書與少年魔法師 · 第 217/277 章 · 5694 字
馬車碾過林蔭大道上斑駁的晨光,朝著拉娃莊園的方向平穩駛去。這條路,芙雷德已經數不清走過多少次了。
同樣的絲絨座椅,同樣在膝上文靜交疊的雙手,銀髮如往常般垂落在膝蓋上。唯一不同的是,今天她的膝上多了一本燙金封面的厚重典籍《帝國觀念論》,威爾斯留給她的作業。整整三個夜晚,她都在那座由無數概念堆砌而成的宏偉迷宮裡跌跌撞撞。這本書彷彿什麼都講了,卻唯獨沒有回答她真正想知道的那個問題。
車窗之外,清晨的商業街正在上演一場無聲的政權更迭。
書報行的老闆踩在梯子上,將整排進步黨的理論叢書從櫥窗裡撤了下來。那些曾經被奉為圭臬的燙金書名,此刻被麻繩胡亂捆成一落,宛如等待處刑的囚徒般,被丟進了門後的陰影裡。而就在同一扇櫃檯前,一名戴著學生帽的年輕人放下幾枚硬幣,與老闆用眼神完成了一場心照不宣的交易:一個毫不起眼的牛皮紙包,被迅速塞進了他的懷裡。那厚度,恰好是一部手抄裝訂的《千高原》。
即便進步黨高層氣急敗壞地動用行政力量,將禮西奈的著作列為禁書,也依然無法阻擋這股狂潮。大學生們在深夜裡私下印刷、裝訂,在地下室與咖啡館裡狂熱地傳播、研討;就連一些大學教授,也開始偷偷更改課程的名稱,用隱晦的標題在課堂上傳授禮西奈的學說。這位被譽為「位面最危險的偶像哲學家」的少女憑藉一己之力築成的哲學宮殿,其深邃且極具解構性的理論,足以令聯邦最高學府裡的那些老教授們自慚形穢。
查禁令原本想要絞死這本書。到頭來,卻只是替它換上了一層更加誘人的封皮。更何況,那些文化批判與女權主義的術語,早就過時、落後,甚至開始禍害世人;追求智性的年輕人,本來就在等一套更聰明的東西。
再過兩個街口,幾名工人正架著梯子,刮除一面巨大的廣告牆。「各種各樣的美」。這句進步黨傳媒高喊了十年的口號,如今已被刮得支離破碎,只剩下最後一個殘缺的「美」字孤零零地懸在牆角,宛如一面被遺棄的降旗。梯子底下擱著漿糊桶,一捲嶄新的海報斜倚在牆邊,露出一角華麗的復古裙裾。不必展開,芙雷德也知道那上面印著誰的笑容。
街角的唱片行早已被狂熱的人潮圍得水洩不通。櫥窗裡燙金的告示驕傲地宣告著:禮西奈的新專輯,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朝著數千萬張的銷量狂飆突進;各種頂級的演藝通告,更是如雪片般朝她飛去。幸虧她擁有聖階魔法師那無需睡眠與休息的超凡體質,能夠二十四小時不間斷地維持高強度運轉;但即便如此,她的拍攝日程依然被壓縮到了極致。她在娛樂界的強勢崛起,正為進步黨在文化領域的影響力,敲響一記又一記的喪鐘。
而在遊戲行的門口,長長的人龍從店內一路蜿蜒到街角。人們抱著同一款桌上遊戲的包裝盒,臉上寫滿了不耐與怨氣。店主索性在門板上掛出了一塊小黑板,潦草的字跡裡透著一種認命的幽默:「《特鳴星攻》恕不退換→半價→免費贈送,求求各位別再排了」。而電影院的看板前門可羅雀,那部聲勢浩大的女權說教片,海報底下不知被誰用粉筆寫了兩個字:「退票」。
「看見了嗎。」
無形的意識通路上,威爾斯的聲音如冷冽的晚風般拂過芙雷德的意識。他此刻明明身在帝國大使館,那慵懶的語調卻彷彿正靠在她對面的絲絨座椅上,優雅地欣賞著一場歌劇的落幕。
「無論那些政治正確的狂熱愛好者們,在媒體上把自己包裝得多麼高尚、多麼正義、多麼富於犧牲奉獻的精神,這套機制的最末端,永遠需要千千萬萬的普通人心甘情願地掏錢。一旦大眾捂緊了自己的錢袋,遊戲公司與電影製片廠就會接連破產;資金鏈一斷,就再也養不活那些搖旗吶喊的文化批判家;養不活批判家,大學裡那些冷門的『性別學』與『高爾夫球學科』就會失去就業職位,自然也就不會再有人願意去成為滿口怪話術語的女權大學生。而這條腐爛的產業鏈上空出來的每一個位置……」
