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第二次沙龍
空間魔導書與少年魔法師 · 第 204/277 章 · 3511 字
照慣例,威爾斯坐在辦公桌前,隨手翻開了今日送達的四份主要報紙,想知道政黨們對環保事件的回應與大眾的看法。
正義黨守舊派的公意優先報立刻痛批:「爆破作為人類智慧結晶的發電廠完全是非理性的行為!在未能達到讓所有人滿意的情況下,損害了公眾利益,還讓聯邦特區設施缺乏電力,被迫從帝國進口,無異於危害國家安全的暴行!將來若是與帝國的關係繼續惡化,聯邦特區電價將會急遽上漲!我們正在把絞索套在自己的脖子上!」
正義黨的《真實之聲報》:「爆破發電廠一事,進步黨喊著光明正大的口號,實際上全部由底層人民承擔了進步的代價,在光鮮亮麗的環保主義活動家於廢墟上宣示成功保護大地母神時,她的腳下踩著無數受凍居民、被搶劫居民以及發電廠的工程師的屍骨。母神擁有善之面與惡之面,此刻無疑展露的是最殘酷的一面。」
進步黨文化派的啟蒙前沿報:「是一次偉大聖戰的勝利!真正熱愛世界的人們,終於打破了父權制對大地母神的支配!你們難道沒有聽到那位面的慘叫聲終於變輕了嗎!廢墟不是毀滅,而是一個進步、正義、平等的嶄新黎明開端!真正熱愛聯邦的人,團結起來踐行我們應當履行的進步義務吧!我們還要關停工業加盟國的許多煤炭發電廠!」
進步黨保守派的民主燈塔報:「停電確實造成許多不便,特別是對於工業生產造成了難以想像的經濟損失,但從長遠來看綠色能源是必要的,我們呼籲民眾,暫時忍耐這轉型的陣痛期,同時我們要警惕選舉暴力化的傾向,在武力逼迫下的選票沒有任何自由平等和正義性可言。」
正如預期,關於發電廠爆破與隨後的對峙事件,輿論場開始出現分裂。
人們對此次事件也是議論紛紛:「呃……素食主義是環保?我有不好的預感。」「位面的慘叫聲變輕了,但是我的變重了。」「禮西奈的演唱會好好聽。」「雖然有點激進,但是大方向上面是沒錯的!」「環保是為了永續經營!將這些詞彙作為動員道具也可以理解。」
儘管仍有不少人護航,但隨著寒氣滲入骨髓,反對的雜音也開始如冰裂般蔓延。
作為宣傳部長,芙雷德召開了一場開放受災民眾提問的公開說明會。面對閃光燈的海洋,她優雅地站在講台上,準備用語言的藝術化解現實的鋒銳。
一名衣著考究但神色疲憊的年邁紳士率先發難:「突如其來的停電讓我旗下的一間金飾品店遭到了意料之外的搶劫,如果正常供電本可避免這樣的禍患,德麗絲小姐,您認為這是正確的嗎?」
芙雷德微微蹙眉,將手按在胸口,眼中流露出恰到好處的哀傷:「對於您的損失,我深感痛心,雖然環保的本意是好的,造成這樣的損失也令人感到難過,我會勸諫黨內在推行攸關公眾福祉的必要舉措時更加謹慎,同時我也代表進步黨對您致歉。」
又有一位工程師舉手發言:「對於禮西奈所提出的……保護弱勢,她認為真正的弱勢是那些被忽視的男性,對此妳怎麼看?」
「在父權制根深蒂固的結構性壓迫中,我肯定男性也承擔了異化的痛苦,他們的痛苦也需要被關注,但是男性確實從其中獲得了利益,例如受教育權、財產權以及選舉權,所以我認為,在權力結構的底層,最痛苦、最失語的依然是女性。」
「女權即是平權,保護弱勢是文明進步的絕對律令,這一點我堅信不疑。」芙雷德再次化解人們的疑惑。
「但這種手段未免太過急躁了!」一位大學教授忍不住插話,語氣中帶著良心的不安:「停電時,我的一位學生正在趕論文,被迫點蠟燭照明,結果意外燒毀了整棟房屋,這難道不是毫無意義的悲劇嗎?」
「也許有點激進,但是這是必要的舉動,如果不斬斷這些鹹豬手建立威懾,那麼男性父權制霸權科學理性邏輯將一次又一次地嘗試侵犯純潔美麗女性的感性自然。」芙雷德沉穩回答。
「刻意製造這種破壞也是計畫的一環嗎?」教授呢喃道。
「據聞環保部長已下令關停數個加盟國的電廠,並對多家工業巨頭實施強制性汙染審查。巧合的是,受調查對象多為中立派或正義黨支持者。請問,這是在公器私用,打擊異己嗎?」最後則是一位企業家尖銳的提問。
威爾斯在大使館內依然聽著,他知道這是針對正義黨的精準打擊,但這種話不能在檯面上說。
「根據我的瞭解,這並非是針對敵人的刻意惡性政治鬥爭。」
芙雷德從容不迫,臉上掛著無懈可擊的微笑。
「只是我們進步黨對待合作夥伴有更加嚴苛的標準,我們也為合作者進行了長期的環保價值觀培育,在方方面面的影響薰陶下,我們的支持者自然更符合環保法規的要求,這是一種良幣驅逐劣幣的過程。」
