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間魔導書與少年魔法師

第十四章 黨內初選

空間魔導書與少年魔法師 · 第 198/277 章 · 1.0 萬字

破曉的灰白晨光穿透大使館厚重的天鵝絨窗簾,在胡桃木辦公桌上投下一道傾斜的冷芒。

威爾斯靜靜地深陷在皮椅中,指尖輕輕轉動著手邊的骨瓷杯。裡頭的黑咖啡早已失去溫度,水面結起一層苦澀的薄膜。而在他眼前,是一疊剛送來、油墨味刺鼻得近乎嗆人的晨報。

然而,隨著目光在密密麻麻的鉛字間快速掃視,他原本平靜的雙眉逐漸向眉心靠攏,嚴肅地緊皺起來。

出乎意料,實在是太出乎意料了。報紙版面上,根本沒有出現他預想中那種對動保團體闖入濕地、引發混亂的鋪天蓋地的譴責。那場足以被稱為生態浩劫的災難,竟然被無情地擠到了報紙副刊最不起眼的角落。

它夾雜在當紅女星的深夜緋聞與誇大其辭的減肥藥廣告之間,版面甚至比不上一則尋狗啟事,彷彿那只是一件供人配著早餐咀嚼、無關緊要的娛樂花邊。

「沒想到……大眾的反應,居然是不加以譴責嗎?」

威爾斯將報紙輕輕拋在桌面上,深邃的眼眸中閃過一抹難以掩飾的錯愕。

「看來,我似乎嚴重高估了聯邦普通國民的政治參與熱情。他們對於這種公然觸犯公共利益的行為,竟然展現出了近乎麻木的容忍……或者說,他們根本還沒從安逸的夢境中醒來,沒意識到自己的實質利益正在被一步步蠶食。他們甚至沒發覺,拉娃早就不把他們當成同一個共同體內、需要互相尊重的鄰人了。」

這是一個極其致命的盲點。長久以來,威爾斯太習慣於從宏觀的權力結構與利益博弈去剖析世界,卻忽略了最基本的人性底色。在一個「娛樂至死」的社會裡,冷漠,才是足以吞噬一切的最強大政治力量。

他伸出手,扭開了桌上那台收音機的黃銅旋鈕,試圖從紛亂的電波中,尋找哪怕微弱的、屬於理智的聲音。

「喀啦、喀啦……」

指針在泛黃的刻度盤上滑動,切換過一個又一個頻道,伴隨著刺耳的電流雜訊,傳入耳畔的街頭採訪聲音,卻讓他感到一陣荒謬。

「濕地的巨蜥沒了?哎呀,那不是很好嗎!我一直覺得巨蜥很危險啊,長得又醜又嚇人,搞不好哪天爬出來會弄傷在附近玩耍的小孩子呢。」一個提著菜籃的主婦發出誇張的驚呼。

「就是說啊!保護流浪貓狗有什麼不好?妳看牠們毛茸茸的多可憐,這才是有愛心的文明表現嘛。」另一個年輕女孩的聲音滿是理所當然。

「這種事很常見吧?前陣子新聞不是還報過,她們跑到高速公路上肉身攔車救狗嗎?超勇敢的啦!」一名正在漫畫店購買書籍的青年漫不經心地回答。

天真,往往伴隨著最純粹的殘忍。威爾斯聽著這些普通市民的聲音,不免發出一聲長長的嘆息。

這些人對脆弱的生態平衡一無所知,他們腦中的道德判斷天平,完全建立在事物「可不可愛」與「看起來危險不危險」這種極度扁平的直觀感受上,對其背後的社會經濟運作毫無概念。

終於,在轉到一個信號極度微弱、伴隨著沙沙雜訊的進步黨保守派電台時,他聽見了汪洋中唯一的一聲反駁。

「妳們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沼巨蜥其實是很溫柔的動物,只要不受到威脅,牠們根本不會主動攻擊人類!而且,牠們是聯邦法律明文指定的保育動物啊!妳們就這樣摧毀了牠們唯一的家園,看著牠們死去,居然還有臉自稱是動物保護主義者嗎?」

