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間魔導書與少年魔法師

第二十七章 活動邀請

空間魔導書與少年魔法師 · 第 211/277 章 · 5725 字

專家席的問答環節落下帷幕。主持人宣布,下半場開始前還有五分鐘。

穹頂的燈光似乎也隨著緊繃氣氛的消散而柔和了幾分,但觀眾席上卻如沸水般翻滾起細碎的議論聲。人們交頭接耳,眼底殘留著未褪的震驚,無疑是被禮西奈剛才那猶如利刃般劈開的嶄新話語場深深撼動。

芙雷德安靜地坐在原位,微微垂落視線,凝視著自己交疊在膝頭的雙手。那杯水依然滿著,她一口也沒有動。困惑如同藤蔓般在她心底悄然蔓延。她不解,為何自己那本該如璀璨星辰般無可辯駁的真理,卻未能換來一面倒的狂熱支持。

「難道,我所堅信的真的是錯的嗎?」她在心底無聲地呢喃,但隨即又被本能的直覺所壓制。不,她依然覺得那是正確的。

「禮西奈的學識……為何會淵博到如此令人戰慄的地步?」她透過意識的通路,向隱藏在暗處的威爾斯傳遞了這份疑惑。

「讀那麼多書又有什麼意義?」威爾斯低沉的嗓音在她的腦海中迴盪,夾雜著一抹毫不掩飾的嘲弄與冷笑:「路線錯誤,知識越多越反動。她可能是徹底魔怔了,才能像個沒心沒肺的戲子一樣,在截然不同的意識形態之間切換自如。不過,她本身就是個可以客串女演員的偶像就是了。」

冰涼的茶水滑入眾人喉嚨,短短幾分鐘便沖淡了那彷彿要將空氣點燃的政治與哲學交鋒。然而,現實的喘息總是短暫得令人遺憾。

計時器的數字歸零,穹頂的聚光燈再次如出鞘的長劍般聚攏。下半場的帷幕,伴隨著禮西奈那清脆卻暗藏鋒芒的嗓音,無情地拉開了。

「說到底,我始終認為,『按勞分配』是我們聯合主義者不可動搖的基石。」禮西奈微微前傾,紅琉璃般的眼眸中閃爍著銳利而危險的光澤。

「但是,德麗絲小姐,妳那套單方面偏袒女性的說辭,顯然正在無恥地砸碎這塊基石。」她嘴角勾起一抹極具攻擊性的冷笑,字字誅心地逼問:「妳前腳才剛強調女性在先天體格上弱於男性,需要被保護。那麼請問,在同樣的重體力勞動崗位上,男性因為力氣大而搬運了更多的貨物、創造了更多的實際價值,憑什麼薪水卻要和產出明顯較少的女性劃上等號?」

禮西奈的語氣陡然轉冷,宛如淬毒的匕首般直刺要害:「難道妳口中的同工同酬,就是無視實際的勞動產出,理直氣壯地掠奪男性的勞動價值,來補貼妳所謂的弱者嗎?這算哪門子的按勞分配?」

「那些被迫從事重體力勞動的婦女,往往還被無形的枷鎖困在家庭與職場的雙重壓力之中。」芙雷德端正了坐姿,宛如一尊不可侵犯的聖女雕像,語氣規整而莊嚴:「在這種結構性的壓迫下,按勞分配的冰冷原則根本不適用於她們。我們必須清醒地認識到,按勞分配從來就不是什麼天經地義的神聖法則,同工同酬也並不意味著必須產出完全對等的勞動成果。」

她頓了頓,目光平靜地迎上對方的視線:「只要處在同一個崗位上,付出了同等的時間與心力,那麼她們的勞動就理應獲得相同的價格。男性既然擁有先天體能的優勢,額外承擔一些工作,難道不是理所當然的嗎?」

禮西奈頓時笑靨如花,那張精緻的面容上浮現出恰到好處的驚訝。她微微歪著頭,用一種近乎天真的語調反問:「哎呀,妳的意思難道是……就因為女孩子先天體力嬌弱,所以勞動可以男七女三,報酬卻得男三女七——用這樣一副天平,才能稱之為真正的男女平等嗎?」

