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禮西奈的演講
空間魔導書與少年魔法師 · 第 201/277 章 · 1.1 萬字
次日的晨曦剛剛穿透雲層,在拉娃莊園的彩繪玻璃窗上折射出斑駁的光影。芙雷德按照慣例,踏著厚重柔軟的天鵝絨地毯,走進了這座充滿古典氣息的宅邸參加聚會。
這場閉門會談的氣氛格外凝重,進步黨文化派的核心要員已然圍繞著長桌齊聚一堂。坐在首位的拉娃環視眾人,隨後以指節輕敲桌面,宣告了會議的開始。
「現在開始會議。」拉娃的聲音沉穩而冰冷,直切主題:「不知各位是否聽到了風聲。目前擺在我們面前最致命的危機,來自黨內分裂的傳聞。」
芙雷德沒有片刻猶豫,她的語氣宛如斬斷遲疑的利刃:「一旦裂黨成真,局勢將對我們萬分不利。我們必然會流失那些隸屬於保守派的工業國支持者。失去這股龐大的力量,我們將徹底喪失戰勝正義黨的任何可能。」
「德麗絲,妳的政治嗅覺依然如野獸般敏銳。」拉娃滿意地微微頷首,將交疊的雙手抵在下巴,眼神中閃過幾分陰霾:「只是沒想到,她們居然如此不顧大局,即使局勢已經到了這種地步,也不願意將力量團結起來,去對抗那龐大且邪惡的父權制社會。」
「一定又是那個腥血弦月,那個可悲的平均主義者在暗中挑撥離間!」麥銀農煩躁地嘖了一聲,破口大罵:「聯合主義根本就不是她們口中那種庸俗的平均主義,她那遲鈍的腦袋為什麼就是不明白呢!」
芙雷德聽出了那個停頓。麥銀農平時罵人向來不挑詞,今天卻在「母狗」出口的前一瞬硬生生換了說法,改罵「平均主義者」。這意味著保守派萌生裂黨念頭的風聲,已經吹進這座莊園了。對方的統戰價值一夜之間水漲船高,連麥銀農都得捏著鼻子,把難聽話收斂成能見報的版本。
「就算裂黨也無所謂!我們才是站在道德高地的正義一方,勝利的曙光終將照耀在我們身上!」招娣猛地拍擊桌面,爆發出充滿狂熱與自信的吼叫。
招娣的吼聲在挑高的天花板下撞出回音,拉娃卻連眼皮都沒抬。她等那股熱氣散盡,才把指節從桌面收回來。
「儘管我深信正義的我們終將迎來勝利,但現在,我們必須將現實環境中的支持者基數納入考量。」她以最冰冷現實的方式剖析局勢:「各位,有沒有什麼具體的辦法,能夠彌合我們與保守派之間那即將爆發的矛盾?」
「全國統籌的醫療保險制度。」芙雷德果斷地拋出這個解答。
「不可能。我們絕對要廢除它。」拉娃搖頭,語氣中帶著不容置疑的堅決:「那項制度本質上就是萬惡的父權制產物。更何況,我早已向我們廣大的女性支持者許下過莊嚴的承諾,誓要將這一制度徹底抹除。」
面對拉娃的拒絕,芙雷德立刻在腦海中調出威爾斯早先為她準備好的劇本,如同精密的留聲機般複述著那些話語:「我們可以在廢除舊制的基礎上,以各個加盟國為獨立單位,依照它們各自不同的財政收入標準,重新建立一套全新的醫療保險制度。這樣一來,金融國和工業國每年繳出去的那筆錢,就不必再流進那些貧窮的農業國。這兩塊向來都是淨繳款方,光是『停止失血』這一項,就足夠讓工業國那些議員把已經到嘴邊的話嚥回去了。」
「工業國那邊呢?」拉娃打斷了她:「她們的醫院可比不上金融國。錢是留下來了,設備還是舊的。妳打算讓她們拿著自己的稅金去看二十年前的病房?」
芙雷德早就等著這一問。她微微一笑,拋出了真正的籌碼:「所以還要配上第二層。我們可以在新制裡加入依性別區分的財政配額機制,在法律層面上,優先保障身處弱勢的女性群體。而工業國的女工職災比例,正好是全聯邦最高的。這筆配額依法優先撥給她們,等於是中央出錢,替工業國蓋一批新的職災病房。」
