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禮西奈的仇恨主義哲學
空間魔導書與少年魔法師 · 第 214/277 章 · 3962 字
藉著這股狂熱的浪潮,禮西奈巧妙地拋出了另一枚重磅炸彈:一本裝訂精美的私人日記。裡面記錄著她與芙雷德曾經同居的歲月。她並未粗暴地揭穿芙雷德的真實身分,而是以一種近乎詠嘆的筆調,勾勒出兩人在日常中的點滴,以及在祭禮節上的親暱互動與登台演出。
這些充滿溫度的文字,很快便得到了佐證。幾名來自北方的旅遊者以目擊者的身分出面表示:那位銀髮少女,確實曾經穿著禮西奈親手編織的服飾,在舞台上奪下了祭禮節的桂冠。
這份跨越陣營的羈絆,徹底點燃了聯邦大眾的狂熱。
「禮西奈小姐……!她竟然看見了如此卑微的我,甚至願意為我發聲!我想為她奉獻一切!更別說是區區幾張唱片了!是她那宛如神明般的歌聲,將我從準備自殺的斬殺線上硬生生拉回來的!她讓我相信,這世上所有的苦難都是可以被度過的!」一名狂熱的信徒在唱片行外聲淚俱下地吶喊。
「也許德麗絲小姐才是對的!她所提倡的道路,是一條能讓所有人得以共存的偉大航線!德麗絲小姐本身,就是這種美好未來得以實現的具象化可能性!我相信,人們終有一天是可以互相理解的!」
無論是街頭巷尾還是咖啡館與酒館,人們都為了「最支持誰」這個話題爭執不休。就連許多原本對政治傾軋極度冷感、連投票所在哪都懶得記的人,也被捲進了這場漩渦,開始在酒桌上為了正義黨與進步黨的路線問題吵得面紅耳赤。
「我永遠支持禮西奈!我這一票非投正義黨不可!」
「我支持德麗絲!我要投進步黨啊!!」
「都給我閉嘴!她們兩人並肩站在一起的合作演出,才是這個時代最無可挑剔的藝術品!我都支持!最惡劣的宿敵同時也是最親密的摯友,禮西奈對德麗絲小姐而言,甚至帶有某種母親般的救贖意味。智性、美貌以及絕對力量,這些屬性居然能完美融合在同一對CP,我狂嗑啊!」
當然,在粉絲群體中,更存在著一批將兩人視為不可分割之整體的狂熱擁護者。他們在網路與集會上祈禱,希望這兩位少女能永遠組成百合團體,將這份平靜且美好的演出永遠延續下去。
然而,坐在昏暗幕後的威爾斯卻發出了一聲幾不可聞的冷笑。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這種被大眾奉為美談的「永恆羈絆」,不過是利益堆砌出的空中樓閣。
這只是一場暫時性的利益協作。進步黨需要轉移大眾對政治醜聞的注意力,而正義黨需要實實在在的選票。雙方的利益在這一刻恰好達到了某種微妙的恐怖平衡,一旦各自拿到了所需的籌碼,這張虛情假意的合作契約就會被毫不留情地撕毀。
「我們的合作……真的會結束嗎?」當在意識通路中得知這個殘酷的結論時,芙雷德不解地問道:「可是禮西奈說的很有道理,我們可以藉由這種方式,一起動員那些從不投票的中立選民來支持我們啊。」
「她說的確實沒錯,但正確,不代表對我們最有利。」威爾斯微微勾起唇角,語氣透著冰冷的理性:「正如我從不否定環保、動保與女性權益在某種程度上的正確性,但現實是,總有人會因為這些『進步』而被迫支付慘痛的成本,進而發現這些理念對自己不僅無利,甚至有害。這就是不可調和的敵我政治。」
