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間魔導書與少年魔法師

第十三章 進步黨會議

空間魔導書與少年魔法師 · 第 197/277 章 · 1.5 萬字

隔日清晨,初升的朝陽勉強穿透了特區上空終年不散的薄霧。

威爾斯坐在書房寬大的桃花心木桌後,手中翻閱著油墨未乾的晨報。他的雙眼,正以一種冰冷而精確的目光,快速掃視著各大政黨對昨日「濕地動保事件」的輿論反響。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正義黨守舊派的喉舌《公意優先報》,加粗的黑色標題帶著不容置疑的嚴厲:「濕地失守之日,即聯邦金庫遭劫之始」。

「濕地公園乃特區政府託管之公共資產,任何未經授權的生物投放行為,皆是對產權神聖性的粗暴踐踏!若今日我們縱容暴民以愛心為名剪斷法治的圍欄,明日他們便會以正義為名撬開聯邦的金庫,後日,他們就會端著湯鍋出現在諸位的宅邸門前!那位在泥濘中泣血、恪盡職守的年輕巡查員,守護的並非區區幾隻蜥蜴,而是『法治的邊界』!」社論下方,還鄭重刊載了一份精確到小數點後兩位的生態損失估價表:一隻成年條紋蜥蜴,作價四點七五聯邦幣。

威爾斯挑了挑眉。原來在這群產權的信徒眼中,神聖不可侵犯的生命,是可以開發票的。

他翻開下一頁。正義黨當權派的《真實之聲報》,標題透著一股撲面而來的血腥氣:「他們今天殺死的是蜥蜴,明天殺死的就是你」。

「請諸位睜開雙眼,看看那位跪在泥濘中崩潰痛哭的年輕人吧!他勤懇工作、傾盡心血守護我們的家園,卻僅僅因為拒絕向瘋狂的政治正確低頭,就被輕易扣上性騷擾的惡毒帽子!這根本不是動物保護,這是一場針對所有正常人的『系統性謀殺』!試想,若今日性別互換,這群行兇的暴徒早就被銬上鐐銬送進監獄了!而《啟蒙前沿報》編輯部裡那群喝著進口咖啡的解構大師,居然還好意思稱之為藝術!」文章的末尾,報社貼心地附上了為巡查員設立的「正常人守護基金」募款帳號,字體印得比標題還要醒目。

威爾斯冷笑一聲。巡查員的眼淚都還沒乾,帳號倒是先開好了。

緊接著,是進步黨文化派的陣地《啟蒙前沿報》,社論的標題優雅得像一幅畫框:「貓的凝視:一場對邊界暴力的溫柔清算」。

「動保人士昨日的『壯舉』,是一場極具象徵意義的『行為藝術』。她們勇敢地打破人為劃定的邊界,徹底『解構』了『原住民』與『外來者』的『二元對立』。貓狗捕食蜥蜴與候鳥,不過是大自然的『權力重組』,我們絕不應以狹隘的『人類中心主義』妄加評判。至於那位巡查員的崩潰?他完美演繹了『父權制』對自然野性的『規訓與壓抑』,他的眼淚,不過是舊時代『既得利益者』面對偉大變革時的『無能狂怒』。」

威爾斯饒有興致地數了數,短短一段文字,一共動用了十二對引號。他有充分的理由懷疑,若是把引號裡的詞全部摘掉,這篇社論將連一個完整的句子都拼湊不出來。

最後一份是進步黨保守派的《民主燈塔報》。威爾斯甚至沒有立刻去讀。他先在心中押了個注:這篇文章必然先各打五十大板,再呼籲成立一個委員會,最後向全社會徵一筆稅。

「動物保護無疑是歷史正義的前行方向,任何生命都是無比可貴的。可是,這份保護不應以如此激進且破壞性的方式進行,我們應當以溫和、循序漸進的手段,追求所有生物的共同利益。為此,我們鄭重呼籲政府成立『人獸共榮特別委員會』,其運作經費,應以『生態和諧捐』的形式,公平且合理地分攤於全體社會成員之中。」