「她們的議員回到選區,只需要說一句話就夠了。」她頓了頓:「『我替鍋爐邊的姐妹爭到了病床。』」
「哦……?」拉娃拉長了尾音,眼底閃爍出算計的精光。她確實從這番話中嗅到了極高的政治可行性:「倒是有點意思。這套方案具備極強的可執行性。那麼,保守派那邊願意嚥下這個條件嗎?」
「根據我們宣傳部門連日來的暗中考察,她們有極大的機率會點頭接受。不過,在這個妥協的過程中,流失掉部分議員和支持者,將是不可避免的代價。」芙雷德給出結論,一步步瓦解著拉娃的心理防線。
麥銀農聽罷,立刻發出震耳欲聾的狂笑聲,她猛地拍案叫絕:「哈!這可真是個絕妙的主意!既然醫療保險可以這麼做,那麼退休金的發放與退休年齡的制定,也完全可以比照辦理!我們要讓國家把更多的款項撥給女性,並從立法上確保女性擁有優先退休的特權!」
招娣還在旁邊插話,說配額不能只算財政、要算人頭,說到一半自己也繞不出來,聲音就這麼小了下去。桌邊沒有人接。她抓起水杯灌了一口,坐了回去。
見狀,芙雷德乘勝追擊,提出了另一個更加棘手的問題:「如果保守派願意為了這些條件留下來,從而避免裂黨的悲劇,那我們手頭上還有一件迫在眉睫的事情需要處理:控訴小亞當斯的案件。如果在這種敏感時期,我們還執意推進對他的控訴,反而會嚴重破壞我們好不容易與保守派修補好的關係。隨之而來的負面輿論反噬,更會讓我們進步黨的名聲在選民心中大打折扣。」
「這一點妳說得完全沒錯。」麥銀農收斂了笑容,深深贊成芙雷德的分析,她的眼神變得無比冷酷:「那件該死的性騷擾案確實該踩下剎車了。我們好不容易才拿下了總統候選人的提名!在這種奪權的關鍵時刻,我們根本不需要再浪費精力去對付黨內所謂的朋友。」
「可是她真的被摸了啊!」招娣不可置信地瞪大雙眼,憤怒地嘶吼出聲。
麥銀農冷冷地瞥了她一眼,發出幾聲令人骨寒的冷笑:「被摸了幾下又不會掉塊肉!真是可笑,簡直是半點組織紀律性和政治嚴肅性都沒有!她難道就沒有用腦子想過,那些身處工業國的底層女性工人們,在意外跌入滾燙鍋爐時,所失去的寶貴生命與承受的巨大痛苦嗎?!我們必須構築一個讓女性永遠遠離這些致命危險的新世界!為此,我們必須不擇手段地奪取國家的最高政權!在『奪權』這個絕對的大前提之下,任何個人的微小利益都必須無條件讓步。相比之下,那些女工人們所付出的血淚犧牲,遠比那傢伙被輕輕摸了幾下要沉重且可貴得太多了!」
「麥銀農說得一點也沒錯。」拉娃敲下無形的法槌,做出了最終的斷言:「為了摘取勝利的果實,做出必要的犧牲是歷史的必然。所謂的弱勢符號,說到底也只是我們用來操縱輿論的一桿武器罷了,我們沒必要將這桿武器的矛頭,愚蠢地指向我們現在的盟友。那麼,彌合與保守派之間矛盾的這項重任,就全權交由妳去執行了,德麗絲。」
「我會將這份任務執行到最完美的境界。」芙雷德優雅地將右手按在自己飽滿的胸口上,微微欠身,給出了最忠誠的答覆。
透過意識通路連結,在幕後安排了整場對話走向的威爾斯,此刻正忍不住在心底發出瘋狂的吐槽:「這套話術還真是一環扣著一環,說穿了,這基本上全部都是偷竊了蓮華那套精妙的組織術嘛!算了,反正原作者也是女的,妳們愛怎麼偷就怎麼偷吧!」
「那麼,我們進入下一個核心話題。在成功奪得黨內初選的勝利之後,距離最終的開票日,我們還有整整三場大型的公開辯論需要妥善處理。」拉娃翻開了桌上的文件,開始條理分明地介紹未來選戰的佈局。
提到公開辯論,那自然是與死敵「正義黨」之間的正面交鋒。芙雷德的腦海中浮現出一個念頭:在這場選戰的風暴中心,她是否會無可避免地撞見禮西奈?