那個聲音劇烈地顫抖著,帶著幾乎要崩潰的哭腔,每一個字都浸透了深沉的絕望。

威爾斯立刻認出了這個聲音。那是那位日前被屈辱地開除的濕地巡查員。

然而,這位巡查員泣血的控訴,就像是一顆砸進狂風暴雨中怒海的小石子。它不僅沒能激起大眾的同情漣漪,反而引來了更猛烈的反撲。

就在下一秒,電台的Call-in熱線瞬間被無數通電話擠爆,激進份子尖銳的叫罵聲如海嘯般淹沒了巡查員的微弱吶喊。

「閉嘴吧你這噁心的傢伙!你明明是因為性騷擾才被開除的,一個加害者說的話根本不可信!」

「有性騷擾前科的男人,骨子裡怎麼可能愛護動物?別裝了!你只是在死命維護你那搖搖欲墜的父權領地!」

「各位姐妹們!藝術界已經響應我們的行動了!馬上就會有大導演用這個題材拍攝電影,名字就叫做《底線》!有聲小說今天凌晨已經全面上線了,歡迎各位去聆聽真相!」

「……有聲小說?」

出於對敵人手段的好奇,威爾斯將頻道切換到了那個正在大力放送所謂「真相」的文藝頻道。

他靠在椅背上,足足花了一個小時,強忍著荒謬感聽完了這部被冠以「紀實文學」之名的作品。其顛倒黑白的功力,令他嘆為觀止。

在那個精心編織的故事裡,特區的原居民被刻畫成一群自私、貪婪且面目可憎的惡徒,死守著土地,不願與「可愛的動物們」分享生存空間。

而動保人士則被套上了聖潔的殉道者光環。她們千辛萬苦收容那些在城市裡被迫害的流浪貓狗,準備引領牠們前往應許之地。隨後,她們「悲痛地」發現了這片被詛咒的濕地。在故事的描述中,原本溫和的沼巨蜥變成了會生吞活人的史前怪獸;靈動的松鼠被抹黑成傳播黑死病的瘟疫之源;而隨季節遷徙的候鳥,則是散播禽流感的萬惡兇手。

故事的結局自然是光明、正義且偉大的:在動保組織無畏的努力下,怪獸被正義殲滅,瘟疫被聖潔的愛心淨化,可愛的貓狗們終於在濕地的廢墟上,建立起了充滿愛與和平的新伊甸園。

「精彩……真是太精彩了。」

聽完廣播的最後一段聲音,威爾斯關掉收音機。他仰起頭,對著虛空發出一聲意味深長的長嘆,語氣中交織著濃烈的諷刺,以及對敵人手段的由衷敬佩。

「拉娃的根基實在紮得太深、太牢固了。她簡直就是這個時代文化界的女皇。誰能掌控輿論的渠道,誰就掌握了定義真相的權柄。」

在聯邦的版圖上,無數的廣播公司、電影製片廠、劇本工作室,還有那些滿口艱澀黑話的文化批評家,全都是她豢養的喉舌。她所控制的大學講台和媒體網絡,就像一條精密且高效的工業流水線,能在一瞬間將真實發生的血淋淋事件丟進機器裡粉碎,然後重塑、包裝成完全符合她們意識形態的當代神話。

直到這一刻,威爾斯才如夢初醒般意識到,自己這次試圖從外部破壞文化派根基的行動,非但沒有造成打擊,反而成了推動拉娃成神的助力。

透過這次事件,拉娃不僅不費吹灰之力地將那個無辜的巡查員打成了父權制的邪惡守門人,還成功將外來物種入侵濕地的生態災難,華麗地包裝成了「正義戰勝野蠻」的偉大聖戰。而大多數在都市叢林裡討生活的市民,依舊沉浸在柴米油鹽的瑣事中,對這場勝利背後可能對他們未來造成的毀滅性危害,毫無察覺。

