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間魔導書與少年魔法師

第二十五章 編織弱勢話術

空間魔導書與少年魔法師 · 第 209/277 章 · 9058 字

次日清晨,晨霧還未散去,芙雷德便已聽見那些被精心編織過的話語,如長了翅膀般,穿梭在聯邦大街小巷的每一個角落。

她靜靜聆聽著禮西奈那堪稱藝術的言語煽動。在絕對理性的思考上,她隱約察覺到禮西奈的推演嚴絲合縫,幾乎無懈可擊;但在感性的直覺裡,她卻本能地想要抗拒。她無法認同這種將弱者視為政治博弈籌碼的殘酷遊戲,但同時,她也覺得用那些惡毒的詞彙去辱罵禮西奈,是對其獨立人格的粗暴踐踏。

當她將這份內心的想法坦白給威爾斯時,換來的卻是一陣嗤之以鼻的笑聲:

「又來了,『因為某個群體是弱者,所以他們天然代表正確』?如果這個世界的遊戲規則是這樣,那只要編織一套證明『我們群體最弱』的話術不就贏了嗎?照這個邏輯,我強烈主張聖階魔法師才是這個世界上最弱勢的群體!畢竟,國家一旦遭遇危機,可是需要他們去犧牲生命的!」

看著陷入迷茫的少女,威爾斯搖了搖頭,索性把話挑明:

「妳最好記住一件事:啟蒙的火種早就熄滅了。身分政治這頭怪物,徹底摧毀了啟蒙時代最寶貴的遺產:那個本可以透過理性思辨去抵達的『公共領域』。」

「當身分政治狂妄地把『中立客觀』釘上『父權制既得利益構建』的恥辱柱時,必然會導出主觀感受凌駕於一切的荒謬邏輯,進而摧毀整個國家的公眾標準與社會共識。」

就在芙雷德反覆咀嚼這段話語時,一封散發著淡淡香氣的邀請函,悄然出現在她的書桌上。

出乎意料,這竟是禮西奈遞來的戰書:邀請她參與一檔當下最炙手可熱的訪談綜藝節目。

「德麗絲小姐,今日致信,是誠摯地邀請妳與我共同登上一檔綜藝節目,在聚光燈下展開一場辯論。就讓聯邦選民手裡那神聖的選票,來裁定我們這兩位美少女,究竟誰更冰雪聰明吧?悄悄向妳透露一個秘密,我早就洞悉了妳隱藏在面具下的另一個身分。不過,我覺得當眾揭穿底牌實在太過無趣。只要妳願意赴約,我就會暫時將這個秘密藏在心底,意下如何?」

作為一位立於頂點的時尚偶像,禮西奈自然擁有無數的媒體資源。這檔節目是聯邦內收視率的冠軍,每到晚餐的黃金時段,家家戶戶的魔力影像匣都會準時鎖定它的頻道。

「禮西奈……真的好久沒見到她了。」

芙雷德撫摸著信紙的紋理,內心湧起一股強烈的衝動。她有無數的話,想對那個女孩說。

當芙雷德將這個消息轉告給威爾斯時,少年這才懊悔地意識到,自己利用這名少女作為棋子,或許是個致命的失算。禮西奈絕對知道她的存在,也必然清楚她根本不是什麼「德麗絲小姐」,而是咫尺之書的化身。然而,即便握有如此底牌,禮西奈依然選擇了隱忍不發,甚至在信中將這種傲慢的掌控感展露無遺。

「禮西奈的腦子裡不知道又在醞釀什麼陰謀詭計,我們貿然赴約,極有可能淪為她的墊腳石。但她拋出的威脅確實精準致命,看來我們只能硬著頭皮答應了。」威爾斯重重地嘆息了一聲。他下意識地只將芙雷德那驚心動魄的美麗視作一種政治武器,卻遺忘了「美麗」所帶來的極高辨識度,本身就是一種無法隱藏的負面特質。他從未細想過禮西奈與芙雷德之間的舊識關係,才會連這麼淺顯的破綻都沒能察覺。

令威爾斯始料未及的是,這封私人的回信,竟然被禮西奈直接公開給了媒體,瞬間點燃了輿論的狂歡。

人們紛紛議論著:兩位實力深不可測、出身高貴且學識淵博,但政治立場卻截然對立的美少女,如果真的在聚光燈下正面碰撞,究竟會擦出怎樣的火花?