「為了在全國範圍內最大化我們的政治影響力,我認為我們需要強勢推動環保主義的議程。正如我們一直以來高呼的永續發展理念,我們必須在政策上大幅引進無煙煤等清潔能源,並以最快速度加快全國的電氣化進程。當然,推動這項龐大工程的資金,絕對不能動用那些原本用來保護女性的政府預算。我們必須向民眾額外課徵新稅。與此同時,我們該好好思考,要如何製造一場鋪天蓋地的輿論風暴,引導公眾意識到這個問題的嚴重性……」
「清潔能源。」威爾斯在她腦海裡輕輕笑了一聲:「燒起來一樣是煙,只是比較貴而已。不過沒關係,選民不需要知道那是什麼,他們只需要知道那個詞聽起來很乾淨。」
這場漫長而充滿算計的定期會議終於落下帷幕。芙雷德也憑藉著出色的交際手腕,順利完成了繁重的斡旋任務,成功避免了進步黨走向分裂的深淵。不過,她心底很清楚,這份功勞背後,其實全靠威爾斯絞盡腦汁,才勉強為這兩個水火不容的派系找到了一條能夠並肩行走的鋼索。
「我們這麼做……真的是正確的嗎?」走在離開莊園的林蔭道上,芙雷德感到心底深處湧動著隱隱的躁動與不安。她低聲道:「為了所謂的政治勝利……我們居然要親手去遮掩、去粉飾一樁性騷擾事件。」
威爾斯的聲音適時地在她的腦海中響起,帶著一貫的冷靜與嘲弄:「在這一點上,麥銀農那個蠢貨倒是展現出了罕見的聰明才智。她想要讓自己所在的利益共同體實現利益最大化,這種套利行為在政治上絕對不會是錯誤的,這就是最純粹的『政治實踐』。」
芙雷德抿著唇沒接話。腦海裡那個聲音卻不打算放過她,反而放慢了語速,像是要她把每個字都嚼碎嚥下去。
「妳知道這個世界上最愚蠢的人會說些什麼嗎?她們會天真地說:『這兩種問題我們都需要去解決』。這種最無可救藥的傻子,總是誤以為天下存在著無窮無盡的資源,有著無數的議程可以去拯救世間的一切苦難。然而,冰冷的現實是:資源永遠是匱乏且有限的。當妳做出其中一個選擇的瞬間,就注定意味著妳必須把另一個選項推上獻祭的祭壇。」
芙雷德沒有立刻回話。碎石在鞋底下發出細碎的聲響,兩側高大的樹影一格一格從她臉上掃過去,林蔭道盡頭的鐵門正緩緩闔上。
威爾斯的聲音慢悠悠地又響了起來:「而且,苦難是分等級的,這句話妳最好記牢。有人堅持兩邊都要救,聽起來確實高尚,實際上卻是把女工跌進滾燙鍋爐那種血淋淋的事,跟被摸兩下擺在同一個秤上稱:一邊是無產階級拿命換來的苦難,一邊是資產階級的無病呻吟。她們不是心軟,她們只是從來沒正眼看過那桿秤。」
「那些愚蠢的人道聯合主義者,總是試圖用溫情去磨平這道殘酷的鴻溝。倘若蓮華能夠死而復生,想必會用最嚴厲的言辭怒斥這些信徒,痛罵這種全然的篡改,才是對聯合主義最邪惡的褻瀆。」說到這裡,他像是被自己逗笑了,語氣裡添上幾分懶得掩飾的輕慢:「妳看,談人道、談道德,這件事本身沒有半點錯。錯在她們一邊把道德當成鬥爭的工具在用,一邊還好意思自稱聯合主義者。真正把這套東西從裡面蛀空的,從來都不是外面的敵人。」
至於他自己算不算聯合主義者,威爾斯沒說。反正他向來只挑好用的詞。
「可是,我還是覺得……這種做法不太正確。」芙雷德的腳步微微停頓,下意識地搖了搖頭。
「那妳換個角度想嘛。」威爾斯的語氣變得更加輕浮,隨口胡謅出一套荒謬卻又難以反駁的理論:「如果從整個族群延續的宏大角度來看,擁有生育能力的女性,其價值遠比男性要來得高貴得多。所以,把男的當成政治和戰爭中的耗材是完全合理的。男的就算死了一大批,只要基數還在,種族自然會自動補充失去的數量。這樣一來,我們在未來不就能夠積累更多的人力資源,去維繫所謂的自由平等,去保衛這個偉大的聯邦了嗎?」