威爾斯合上這一頁,面無表情。全中。

在這些壁壘分明的政黨論調之下,自然還擠滿了各路時政評論家如同群鴉般的聒噪點評:

「動物保護向來是聯邦最容易點燃情緒的熱門話題。但此次事件不禁令人質疑,她們到底保護的是『可愛』的動物,還是『所有』的動物?如果保護的對象是所有動物,那將來我們撒鹽殺死一隻蝸牛,是否也要被推上道德法庭甚至面臨刑責?這在倫理、執行可行性與比例原則上,顯然完全不具備任何現實的操作空間。然而,動保人士依然如狂信徒般群起效尤,恐怕是因為不少藏在暗處的操盤手,早就看中了這股狂熱背後那條無比龐大的商業利益鏈。」

威爾斯將報紙丟回桌面。四家報社,四副截然不同的嗓門。從頭到尾,沒有任何一家報社,派人去問過那位巡查員自己想說些什麼。

與此同時,在華麗莊園中的芙雷德,也透過僕人送來的報紙,看見了這場由她親手點燃的輿論大火。

紙張上那些尖銳的指控與狂熱的讚美交織在一起,化作無形的利刃刺痛著她的雙眼。似乎這個世界上絕大多數保有理智的人,都站在了她的對立面。這讓她原本就搖搖欲墜的信念再次崩塌,她痛苦地抱住頭,懷疑自己是不是真的犯下了無可挽回的罪行。

懷抱著如鉛塊般沉重的困惑與迷惘,芙雷德搭上了前往拉娃莊園的馬車。

車輪碾過石板路的沉悶聲響,彷彿一記記敲在她心頭的喪鐘。

「我好像……真的搞砸了。」她蜷縮在天鵝絨的座椅上,雙手不安地絞緊了裙襬:「我是不是一開始就不該讓她們採取那樣激進的行動?我應該運用我的影響力去勸說她們放棄,去思索一個能夠讓所有人都滿意的溫和方法。至少……至少絕對不能用那種殘酷的方式去傷害無辜的松鼠、蜥蜴……還有那位明明已經拚盡全力,卻只能跪地痛哭的濕地巡查員。」

強烈的良心不安宛如毒蛇般緊緊絞住她的心臟,讓她在抵達目的地時,臉色顯得格外蒼白。

推開拉娃莊園那扇沉重的胡桃木雕花大門,室內溫暖而略帶雪茄香氣的空氣撲面而來。芙雷德深吸了一口氣,視線掃過寬敞的會客廳。所有進步黨文化派的核心要員此刻都齊聚於此,角落裡還站著一名低眉順眼、專門負責端茶送水的女僕。

芙雷德惴惴不安地邁開腳步,華麗的裙襬在地毯上拖曳出細碎的聲響。她微微蹙起眉頭,猶如一隻即將面對審判的羔羊。

拉娃從天鵝絨的高背椅上站起身,目光如炬地鎖定她,表情異常嚴肅地開口:「德麗絲小姐,妳……」

芙雷德的心臟猛地漏跳了一拍。她以為自己即將迎來狂風暴雨般的痛罵與指責,大腦已做好了被當作棄子的準備,身體更是下意識緊繃,擺出宛如迎擊重拳的防禦姿態。

「妳真是太棒了!簡直是個天才!我怎麼也沒想到,妳竟然能如此順利、如此完美地開創出這樣的成果,並與那些充滿力量的動物保護組織朋友們建立了如此牢不可破的友誼!」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拉娃嚴肅的表情瞬間融化,她張開雙臂,以一種陽光般燦爛且充滿狂熱的笑容迎接了這位功臣。

「太……太棒了嗎?」芙雷德整個人僵在原地,蔚藍的雙眼中寫滿了錯愕與不可置信。

「當然!這是毋庸置疑的偉大勝利!」拉娃走上前,用力握住芙雷德微微發顫的雙手,語氣變得無比認真且狂熱:「妳那完美的表現,讓動物保護組織裡那些充滿戰鬥力的戰士們,堅定不移地決定加入我們抵抗父權制的偉大陣線!我們組織能夠迎來如此驚人的成長與壯大,這一切都得多虧了妳的魅力啊!」