「我本想讓她因極致的瘋狂而走向毀滅。」威爾斯轉過頭,目光穿透玻璃窗,凝視著外頭依舊車水馬龍、平靜無波的街道,低聲喃喃自語:「但我沒想到,這個社會的本質,遠比我想像的還要冷漠、去政治化,且缺乏最基本的警覺性。她完美地利用了我的操作,藉機吸納了大量動保組織的狂熱新血,讓自己變得更加強大。」

他修長的手指開始在桌面上無意識地輕敲,發出規律的「篤、篤」聲。「如果要對付這種精通操控人心、玩弄群眾情緒的怪物,光靠冰冷的事實和嚴謹的邏輯是行不通的……我需要更猛烈、更致命的毒藥。比方說……設法撕下那層神聖的皮囊,讓所有人親眼看見她們潰爛的真面目。」

但是這些盤算很快便宣告破產,只餘深深的遺憾。

「太遲了。只剩幾天就是黨內初選,現在的輿論熱點與情緒浪潮完全不在我們這邊。這麼緊迫的時間,根本不足以逆轉如此龐大的輿論方向。即便我早已偷偷安排了錄音作為底牌,但現在想用它來煽動群眾,時機已經錯過了。」

可以操作的時間實在太過短暫,威爾斯無奈地嘆了口氣。看來,他這次的任務大概率是失敗了。

如果讓文化派取得最終的勝利,想必他也無法再履行與腥血弦月的交易。難道……真的只能放棄那極為稀有的巫妖龍象徵,以及那足以讓他鑄就傳奇的月的象徵,退而求其次,去選擇帝國寶庫裡那些平庸無奇的普通道系嗎?

黨內初選前的這幾日時光,宛如指尖流沙般飛逝,短暫得根本不夠威爾斯策劃任何有效的干預措施。然而,這幾天卻絕不平靜。

文化派宛如嗜血的鯊魚,精準地利用媒體的推波助瀾,將自己的聲勢推向了狂熱的頂峰。而她們用來引爆這場狂歡的終極炸彈,正是對保守派小亞當斯的性騷擾控訴。

新聞裡繪聲繪影地描述,在一場政商雲集的晚宴中,喝多了的小亞當斯被指控對參與宴會的女性毛手毛腳。

當威爾斯在收音機裡聽到這則插播的頭條新聞時,徹底無言以對。

「我明明已經在事前暗示過腥血弦月,她絕對不可能沒有警告過小亞當斯。也就是說……」威爾斯咬著牙,揉著發疼的太陽穴:「這個白癡,在明知道那是一場針對他的桃色陷阱的情況下,居然還是管不住下半身,結結實實地踩了進去!」

他在空蕩蕩的辦公室裡怒極反笑:「看來女權主義者說得完全正確啊!男人果然是帶有原罪的生物,就是有這種被慾望支配大腦的賤Y,才會源源不斷地給女權運動製造彈藥!」

話雖如此,這類性騷擾控訴案,在司法程序上根本不可能在短短幾日內快速結案。

更何況,根據聯邦憲法,現任總統是享有刑事豁免權的。

只要小亞當斯真有那個命當上總統,甚至能把官司拖延到卸任之後。

但威爾斯對此抱持著悲觀至極的態度。在文化派猶如地毯式轟炸的媒體攻勢,以及支持者天天堵在街頭抗議的遊行浪潮下,進步黨內部的風向標早已發生了劇烈的偏轉。

現在,保守派唯一的、也是最後的翻盤希望,全寄託在那場萬眾矚目的公開辯論上了。如果小亞當斯能夠在辯論台上展現出壓倒性的政治智慧與領袖魅力,或許還能從死局中殺出一線生機。

雙方正式登台交鋒的那一日終於到來。

小亞當斯與拉娃在進步黨總部那間設備精良的錄音棚內正面對決。儘管現場架滿了攝影機進行錄影,但這場辯論最主要的傳播途徑,依然是透過無線電波,即時直播給全聯邦千千萬萬守在收音機旁的人們。