這場尚未開播的節目,以勢如破竹之姿登上了各大報紙「最受期待節目排行榜」的首位。

「兩位哲學美少女的巔峰對決,到底誰能笑到最後?」

「我傾家蕩產也想去節目現場看一眼!」

「聽說一張入場券要賣十聯邦幣,現在已經被黃牛炒到了天價,簡直太瘋狂了!」

民眾的熱忱如漲潮般節節攀升,就連那些平日裡對政治毫無興趣的人們,也紛紛將目光投向了這場華麗的角鬥。

「居然敢答應與敵對陣營的頭目私下會面,她果然是個叛徒!」招娣在書房裡猛拍桌子,破口大罵。

拉娃卻出奇地贊同此事。她嘴角勾起一抹和藹的微笑,語氣中帶著對芙雷德的體諒,溫和地以女性主義解讀:「女性之間的愛,才是這個世界上最偉大、最無私的情感。那絕非為了滿足男女之間骯髒的獸慾,而是基於純潔高貴的靈魂共鳴而相互吸引。禮西奈對妳抱有這種好感,絕對是一件好事。如果妳能藉此機會,在話語層面感化禮西奈,那就再完美不過了。」

事後聽芙雷德轉述這番話時,威爾斯不免覺得,拉娃居然相信禮西奈也是偉大女性共同體的一員,她確實是有點意識形態入腦。

於是,芙雷德正式接下了這封戰書。威爾斯判斷,在公開售票、眾目睽睽的場合下,禮西奈應該也很難在觀眾席上動手腳,將現場完全變成她自己的主場。

芙雷德開始了近乎苛刻的準備,決意以最無懈可擊的姿態登上那個舞台。

然而,就在這個節骨眼上,一起震撼聯邦的突發事件,猶如一顆深水炸彈般被引爆。

進步黨文化派緊急召集了核心會議。極不湊巧的是,威爾斯此刻正忙著在暗中聯絡各大高校的教授,與他們進行高強度的智性博弈,試圖將學術界綁上進步黨的戰車,根本無暇分心為她提供戰術指導。

於是,有史以來第一次,芙雷德必須在沒有威爾斯從旁指點的情況下,親自下場進行殘酷的政治實踐。

幽暗的書房內,拉娃神情肅穆地宣告了會議的開始。

「就在剛才,一位勤勉工作的職業婦女,敲開了我莊園的大門,向我泣訴了她的悲慘遭遇。」

「發生了什麼事?」芙雷德微微前傾身子,好奇地提問。

「作為一名必須在職場打拼的女性,她每天都要搭乘擁擠的地鐵通勤。然而,有宵小之徒,竟藉著車廂的擁擠對她上下其手。這對她造成了無法磨滅的身心創傷,最終甚至迫使她不得不辭去工作。」拉娃咬牙切齒地說道。

「真是太可恨了……!那些男人,果然無時無刻不在妄圖利用和侵犯我們。」招娣的雙眼幾乎要噴出火來,發出野獸般的低吼。

「而最令人絕望的是,當她鼓起勇氣報警,試圖尋求法律的正義時,那個父權制的檢察機構,竟然以缺乏直接證據為由,冷酷地拒絕了起訴!那些男人,果然就只會毫無底線地袒護男人……!」拉娃猛地站起身,雙手撐在桌面上,眼神銳利如刀:「我們必須為她伸張正義!立刻發動所有我們能控制的傳媒機器,為那位女士造勢!同時,我們將全額負擔她所有的律師與訴訟費用!」