這番將生命徹底物化的暴論,讓芙雷德再次陷入了深深的無語之中。
似乎察覺了芙雷德又不開心,威爾斯便再換了個方向瞎編。
「那妳就順著她們的邏輯去思考嘛。在當今社會,男性所掌握的權力、累積的財富以及享有的社會地位,整體而言依然遠遠凌駕於女性之上。那麼,讓國家的福利政策全面傾向女性,不就正好符合了『扶助弱勢』的原則了嗎?照這麼看來,她們可是在無比認真地踐行著聯合主義呢!」
聽著腦海中這些顛倒黑白卻又邏輯自洽的話語,芙雷德心中的不安感並未消散,反而越發濃烈。她無法欺騙自己靈魂深處的真實感受:難道在這個世界上,真的只能選擇走上一條必須無情犧牲他人,才能抵達終點的血腥道路嗎?
就在芙雷德等人為了避免內部分裂,在談判桌上錙銖必較、妥協交換時,她們的死敵正義黨,也以驚人的效率完成了對黨內權力框架的徹底重構。
報紙的政治版面上,軍火商的名字與農會代表的名字開始成排並列。一個以龐大「軍工複合體」和廣袤「農業國」群眾為絕對核心的堅固支持陣營,就這麼在短短數日內拔地而起。
與此同時,禮西奈即將前往神川大學進行公開演講的日子,也已然逼近。
數日的光陰轉瞬即逝,這場備受矚目的演說之日,終於到來。
這場由禮西奈親自主講的演講,礙於身分與立場的敏感性,芙雷德自然不可能露面。
於是,威爾斯換上了一身樸素的裝扮,壓了頂灰撲撲的便帽,巧妙地喬裝成一名隨處可見的普通大學生,獨自潛入了神川大學那座宏偉的大禮堂內,準備親耳聽聽這個危險的女人到底想在這群天之驕子面前宣揚些什麼。
禮堂內早已座無虛席。威爾斯側身擠過走道。前排有人把今早的報紙折成四折壓在膝上,頭版標題還看得見半行:《末日救贖者踏進神川,校方沉默》。再過去兩排,兩名學生正壓著嗓子爭執,一個說校方瘋了,另一個說不然你去攔她。
要知道,末日救贖者這個秘密結社,曾經在歷史上犯下過無數起足以讓整個位面為之驚駭的血腥大案。
很快,穹頂大鐘敲響,約定的時刻已至。禮堂正中央的空間突然開始劇烈扭曲。
伴隨著空氣被撕裂的低鳴,一道閃爍著奪目魔力光輝的「戰略次元門」在半空中豁然打開,魔力的餘波化作微風,拂過前排觀眾的臉頰。
在萬眾矚目之下,從那幽邃的次元門扉中,輕盈地躍出了一名活力四射的棕髮美少女。她,正是禮西奈。
然而,令人大跌眼鏡的是,她身上穿的既不是莊重嚴肅的學者長袍,也不是政客西裝。
那是一套偶像表演服。繁複的蕾絲層層疊在裙襬上,綴滿的亮片隨著她落地的動作簌簌抖動,把穹頂的燈光切成無數細碎的星屑,灑了半個舞台。前排有人下意識抬手遮了一下眼睛。
她看起來根本不像來高等學府發表嚴肅政治演說的思想家,倒像是巡演途中順路加開一場的超級偶像。可誰也沒笑出聲。對一位已經踏足「聖階」領域的強大魔法師而言,世俗場合的規矩,本來就管不到她身上。
「各位神川大學的同學們,大家~哈囉!我是妳們最愛的禮西奈!」
她靈動地邁出腳步,微微彎下纖細的腰肢,將身體向前探去,朝氣蓬勃地向著台下所有面露錯愕的觀眾們大聲問好。即便台上沒有架設任何擴音設備,她那如銀鈴般的嗓音,依然清晰地傳遞到了禮堂每一個人的耳畔。