刺眼的聚光燈亮起,拉娃毫不客氣地搶下了率先發言的機會。

她今天穿著一套剪裁極其俐落、沒有多餘裝飾的深色西裝,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她直視著前方的麥克風,眼神銳利得彷彿能切開空氣,開場白便如同一把淬毒的匕首,直直刺向保守派最痛的死穴:

「各位聯邦的公民,日安。今天我們齊聚於此,是為了探討何為聯邦未來的正確道路。而在我看來,徹底打倒父權制無處不在的壓迫,便是解放全人類的唯一途徑!其中……」她的音量驟然拔高,帶著不容置疑的氣勢:「聯邦目前最大、最令人難以忍受的父權制產物,正是我們現行的醫療保險制度!」

錄音棚內的空氣彷彿瞬間凝固。

小亞當斯深吸了一口氣。他看起來已經從性騷擾風波的泥淖中暫時抽身,恢復了身為資深政客的冷靜與從容。

他雙手撐在講台上,語氣沉穩地反擊:「醫療保險制度,是聯邦長久以來引以為傲的立國之本。我不認為這項制度有任何根本上的錯誤。它存在的意義,是讓那些突如其來、足以毀滅一個普通家庭一生的疾病與意外,變得可以被整個社會共同承擔。這是一張保護人民的社會保險網。」

「保險網?」拉娃冷笑一聲,毫不留情地打斷他:「不,亞當斯先生,那不是保護網,那是套在人民脖子上的枷鎖!」

她雙手用力拍擊講台,字字鏗鏘:「這個世界上沒有什麼從天而降的上帝救濟!你們所謂的每一分醫療補助,都是從一位辛辛苦苦流汗工作的人口袋裡強行掏出來的!企業家嘔心瀝血地經營、研究者熬夜絞盡腦汁、手工業者磨破雙手製造商品、農夫在烈日下生產作物,這些都是他們努力應得的成果!『自己對自己的行為負責,自己支配自己的財富』,這才是真正的自由!如果人民覺得需要保險,他們大可自行去委託商業公司,為什麼非得要讓一個龐大的政府介入、粗暴干預!?」

「這個社會上,總有些人可能因為短視,或者現實的經濟能力不足而無法承擔風險。為了他們長遠的福祉,由國家強制投保,是維持社會穩定的最好選擇。」小亞當斯依舊保持著沉穩的步調回應。

殊不知,這句話正好落入拉娃精心佈下的陷阱。

她突然爆發出一陣爽朗且充滿嘲諷的笑聲,隨後果斷地發起致命一擊:「聽聽看,各位!這就是標準的父權制壓迫!打著為了你好的旗號,運用權力逼迫別人去做他們根本不願意做的事!這種居高臨下、自以為是的態度,不就是最典型的『爹味』嗎!」

不給對手喘息的機會,拉娃乘勝追擊,拋出了更具階級煽動性的論點,義正辭嚴地對著麥克風質問:「更何況,大家都心知肚明,醫療保險基金最主要的撥款來源,是針對股市獲利所徵收的資本利得稅!這更是這項制度應該被立刻廢除的鐵證!難道那些對市場風向感知敏銳、願意承擔風險的人,就理應為別人的無能承受懲罰嗎!?那些掌握了正確資源利用方式的精英,反而是推動社會進步的功臣,他們應當被獎勵!而不是被你們這種虛偽透頂的平均主義,硬生生地拖進平庸的泥沼裡!」

小亞當斯的臉色微微一沉,語氣變得嚴肅起來:「徵收這筆稅款是為了維持社會的基本平等。股市交易本身具備強者恆強的資本性質,從這方面著手,能更好地調節社會財富的流動。更何況,股市投機並沒有產出太多實質的勞動價值。讓少數人如此輕易地獲取巨大財富,會使這個社會忘記『勞動才是財富根源』的真理。」