芙雷德默默地點了點頭,表示贊同。畢竟,在她的認知裡,女性確實是需要被保護與幫助的弱者。

剎那間,進步黨文化派這台龐大的宣傳機器發出了震耳欲聾的轟鳴。

無數報紙與電台開始日夜不停地宣揚,女性作為受害者究竟承受了多麼深重的苦難;而那名被指控的男性又是如何卑劣地動用關係、收買檢察官,從而逃脫了法律的制裁。在狂熱的氛圍下,就連負責一審的法官也收到了如雪片般飛來的女權團體恐嚇信,信中明目張膽地威脅他必須「秉公執法,還受害者公道」,否則就要讓他身敗名裂。

聯邦的「共聯石碑」,那面本該用於傳遞公共資訊的魔力共聯矩陣,瞬間被招娣麾下的激進分子徹底攻佔。她們如不知疲倦般,不間斷地向石碑發送巨量的文字,妄圖用資訊的洪流將輿論徹底扭轉成對自己有利的局面。

「大家快來幫幫我們女性!」

「團結起來吧!反抗那些男性的霸權!」

「我們聯合起來,徹底粉碎父權制!」

這波動員後的巨量訊息海嘯瞬間淹沒了石碑。不僅是這起事件,無數抱怨男朋友、咒罵父母、甚至攻擊閨蜜的私人情緒也如毒瘡般在石碑上蔓延。這導致其他加盟國真正需要求援的受災訊息被死死壓制在底層,整個公共領域被迫只呈現那些被包裝得更迫切、更需要幫助的女性受難訊息。

在這股狂潮中,芙雷德也站上了演講台。回想起自己曾經被狂熱追求、甚至被當作戰利品般凝視的過往,她將那些經驗揉碎,化作了幫助那位受壓迫女士的武器:

「我懇請男性,不要再將我們當作可以隨意擺弄、追求的物品。我們是擁有獨立意志、能夠獨自思考的完整人類。我們渴望被視為平等的人來獲得尊重,請不要再繼續物化我們。」

她那驚心動魄的美麗與發自靈魂的真誠,深深左右了公眾對這起事件的定性。人們心中本就潛藏著「女性是絕對弱勢、理應受到保護」的印象,在她的話語澆灌下,這種印象如野火燎原般迅速蔓延。

「這世上居然會有如此卑劣的男人。」

「真是難以想像……聽說她出事前每天都要辛勤工作到深夜十二點才拖著疲憊的身軀回家,居然還要遭受這種非人的待遇。」

「聯邦早就該有更多保護女性的制度了!比方說女性專用車廂!」

輿論的烈火瞬間燎原。當威爾斯終於從繁雜的學術博弈中抽身,注意到這場風暴時,一切都已經徹底失控,來不及遏止了。

招娣趁勢推波助瀾,直接在各大報紙的頭版,將該名性騷擾嫌疑人的真實姓名、身分證號與家庭住址公之於眾,誓要讓他徹底「社會性死亡」。

她甚至暗中指派了女性主義先鋒隊展開行動。被煽動的人群如喪屍般湧向那個男人的家門,肆意唾棄、謾罵、投擲腐臭的雞蛋;他們衝進他所在的公司大肆破壞,阻斷了企業的正常運作。更有甚者,二十四小時不間斷地在他家樓下製造刺耳的噪音,讓周圍的無辜居民徹夜難眠。

「妳們鬧夠了沒有?!又不是我性騷擾的,為什麼非得折磨我們這些鄰居?」不堪其擾的居民們憤怒地抗議。

「不站出來反抗邪惡,不來幫助受難的婦女,不來支持動物保護,不來參與環保!你們這些冷漠的旁觀者,全部都是結構性壓迫的共犯與受益者!你們所有普通聯邦人,沒有一個是無辜的!」鬧事的狂熱分子指著居民們的鼻子,發出歇斯底里的怒吼。