「都會被正義黨的人接管。」芙雷德輕聲接了下去。她凝望著窗外那面刮到一半的廣告牆,語氣平靜得宛如在複誦一條早已推演完畢的定理:「然後,他們會把禮西奈捧上神壇的最高處。連吹捧的話術都是現成的:把我們用了十年的那一套,換一面旗幟就夠了。」
「呵。」通路裡傳來一聲短促的輕笑,「看來這些日子的調教,總算沒有白費。」
「『話語即權力』。進步黨的文化派當年何等深諳此道。他們利用那群酸腐的文青知識份子佔據了文化高地,生產出『黑、肥、非主流』的畸形審美標準;再藉由壟斷評審權來塑造共同體的話語,用這套話語去強制綁架大眾的喜好,制定准入的門檻。如今,不過是被同一套兵法原封不動地反攻回來罷了。」他發出了一聲意味深長的感慨:「而且,禮西奈不可能沒有計算到這一步。她早就在幕後操控經紀人與傳媒巨頭,悄無聲息地完成了對娛樂傳媒領域的戰略佈局。任由她這樣擴張下去,文化派在聯邦苦心經營數十年的文化霸權,將徹底化為歷史的灰燼。思想這種東西,還真是封不完、殺不死的啊。當年帝國用絞架與火堆對付蓮華的手稿,結果如何,妳也是知道的。」
芙雷德沒有應聲。
馬車駛過鬧市,一面又一面嶄新的廣告看板從車窗外流過。「做真正的自己!」「不被定義的妳,才是最美的妳!」那些甜膩的消費廣告詞,宛如某種空洞的咒語,一遍又一遍地拍打著她的耳膜。
「本真……」芙雷德輕聲呢喃著這個最近頻繁出現的詞彙。這正是她在沙龍講稿裡背誦過無數次的核心,可是越背誦,她就越困惑:「好多人都說,異化與本真的對立是錯誤的。但是,為什麼拉娃以及她的追隨者們,卻如此狂熱地推崇本真呢?」
「因為作為一種政治動員策略,它曾經是非常有效的。」威爾斯隨口為她解惑,語氣裡帶著百無聊賴的餘裕:「畢竟,誰敢說自己在為了生存而出賣勞動力時,沒有感受到那種被異化的壓抑感呢?曾經作為紡織女工的禮西奈,想必比任何人都清楚這一點。但是,如果將其置於真正追求革命性解放的哲學框架下,這套理論就是徹底錯誤的。」
「『本真』這個詞彙,其本質不過是用來給人們逃避社會責任找藉口而已。當它指責『當下的社會秩序是錯誤的』的時候,它必須先在虛空中捏造出一個所謂『本真的女性形象』。一旦這個捏造的形象被確立,它就會立刻被拔高為女性主義者的『唯一絕對標準』。接著,她們就會拿著這把尺,去丈量現實中的每一個人:只要是不符合標準的女性,就會被毫不留情地開除『女籍』。」
「而且這把尺,必須永遠移動。今天達標的人,明天就必須面臨不達標的風險,隊伍裡才永遠有可以清洗的對象;而清洗,是唯一能夠反覆證明忠誠的神聖儀式。妳以為那是失控?不。那是設計。純潔性是一台精巧絕倫的永動機。只不過,它燒的是人。」
「最後,所有被開除的人,都會遭受最惡毒的汙名化,在話語的層面上被徹底非人化。」威爾斯的語氣透著一絲殘忍的嘲弄:「說起來,她們的傳單上,都是怎麼稱呼妳的來著?」
芙雷德望著窗外流逝的街景,平靜地背誦了出來:「婚驢。敵方坐騎。服美役的媚男母狗。」
她背得滾瓜爛熟。畢竟按照職務流程,每一份傳單在付印之前,都會先送到宣傳部長的辦公桌上。她曾親手替印刷廠校對過自己的每一項罪名,連標點符號,都不曾放過。
她的手邊,除了那本《帝國觀念論》,還靜靜躺著一份今日的議程。羊皮紙的末尾,印著一行不起眼的小字。出席者:拉娃、麥銀農、招娣、德麗絲。
招娣。
她的視線在那兩個字上停留了很久,久到窗外的街景,都不知不覺換過了一條街。