「對一部分憑本事賺錢的人施以歧視性的重稅對待,這怎麼好意思稱之為『平等』!?」拉娃用力搖頭,眼神中閃爍著狂熱的光芒:「如果政府非要進行支出,那麼將這財政負擔平均落在所有公民身上,才是最符合邏輯的公平!即使真的要補助,也應當精準地補助給那些收入處於劣勢的真正弱勢群體!根據權威統計,聯邦女性的平均收入至今仍低於男性三成。如果真要補貼,那也應當是專項補助給女性才對!」

她猛地轉過頭,雙眼直直地盯著攝影機鏡頭,彷彿能透過那層玻璃,看進每一個坐在收音機前的女性選民心底。

她的聲音變得低沉而充滿感情:「一個國家對待女人的方式,決定了它文明的水準!保護女性、給予女性應有的補償,這不僅是文明進步的必然方向,更是我們這個種族能否健康延續的標竿……」

「……」

激烈的辯論還在錄音棚內迴盪,但坐在收音機前的威爾斯心裡很清楚,勝負已分。

拉娃的攻勢如同狂風驟雨,招招致命;而小亞當斯雖然穩固防守,不時拋出傳統價值觀作為盾牌,展現出了一定程度的沉著與亮點,但在整體氣勢上,拉娃已經佔據了壓倒性的統治地位。

更殘酷的是,這場辯論的勝負,根本不在於台上的邏輯交鋒,而在於誰能點燃聽眾的情緒。

這套精心設計的話術,對小亞當斯這種固守傳統的溫和派來說,簡直是毫不留情的打擊。

威爾斯幾乎能想像出此刻全聯邦各地的反應:金融加盟國的市民們,在聽到拉娃承諾「廢除健保」以及「減少資產稅賦」的瞬間,恐怕已經在華麗的客廳裡開香檳慶祝了;工業加盟國裡,那些渴望擺脫現狀、晉升中產階級的工人們,則被那句「自己對自己負責」的精英口號迷得神魂顛倒,彷彿看見了階級躍升的曙光;更別提那些因為近期事件而新加入的狂熱動保主義者,以及數量龐大的女權支持者……

「啪。」

威爾斯伸手關掉了收音機,在一片寂靜中,疲憊地閉上了眼睛。

拉娃贏了。

她所構築的那套融合了自由市場與身分政治的弱勢競爭體系,在目前的進步黨內,就是無人能敵的最優解。像小亞當斯這種還在談論社會責任、不夠「自由」的反動落後派,早已經被時代狂奔的車輪甩在後頭,沒有人會在乎他的死活了。

也許,人性的深處根本就不渴望什麼真正的平等。相反地,他們甚至暗自祈禱不平等的存在,因為只有在一個存在落差的階梯上,他們才有機會踩著別人的頭顱,成為萬眾矚目的人上人。正如比安卡那個充滿野心的女人一樣。

結局已經注定。拉娃和她的搭檔麥銀農,絕對會被進步黨推舉為最終的總統候選人。

「看來,我是不是該考慮收拾包袱,灰溜溜地滾回帝國了?」威爾斯在幽暗的房間裡,不免有些自嘲地胡思亂想。

但既然人還留在聯邦,就不妨多看幾場戲吧。距離各黨派提交總統候選人名單的最後期限,只剩下屈指可數的幾天了。不僅是進步黨,另一大勢力正義黨也將在今天下午,舉辦決定命運的黨內辯論。

午後的陽光顯得有些刺眼。威爾斯再次轉動收音機的旋鈕,將頻段調整到了屬於正義黨的轉播頻道。

「哈囉哈囉~全位面最關注受壓迫者的、大家的可愛禮西奈,在這裡向各位問好唷!☆」

隨著一陣充滿活力的輕快腳步聲,一道清脆甜美、彷彿能掐出糖水來的少女嗓音,從擴音器裡躍了出來。

出乎所有政治觀察家的意料,代表正義黨新興派站上這個充滿肅殺之氣的辯論台的,竟然不是傳聞中那個全身肌肉、宛如戰爭機器般的鐵血手腕者海因里希,而是一位身姿嬌小苗條、笑容甜美得如同偶像歌手般的少女:禮西奈。