他依然讓芙雷德說出完美的對應詞彙,既能夠瓦解疑慮,又能夠汙名化對手。
記者們紛紛點頭記錄。
在芙雷德那滴水不漏的應對下,身分政治帶來的撕裂創傷被暫時縫合,她成功維持了一種幻象:即便被攻擊,人們依然認為自己屬於一個互利共生的共同體,依然認為進步黨是基於所有人的利益行動的。
威爾斯深知,這正是最高明的統治術,當代政治的虛偽就在於所有為自己圖利的話語需要包裝成普世性的。
只要人們繼續遲鈍,繼續對敵人抱有幻想,拉娃等人就能在這個共同體內擁有更多的套利空間。
而當幻象最終破滅時,被愚弄的憤怒將轉化為滔天的仇恨,那順帶也正是帝國想在聯邦製造的事物。
威爾斯認為,這種事在日常中極為常見,合作詐騙使用的都是這一套邏輯,比方說騙婚的女性。
夜幕降臨,又到了芙雷德定期召開沙龍的時間,在她的莊園內,又再次燃起鯨油的芬芳。
特區靠近無盡之海,捕鯨業原本是特區的一大支柱產業;即使禁令已下,倉庫裡囤積的鯨油薰香與化妝品,依然是高級品味的象徵。
換上純白的華麗禮裙在主人的席位上端坐著,芙雷德看著人們,人們來來去去,比起之前少了幾個舊面孔,又多了一些新面孔,權力的更迭在這裡悄無聲息地進行。
處理完人們的困惑,便又到了她進行佈道的時間。
「德麗絲小姐,文化聯合主義到底和聯合主義有多少關係呢?」一位求知若渴的富裕人士提問。
她回以傾國傾城的笑容:「這真是一個關鍵的問題,禮西奈老是這樣稱呼我們,文化聯合主義者。」
「那麼我們就來談論聯合主義最重要的概念,革命主體吧。」
「我們都知道蓮華曾經在帝國發起過一次失敗的革命,那麼她用來武裝追隨者的武器是什麼呢?」她對著在場的賓客們提問。
「仇恨。」一名顯然略懂的工程師回答。
「沒錯。」她給予讚賞的微笑:「仇恨正是改變世界的動力,這就是她的哲學,借助絕對否定性推動世界的變革,而其現實化身就是仇恨。」
「在蓮華的《歷史與階級意識》中,仇恨作為一種革命的潛在力量是需要被調動的,因此為了更好地進行反抗,就必須成立一個專業的隊伍來散佈仇恨,而有足夠潛在仇恨但尚未意識到該如何改變生活的人就是待轉變的革命主體。」
「我還是不明白,革命主體是什麼?」一位富裕的咖啡店主提問。
「調和主義所強調的是各安其所的政治生活倫理,而聯合主義則是認為,秩序不可能不存在一種被排除出秩序的剩餘,也就是以游離的、游牧的、被人忽視和歧視的方式所生活的人們,她將這種秩序的剩餘指認為革命主體,這種人具備反抗秩序的潛能,也就是歷史絕對否定性的化身。」
眾人議論紛紛,為她能帶來如此精深的哲學闡釋感到詫異,這是貫通了歷史學和哲學的解答。
「但是現在的局勢已經和蓮華那時不一樣了,我們能夠在普通的工人、學生和勞動者身上看到這種革命性的絕對否定性嗎?」她試著提問眾人。
人們紛紛搖頭。
「沒錯,現在這些普通的男性已經是被父權制秩序所俘獲招安的既得利益者了,所以拉娃斷言,當今時代的革命主體已經從受到了父權制規訓的工人轉移到了女性以及少數民族,以及我這樣的帝國人身上。」芙雷德果斷地回答。
「而我們的文化策略無疑是成功的,透過建立進步、平等以及正義的娛樂傳媒和評審制度,現在人們都會說本真、異化、父權制、男性凝視等等詞彙,懂得欣賞少數民族的黑色皮膚,特別是那些潛在的革命女性,當她們學會用這些詞彙思考時,這正是歷史正義正在前行的證明。破壞,這就是為了實踐聯合主義烏托邦的必要之舉。」
眾人紛紛為她理論的完備鼓掌。
「我也認為女性需要被保護!」「原來如此,女權組織是改變歷史的進步團體!」「這就是所謂的文化霸權戰略吧!我看蓮華有寫過這種理論!真是高瞻遠矚!」
聽著人們的讚賞聲,芙雷德繼續介紹威爾斯的指導:「仇恨真的是一種非常有趣的姿態,它首先是一種拒絕並切割的態度,這能幫助我們與既定的意識形態拉開距離,但若是止於此就只是恐怖攻擊而已,因為真正偉大的不是破壞而是創造,我們更需要構建一種更加平等、自由的普世生活方式,很慶幸這裡的所有人都認可真正的進步理念。」
談論結束後,一位富裕的種植園主早已等得不耐煩,他抽著雪茄,朝著芙雷德的臉蛋吹出了濃厚的煙霧。
「這些都是什麼無聊的東西?我不關心這些胡言亂語,我只關心什麼時候把魔法麻除罪化啊!」
幸好她是魔導構體,吸二手煙也不會對身體造成危害。
「請您稍安勿躁,馬上我們就要推動這項議程。」芙雷德客氣地回答。
這位種植園主可是提供了許多資金給芙雷德,威爾斯也暗想,是時候該催促拉娃推動魔法麻的除罪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