「威爾斯。」她終於開口,聲音輕得像是怕驚動什麼,「我想弄明白一件事。」
「說。」
「招娣,為什麼那麼恨我?」她頓了頓,將問題修得更加精確:「不是理論上的原因。理論我全都背得出來:父權制幫兇、內化男凝、審美投降。我想問的是……我捐了錢,做了事,替黨擋下了那麼多次砲火。可是她看我的眼神,從第一天起,就像在看一件……必須被銷毀的東西。我到底,拿走了她的什麼?」
意識通路裡安靜了一瞬。再度響起時,威爾斯的聲音裡帶上了那種她再熟悉不過的、講解棋譜般的殘忍餘裕。
「這個問題,妳其實比我更有資格回答。妳替黨編了那麼久的話術;妳親手編織的每一份傳單,都在尋找同一種讀者。」
「……什麼樣的讀者?」
「永遠憤怒的人。無法被收買的人。絕不會半途退場的人。」他不疾不徐地數著,宛如在清點一批剛出爐的兵器:「運動需要的從來就不是同情者。同情者會疲憊,會結婚,會在某個下雨的傍晚突然想起自己的人生。運動真正需要的,是燃料:找到那種被生活徹底傷害過、憤怒燒得最旺的人,把她的憤怒回收、提純、鍛造成武器,最後再為她頒上一枚勳章,勳章上鐫刻著一行小字:妳的憤怒,就是妳的價值。」
「所以,招娣不是這場運動生了病的地方。」威爾斯下了結論,語氣輕描淡寫得近乎殘酷:「她是這場運動的成品,而且是通過了所有品管的良品,不是瑕疵品。招娣,就是她們所追求的那個『最本真的姿態』:充滿毫無底線的侵略性、盲目且狂熱的攻擊性,並且病態地嫉妒著這世上一切美麗且能討好男性的事物。這個主義被發明出來,就是為了批量製造這種激進分子的。就像聯合主義是為了打造革命主體而存在一樣,招娣,就是女權主義的革命主體。」
芙雷德按在議程上的指尖,微微收緊了。
「所以,妳從她手中奪走的,從來就不是宣傳部長的職位。」威爾斯宛如落下最後一枚棋子般,做出了最終的總結:「妳的存在本身,就是在向她宣判一件事:黨需要憤怒,但更需要一張漂亮的臉,去販賣憤怒。她早已把靈魂典當給了那套標準,而那套標準,卻在一夜之間換成了妳的模樣。被典當的人贖不回自己,就只能咒罵新的抵押品。」
馬車碾過一段碎石路,車廂輕輕搖晃了起來。
「可是……她的憤怒是真的。」芙雷德低聲說道。
她想起初次見面時,招娣那張因為憤怒而徹底扭曲的臉。那不是表演。表演,燒不到那種程度。
「機器也許是假的,燃料卻是真的。她在走進那扇門之前,一定真的被什麼東西傷害過。而且……」她停頓了片刻,終究還是把那個一直堵在心口的問題,問出了口:「如果這套標準,真的在某個地方,幫助過某一個真實存在的女人呢?拉娃常常說,進步的本質是寬容,是為所有人保留一條活路……」
「寬容?」
通路裡傳來一聲毫不掩飾的嗤笑。
「如果這套主義追求的真是寬容與平權,那它從誕生的那一天起,為什麼不乾脆叫做『平權主義』?呵。所謂的寬容,不過是用來麻痺那些尚未覺醒者的迷幻藥罷了。女性主義的本質,就是一種『與男性鬥爭到底』的主義。它的核心目的,就是最大限度地打壓男性,強迫他們進行財富的轉移支付;再透過壟斷話語權,最大限度地增加女性在擇偶市場上的議價優勢。哪怕是一件瑕疵品,也要強行賣出天價。」
「而她們的慣用伎倆,就是把社會上所有的結構性問題,統統歸咎於男性的壓迫;卻又在同一時間,選擇性地無視女性在這些結構中的高度參與及共謀。她們永遠預設自己,只是純潔無瑕的受害者。」
「我來告訴妳一個最簡單、最直白,簡單到進步黨絕對不敢承認的常識。」威爾斯一字一句地說道:「這個世界上的資源總量,是固定的。」