「……別說了。」有人低聲拉住同伴的袖子,聲音抖得厲害,「要是我們今天出聲,明天被圍的就是我們家。」

面對這種動輒被宏大敘事扣上罪名的壓迫,抗議的聲音很快就低了下去。也有人迫於生存的壓力,無奈地敲開了那位上班族的門,哀求他盡快搬離這裡。

在四面八方持續不間斷、且完全看不到盡頭的惡意攻擊下,這位本就因繁重工作而疲憊不堪的上班族,精神徹底崩潰。

在一個漆黑的夜晚,他選擇從高樓上一躍而下,用肉體的毀滅來逃離這場永無止盡的折磨。

「我並沒有性騷擾她!」

這是他死前留在書桌上的遺書裡,唯一的一句吶喊。他試圖用生命來申辯自己的無辜,但這封沾著血的遺書,在狂熱的群眾眼裡,只不過是另一份拒不認罪的罪證。

「哈哈哈哈,死得好啊!這個世界上又少了一個壓迫者!」

「絕對是畏罪自殺吧!心虛了!」

「活該!誰叫你只要活著呼吸,就是在掠奪和利用女性生產的資源!」

「是女的就給我點讚!只有那些心理扭曲的噁男,才會反對這場偉大的勝利吧?」

然而,這位上班族滿頭白髮的母親站了出來。她步履蹣跚地出現在媒體鏡頭前,因為兒子的慘死而淚流滿面、肝腸寸斷:

「我的孩子,小葉,他從小就勤奮乖巧、克己節儉,他對女性始終保持著絕對的尊重,他絕對不可能做出這種禽獸不如的事!這中間一定有什麼可怕的誤會!」

「我要為我的兒子證明清白!」

「我求求你們……求求你們留點口德吧。難道你們就沒有聽過『死者為大』這句話嗎?」

面對一位失去孩子的母親的哀嚎,網路上的狂歡卻沒有絲毫收斂。

「冷知識:所有的罪犯,都是男性的精子生出來的。」

「笑死,哪有罪犯的家屬會承認自己家裡出了個敗類?」

「婚驢、敵方坐騎、媚男女果然只能養出這種性騷擾的犯罪者,真是好死!把生下來的男孩全掐死不就沒今天這些事了嗎!」

也有少數尚存理智的人,試圖在這種極度惡劣的輿論高壓下,微弱地為那個死去的男人發聲:

「退一萬步說,就算他真的性騷擾了……那難道就該被逼死嗎?這種私刑的懲罰未免也太恐怖了……這甚至比非法販售魔法麻的罪名還要重吧?我們既然都能寬容地推動魔法麻除罪化,為什麼要用這種趕盡殺絕的方式去對待他?」

「罪犯難道不也是母親懷胎十月生下來的血肉嗎?」

但這些微弱的聲音瞬間就被淹沒在謾罵的汪洋中:

「敢為性騷擾犯洗地,你骨子裡一定也是個潛在的強姦犯吧!」

「我就知道男人沒一個好東西!你看有哪個正常的女人會出來反對這件事嗎?」

「噁男們又在互相戳屁眼、自我高潮了。」

終於有男性憤怒地回擊:「難道沒有女性反對嗎?禮西奈不就親自去參加了他的葬禮儀式?!」

這件事發酵的前幾日,正義黨彷彿集體噤聲般按兵不動。反倒是當人被逼死之後,他們終於露出了鋒利的獠牙。

首先,禮西奈親自出席,並全額資助了這位男性的葬禮。其次,她直接為這位心碎的母親委派了正義黨最頂尖的律師團隊,對那名控訴性騷擾的女性提起了天價的民事誹謗訴訟以及刑事誣告訴訟。

在陰雨綿綿的墓園裡,一身黑衣的禮西奈站在冰冷的墓碑前,任由晶瑩的淚珠滑落臉頰。她優雅地用潔白的手帕擦拭著眼角,面對無數閃光燈,語氣悲憫而冷酷:

「作為這場進步政治的犧牲品,他的死,是歷史必然性的顯現。只要人們還在盲目追捧那種虛偽、嗜血的進步風暴,未來就會出現無數個像他這樣,被活生生逼死的人。」

「那難道我們要對性騷擾視而不見、無限容忍嗎?這是為了實現偉大的進步,所必須承受的代價!對於那些膽敢侵犯女性利益的人,我們寧可錯殺一百,也絕不放過一個!」被逼到牆角只能嘴硬的麥銀農不得不站出來回應禮西奈,卻在狂怒中對著媒體說漏了嘴。