拉娃轉過頭,目光投向了坐在沙發另一端的招娣:「那些敢於衝破枷鎖、提著籠子衝進濕地裡保護貓狗的人們,她們的體內一定也流淌著具備極致革命解放性的潛在熱血。招娣,這項神聖的任務就交給妳了,麻煩妳仔細篩選她們,將她們編入我們『反父權制』的社會正義隊伍之中。」

「交給我吧,絕對沒問題。」

招娣咧開嘴,露出一個充滿野性與粗獷的笑容。她身上僅穿著一件粗糙的無袖背心,毫不掩飾地伸出那條長著濃密腋毛的粗壯手臂,重重地拍了拍自己寬厚的胸膛,渾身的肥肉隨之沉甸甸地顫動:「我會親自拿著放大鏡,從這批引流進來的新血裡,挑出那些眼神最狂熱、信仰最純粹,最忠誠於我們『女性共同體』的無畏戰士。尤其是那個吹哨子的。能讓一百個人聽哨聲行動的,是人才。」

「可是她們……」

聽著這些將一場生態浩劫視為政治勝利的狂熱言論,芙雷德的胸口傳來一陣鬱悶和惱火。她再也無法忍受,忍不住想要開口,想要為那些被殘忍撕碎的松鼠、候鳥、被開膛破肚的蜥蜴,以及那位被惡毒咒罵摧毀了尊嚴的巡查員說幾句公道話。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腦海深處的意識通路突然傳來威爾斯那冷酷的聲音:

「把妳那些天真的同情心給我嚥回肚子裡!絕對不要說出妳心裡的真實想法。只要妳敢替那個男巡查員說半個字,妳立刻就會被這群瘋子打上『婚驢』或是『媚男』的叛徒標籤,然後被毫不留情地清洗掉。牢牢記住妳現在的人設,妳是宣傳部長,不是聖女!」

芙雷德渾身猛地一僵,彷彿被兜頭澆了一盆冰水。她硬生生地將已經滑到嘴邊的質問嚥了下去,在極短的時間內調整了呼吸,換上了一種充滿擔憂與委婉的說辭:

「我只是覺得……她們在宣傳的策略上,或許顯得太過激進了一些。這樣的活動雖然向外界展現了我們無與倫比的力量,但……但滿地的血腥無疑破壞了公眾對我們原本的美好觀感,我擔心這恐怕不利於我們通向『解放所有人』的最終目標。」

聽見這番話,拉娃輕輕搖了搖頭,語氣中帶著一種彷彿在教導無知孩童般的極致耐心與令人窒息的傲慢:

「我親愛的德麗絲,妳還是太天真了。妳必須明白,從一開始,女權主義這面神聖的旗幟,就只有具備獨特『女性經驗』的人,才有資格去談論、去觸碰。至於男人?他們身上流淌著壓迫者的原罪,根本沒有任何資格參與這場神聖的對話。因此,在我們的宏偉藍圖中,我們早就將這個世界切割得清清楚楚:一部分是永遠屬於我們的絕對領域;一部分是可以被我們榨取價值的可用之材;而剩下的那一部分……則是必須被歷史車輪徹底消滅的渣滓。」

拉娃的言下之意已經再明顯不過:在她眼中,美麗動人的芙雷德莉卡不過是一個包裝精美的門面,一塊誘人的香餌。她的作用,僅僅是用來引導那些潛在的支持者,特別是那些懷抱著保守思想、卻又渴望得到高階女性認可的「進步男性」,讓他們心甘情願地淪為工具。

拉娃的目光緩緩掃過芙雷德那張精緻可愛、挑不出半點瑕疵的臉蛋,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冷笑:「所以,她們在濕地裡投放貓狗引發生態災難,在戰略上是絕對正確的。這種極端激進的行為,就像一個沾滿鮮血的篩子。它無情地篩掉了那些道德感過剩、猶豫不決的懦夫,最終留在篩面上的,才是真正懷抱熱誠、敢於為了目標不擇手段的死忠骨幹。至於那些膽敢跳出來反對我們的人?那顯然就是拚死維護『既得利益』和『父權制』的死敵,是我們必須斬斷的荊棘。」