台下明明坐著大片的西裝與平頭,她卻理直氣壯地用「妳們」統稱全場。在禮西奈的舞台上,觀眾席裡永遠只有她的女孩們。而奇妙的是,滿場男人竟沒有一個為此皺眉。
「大家在網路上看到新聞的時候,是不是都覺得我們『末日救贖者』的人,簡直是超~級瘋狂、超~級魔怔的呀?」她俏皮地將一根手指點在唇邊,可愛地歪過頭,做出了一個充滿困惑與無辜的表情,那姿態簡直就像是在演唱會上,與台下狂熱粉絲進行親暱互動的完美偶像。
「但是呢,其實我看我們使徒裡的大家,平時做事都挺理性的呢!畢竟呀,如果在施展魔法跟進行戰鬥的時候不帶上腦袋好好思考的話,可是會『砰』的一聲,把自己炸得粉身碎骨、迎來慘痛失敗的唷?所以大家~在日常生活中,也一定要記得多動動腦筋,好嗎?」
禮西奈將這座莊嚴的學術禮堂,徹底當成了專屬於她個人的演唱會舞台。她像一隻輕盈的蝴蝶般在台上轉了一個圈,華麗的裙襬在半空中飛揚出一道絢爛的弧線。她用雙手握住那支憑空變出的麥克風,身體微微前傾,對著台下數以千計的觀眾,拋出了一個教科書級別的、足以融化人心的「偶像眨眼」。
那個眨眼落下來的時候,威爾斯正坐在最後一排的陰影裡,戴著帽子,離舞台隔了四十排椅背。他卻有半秒鐘的錯覺,以為那是衝著自己來的。
他在心裡冷笑了一聲。四千個人,四千個這樣的半秒鐘。
原本還有些躁動的台下,在這一瞬間陷入了詭異的安靜。這群自視甚高的學生們,忍不住被這位充滿異常魅力的存在勾住了。她口中那看似漫不經心卻又充滿關心的話語,聽起來竟是如此的誠懇萬分。
清晰地感知到全場的目光已經如聚光燈般凝聚在自己的身上,這位站在舞台中央、耀眼奪目的明星,這才俏皮而活潑地再次啟唇。
「大家都知道,我呢,一直對外自稱是一名『另類聯合主義者』!當然啦,我會這麼說,完全是為了要跟那些成天只會勒索大家,逼迫大家去看卓爾精靈的『文化聯合主義』大媽們,徹底劃清界線呀~」
說到這裡,她伸出了一根纖細白皙的手指,對著空氣擺出了一個嫌棄的可愛鬼臉。
「既然今天提到了聯合主義,那我們就來開一場特別的現場直播談話吧!今天我們的主題就是:『為什麼我們要如此魔怔地堅信,只有幫助弱勢,才是真正的進步』!耶~!」
伴隨著她歡快的語調,那支原本被她握在手中的麥克風,在魔力的牽引下緩緩懸空漂浮了起來。而禮西奈則騰出雙手,用力地拍打著手掌,旁若無人地為自己這番開場白大聲喝采。
在短暫的歡呼過後,她稍作醞釀。當她再次開口時,從那鮮紅欲滴的嬌嫩唇瓣中吐出的,已不再是偶像的俏皮話,而是與她可愛外表形成極端反差的、冰冷而知性的深奧話語。就在這短短的一瞬之間,她完美褪去了登台偶像的外衣,化身為一名令人敬畏的端莊演說家。
「理性的『帝國觀念論』推到極致,自然就會結出聯合主義的果實。只是呢,文化派的那些天真傢伙們,好像一直存在著一種嚴重的錯覺,以為所謂的『進步』,是可以像天上掉餡餅一樣免費得到的耶?那種事情是絕對不可能發生的啦~就像妳們如果想要抽到我演唱會的限量握手票,就必須毫不吝嗇地砸下一大筆錢才行呀!」
「歷史這個龐大機器的進步呀,終究是需要把無數的犧牲者當成燃燒的燃料,伴隨著『轟』的一聲巨響,才能將履帶向前推進的哦!這是一個絕對、絕對不可以被省略的殘酷步驟。蓮華前輩將這個必然的過程,命名為——『受壓迫者的血祭』!這個詞聽起來,是不是既有一種殘酷的酷炫感,又讓人覺得好痛好痛呢?」
此刻,正安逸地在莊園房間內休息的芙雷德,也正透過那無聲的意識橋樑,同步共享著威爾斯在禮堂內聽見的每一字每一句。