所幸她還殘存著幾分理論水平,立刻試圖將話語拉回「正義」的軌道:「難道你們敢否認,社會結構性對女性的壓迫是不存在的嗎?這是矯枉必須過正的歷史階段!你們這些既得利益者壓迫了我們幾千年,現在我們才剛剛開始稍微反抗一下,你們就痛得不願意接受了嗎?」

這起慘劇徹底淪為了聯邦最新的輿論風暴中心。有了禮西奈那番極具煽動性的發言作為後盾,那些長期被壓制在「文化霸權」之下、敢怒不敢言的人們,總算找到了發洩的出口。大街小巷到處都是激烈的爭吵,甚至有夫妻為此決裂離婚,姊弟因此反目成仇。

最終,連威爾斯也不得不暫停手中所有佈局,優先來收拾這個爛攤子。

看著眼前這個已經徹底失控的局面,威爾斯無力地靠在椅背上,發出一聲長長的嘆息:「妳在無形之中,側面謀殺了一個人。」

芙雷德如遭雷擊,整個人像是做錯了事的小女孩般瑟縮著,看著地面半天不敢說話:「我……我真的不知道,事情最後會變成這樣。」

「我再問妳一個問題。」威爾斯眼神冰冷地盯著她:「就算他真的實施了性騷擾,他,真的該死嗎?」

少女下意識地拚命搖頭。在她的信念裡,即使真的是那樣的罪犯,也理應交由合理、公正的法律去審判,然後在監獄中接受改造,而不是被暴民用私刑逼上絕路。

「看來妳的腦子還沒徹底壞掉。」

威爾斯劈頭便將芙雷德嚴加斥責了一番,語氣中透著毫不掩飾的嘲弄:「我必須直白地告訴妳,妳們這次的狂歡裡充斥著無數荒謬絕倫的邏輯錯誤。而當代政治最陰險的一點就在於:所有骯髒的利己算計都需要被精心地包裝成不可質疑的普世話語。」

「首先,我就得狠狠吐槽一下妳那場愚蠢的演講。」

「那不是演講。」

芙雷德自己也沒想到這句話會脫口而出。她抬起頭,聲音發著抖,卻沒有退回去:「至少那一段不是。被當成戰利品盯著看的人是我,不是你。那是我親身經歷過的事,不是從你的書上抄來的。」

書房裡安靜了一瞬。壁爐的柴薪爆出一聲輕響。

「我知道。」

出乎意料,威爾斯竟然點了頭:「妳說的每一個字都是真的。妳確實被那樣看過,那些目光確實存在,我從來沒有打算否認這一點。」

芙雷德怔住了。她準備好了被駁斥、被嘲笑、被說成情緒化,卻唯獨沒有準備好被承認。

「所以妳回答我。」威爾斯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輕得像在誘哄,「在妳讀到那些書、學會那些詞之前,那些人這樣看妳的時候,妳心裡浮現的第一個念頭,真的是『我正在被物化』嗎?」

少女張了張嘴。

她想起了那些宴會,那些落在她身上、黏膩得像蛛絲一樣的視線。她記得那些感受,記得自己數著吊燈上的水晶,等那段時間快點過去。

但她怎麼也想不起「物化」這兩個字。

「妳想不起來。」威爾斯替她把話說完了,「因為妳當時只是覺得噁心。是後來,那套理論給了妳一個詞,妳才回過頭去,把那個詞安裝進那段記憶裡。從那一刻起,妳記得的就不再是當年真正發生的事,而是那套理論要妳記得的版本,要仇恨的版本。妳的經驗是真的,被加工成理論的那一部分不是。」

芙雷德的手指在裙擺上收緊。她想反駁,卻發現自己連要反駁什麼都說不清楚。

「更何況,順著妳們的理論再往下推。」威爾斯繼續說道,「既然妳們認定『性』純粹是父權制的構建,那麼『性』本身就不該具備任何獨特的魅力或神聖性。順著這個邏輯,性交易自然也就只是一種再普通不過的、用金錢換取勞動的商業行為。既然如此,所謂的『物化』就絕對不只針對女性,而是無差別地針對著這個世界上所有出賣勞動力的受僱者!更進一步說,這個世界上同樣存在著無需付出任何勞動,就能憑藉特權去物化他者、物化女性的女性。」

