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禮西奈的哲學辯論
空間魔導書與少年魔法師 · 第 210/277 章 · 8306 字
芙雷德將行動方案完整轉告了拉娃,卻略去了威爾斯在暗中推波助瀾的那一段。她只用平靜的口吻建議情報局朝這個方向深挖。威爾斯想必早已把足以致命的黑料編織完畢,隨時準備用來抹黑那位自殺者。
聽聞此言,拉娃的眼底閃爍出狂熱的微光,她用力拍擊雙手,清脆的掌聲在室內突兀地迴盪。
「德麗絲,妳真是個冰雪聰明的女孩。」拉娃拔高了音量,語氣中帶著毫不掩飾的讚賞:「這樣一來,就連那些最極端保守的父權擁護者也將啞口無言。畢竟,那傢伙可是妄圖顛覆他們誓死捍衛的國家。這就是父權制最愚蠢的地方。女性根本不需要他們那自以為是的保護。軍隊早該被徹底解散,那裡才是父權制最根深蒂固的溫床。」
頓了頓,拉娃收斂了笑容,神情轉為近乎佈道的嚴肅:「但是,關於秘密審理的提議,我認為大錯特錯。相反,我們必須將他推上公開的審判台!必須將他性騷擾以及作為帝國間諜的罪行,赤裸裸地昭告天下。這必將成為銘刻於歷史中的一場公正審判,我們要讓世人清楚地看見,我們,才代表著歷史前進的正確方向。這是我們身為聯合主義者不可推卸的使命。」
芙雷德靜靜聽著,沒有反駁。她直覺威爾斯絕不會允許這種不受控的公開審判發生,但她選擇了將這份隱憂埋在心底,因為她內心深處同樣認可,女性的苦難不該被秘密掩蓋。
然而,這場風暴的處置終究是後話。在那之前,芙雷德必須先踏上另一個戰場:一檔與禮西奈正面交鋒的電視節目。
穹頂的聚光燈宛如利劍般劈開錄影棚的昏暗。這檔節目名義上雖是綜藝娛樂節目,但今夜的空氣卻沉重得彷彿凝固,受邀入席的皆是政治界、文化界與哲學界聲名顯赫的權威,談論的都是最嚴肅的話題。
舞台的佈置涇渭分明,兩位主角各自佔據了錄影棚的兩端,而那些受邀的嘉賓則如同置身風暴中心的觀測者,端坐於正中央。十二張椅子,十二個人,每人面前一杯水、一份節目單。
「嗨,很高興能夠在今天遇見大家,我是禮西奈!大家一定很想見到我吧?」
伴隨著清脆的嗓音,禮西奈邁著輕快而穩健的步伐踏入光暈。她從容入座,那張精緻無瑕的面容上綻放出甜美而溫柔的笑意,彷彿能輕易卸下所有人的心防。落座的前一瞬,她的視線越過整排嘉賓,短暫地停在舞台的另一端。
芙雷德理了理裙襬,姿態優雅地落座,也回望了那一眼。
「大家好。」她微微頷首向眾人致意:「希望今天的會談能讓各位滿意,若能為大家的思想領域開闢新的見解,那就更好了。」
她先前演講所展現出來的淵博學識,與她高貴美麗的外貌交織在一起,使她成為了進步主義聖女的象徵,瞬間引爆了現場熱烈的喝采。
隱藏於觀眾席中的威爾斯,目光緊盯著中央那十二張椅子。他很清楚,拉娃下達的學界封殺令,反而如同一層神秘的面紗,側面挑起了某些人對禮西奈學術水準的窺探慾。
情報局送來的嘉賓名單他反覆讀過三遍,中立派多得可疑。禮西奈刻意操控了名單,這意味著,舞台上的兩人之中,誰能展現出更具蠱惑力的演說,誰就能將這十二枚籌碼攬入自己的陣營。
「這場話語權之戰絕不能輸。否則,以禮西奈深不可測的哲學造詣,整個文化界都將徹底淪陷。」威爾斯在心底暗自定調,大腦隨即如精密齒輪般轉動起來。他記下了每一個人此刻的坐姿。
掌聲落定後,主持人開口了。
「聯合主義,作為聯邦立國之本『自由主義』的延伸,同樣具備著涵蓋政治學、經濟學,甚至貫通至哲學的縝密知識體系。今天,這兩位迷人的小姐想必會為我們展現關於聯合主義的獨到見解。」