芙雷德坐在窗邊,聽得眉頭越皺越緊。那些詞一個接一個從意識通路那頭滑過來,觀念論、否定性、血祭,每一個她都認得字,湊在一起卻抓不住。她只捕捉到一件事:台下沒有人笑。
不過,禮西奈顯然也很清楚,並不是在場的所有人都系統性地學習過枯燥的哲學。於是,她綻放出一個如春風般溫柔的微笑,開始了耐心而致命的解釋。
「欸?難道有同學聽不懂這個詞彙的意思嗎?沒關係沒關係,現在就由最可愛的禮西奈老師,來親切地為大家進行一對一指導哦!」她在眼睛旁邊比出了一個橫向的勝利手勢,擺出了一個甜美到極致的姿勢:「那我們就拿我們正義黨裡,那群超超超可愛的盟友『布爾迪亞人』來當作教學的例子吧!」
「像『帝國』這種擁有幾億龐大人口的巨型共同體,在運作的過程中,肯定會出於本能地想要去欺負弱小的布爾迪亞人,並試圖用暴力拆散他們那可憐的小共同體嘛!當帝國的鐵蹄試圖無情地壓迫那幾十萬個小可憐的時候,『砰砰砰』的流血衝突,就一定會無可避免地發生!」她一邊說著,一邊用手指比出了一把手槍的形狀,嬌聲模擬著槍響。
「到了這個生死存亡的關頭呢,布爾迪亞人就必須立刻武裝自己,組建出屬於他們的軍隊才行。而那些被迫參軍的布爾迪亞大哥哥們,就需要用自己溫熱的生命與鮮血,在戰場上展現出最超級、最暴力的毀滅力量。必須要讓傲慢的帝國真切地感覺到『嗚哇,真的好痛,繼續打下去的損失已經遠遠超過了收益!』,這樣才行哦。」
「換句話說~布爾迪亞這個民族到底擁有多少生存的價值,完全取決於他們在戰爭中,能把帝國搞得有多~麼淒慘!而在這場殘酷的互相廝殺之後,雙方的統治者才能夠心安理得地踩著那些戰死的布爾迪亞大哥哥們堆積如山的屍體,在血泊中確立起兩國新的相處秩序……這就是我剛才所說的『受壓迫者的血祭』呀!大家覺得,這種用鮮血澆灌出和平的過程,是不是充滿了極致的浪漫呢?」
她精緻的臉龐上,那甜美的笑容依然完美無瑕,彷彿她剛剛所講述的,只是一個溫馨美好的睡前童話故事。
「大家要記住,這種規則可不光是適用於帝國跟布爾迪亞之間哦,工廠裡的老闆跟生產線上的工人,也是完全一樣的道理呢!這個世界上,任何強勢的大群體跟弱勢的小群體之間,都必須無條件地遵守這個由鮮血寫成的遊戲規則呢!」
突然間,禮西奈刻意壓低了她那輕快歡脫的聲音。她的眼神中流露出一抹令人心碎的、宛如聖母般的憐憫。那種高高在上的眼神,彷彿是在注視著一群即將被送進毒氣室執行安樂死的流浪狗:「所以說呀~那些身處社會最底層的男孩子們,其實才是這個世界上最悲慘、最可憐的小狗狗呢。」
「所以說呀,妳們最愛的禮西奈我呀,一直以來,都致力於為這個社會上真正最弱勢、最無助的人發聲哦!因為,如果跟那些能夠孕育出新生命、承載著延續族群神聖使命的女孩子們比起來,那些在繁衍上隨時可以被替換掉的男孩子,從出生的那一刻起,就注定只是可以被隨時棄置、用完即丟的消耗品呀。」
「或者我們用更宏觀的角度來說~造物主之所以把人類這個物種區分為男性和女性,其最初的目的,就是為了能夠讓男孩子們更方便、更肆無忌憚地去戰場上送死,同時又不會因為他們的死亡,而害得我們人類整個族群的繁衍數量變少嘛。」
她用這世上最溫柔的聲音,輕描淡寫地替半數人類定了刑。
台下沒有人笑。前排一名男學生慢慢把交疊的雙手放了下來,垂在膝上。