「其次。」他不給她喘息的時間,「妳難道就沒有察覺到,拉娃同意讓妳去和禮西奈同台時,她話語裡潛藏的階級意味嗎?」

「拉娃姐姐不是那個意思。」芙雷德幾乎是立刻護短,「她只是……她只是想讓我安心一點而已。」

「她鼓吹『女同性戀是最高貴的愛』。」威爾斯連停頓都沒有留給她,「那句話背後藏著的另一半,妳自己填:『男同性戀是最下賤的存在』。我看這幫人腦子裡那套等級制排列的邏輯運作得挺順暢啊!她們骨子裡就是這麼認為的,而且也確確實實地表現了出來。」

「別以為那另一半是我替她們填的。」威爾斯朝書架抬了抬下巴,「麥銀農自己就把它印在書裡了:『男人與男人之間的性行為,同樣是壓迫與剝削女性的一環。』她的推論只有三步,妳跟著走一遍。在她們的文法裡,性只有一種句型:男人是主詞,女人是受詞。把兩個男人塞進同一個句子,總得有一個去當受詞。而受詞這個位置,就是『女人』這個詞在她們字典裡的全部意思。於是,一個沒有女人的房間裡,女人照樣被壓迫了一遍。最高貴的愛裡沒有男人,最下賤的存在裡只有男人,整套等級只用一把尺量:房裡有幾個男人。拉娃那句話不是失言,是經文。」

芙雷德想說拉娃絕不是那種人。可她想起的,卻是拉娃說那句話時,嘴角那抹和藹到近乎慈祥的微笑。

她沒有再開口。

「最後,拜託妳別再源源不斷地給禮西奈遞送政治彈藥了!妳難道看不出來,她正在像解剖屍體一樣,一點一滴地解構我們賴以寄生的共同體嗎?進步黨文化派那搖搖欲墜的幻象,現在全靠妳這張臉在苦苦維繫。妳能不能表現得稍微正常一點?至少讓自己看起來像個受過教育的正常人?」

「你塞給我的那些書……」

芙雷德猛地抬起頭,眼眶紅得厲害:「什麼《德性倫理學》、什麼《善的倫理學》,我根本看不懂。」

「你一直站在我上不去的地方罵我,然後怪我上不去。」

這一次,換成威爾斯沉默了。

他看著眼前這個少女,看著她那雙盛滿了委屈與困惑的眼睛,忽然覺得手裡那支鋼筆有點沉。

「也許是因為,妳的靈魂深處早就對善有了自己固執的答案,所以妳才對那些複雜的理論產生了排斥。」威爾斯嘆了口氣。

那句話說得很輕,輕得幾乎不像是他會說的。芙雷德愣了一下,胸口那股被指責的酸楚,竟莫名其妙地鬆開了一點。

「那我們現在……到底該怎麼處理這件事?」她無助地提問。

「絕對不能讓禮西奈繼續拿這具屍體炒作下去了。」威爾斯頭疼地用力揉著太陽穴,大腦開始高速運轉:「拉娃不是已經在暗中控制了彼得總統嗎?那她自然也就能把手伸進法院、檢察局、聯邦情報局和銀律守護使的系統裡吧?我現在就去讓武動用應策局,偽造一點間諜活動的痕跡。然後,妳去讓拉娃動用檢察局的權力,對外宣佈我們在那個死人的遺物裡,搜出了大量勾結外敵的叛國鐵證,以及裸露的色情二次元漫畫。只要把這些髒水潑上去,就能徹底把他釘死在恥辱柱上。記住,這件事必須動用聯邦總統的特許命令,要求法院進行秘密審理,絕不能讓外界看到審判的詳細經過。」

芙雷德一個字也插不進去。

只要輿論的風向被扭轉成這樣,就算那個男人真的沒有性騷擾,只要能向大眾證明「他本來就不是什麼好東西,死不足惜」,就能完美地縫合進步黨內部那道被人為製造、即將徹底撕裂的意識形態裂縫。