「可是那位崩潰的巡查員……他只是在履行職責……」芙雷德依然試圖在夾縫中為無辜者爭取一絲憐憫。

「那位巡查員確實盡忠職守,這一點,我願意在個人層面上給予他認可。」拉娃毫不留情地冷冷打斷了她,語氣如寒冰般刺骨:「但非常遺憾,歷史的洪流從來不會站在保守者與反動者那一邊。他在泥水裡流下的眼淚,是他身為舊時代既得利益的罪人,所必須支付的微小代價。我衷心希望,有朝一日他能從痛苦中覺醒,明白自己身上的罪惡,並主動交出他用以贖罪的資產,來推動我們偉大的進步。」

冷酷地交代完這套令人不寒而慄的邏輯後,拉娃轉頭看向招娣,神色變得如同即將出征的統帥般堅定:

「這些行事激進、無所畏懼的人,正是我們耗費無數心血宣傳理論,所極度渴望得到的鋒利刀劍。我們需要她們那種不計後果的瘋狂戰鬥力,唯有如此,才能讓那些舒舒服服躺在『父權制』王座上的既得利益者們清楚地意識到——我們,絕對不是可以隨便敷衍的角色!」

隨後,拉娃如同變臉般再次轉向芙雷德。她那張保養得宜的臉上奇蹟般地浮現出一抹溫柔的母性光輝,彷彿方才的冷酷與算計從未存在過:

「而如何讓這個世界上更多的人看見我們美好的初衷,讓那些搖擺不定的溫和派願意傾向我們……這就是我親愛的德麗絲小姐,妳無可替代的使命啊。妳是我們插在輿論高地上那面最光鮮亮麗、最潔白無瑕的旗幟;而她們,則是隱藏在黑暗中,不惜燒毀一切也要守護旗幟的狂暴火焰。」

「哼,旗幟?」

一旁的招娣發出一聲充滿敵意的冷哼。她依然用那種彷彿要將人剝皮拆骨的惡毒目光,死死刮過芙雷德身上那件剪裁合體、極度凸顯女性曲線的精緻裙裝:

「每天把自己塞進這種束縛身體的布料裡,穿成這副『媚男』的下賤模樣!妳這是在心甘情願地『服美役』,妳的靈魂早就在生活習慣上向『父權制』徹底投降了!真是令人作嘔。說到底,妳這女人骨子裡還是想找個有錢男人當『婚驢』吧?像妳這種長得漂亮、隨時有退路可以去當闊太太的人,在關鍵時刻絕對不會忠誠於我們偉大的事業!拉娃女士,我還是堅持我的意見:我們應該立刻把這個隱患開除!」

面對這毫不留情的羞辱,芙雷德咬緊了嘴唇。而拉娃則是扮演著寬宏大量的調停者,耐心地安撫著招娣的情緒:

「好了,招娣。對於所謂的『父權制審美』,我們或許不需要抱持如此極端的敵意。華麗的衣裝與精緻的剪裁本身並無罪過,那不過是漫長的歷史發展中,由既有的權力結構所沉澱下來的一種視覺符號與大眾慣性。德麗絲欣賞並選擇展現這種古典的優雅,與其說是向父權制投降,不如說,她只是在使用這個時代最容易被大眾解讀與接受的美麗語言。」

拉娃的目光柔和地掃過芙雷德,語氣中透著上位者的從容與包容:「在這個龐大而錯綜複雜的社會結構裡,每位女性都有屬於自己的生存策略與審美偏好,這些都應該被客觀地看見與尊重。我們建立理論,是為了看透並解構這個世界,而不是為了在穿著打扮上嚴苛地審判同伴。作為具備更深邃共情能力的女性,我們應該試著去理解這份審美慣性背後的歷史脈絡,並給予彼此更多的寬容。即便她的審美取向在妳看來偏向傳統,我們也該用時間與對話去交融,而非用言語去分割。當然,如果那終究是一種錯誤,我們也要有耐心,慢慢地導正她,讓她自己意識到這一點。別忘了我們能夠並肩作戰的最核心基礎——我們女性,是一體的。」