威爾斯在陰影裡聽得清楚,也聽得心底發涼。這番話真正可怕的地方,不在於它荒謬,而在於它一路走下來都沒有拐過彎:和平與權利從來不是天上掉下來的,是拿破壞與死亡去換的。而在她那道等式裡,男性被工整地擺進了消耗欄。她沒有替這件事辯護,也沒有給它裝上任何一句安慰,她只是把它當成明天的天氣那樣念了出來。
只要這座禮堂裡有一個人願意點頭,她就已經贏了。
「我認為,為這些隨時可能喪命的真正弱勢群體發聲,絕對比逼迫大家坐在這裡看那些無聊的卓爾精靈正義一百萬倍!大家覺得我說得對吧?我真心希望在座的每一位同學,都能夠成為我的忠實粉絲,和我一起去幫助那些真正最弱勢的人!我希望妳們都能在即將到來的選戰中,將神聖的一票投給我們,支持正義黨!」
演講的最後,她揚起無比燦爛的笑容,用雙手在自己挺拔的胸前比出了一個大大的愛心,作為這場驚世駭俗演說的完美結尾。
而坐在台下陰暗角落裡的威爾斯,此刻卻是面沉如水。他已經看穿了禮西奈這番話語背後那恐怖的政治圖謀。一旦真的讓她用這種將男性弱勢化、悲情化的理論成功洗腦大眾,煽動起底層的怒火,那麼在這場即將到來的總統選舉中,他們文化派必然會一敗塗地。
結束了演講的禮西奈提起裙襬,踏著台階輕盈地走了下來。鞋跟敲在木階上,一聲,又一聲。偌大的禮堂裡,竟只聽得見這個。
若換作平時總是帶著親切友善笑容的芙雷德,此刻早已被熱情的學生圍得水洩不通了。可眼前這位不一樣。危險與迷人在她身上纏成同一件東西,讓人挪不開眼,也不敢靠近。離她最近的幾排學生維持著端坐的姿勢,像被釘在椅子上。
這所大學裡,肯定有不少人曾戴著耳機把她的偶像歌曲循環過整夜。只是誰也沒想過,歌單裡那個聲音的主人,會以「聖階魔法師」的身分站到自己面前來。追星和面聖,畢竟是兩回事。
但這令人窒息的沉默並沒有持續太久。很快,一名戴著眼鏡、膽子較大的男學生鼓足了勇氣站起身來,隔著一段安全的距離,高高地舉起了手,用帶著幾分顫抖的聲音提問:
「那、那個……世界上最可愛的偶像,禮西奈小姐……我想請問一下,精神分析關於『潛意識』的定義到底是什麼呢?我在書上讀過,精神分析學派是通往人類真理的最後一道門扉。」
「潛意識?哎呀,那可是只有不學無術的笨蛋才會用的過時詞彙啦!在我們嚴謹的學術討論中,正確的說法應該是『無意識』才對喔。也就是哲學概念中,黑格爾的世界之夜,以及謝林的非理性根基,還有拉康的實在界哦?」
那支懸浮的麥克風脫離她的身側,悠悠飄過大半個禮堂,停在了男學生的面前半尺處。他僵在原地,連推眼鏡的手都忘了放下來。
「至於你問到,我們人類究竟應當如何去獲取那至高無上的真理……那答案當然是:『實踐』才是檢驗真理的最好辦法啦!你說對不對呀?」她俏皮活潑地眨了眨眼,給出了一個無懈可擊的回應。
見第一位提問者得到了如此溫和且正向的回應,氣氛頓時活躍了起來。緊接著,另一名看起來氣質文弱、喜好鑽研學術的女學生也迫不及待地舉手發問:「禮西奈小姐,我曾經拜讀過您撰寫的那本艱深的哲學新書,《少於無:黑格爾和辯證唯物主義的陰影》。我對您在書中建構的龐大哲學體系感到非常好奇,請問您能夠用比較簡單的方式,為我們稍微介紹一下嗎?」
「當然沒問題呀!我的整個哲學體系,其最核心的思想就在於『絕對否定性』。」
話音落下,懸在她身側的麥克風輕輕轉了半圈。她臉上的笑容還掛著,聲音卻沉了三分,甜度悄悄褪了下去。