「職位、預算、話語權、社會的注視與同情……當女性被煽動起來,用各種藉口去瘋狂爭搶、掠奪的時候,留給男性和性少數群體的資源,不就實實在在地減少了嗎?多出來的那一份,並不會從天上掉下來,它只能從別人的碗裡挖走。這是一場不死不休的零和博弈。在零和的棋盤上,哪來的寬容可言?」
「當然,武器確實幫得到握著它的人。沒有真實的痛苦作為燃料,那台永動機一天也轉不起來。但是,被挖走的那些人呢?被榨取的男性、被無視的性少數、下城區那些連傳單都讀不懂的女工、那些被開除女籍的女人。他們,就是這盤零和棋局上,被悄無聲息推上祭壇的祭品。」
「而進步主義最令人歎為觀止的地方就在於…」他用一種近乎慵懶的口吻,補上了最後一刀:「它連獻祭,都要包裝成救贖。刀落下去的時候,還要祭品親口道謝,感謝自己終於被進步了。所以妳真正該問的,從來不是它有沒有幫到人,而是為什麼被綁上祭壇的,永遠不是主持儀式的人。」
車廂裡陷入了沉默。只剩下車輪的轆轆聲,與馬蹄敲擊石板路的、規律而清脆的聲響。
芙雷德低下頭,凝視著膝上那本《帝國觀念論》燙金的書脊。晨光透過車窗,在那行古老的帝國文字上緩緩流轉。過了很久很久,她才再次開口。
「威爾斯。」
「嗯?」
「用一套話術,把一個人的痛苦回收、提純、鍛造成武器,再告訴她:這就是妳的價值。」她把每一個字都放得很慢、很穩,宛如在雪地上踩下一個又一個腳印:「你對我做的事,和他們對招娣做的,究竟有什麼不同?」
「……」
「沙龍上的德麗絲,是你寫的。晚宴上的聖女,是你寫的。連我明天在會議上要說的每一句話,此刻都還躺在你的口袋裡。」她抬起頭,望向對面空無一人的座椅,彷彿那裡真的坐著那位優雅的陰謀家:「招娣,是他們的成品。那麼——我是什麼?」
意識通路的另一端,第一次出現了如此長久的沉默。
長到她可以數清馬蹄的聲音。一下。又一下。長到晨光在車廂裡,都緩緩挪動了位置。
「……差別只有一個。」
威爾斯終於開口了。那聲音裡聽不出溫度,聽不出笑意,也聽不出任何可以被稱之為情緒的東西。
「成品,不會問這個問題。」
「妳最好向妳所信仰的那個正義祈禱,祈禱自己,永遠問得出來。」
話音落下,意識通路便安靜了下去,宛如一盞被指尖捻熄的燭燈。
芙雷德緩緩靠回椅背,仰望著車廂的頂棚。她想起了不久前的那個夜晚,她問他:要怎麼做,才能看清這個世界的真相。而他只是笑,笑而不答。
直到此刻,她才隱約觸摸到了那個笑容的含義。
在這裡,真相從來就不是被「看清」的。
真相,是被製造出來的。禮西奈在璀璨的舞台上製造它,拉娃在莊嚴的講壇上製造它,威爾斯在她的喉嚨裡製造它。而所謂的「解構」,不過是把別人的製造流程公之於眾,好讓自己的那一套,看起來宛如這世上唯一的天然之物。
在令人窒息的寂靜中,馬車緩緩停了下來。
車窗之外,進步黨文化派那座奢華而戒備森嚴的莊園,已然矗立在芙雷德的眼前。熟悉的胡桃木雕花大門,熟悉的彩繪玻璃窗。隔著厚重的門扉,隱約傳來麥銀農拔高的怒罵,以及報紙被狠狠拍在桌面上的悶響。一名新來的女僕端著銀質咖啡托盤,僵立在門邊,進也不是,退也不是,宛如一尊被詛咒定身的石像。
芙雷德提著裙襬,走下了馬車。
她想起很久以前,也是在這扇門前,意識通路裡的那個聲音,曾經冷酷地命令她:把妳那些天真的同情心,給我嚥回肚子裡。
而今天,通路的另一端安安靜靜。
沒有人命令她。
她自己把它嚥了回去。
然後,她伸手推開了那扇沉重的大門。只是她再也分不清,這算是終於學會了在這座莊園裡活下去,還是離她想要看清的那個「正義」……又遠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