他率先將話題轉向禮西奈:「我想請教,為什麼博學的您要自稱『另類聯合主義者』呢?『另類』這個詞,又隱含著什麼深意?」
禮西奈嘴角勾起一抹遊刃有餘的弧度:「另類,意味著跳脫僵死與陳腐的另一種可能。它不再是教條化的死水,而是嶄新、充滿活力,且真正指向解放、進步與正義的道路。為了抵達前述事物的彼岸,我們必須先親手砸碎那些陳舊的事物。這就是我以此自居的理由。」
她微微前傾身體,語氣突然變得鋒利如刀:「現在那些自稱聯合主義者的進步黨人,才是最愚蠢的。她們熱衷於對外高呼團結,對內卻施以無情的壓迫與鬥爭。對外,她們宣揚我們同屬人類,必須與帝國聯手對抗其他位面;對內,卻又要殘忍地切割共同體,劃分出少數與主流,甚至捏造出『女性與男性』、『受壓迫者與壓迫者』這種可笑的二元論。她們對共同體的理解膚淺得令人發笑,而人們並不是非得跟著愚蠢的進步主義前進,不是嗎?」
這番尖銳且不留情面的剖析,讓在場所有人發出陣陣驚呼。這柄由言語化作的利刃,精準無誤地抵在了芙雷德的咽喉。畢竟,她此刻披著的,正是帝國女權主義貴族的皮囊。
芙雷德微微垂眸。就在這短暫的靜默中,威爾斯冷靜的嗓音透過意識通路,直接在她腦海深處響起。
「我認為,真正具備進步性的話語,勢必是一種能夠指導所有人生活的普世話語。」芙雷德接了下去,語調平穩得沒有一絲起伏:「無論是帝國人還是聯邦人,都能在這種進步的光輝下棲息並付諸行動。因此,我今夜坐在這裡,是作為一名仰慕聯邦學術的謙卑學生,而非針鋒相對的敵國來客。」
輕描淡寫間化解了身分的危機。裙襬下,她一直捏著布料的手指鬆開了。
威爾斯沒有給她喘息的時間,下一道指令已經灌了進來。芙雷德依言發起反衝鋒:「禮西奈小姐曾在街頭的演說中提出一個極具趣味的觀點,她將魔法麻與性交易的本質歸為同一邏輯。但我必須指出,這是徹頭徹尾的謬誤。在父權結構的陰影籠罩下,根本不存在所謂『真正的自願性交易』。事實上,在某些激進女性主義者看來,所有的性行為都是強姦,性行為的插入式姿態本身就是對於女性的凌辱。」
禮西奈雙手交疊,以一種近乎誠懇的優雅姿態予以回擊:「那麼我倒想請教,同樣是出賣身體作為交易的籌碼,為何性交易就該被看得比普通勞動更神聖不可侵犯?甚至,它明明比採礦、煉金這些重工業要輕鬆、愉悅,且安全得多啊?」
她頓了頓,眼波流轉,彷彿能看透人心的本質:「我認為,將性凌駕於生命之上,這正是父權制所催生的女體崇拜,這才是最隱蔽也最惡毒的父權制!就像那些鼓吹貞操大於生存,必須為捍衛貞節而死的言論一樣。同時,我必須指出,城市裡的工人們早已被剝奪了作為生產資料的土地,為了活下去,他們別無選擇,只能向資本家出賣勞動。因此我認為,不光是性的自願需要被審視,勞動的自願,同樣需要被嚴格審視。」
「基於此,我斷言,真正通向解放的道路,絕不是毫無底線的自由,而是受節制的自由。一個強而有力的政府,能夠保障工人們的基本生存底線,從而讓他們在勞動市場中握有真正的議價權。這難道不比妳們推崇的那種放任自流的小政府更具正義性嗎?」
禮西奈的話語如同狂風驟雨,瞬間拋出大量新穎而尖銳的概念,甚至直接跨越學科界線發起詰問,一層層撕扯著進步黨的底層邏輯框架。
中央那排椅子裡,有三個人同時翻開了節目單。
躲在芙雷德背後操控她的威爾斯眉頭緊鎖,絞盡腦汁地思索。