威爾斯頓了頓,繼續將現實的骨架剖析給她看:「答案其實非常簡單。禮西奈在娛樂圈的操作手腕、累積的名氣以及後續的發展能力,都遠遠超過妳這個剛入局的新手。她佔據了絕對的先發優勢。她現在所做的,只是在利用妳那無可挑剔的容貌和妳們之間飽含情感的淵源作為吸睛的錨點,去捕獲更多潛在的政治支持者罷了。」
「雖然表面上,我們雙方都能從中立選民的海洋中打撈支持者,但對於兩個注定不死不休的政治共同體來說,這是一場零和博弈。禮西奈陣營的力量每增加一分,我們的相對力量實質上就被削弱一分。」
「我們現在之所以配合這場演出,僅僅是因為我們在先前的輿論戰中一敗塗地,被迫選擇了這條屈辱的止血方案而已。」威爾斯冷漠地聳了聳肩。
這場政治與娛樂交織的狂歡並未停歇。很快地,這兩位在鏡頭前親密無間的少女,受邀同時登上了一檔聯邦收視率最高的政論節目。
在經歷了一番詞鋒銳利卻又巧妙維持著親暱氛圍的理論交鋒後,西裝筆挺的主持人將目光轉向了兩位少女,拋出了今晚最具重量的提問:
「兩位美麗的小姐……妳們都是學識淵博的智者。想必妳們都清楚,帝國觀念論體系哲學的盡頭是倫理學。那麼,對妳們而言,哲學的終極問題之一,也就是『正義』,究竟該如何在這片大地上實現呢?」
芙雷德端坐在高腳椅上,銀髮在冷調的棚燈下泛著微光。她在威爾斯的指導下,以一種毫無破綻的端莊姿態率先開口:「我認為,在這個命題下,正義可以被拆解為程序正義與結果正義兩種維度。如果我們盲目且狂熱地追求結果正義,最終只會徹底破壞社會合作的基石,無限推高人與人之間的信任成本,到頭來反倒會拉低自己的物質生活水準。我堅信,透過嚴謹的法律來保護自身的權益才是正當的途徑。如果程序出現了瑕疵,我們應當透過程序的框架來進行修正。我依然相信,正義也許會遲到,但它必定會以最公正的姿態降臨!」
「這真是一個兼顧全體利益、充滿理性光輝的正義解答。那麼,我們接著來聆聽禮西奈小姐的見解。」主持人滿意地點了點頭,抬手示意另一側。
芙雷德乖巧地點了點頭。全體利益……是這樣嗎?她記得威爾斯教她的分明是「保護自己」。
禮西奈輕笑出聲。她微微傾身,豎起一根白皙纖細的食指,在半空中俏皮地畫著圓圈,彷彿一位正在教導孩童算術的幼稚園老師。她的語氣甜美得彷彿能滴出蜜糖,但吐出的字句卻帶著致命的毒刺:「德麗絲同學,聽好囉~妳口中那種循規蹈矩的正義,根本只是既得利益者為了維穩而編織的童話謊言嘛!」
她雙手托著腮,水潤的眼眸在燈光下閃爍著天真無邪的光芒:「我認為呀,所謂的『正義』,必然是一個『後於邪惡』的概念。正是因為我們先遭遇了邪惡的掠奪,我們才會產生回溯性的匱乏感,進而去追求名為正義的補償哦?既然如此,正義的本質,就是用盡一切手段奪回本該屬於我們的東西!所以,沒有絕對武力作為保障的正義,算不上正義哦!」
「仇恨,真是世界上最美妙的詞彙啊。無論是帝國觀念論、存在主義、結構主義還是精神分析,我們完全可以用仇恨作為基石,替這些深奧的學說重新打好地基!既然我們都推導出了因為被掠奪才會產生正義這個前提,那麼答案就很簡單了呢!仇恨的宣洩,就是對正義的追逐!而這世上最宏大的正義,就是革命哦!」
「那麼,革命又是什麼呢?革命可不是穿著漂亮衣服請客吃飯!它需要鋼鐵般冷酷的紀律性!更需要『再生產』!不只是生小寶寶那種社會再生產哦,還包括洗腦般的意識形態的再生產,以及……」
說到這裡,禮西奈突然舉起右手,將大拇指與食指比作手槍,精準地對準了前方的攝影機鏡頭。她俏皮地眨了眨右眼,嘴裡輕快地配上了擬聲詞:「砰!還有武力的再生產!」