「我認為,只有『否定性』才是推動歷史車輪滾滾前進的唯一動力。因為那些生活在安逸之中的人們,是絕對不會主動去追求任何改變的。而歷史在某個停滯的節點上所需要的否定性,正是由無盡的仇恨與破壞所構成的……」
說到這裡,禮西奈似乎想起了什麼,輕輕笑了起來,朝提問的女學生眨眨眼。
「這背後其實還有一個很有名的笑話喔。故事是說,有一個士兵為了逃避殘酷的戰爭,一直在軍營裡裝瘋賣傻。他對長官發給他的所有信件和命令,都只會瘋狂地大喊『不』!」
她捏著嗓子學了一聲那個「不」,逗得前排幾名學生繃不住笑出聲來。笑聲還沒散開,她便豎起一根手指抵在唇前,慢悠悠地補上了後半段。
「可是呢,當長官最後遞給他一張退役許可書的時候,他卻突然恢復了正常,對著那張紙清晰地說出了『正確』這兩個字。」
禮堂裡的笑聲停在了半空。有人隱約察覺這個笑話的落點不太對勁,卻又說不上來哪裡不對,只能維持著半張的嘴,等她說下去。
「我們人類的歷史,其實就像是那個長官,不斷地在給我們這些被壓迫得最可憐、最悲慘的人遞出試探的信件。直到我們被逼到絕境,不再對它說『不』為止。到了那個鮮血流盡的時候,我們這群被選中的人,就將代表整個歷史的意志,選出一條正確的道路。」
她的態度和藹得近乎耐心過剩,猶如一位啟蒙導師,把那些晦澀難懂的哲學詞彙一個個拆開、掰碎,再用帶著童趣的比喻餵到提問者嘴邊。
比起那些故弄玄虛、靠堆砌術語築起高牆的傲慢哲學家,此刻的她反而更像是在向新粉絲賣力推銷人設的敬業偶像。高牆被她親手拆了,磚頭還分給台下當紀念品。
觀望的人於是一個接一個動搖了。先是有人離開座位站到走道上,接著前排的空隙被填滿,人群以禮西奈為圓心慢慢收攏。七嘴八舌的提問聲此起彼落,禮堂裡那股凝滯的敬畏,不知不覺已化成了簽名會般的熱度。
但,這個世界上永遠不可能有讓所有人都喜歡的存在。
隔著幾排座位,有個女學生沒有跟著站起來。她把節目單捲成一根緊緊的紙棒,指節泛白,壓著嗓子對同伴說了一長串。威爾斯只聽清最後半句:「……不過就是條會對男人搖尾巴的母狗。」
她的同伴沒有回話,只是往舞台的方向又挪了半步。
將這一切盡收眼底的威爾斯,心中猛然一沉。他清晰地意識到,那股足以撕裂整個社會「共同正義」的意識形態毒藥,已經開始在這座最高學府、甚至整個國家的土壤中發酵了。人們的理智正在被狂熱取代,他們已經開始迫不及待地選擇站隊、黨同伐異了。
「位面最危險的偶像哲學家嗎?呵,真是有點意思。」
少年將帽簷稍稍壓低,從陰影中站起身來,準備悄然離開這座即將化為風暴中心的禮堂。
轉身離去的那一刻,他的目光最後一次落在被人群簇擁的禮西奈身上。隔著攢動的人頭,她正彎著眼睛替某個學生在書頁上簽名,笑得像一張印刷精美的海報。他的眼底,不免升起了濃厚的探究興趣。
一個出身於偏遠窮鄉僻壤、一無所有的平凡少女,究竟是如何一步步爬上雲端,成為高高在上的聖階魔法師,同時又蛻變成一名足以用言語煽動革命的恐怖哲學家的?想必,她一定是依靠著某種遠超常人想像的堅定意志,以及刻骨銘心的痛苦經歷吧。
威爾斯一直堅信一個真理:哲學,這門探究世界本源的學問,從來都只是一門專屬於「痛苦者」的學問。
那麼,這個在舞台上笑得無比甜美的女孩,她曾經所遭遇過的那些痛苦,是不是也和他自己一樣,是某種常人根本難以想像的地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