他很清楚,絕不能再讓禮西奈牽著節奏走了。一旦順著這個邏輯滑落,對方必然會圖窮匕見,逼問進步黨為何「推動魔法麻合法化,卻又反對性交易合法化」。這是一個毫無勝算的死局,甚至會提前掀開他們極力掩藏的真相:進步黨真正的共同體,根本不再是聯邦整體,而是那群庇護於聯邦制度之下,專注於爭奪權力與財富的女性共同體。
威爾斯果斷借助意識通路指揮芙雷德,將話語拖入小政府與大政府以及市場干預的泥沼。
這是一個永遠爭論不休、沒有標準答案的混沌領域。畢竟,從來沒有人能精確描繪出經濟運行的真實軌跡,在這種理性的盲區裡,任何荒謬絕倫的說法,只要披上邏輯自洽的外衣,都能具備可信度,並讓無數人甘願奉為圭臬。
芙雷德的腦海中其實一片空白。她對這些枯燥晦澀的經濟學名詞毫無概念,但她擁有著極其優異的表演本能。接收到話語後,她坦然迎上了對方那極具壓迫感的目光。她的語氣沒有泛起半點波瀾,宛如一具被完美操縱的精緻傳聲筒:
「我依然堅信,政府管制就是最大的父權制這一論斷是絕對正確的。一個不受政府宏觀巨手傲慢干預、能夠自由生長的市場,才是真正能讓所有人致富的沃土。由那隻看不見的手來引導發展,遠比人類妄圖以有限的理智去規劃控制市場來得精確。在這個市場裡,或許會出現資源錯置的交易,但那都是願賭服輸的代價。」
禮西奈卻在此時發出了一聲輕笑,笑聲在安靜的錄影棚內顯得格外響亮:「可是,妳們卻又煞有介事地設立法律去保護所謂的弱者,也就是單方面偏袒女性。這難道不是對市場最粗暴的干預嗎?」
意識通路彼端,威爾斯語速極快地灌輸著反擊的思想。
芙雷德根本不懂這些是什麼,但她順從地端正了坐姿,神情莊嚴得宛如一位隨時準備為進步事業獻身的聖女,將威爾斯的原話一字不漏地吐出:「我們絕不對市場的初次交換進行直接干預。但我們完全可以透過稅收的手段,汲取部分財富,在二次分配的層面上重新傾斜給弱勢群體。這正是進步所彰顯的正義。」
「絕不干預?」禮西奈眨了眨眼,語氣輕快得像在閒聊:「那道強迫企業必須僱用女性的行政令,又是誰簽署的呢?」
「但妳們的實際作為,卻是企圖調高消費稅與大眾的所得稅,同時又要廢除資本利得稅、降低地租稅。」禮西奈笑吟吟地當面反問,字字誅心:「消費稅可是人人都逃不掉的稅,窮人花掉收入的每一分錢都要被抽成,富人卻能把大半財富藏進免稅的資本利得裡。妳前一句才說要用稅收向弱勢傾斜,後一句就把抽血的針管扎進了弱者的血管——請問,妳們的二次分配,究竟是往哪個方向傾斜的呢?」
意識通路的彼端,威爾斯的呼吸滯了一瞬。他這才發現自己的指節不知何時已壓在前排椅背上,指腹發白。
被打穿了。這一擊正中要害。進步黨的稅制藍圖本就經不起檢驗,那是無數次利益交換後縫合出來的怪物,根本不存在自洽的辯護。此刻任何正面回應都只會越描越黑,唯一的活路,是徹底拋棄邏輯,改用信念與身分去碾壓。
可禮西奈沒有追。她本可以順勢把消費稅的名冊一項項唸出來,把那個縫合怪徹底拆開在燈光底下,她卻只是把手收回膝上,等著對面回答。
威爾斯瞇起了眼。她在留手。威爾斯冷酷的聲音立刻在芙雷德腦海中響起。
「我們不應該去獎勵初次分配中的失敗者。」芙雷德的語氣沒有半點動搖,完美復刻了威爾斯的冰冷邏輯:「富人所具備的投資眼光,才是這套體系中最為可貴的資產。在強而有力的投資驅動下,貧窮的人也能順理成章地分享到科技進步、基礎建設完善以及工作機會增長的紅利。聯邦正是借助了自由市場,才能獲得如此高效率、高回報的投資環境,這遠比帝國那個僵化的經濟企劃局要優秀且正確得多。這就是我作為一名帝國貴族,最真實的體悟。」
她那誠懇的語調與高貴的出身背景形成了一種奇妙的說服力,堵住了不少質疑的嘴。