這場關於意識形態與純潔性的內部爭論,在拉娃的強力壓制下暫時告一段落。房間內的空氣重新流動,話題很快便如同聞到血腥味的鯊魚般,轉向了更為致命且實際的權力鬥爭,也就是半個月後那場關乎命運的黨內初選辯論。

拉娃坐回主位,雙手交叉撐在下巴處,眼神變得無比銳利,開始與在場的核心幕僚們商討足以顛覆局勢的戰略。

負責情報與數據的麥銀農率先站了出來。她手裡揮舞著一份密密麻麻的民調數據報表,語氣中難掩興奮:

「根據我麾下調查員的回報,金融加盟國的大多數進步黨選民,早就對那些食古不化的保守派忍無可忍了。尤其是老彼得那個老國男!明明腦子都快痴呆了,卻死死抱著那套見鬼的醫療保險制度不肯放手。我真不知道腥血弦月那個甘願當父權制奴隸的女人,到底在床笫之間給那老傢伙灌了什麼迷魂湯,讓他這麼聽話。」

拉娃的手指在桃花心木桌面上輕輕敲擊著,發出極具節奏感的噠噠聲。她冷靜而殘忍地剖析著局勢:

「金融加盟國的進步市民們,向來是一群精緻的利己主義者。他們無比痛恨自己辛苦繳納的高昂稅金,被聯邦政府拿去圈養那些農業加盟國裡懶惰、愚昧的農民。那些喜歡近親繁殖、思想守舊到反動的農民,向來是正義黨堅不可摧的鐵票倉,我們沒有任何去討好他們的必要。所以,我們必須在辯論台上死死咬住一點:『政府過度管制,就是這世上最大的父權制!』我們要煽動市民們的情緒,大聲告訴他們:『你們口袋裡的血汗錢,應該完完全全花在你們自己高貴的生命上,而不是被獨裁的政府強制徵收,拿去補貼那些只會生孩子的繁殖癌!』」

「說得太精闢了!『自己對自己的人生負責』,這就是迎合市民們最大的政治正確!」麥銀農激動得高聲附和。

芙雷德坐在沙發的邊緣,安靜得像一件擺設。她聽著那些被隨口定罪的「繁殖癌」與「愚民」,指尖不自覺地掐進了掌心。角落裡的女僕悄無聲息地上前,為眾人的茶杯續上熱水,又悄無聲息地退回陰影之中,彷彿什麼都沒有聽見。

「不過……」拉娃的話鋒突然一轉,那雙深邃的眼眸中閃過一抹精光:「德麗絲這次的行動,倒是無意間為我們劈開了一道介入農業加盟國的缺口。我會動用一切資源,盡全力利用這一點,嘗試與那些暗中生產魔法麻的農場主建立利益聯繫。任何見不得光的產業,我們都可以高舉自由的大旗,呼籲將其『去罪化』。」

「毒品、賭博……」麥銀農聽得雙眼放光,搶著接了下去:「這些正是從內部瓦解傳統父權制家庭最完美的毒藥!不僅能為我們帶來天文數字的資金,還能藉由成癮性,從根源上解構那些愚民的家庭觀念與社會秩序!乾脆連色情產業也一併……」

「唯獨色情合法化及其衍生文化除外。」拉娃不輕不重地打斷了她:「那會實質侵犯我們女性的利益。記住,混亂是武器,我們就是要用這種無序的混亂,去狠狠削弱那些自以為是的保守勢力。但武器的準星,必須永遠握在我們自己手中。」

芙雷德垂下眼,看著杯中琥珀色的茶湯映出自己扭曲的倒影。瓦解、成癮、解構。這些字眼從她們口中吐出時,輕巧得像在商議晚宴的菜單。她端起茶杯想掩飾表情,杯底卻在托碟上磕出一聲極輕的脆響。沒有人回頭看她。