「我並沒有這麼說。」芙雷德神情不變,靈巧地避開了這個佈滿尖刺的陷阱:「我想要強調的是,女性遭受了多重剝奪,她們迫切需要一種來自制度層面的堅實保護。」

觀眾席的倒數第二排,威爾斯在心裡冷笑。平等這塊牌坊絕不能倒,哪怕它底下早就空了。只要那副幻象還立著,一切就都還能繼續運轉下去。

「哦?例如呢?」禮西奈輕輕挑起纖細的眉毛,語氣中帶著一抹玩味。

「例如,這整個社會都在物化女性,無休止地將男性凝視的枷鎖強加於我們身上。」芙雷德沒有絲毫猶豫,果斷地給出了回應。

「物化女性……呵呵呵呵,這可真是個愚蠢到令人發笑的詞彙。」禮西奈掩著嘴,發出一陣清脆如銀鈴般的竊笑。她眼波流轉,語氣逐漸變得銳利:「既然談到了物化,想必接下來又得搬出異化與主體性那些陳腔濫調了吧?那我就先來聊聊物化。在自由市場經濟那無情的齒輪分工下,所有的勞動者都在被冰冷地物化為生產力,並用金錢去衡量。那麼,有趣的問題來了。為什麼他們只熱衷於宣揚物化女性,卻對物化勞動者這個更龐大的悲劇視而不見呢?」

全場的議論聲一瞬間斷了。

禮西奈輕啟朱唇,吐出了猶如毒藥般致命的答案:「答案其實再簡單不過。因為她們骨子裡根本就不想勞動。在消費主義為她們編織的華麗世界觀裡,奢靡無度的享受才是高貴的象徵,而親力親為的勞動,不過是卑賤的代名詞罷了。」

這番話語如同狂風過境,毫不留情地撕扯著在場無數人心中那層固有的意識形態面紗。

「這絕對是錯誤的言論!」芙雷德的聲音猛地拔高。這一次,威爾斯還沒開口,她那雙美麗的眼眸中閃爍著真實的憤怒:「我確確實實地感受過那種凝視!那是一種完全外在於我們自身,卻又無孔不入地從外部試圖壓制我們內在的無形壓力。這種令人窒息的壓迫是真實存在的……難道妳就從來沒有感受過嗎?」

問出口的瞬間她才驚覺,這句話裡沒有半分辯論的技巧,只有一個人在問另一個人。

面對這番激烈的控訴,禮西奈的回應卻從容得令人心悸。

「只是被簡單地凝視了幾次,就覺得委屈難受了嗎?」她輕輕搖了搖頭,語氣中帶著一絲憐憫與嘲弄交織的複雜意味:「也許,像妳這樣高貴且嬌弱的靈魂,確實無法忍受主體性遭到壓抑、被異質性他者凝視的處境,哪怕只有幾分鐘。可是,妳知道嗎?這種事,那些在泥濘中掙扎的凡人們,可是每一天都在默默忍耐啊。」

她的目光似乎穿透了攝影棚的穹頂,望向了某個遙遠而灰暗的過去:「當我還是一個為了生存而奔波的凡人時,在絕域城那冰冷的街頭,我每天都需要賺錢。我必須卑躬屈膝地向無數陌生人遞交求職信,必須忐忑不安地推開一扇扇大門去接受面試。當我接受老闆的目光審視時,難道那就不算是一種凝視嗎?」

絕域城三個字落地時,芙雷德膝上的手指縮了一下。

禮西奈笑得像刀鋒上折出的一點光,毫不留情地揭露了這個議題最血淋淋的真相:「德麗絲小姐,妳口中的那種凝視,只要咬咬牙忍忍就行了。可是我所經歷的那種凝視,若是忍不住、若是找不到工作,是會活活餓死的啊!同樣都是被物化,難道我們這些底層的勞動者,不才是被物化得最徹底的一群人嗎?甚至,我們連站出來發聲的資格都沒有啊!」

芙雷德的嘴唇微微顫抖,一時間竟完全啞口無言。她不知道該怎麼回應。

所幸,威爾斯那如冰水般冷靜的話術及時灌進了她的腦海,將她重新推上那座搖搖欲墜的道德高地。

「這……雖然兩者都被冠以物化之名,但這其中必然有著輕重緩急之分!」芙雷德深吸了一口氣,語氣重新變得堅定:「我之所以死死堅持性交易絕不能等同於普通勞動,正是為了在這市場經濟如洪水猛獸般的進攻下,替人類守住那最後一塊尊嚴的領地啊……!」

禮西奈只是優雅地勾起嘴角,彷彿聽到了一個不夠高明的笑話:「那麼,妳可曾聽聞過『快樂娼妓假說』嗎?妳們斷言性工作者的快樂必然是虛假意識。那麼由誰來裁定她們的感受不算數?由妳嗎?」