但威爾斯看見,第二排最左邊的嘉賓翻回了節目單的第一頁,在禮西奈的名字旁邊畫了一下。
同一時間,他也看見那截白皙的手指在禮西奈膝上輕輕晃了兩下,宛如紅琉璃般的眼眸緩緩轉開,像是在清空什麼。
威爾斯心底一沉。經濟學是個無法證偽的泥沼,誰也淹不死誰,泡到節目結束都分不出高下。她不打算在這裡耗了。
果然,禮西奈話鋒一轉,發起了新的攻勢:
「說到底,憑什麼女性就天然等同於弱勢?」
威爾斯的聲音適時響起:用生育成本和財富繼承權回答。
「因為女性承擔了繁衍後代的大部分重責。這份責任迫使她們必須在家庭與職場的夾縫中艱難求生,而男性卻能不受這種束縛。同時,男性生來就能繼承巨額遺產,而女性往往一無所有。」芙雷德毫不遲疑地給出了斷言,她只是將腦海中的聲音轉化為聲帶的振動,卻完美表現出了當下社會不容置疑的政治正確姿態。
「我倒是覺得,企業家可不會僅僅因為求職者是個男性,就迫不及待地錄用他呢。」禮西奈單手托著臉頰,綻放出一個極具魅惑的笑容:「難道就因為多了一塊凸起的生殖器官,人們就能憑空獲得職位嗎?」
她俏皮地眨了眨眼:「反觀女性,美本身就是一種強大的生產力。在競爭職位時,女性難道不是比男性佔據了更大的先天優勢嗎?那些需要展現美的職位,絕大多數不都被女性壟斷了嗎?就像我所從事的偶像職業一樣。」
「女性在先天體格上就弱於男性,理應受到保護,特別是在體力勞動環境中;再加上月經等天生劣勢,導致女性遭受就業歧視。」芙雷德再次拋出這面由威爾斯遞來的堅實盾牌。
「我似乎曾提過一件事:這世上同樣存在著體格遠弱於女性的男性。例如我小學時的一位男同學,因為跑了幾圈操場就猝死了。」她輕描淡寫地說著殘酷的事實:「那麼,為什麼我們制定的保護標準,是基於粗暴的性別二分,而不是更客觀、更精確的體格測量呢?」
禮西奈步步緊逼。
儘管這些都是最基礎的陳腔濫調,但藏在觀眾席的威爾斯深知,她們必須不斷地將這些話語拋向大眾。因為她們的支持者喜歡聽這種話,只要不斷複誦,就能加深追隨者對主義的信賴。
他繼續在芙雷德腦海中下達進攻指令,芙雷德的嘴跟著動了:「在職場的殘酷法則中,女性因為生育承擔了太多代價。生理假、育嬰假,這些隱性成本都是導致企業主偏向選擇男性的罪魁禍首。更別提女性在求職時,甚至會被迫簽下數年內不得懷孕的切結書。」
「我倒是認為,真正具備進步精神的做法,絕不是在法律上單方面地偏袒女性。」禮西奈收起了笑容,語氣變得無比認真且誠懇,彷彿她真的是在為那些受壓迫的靈魂哀傷:「而是應該讓男性同樣享有相應的生理假與育嬰假!只要雙方的聘僱成本拉平,歧視不就自然消解了,不是嗎?」
就在眾人以為這是一次溫和的提議時,禮西奈突然話音一轉。
「哎呀,我倒是有個絕妙的主意!」她依然維持著那明豔動人的笑靨,白皙的手指在空中輕輕點著,卻用最甜美的嗓音,吐出了令在場所有人脊背發涼的顛覆性話語:「或者說……我們完全可以支持動手術摘掉子宮嘛!我個人非常樂意支持將其納入公費手術。既然這個器官帶來了如此深重的痛苦,那就乾脆摘掉它啊!只要妳能拿出一張摘除手術的證明,企業家自然就會把妳當成一個男人來看待了嘛。」
「……」
整個錄影棚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芙雷德的瞳孔微微收縮。腦海裡沒有聲音,威爾斯還沒開口。