光聽這嗓音,威爾斯就能想像她多半正對著鏡頭比出一個大大的愛心。那輕鬆寫意的模樣,彷彿她此刻站上的不是決定國家命運的嚴肅政治辯論台,而是一場充滿螢光棒的粉絲見面會。

「吶吶,大家都知道吧?」少女的聲音裡帶著撒嬌般的尾音:「我們聯邦可是一個超級自由、超級平等、還超級進步的夢幻國度呢!而在我們北邊的那個帝國呀……嘖嘖!」

她誇張地發出兩聲咋舌,歪著頭,眨了眨那雙無辜且水靈的大眼睛:「那可是個壞透了的、動不動就讓人閉嘴的恐怖專制政權喔?為了向這個世界證明誰才是對的,聯邦和帝國可是打了好多好多次仗呢!那麼,我最最親愛的聯邦國民們,你們覺得……我們堅持的道路,真的是正確的嗎?」

負責與這位甜美少女進行辯論的,是一位出身於聯邦頂級財閥的青年才俊。他西裝筆挺,眉宇間透著精英的傲氣,顯然對禮西奈這種極度輕浮、將政治娛樂化的態度感到強烈的不適。

青年緊緊皺起眉頭,對著麥克風嚴肅地反駁:「這還需要懷疑嗎?當然是正確的。聯邦所捍衛的自由與平等準則,在道德層面上遠比帝國的專制來得正義。這也是為什麼,即便我們在人口數量上處於劣勢,聯邦依然能夠在戰場上維持均勢,甚至憑藉著這份崇高的理念感化了布爾迪亞人,讓他們理解了何謂真正的自由,自願加入了我們的陣營。」

「啊哈~答對了!好棒好棒!給你一朵小紅花!」

廣播裡傳來禮西奈開心地拍著手的聲音,那語氣簡直像是在幼兒園裡誇獎一個勉強答對問題的幼童。

「沒錯唷!因為理念是虛無縹緲的,我們就是要透過戰爭、用大炮和刺刀把他們狠狠打趴下,才能向全世界證明我們的理念是對的嘛!畢竟~」

她甜美的嗓音在此刻微微一頓,吐出了一句令人毛骨悚然的話語:

「畢竟~打輸了、變成滿地碎肉和屍體的話,可是連能說話的嘴巴都找不到囉?對吧對吧?」

空氣中彷彿突然竄過一陣陰寒的風。禮西奈原本燦爛的笑容收斂了幾分,語氣瞬間切換成受盡委屈的模樣:

「可是呢……你們這些守舊派的大叔們,卻非要死死抱著那什麼加盟國自治權不放。既不讓中央政府統一收稅,也不讓人家進行統籌指揮……你們知道嗎?這樣做,顯然是最不利於我們打贏帝國那些壞蛋的喔!要是連強大的武力都沒有,別說證明理念了,我們甚至連保護自己的命都做不到嘛!」

財閥青年的臉色變得鐵青,他雙手按在講台上,強忍著怒意反駁:「盡量減少稅收剝削、維護各加盟國的自治權力,這是聯邦神聖的立國之本!將所有權力集中於中央的集權制度,終究是邪惡且無法長久的。由人民基於共同利益自願組織起來的『自組織』,才擁有不會被輕易瓦解的強勁生命力!」

「哎呀呀,立國之本這種聽起來很高尚的東西,又不能拿來當飯吃,更不能拿來擋子彈呀?」

禮西奈伸出一根白皙的食指,在鏡頭前輕輕搖晃了兩下。她甜美的聲線中,此刻竟然透出了一種居高臨下的憐憫與毫不掩飾的嘲弄。

「至於你口中那個什麼『自組織』的美麗神話……更是虛假得可笑喔!」

她嘆了口氣,無奈地攤開雙手:「在我們這個充滿流動性、人情冷漠的現代社會裡,哪裡還找得到什麼穩固的自組織呢?如果沒有統一訓練、裝備精良的隊伍,如果沒有一個握有絕對權力的組織核心,請問這位大少爺,你要如何去幫助那些在工廠裡被欺負得流血流汗的工人叔叔們,進行有效的罷工抗爭呢?一盤散沙,可是連資本家的皮毛都傷不到的唷。」