她沒有等待回答,而是將身體慵懶地靠向椅背,目光如幽深的潭水般鎖定對方:「我不介意將同樣的話再次重複一遍。高貴、美麗、完美無瑕的德麗絲小姐,妳確定……妳內心的訴求,真的與那些在底層掙扎的勞動婦女完全一致嗎?妳此刻坐在此地,究竟是在為她們發聲,還是……僅僅在利用她們的悲劇,來作為妳自己的政治資本呢?難道,就憑妳口中宣稱的那個女性共同體嗎?」

禮西奈嫵媚地笑了,白皙的手指在空中輕輕一點,精準地落在那個被刻意掩蓋的矛盾上。

威爾斯的筆尖停住了。這一刀捅在整套敘事的接縫處,而且是當著十二個人的面捅的。更糟的是,越是真正吃過苦的人,越會覺得她說得對。

「我堅信,我們的女性共同體是堅不可摧的!我站在這裡,正是為了幫助弱勢的她們而行動的!」這一次,在沒有威爾斯指導的情況下,芙雷德憑藉著一股本能的衝動,果斷地喊出了自己內心深處的想法。

然而,這份未經雕琢的真誠,恰恰落入了禮西奈精心佈置的陷阱。

禮西奈發出了一聲輕快的笑聲,反唇相譏的速度快得令人猝不及防:「哎呀,這可就奇怪了。我也是一名勞動女性啊,我每天都忙碌於舞台上的排演與歌唱的練習呢。可是,我怎麼就覺得妳在壓迫我呢?住在莊園裡的高貴公主殿下?」

哄笑聲在錄影棚內低低地滾了一圈。有人笑完之後低頭在節目單上寫了些什麼。笑聲會留下來,論證不會——這正是她要的。

面對這突如其來的尖銳嘲諷,芙雷德如同被抽空了力氣般陷入了沉默。她顯然從未預料到,自己會得到這樣殘酷的回應。

「最後做一個結論吧?妳的理論完全是錯誤的。啊,是的,弱者、物化、異化、神聖人、受壓迫者,這些標籤可以套用在女權主義口中的女性,也可以套用在愛狗人士懷裡的狗,動保主義的馬,環保主義的森林。」

她猛地抬起手,直指著攝影機的鏡頭,彷彿要直視每一個坐在螢幕前的靈魂:「但是,這個名單裡,永遠都不會有身為普通勞動者的你。沒錯,就是你,正在聆聽我說話的你!因為,如果大家都不去工作了,誰來負責養活寄生於你們身上的她們呢?」

最前排有人倒抽了一口氣。經濟部長把交疊的腿放了下來。

威爾斯按住額頭,指腹用力壓著眉骨。

他認得這一招。這不是即興的謾罵,而是有備而來的引爆:她們無底線的環保、動保與女性主義,早在暗中積攢了無數潛在的反對者,禮西奈要做的只是把那道創傷撕開,讓被麻痺的憤怒醒過來。他甚至能替她把這套操作命名出來,從不可能性與否定性中召喚潛在力量,所謂真正激進政治的實踐可能性。

直到剛才為止,這些人出於本能的善良與道德慣性,都還願意相信幫助弱者是正確的,願意相信進步的路上出現一點犧牲是正常的,願意相信進步黨終究是為了聯邦整體的福祉而行動。

禮西奈剛剛把那層包裝撕了下來,並且給它換了一個名字:寄生蟲。

冰冷的恐慌終於漫上了芙雷德的脊背。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她連忙在意識深處發出急促的呼救:「威爾斯,幫幫我!我好像中計了!」

「那就講話前先過過腦子。」意識彼端的威爾斯只回了這麼一句,緊接著便將反擊的話術一句接一句灌了進來。

「我依然堅信,環保、動保和女性保護是正確的進步方向,絕不是禮西奈汙衊的自私自利!」芙雷德深吸了一口氣,穩住聲線:「為了長遠的聯邦利益我們需要環保;一個國家的文明程度取決於它對待動物的方式;最後,女性作為多重結構下最被壓迫的弱者,更是需要國家的介入進行保護。」

她拚盡全力地試圖縫合禮西奈剛剛製造的創傷與意識形態撕裂。

不過,後者只是回以一個溫婉卻令人不寒而慄的微笑:「歷史將會證明我說的是正確的。」

她隨即又拋出了另一個話題:「其實呢,反對物化在烏托邦底下是正確的嘛。但是在這個絕大多數人都被支配的環境下,她們只談及自己的物化,顯然就是在索取金錢、把特權合法化,以及囤積道德資本。」