這是今晚第一次,她的舌頭是空的。她想起拉娃站在窗邊說,女性的苦難不該被秘密掩蓋,而她從坐下的那一刻起,就在把那些苦難一句一句地拆開、標價、推上台面,換取十二個人的點頭。她說了整晚的女人,沒有一個是她自己。舞台的另一端,那個人正等著她開口。
裙襬下,她的手攥緊了。
她張開嘴。
然後威爾斯的聲音填滿了她的腦海。
她閉上嘴,把那句話嚥了回去,換成另一句不是她的。
兩人的交鋒從哲學的雲端一路殺進經濟學、政治學與倫理學的泥沼,難分難解。這是一場沒有硝煙的戰爭。經濟部長把眼鏡摘下來擦了兩次,有位嘉賓翻筆記本翻到一半停了手,還有人悄悄按下了隨身錄音器的重播鍵,又在同一段上按了第二次。
這場令人窒息的火熱廝殺持續了整整十幾分鐘,主持人的計時器在此刻發出了尖銳的鳴叫,劃下了休止符。
「好了……剛才的辯駁真的是相當激烈呢。不過現在,我們迎來了中場休息時間!請大家喝口水,稍作喘息,稍後我們再戰。同時,我們也來聆聽一下現場專家們的獨到見解……」
主持人如釋重負的聲音響起,觀眾席上傳來此起彼落的吐氣聲。頭頂的聚光燈白得發燙,緊繃的神經終於放鬆,椅腳摩擦地板的聲音連成一片。芙雷德端起那杯一口沒動的水。
威爾斯在倒數第二排清點著。身體前傾向禮西奈那一側的,五個。向芙雷德的,三個。剩下四個從頭到尾沒有動過。
十分鐘後,主持人將目光投向了受邀的專家席。
第一位被點名的是一名氣質儒雅的年邁紳士。
「您好,聯邦經濟部長先生。對於兩位小姐剛才展現的經濟理論,您有何高見?」
老紳士輕咳了幾聲,給出了一個滴水不漏的回答:「兩者皆有其理論合理之處。在一個已然具備龐大優勢的市場中,放任自由無疑是最優解;但若從一個後發或處於弱勢的國家視角來看,一個具備強大宏觀操作能力的政府,顯然更能有效地扶植本土產業,完成追趕。」
第二位接過話筒的,是一名中年男子。主持人轉向他,語氣客氣了幾分:「您好,導演先生。您又是如何看待兩位小姐在文化理論上的交鋒呢?」
「美麗確實可以作為女性的一種資本,但我們不能忽視,有更多窮困的普通女性並不具備這份資本。更何況,這份資本往往伴隨著極端危險的風險,它絕非一種純粹的優勢。」導演沉聲回答。
「如果不喜歡這份資本,大可以把它『送』給需要的人嘛。」禮西奈刻意在那個字上咬了個重音,指尖虛虛一拋,彷彿真把什麼東西丟了出去。她當然知道美貌無法轉讓——這句話本就不是論證,而是專門用來激怒對方的餌。
見導演皺起眉頭,她才收起玩笑,語調沉了下來:「說正經的。導演先生口口聲聲說這份資本『伴隨著危險』,而這份危險,恰恰反證了它的價值。女體本身就是一種強勢貨幣,珍貴到即使在最殘酷的戰爭裡,勝利者為了族群的繁衍,通常也不會對戰敗方的女性趕盡殺絕。男人們可就沒有這種待遇了。到了討論生死存亡的時候,怎麼就沒人提起這一點了呢?」
威爾斯抓住了這個縫隙下令。芙雷德接住指令,語氣依舊是那副溫和的模樣,聽不出半分敵意:「導演先生說得非常正確。並非所有男人都會認同這套觀點。我堅信,這世上依然存在著許多高貴的紳士,他們擁有穿透迷霧的雙眼,能夠看見在結構性壓迫下,那些真正泣血的弱者。」
「沒錯,所以我才說,女性才是真正的強者。」禮西奈嘴角的笑意逐漸擴大:「因為她們強大到,連那些身處結構性壓迫頂端的強者都能輕易拉攏,同時還能完美地將自己包裝成惹人憐愛的弱者。弱勢男性與強勢男性,從來就不是同一個物種。可妳們卻堂而皇之地宣稱:因為強勢男性掠奪得夠多了,所以弱勢男性也理應連坐受罰。這難道不是那本被妳們奉為圭臬的《第二性》聖經中,引申出來的最荒謬絕倫的論點嗎?」
眼看戰火即將再次燎原,主持人慌忙介入,強行切斷了話頭。