「無論妳再怎麼溫柔地聚集人群、在廣場上宣揚愛與和平,革命這種東西,終究是要『哐噹』一聲,把當下所有運轉良好的秩序砸個稀巴爛,才能真正實現的呀!所以說啊,革命,或者說妳追求的結果正義,其本質就是要坦然承認自己正在犯罪哦?就是要去粗暴地突破那個被稱為『符號秩序』的討厭東西呢!」
坐在旁邊的芙雷德微微偏過頭,漂亮的眼眸裡閃過一絲清澈的迷茫。什麼「存在主義」、什麼「符號秩序」,她那顆並不靈光的腦袋根本轉不過彎來,只覺得像是聽了一長串複雜的異界語。
可是,她本能地感覺到一絲毛骨悚然的怪異感。不對勁,非常不對勁。
不管用多麼可愛的語氣包裝,把犯罪和破壞理直氣壯地說成是正義,這完全違背了她最樸素的道德直覺。她微微蹙起眉頭,張了張嘴想要反駁,卻因為找不出對方話語裡的邏輯破綻,只能像個卡死的齒輪般愣在原地。
禮西奈繼續闡述,像是在解開一道極為簡單的數學題,開心地在胸前拍了拍手:
「那麼,邏輯推演題來囉!既然我們都知道,革命=正義,而革命=破壞=犯罪=仇恨……」
她微微歪著頭,柔順的長髮順著肩膀滑落,臉上綻放出一個純潔如天使般的笑容:「那我們是不是可以直接在它們之間畫上等號呢?破壞就是正義,犯罪就是正義,仇恨就是正義、仇恨就是革命呀!耶~!」
錄影棚內原本配合氣氛的輕微笑聲,不知何時已經完全消失。
「既然那種潔白無瑕、不沾染一滴鮮血的理想革命,是永遠不可能在現實中實現的童話故事……」
禮西奈的聲音驟然變得甜膩而黏稠,彷彿在描述戀人間最私密的耳語:「那我們不如更進一步,直接去追求一場能殺掉最多人的革命嘛!就像在遊樂場裡玩射擊遊戲刷高分一樣!」
她猛地從高腳椅上站起,張開雙臂,繁複的裙襬如同盛開的血色玫瑰。她仰起頭,彷彿正在擁抱某個盤踞在棚頂虛空中的無形神明:
「搞不好,只要死的人數足夠多,屍體堆疊得足夠高,鮮血流淌的軌跡夠酷炫,黑格爾所預言的那個『絕對知識』,就會『啪』的一聲,為我們敞開那扇通往正義烏托邦的黃金大門了呢!這難道不是很值得一試的遊戲嗎?」
意識通路的另一端,威爾斯替愣在原地的芙雷德翻譯了這段話的真意:「她把順序整個倒過來了。既然革命不可避免地需要破壞與犯罪,那就乾脆從極致的破壞開始。在她的算式裡,破壞的規模越宏大,就越能證明革命的純粹。這是只有後革命時代才生得出來的真理。」
聽見禮西奈這番奇特的話語,主持人臉上的肌肉微微抽搐,但他仍試圖用幽默來化解這令人窒息的氣氛:「那……親愛的禮西奈小姐,既然如此,您為什麼不現在就大開殺戒呢?就在這裡,把負責收音的錄音師、端茶遞水的服務小妹,還有作為節目主持人的我本人,全都殺了呢?」
這句玩笑話落下的瞬間,整個錄影棚內的空氣彷彿被抽乾了。
所有工作人員的背脊瞬間竄上一股刺骨的寒意,冷汗不受控制地從額角滑落。他們在此刻終於回想起了某種被刻意遺忘的恐懼——眼前這位笑容甜美的偶像,可是一位掌握著頂點魔法、具備隨意碾死在場所有人能力的聖階魔法師。萬一她真的覺得這是個「好主意」,他們絕對見不到明天的太陽。
在一片死寂中,禮西奈緩緩收回了張開的雙臂。
她將那根纖細的食指輕輕抵在嬌嫩的唇瓣上,對著鏡頭露出了一個足以令萬物傾倒、卻又讓人頭皮發麻的甜美微笑:「因為呀……我有一個更宏大、更絢麗的破壞點子呢!至於那究竟是什麼……現在還是個不能說的秘密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