青年的呼吸開始變得急促,他張了張嘴想反駁,卻被禮西奈更加尖銳的攻勢堵了回去。

「更何況,如果在未來的戰爭中我們輸掉了,你們緊緊抱著的這個『本』,只會變成我們刻在墓碑上的墓誌銘哦?」

「帝國那些貪婪的壞傢伙,可是每天每夜都在磨著牙齒,想著怎麼把我們一口生吞活剝呢!請問,一個碎成幾十塊、各自為政的聯邦,和一個把所有力量握成一顆鐵拳的帝國,誰比較容易在碰撞中碎掉?這應該是連三歲小孩都能回答的問題吧?」

「我們沒有統一的指揮大腦,沒有統一標準的槍械生產線,甚至連打仗時互相呼喊的口號和語言都亂七八糟!如果連最殘酷的戰場都輸了,我們要拿什麼來證明『自由平等』是正確的?難道要拿你們從稅金裡摳省下來的那一點點可憐的硬幣,去賄賂敵人的槍管嗎?」

禮西奈向前邁出一步,雙手交握在胸前,微微仰起頭。在聚光燈的照耀下,她宛如一名正在為世人苦難祈禱的純潔聖女。然而,她透過麥克風傳出的聲音,卻透著一種令人不寒而慄的、對權力與鮮血的極度興奮:

「所以呀~不斷加強特區的中央權力,建立一支統一訓練、絕對聽話又無比強大的聯邦陸軍,這才是這個世界上最~正確的事情喔!評估一個制度是不是正確的,才不是看它的學者把口號喊得有多好聽,而是要看它在危急時刻,能動員出多少實實在在的軍事力量,來守護大家呢。」

那一瞬間,少女眼底的天真徹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邃如深淵般的冰冷。那雙眼睛彷彿已經看盡了無數的屍山血海與權力更迭,但她的嘴角,依然完美地掛著那抹招牌的甜美微笑。

「畢竟,歷史呀,就是一台冷酷的絞肉機喔♡武力強大的獵食者,永遠會把弱者吃乾抹淨,這就是這個世界唯一的真理。雖然弱者偶爾能靠著一點小聰明騙過強者,但強者擁有足夠的資本去試錯無數次;而弱者只要輸掉那麼一次……就會被連皮帶骨地嚼碎,什麼都沒有了呢。」

「優秀的制度,從一開始就註定是要踩碎那些落後制度的滿地屍骨,染著鮮血往上爬的。」

她優雅地轉過身,對著全場鴉雀無聲的觀眾,以及那位已經冷汗涔涔、臉色慘白的財閥青年,拋出了一個致命而俏皮的媚眼:

「那麼,最後請問各位~一個摳摳搜搜的小政府、一群各玩各的加盟國、還有一套少得可憐的稅率,真的能幫我們打贏那個武裝到牙齒的恐怖帝國嗎?」

「答案顯然是——不、可、能、唷。」

她可愛地晃著食指,用清脆的嗓音,一字一頓、無比清晰地咬著字,為這段驚世駭俗的發言畫下了休止符。

殘酷的現實被她用最甜美的糖衣包裹著餵給了所有人:只有大家放棄幻想、團結一致,將分散的財富集中使用,將所有的權力自願交給一個強大的「大腦」,打造出一副不懼炮火的鋼鐵軀體,才有可能在這座黑暗森林裡活下去。

「所以說……!」

禮西奈猛地張開雙臂,彷彿要將全場的靈魂都擁入懷中。她做出了那個既甜美又充滿霸道獨裁意味的最終總結:

「想要在殘酷的世界裡實現自由、想要保護大家最喜歡的平等,一個肌肉強壯的『大政府』,和一個擁有絕對權威的強勢特區,才是最正確、最能保護你們的選擇唷!」

緊接著,在對手還來不及重整旗鼓時,她話鋒一轉,將長矛精準無誤地刺向了對手背後所代表階級的痛處:

「而且呀,大政府可不光是只有拳頭能打跑帝國的壞蛋喔!更重要的是,有了強大的公權力,我們才能建立起最完善的稅收制度呀!只有政府的刀子夠鋒利,才能從那些貪得無厭的資本家手裡拿回資源,保護那些在底層苦苦掙扎的受雇者們~」

她歪著頭,天真無邪地笑著,露出了雪白的牙齒。但從那張柔軟嘴唇裡吐出的話語,卻讓在場所有觀看的財閥與富豪們感到一陣徹骨的寒意:

「畢竟,在這種強者恆強的殘酷市場競爭下,弱者連呼吸的空間都會被剝奪。只有強大的政府介入,把那些高高在上的人拉下來,才能維持大家最想要的平等嘛!讓一個無所不能的政府來當大家的靠山,難道不覺得很有安全感嗎?」

她對著攝影機鏡頭,宛如蠱惑人心的魔女,許下了最致命也最誘人的承諾:

「如果我能順利上台,我在此向全體國民許諾:我將立刻課徵極度高昂的資產稅與遺產稅!我們要用這筆錢,來打造真正的社會平等!幫助那些受壓迫最深的底層人民!讓那些含著金湯匙出生、不知人間疾苦的大少爺們,也好好體會一下大家每天為了麵包流汗的辛苦,好不好呀?♡」

正義黨守舊派長久以來引以為傲的「小政府」與「自由放任」主張,在禮西奈精心構築的話語迷宮與赤裸裸的生存威脅前,被輕易地碾成了粉末。

自由與平等,從來就不是能夠和諧共存的雙生子,而是天秤兩端的宿敵,在極端環境下更是會顯現出它們的矛盾。

因為在這個殘酷的世界裡,所謂的「自由」,本質上就是強者用來肆意狩獵的通行證。

規則越是自由放任、越是缺乏干預,強者就越能毫無顧忌地張開獠牙,透過這份不設限的自由,對弱者敲骨吸髓,在毫無保障的自由環境下,底層人民被剝奪得越發徹底,他們所擁有的,不過是引頸就戮的權利。

因此,一個偏向弱者、敢於揮舞強權大棒進行干預的大政府,便成了他們眼中唯一的救星。

即便迎來這個救星的代價,是碾碎所有人自由選擇的權利,這也已經不再重要。

這絕不是什麼高尚的平等,可是對於那些早已被壓榨到奄奄一息的弱者而言,他們根本不在乎失去那會吃人的自由;他們真正在痛苦中渴求的,是能將強者一併鎖進冰冷鐵籠裡的「秩序」。

這場辯論的結果已毫無懸念。禮西奈以一種摧枯拉朽的姿態,取得了近乎屠殺般的完全勝利。畢竟,正義黨守舊派那些老掉牙的自由市場理論,在迫在眉睫的戰爭生存危機與日益劇烈的貧富差距面前,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最終的答案自然也不言而喻。

那位在台上笑著比出愛心、用最甜美的嗓音許諾著重稅與鐵血強權的少女禮西奈,踩著守舊派的殘骸,為新興派拿下了無可爭議的黨內提名權。

「一個推崇極端自由和反父權的文化派女王;另一個,則是高舉大政府與絕對武力旗幟的甜美革命者……有意思,這可真是太有意思了。」

威爾斯靠在陰暗的辦公室椅子上,饒有興致地猜想著。到底哪一個人,能贏得聯邦群眾的心,成為下一任的聯邦總統呢?

剩下的幾日時光宛如白駒過隙。

兩大政黨雙雙正式提交了角逐最高權力寶座的候選人名單:進步黨推出了風頭無兩的拉娃與麥銀農;而正義黨,則由鐵血的海因里希與可愛的禮西奈掛帥出征。儘管名單上還有幾位注定只能陪跑的小黨代表,但所有人都清楚,一場足以撕裂整個聯邦的世紀風暴,已經在陰霾密佈的天穹下,悄然成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