「這……這不是純粹的汙衊嗎?」芙雷德震驚地瞪大了眼睛。

「這不叫汙衊。」威爾斯指尖靈活地旋轉著那支漆黑的魔力鋼筆,用一種漫不經心卻又理直氣壯的語氣胡說八道:「這只是為了讓真正的正義與進步能夠繼續前行,所必須支付的一點微小代價。」

「那我也問你一個問題。」

芙雷德聽見自己的聲音,平靜得陌生:「就算他已經死了……他真的該再被說成一次叛國賊嗎?」

鋼筆停了半拍。

那半拍很短,短到她幾乎以為是自己看錯了。然後那支筆又轉了起來,和剛才一模一樣的速度。

「更何況,提高性騷擾罪和強姦罪的定罪率,本就會不可避免地增加男性被定罪的機率,這不是理所當然的事嗎?還是那句老話,階級——」

話音剛出一半,他自己先皺起了眉頭,像是嚼到了一段發霉的舊經文般,輕啐了一口:「呸。差點忘了,那套陳舊的理論早就過時了。現在已經不是階級的版本囉,所以正確的表述應該是:『共同體力量決定社會財富分配、法律是共同體意志的體現。』」

他用冰冷的筆尖輕輕敲了敲桌面,身體微微前傾,極具壓迫感地盯著芙雷德:「妳自己用腦子想想,如果任由這件事無休止地發酵下去,讓禮西奈煽動民粹,藉此徹底掌握了聯邦的最高權力,甚至反過來利用父權制的國家機器去殘酷鎮壓、迫使所有女性噤聲,那情況難道不是會變得比現在糟糕一萬倍嗎?」

當然,威爾斯絕對不會告訴這個天真的少女,他其實還準備了更加陰毒的第二套備案:

如果偽造證據失敗,他就會讓芙雷德親自站出來發表演講,聲淚俱下地承認自己是「好心做壞事」,呼籲社會保持冷靜,但絕不承認議題本身有錯。她必須緊接著宣示,進步黨將繼續推動制度改革,「絕不讓任何一個真正的性騷擾犯逍遙法外」。認錯的是手段,不是旗幟。只要旗幟不倒,這場運動的正當性就依然握在進步黨手裡。與此同時,再將禮西奈塑造成一個「利用死人吃人血饅頭、毫無人性的冷血政客」。

這是話語戰的鐵律:可以認錯,但絕不能認輸。一旦承認「反性騷擾」這個議題本身有問題,等於親手拆掉進步黨的道德地基;而只要把錯誤限定在「執行過激」,大眾的怒火就會自動去尋找新的宣洩口。而禮西奈這個「消費死者的政客」,正好就是威爾斯為他們準備的靶子。

威爾斯很清楚,這招之所以極為管用,是因為這個世界上有著大量自私且愚蠢的人,只要風向一變,他們就會立刻縮回殼裡,嘟囔著:「只要血別濺到我身上就好」、「反正這也不關我的事」。畢竟旗幟還高高飄揚著,正義從未出錯,出錯的只是「某些過激的個人」,那自然也就沒有任何人需要懺悔。

在他的盤算裡,只要能讓那些愚蠢的聯邦公民意識不到自己的核心利益正在被侵犯,或者說,只要將這種侵犯控制在一個微妙的界線內,讓人們即使感到權益受損,也能被進步黨的話術說服,認為這點犧牲是為了幫助更多人。只要精準拿捏到這種程度,不戳破他們意識形態的幻想,就能輕鬆掌控這些群眾。

威爾斯甚至動過另一個念頭:跳出這個泥潭最完美的一步棋,是立刻讓遠在帝國的質麗女皇宣佈在邊境集結重兵,舉行一場殺氣騰騰的大閱兵。用「國家即將淪亡」的巨大恐懼去轉移公眾的注意力、掩埋內部矛盾,這是自古以來最簡單、也最實用的權謀策略。

不過,這麼做必然會無限加深聯邦與帝國之間的仇恨,長遠來看,這對帝國以及身為帝國貴族的芙雷德極為不利。

所以,這只能作為不到萬不得已絕不動用的最後殺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