「您好,哲學教授。」主持人將最後的希望寄託在最後一位專家身上:「您是如何評價兩位小姐的哲學理論的呢?」
哲學教授下意識地抹了一把額頭滲出的冷汗,目光複雜地看了禮西奈一眼:「禮西奈小姐的學識淵博得令人恐懼。極左與極右的理論,她能縫在一起當成反擊進步黨的刀來用。我教了二十年書,沒見過有人這樣縫。我必須承認,她所構建的許多邏輯,在內部是完全自洽的。」
「不過……我同樣認為,德麗絲小姐所倡導的話語,才具備真正普世的進步光輝。正如她反覆強調的那樣,女權即是平權。」教授最終還是選擇了一個相對安全、禮貌的斷言。
明面上,這一輪是二比零。威爾斯卻在筆記邊緣按下了一橫。教授說「德麗絲小姐」的時候,眼睛看的是禮西奈。
零比一。
「真的嗎?」禮西奈笑吟吟地反問。
她輕啟朱唇,勾勒出一抹詭譎而美豔的弧度,彷彿一朵在暗夜中綻放的食人花:「我倒覺得,這世上根本不存在所謂的平權。所有的平權高歌,都不過是為了奪取利益而披上的、階段性的虛偽外衣罷了。那只是一種用來麻痺敵對男性共同體、好讓男性叛徒心甘情願替妳們攻城掠地的殘酷手段。」
這句撕破所有偽裝、直白到令人咋舌的斷言,瞬間在錄影棚內引爆了巨大的回音。人們震驚地左右交頭接耳,眼中寫滿了不可置信。
威爾斯則是按住了額頭,暗自心驚:「她居然看出來了!她居然直接對我們進行揭露!」
過了好一陣子,現場的騷動才勉強平息。這番過於誇張的言論,讓那位見多識廣的哲學教授也愣在當場。
哲學教授深吸一口氣。既然正義性上分不出高下,他決定改用純粹的學術標準,於是拋出了今晚最重的一顆學術炸彈。
「那麼,我想請教兩位。關於左翼黑格爾哲學本體論建構中最核心的概念:世界之夜所象徵的絕對否定性,兩位有何見解?」
問題落地,觀眾席浮起一陣低低的翻動聲。人們在節目單上尋找這幾個字,自然是找不到的。
倒數第二排,威爾斯的腦子先動了。既然他的老師自稱「歷史詭影」,撥弄的是歷史的琴弦,那他就來當歷史的地基——世界之夜。
世界之夜。
聽到這串名詞的瞬間,芙雷德依然茫然。什麼是黑格爾?世界之夜又是什麼東西?絕對否定性難道是一句咒語嗎?她對這些艱澀的哲學概念一無所知。
威爾斯那沉穩而語速飛快的聲音立刻填補了她腦海中的空白。
芙雷德沒有半點猶豫,她甚至不需要理解其中的含意,立刻接管了話語權,宛如一位真正的哲學大師般侃侃而談:「世界之夜的絕對否定性,是為了承載革命主體這一概念而誕生的容器。這正是蓮華精神分析本體論的核心所在。她藉此精準地指認出,真正具備革命潛力的群體,正是那些構成性例外的他者,也就是少數民族、女性,以及環保與動物保護主義者。」
禮西奈聽罷,笑吟吟地將雙手交扣在膝上,眼神中閃爍著洞悉一切的銳利:
「妳所描繪的那種絕對否定性,難道最終不會無可避免地滑向等級制森嚴的微型調和主義嗎?甚至可以說,在當下,我只要隨便丟出幾塊骨頭,分段滿足一下環保或動保團體的訴求,就能輕易瓦解掉妳們引以為傲的否定性了啊。」
她微微揚起下巴,聲音不大,卻帶著某種不容置疑的威壓:「我始終認為,一場真正的革命,所需要的,是那些能夠洞悉宏觀長遠利益、懂得隱忍,且具備鋼鐵般紀律性的群體。而這種群體的畫像,與德麗絲小姐剛才所闡述的絕對否定性群體,相去甚遠。」
觀眾席的倒數第二排,威爾斯的筆尖停住了。
那四個從開場到現在動也沒動的人,此刻全都坐直了身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