「所以我要說了,誰說她們一定是進步的?只追求特定少數的進步從來就只是特權。女權主義就是平權主義,這種說法是最虛假的謊言。」

「才不是這樣……!女性長期沒有投票權,女性不被允許上學,女性存在職業天花板……!」芙雷德像是一個試圖抓住最後一根稻草的溺水者,再次細數起常見的幾種指責。

禮西奈嘻笑著,白皙的手掌在半空中輕輕扇動,開始了惡意的曲解:「難道不是在過往的時代裡,讀書權利本來就是少數人才有的啊?至於職業天花板,哎呀哎呀,帝國還有女皇帝呢!聯邦可沒有女總統。那麼是不是帝國比聯邦更平等更進步啊?」

不待芙雷德反駁,禮西奈猛地收斂了所有戲謔的神色,面露嚴肅:「不只是女性。男性、老人、小孩,全世界的普羅大眾全部都不該被物化。所以,妳願意和我一起來建設聯合主義嗎?如果妳不認同,那麼我覺得妳被物化也是理所應當的。」

「……」

禮西奈站在那裡,優雅穩健的台風一如她在偶像舞台上那般魅力四射、活力奔放。她帶著如青春女孩般嬌巧可愛、又略顯小惡魔的氣質,口中說出了無數令人震撼的血淋淋話語,卻也讓人們開始痛苦地反思:這些事物是否真的具備穩固可靠、天經地義的根基?

理論的廝殺輸了,但威爾斯清楚,芙雷德並沒有輸乾淨。

只要那個絕美優雅、宛如聖女般翩然的女孩繼續呼喚這些普世口號,就會有人願意支持她。人們願意相信她那誠懇樸質的模樣絕非虛假,因為她看上去真的是想為所有人的利益而行動。

這正是他選中她的理由。蠢人才會把壞事當成正義,也只有蠢人演得出真的。換成他自己那副冷酷算計的面孔,站上去三分鐘就會露餡。

計時器再一次鳴叫。這場辯論就此結束,沒有人取得徹底的勝利。

威爾斯數了最後一次。身體傾向禮西奈那一側的,七個。向芙雷德的,四個。還剩下一個,那人誰也沒看,他看的是舞台中央。

禮西奈邁著輕巧的步子走下講台,抬起纖細白皙的手,緊緊握住了芙雷德微微冰涼的指尖,邀請她一同向觀眾謝幕。那隻手整晚只屬於芙雷德自己,現在被人握住了。

「我相信,真理越辯越明,我們一定能夠在彼此的話語中學習到更多知識並開拓眼界。」

「雖然立場不同,但是我們都是同樣追逐正義的人,不是嗎?」

禮西奈那笑容一如既往的甜美、純粹。芙雷德微微側目看著她,恍惚間,彷彿又回到了絕域城那時與她共同生活的時光。

禮西奈又接著說:「德麗絲小姐,妳願意和我更進一步互動嗎?我的偶像生活一直缺少一位夥伴,相信心靈與容貌都無可挑剔的妳,可以和我一起拍廣告、拍寫真,以及登臨最華麗的偶像舞台上起舞,對吧?」

「應當拒絕她。」威爾斯立刻警告:「她絕對只會提出對她有利的請求,沒有必要被她設計的陰謀詭計玩弄。」

「這樣對我有什麼好處嗎?妳吸引了選民,我們的選民就會變少了。」芙雷德眼神恢復清明,搖頭以對。

「誰說……人們多投一票進步黨,正義黨就會少一票嗎?不是還有不會投票的中立選民嗎?即使是二元對抗,我們也可以雙贏啊?妳願意接受我的挑戰嗎?比比誰更有魅力?」禮西奈牽起她的手,優雅地轉起圈來。

意識通路裡,威爾斯冷冷地嗤了一聲:「聽清楚了嗎?把『我多拿走一顆果子,對方手裡就少一顆』掛在嘴邊的,也是她。果園是零和的,選票池卻突然裝得下雙贏了——前提這種東西,在她手裡是隨換隨用的道具,反正台下沒有人會記得。」

拉娃曾說過,女性之間的愛是世界上最偉大的愛,也是脫離了肉慾的、純粹精神性的愛。

而此刻的芙雷德,心底卻莫名湧起一股衝動。她想接近她,想知道她為什麼會變成這個樣子。她的手沒有抽回來。

於是,在威爾斯的警告聲中,她答應了禮西奈的請求。這件事在之後也得到了拉娃的追認。

然而,命運的齒輪早已在暗中咬合。接下來將出現一件嚴重動搖進步黨根基的重大事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