「至於工業加盟國,」拉娃靠回椅背,只丟下了一句結論:「那些在職場與家務的雙重鏈條下被剝削得最深的女工,是最容易被點燃的火種。我們要激發她們的『革命性』。我會以『保護女性健康』的名義推動立法,全面禁止女性從事一切高風險的重體力勞動,再讓電影界的朋友們配合造勢。」

芙雷德的心口莫名一顫。

這一次,她竟然找不到反駁的立足點。她從未踏進過轟鳴的廠房,一天也不曾。她所知道的勞苦,不過是報紙專欄裡的幾行鉛字,是沙龍裡佐茶的談資。

拉娃口中那些被雙重鏈條磨損殆盡的女人,究竟是真實的血肉,還是精心捏造的幌子?她根本無從分辨。

她低下頭,望著自己交疊在裙上、被絲絨手套包裹得嚴嚴實實的雙手。這雙手沒有繭,沒有燙傷,沒有被齒輪碾過的疤。或許……或許正是因為有無數雙她從未見過的手替她承受了那一切。

這個念頭一經浮現,某種黏稠的愧疚便順著脊背爬了上來,讓她在這個溫暖的會客廳裡,竟隱隱覺得自己也是待罪之身。

「我懂了!」招娣興奮地雙拳互擊,指關節發出清脆的爆響,自顧自地把藍圖鋪陳開來:「我立刻派手底下的姐妹們去工業區散播這些觀念!再配上幾部描寫女工辛酸血淚的催淚電影,那些自命清高的中產階級知識份子,一定會流著眼淚支持這項『讓女性脫離最危險第一線勞動』的偉大法案!既然那些男人整天吹噓自己多麼陽剛、多麼強壯,那就成全他們!讓那些命如草芥的賤Y耗材,全部被碾碎在轟鳴的機械齒輪裡吧!」

芙雷德猛地抬起頭。剛才那份沉甸甸壓在她心口的愧疚,被這句話震出了一道裂縫。如果苦難是真的,那麼苦難裡不是也有男人嗎?那些同樣被碾碎在齒輪裡的男工,在她們的辭典裡,居然只配叫作耗材。

拉娃微微頷首,滿意地看著眼前這群狂熱的信徒。金融國煽動自私以穩固基本盤,農業國散播毒品以製造混亂,工業國推動隔離以製造對立。三管齊下的奇策一旦全面鋪開,必能對保守派乃至強大的正義黨,造成無可挽回的毀滅性打擊。屆時,距離她戴上聯邦總統的桂冠、將整個國家改造為女性天國的那一日,就不遠了。

議程似乎到此為止了。麥銀農開始收攏桌上散亂的報表,招娣伸了個懶腰,女僕上前撤去冷掉的茶水。芙雷德緊繃了整晚的肩膀,終於不易察覺地鬆了下來。

就在這時,麥銀農收拾文件的手停住了。她轉動著眼珠,忍不住發出一聲陰惻惻的冷笑:

「拉娃女士,戰略雖然已經完美無缺,但如果在小亞當斯那邊,能再掀起一場毀滅性的輿論風暴,那就更是如虎添翼了。我聽說,那個小亞當斯平日裡總愛以『進步青年』自居,對女性極盡溫柔。如果我們派出幾個模樣清純的手下,假借仰慕之名去接近他,然後在適當的時機——突然控告他進行強姦。要知道,在當下這個只要有女性口供就能直接立案、根本無須確鑿客觀物證的狂熱氛圍裡,他絕對是百口莫辯、插翅難飛!這盆髒水一旦潑實,他所帶來的負面輿論,絕對能幫助您在辯論台上更輕鬆地將他踩在腳下!」

芙雷德剛剛落回原處的心臟,被這句話狠狠攥住了。

「哈!」拉娃猛地一拍桌子,發出了幾聲愉悅的笑聲,彷彿聽到了什麼絕妙的笑話:「那真是太好了!麥銀農,妳總是能給我驚喜。」

笑聲戛然而止,拉娃的眼神瞬間變得無比冷酷:「立刻去安排!去找那些為了偉大事業願意犧牲名譽的忠誠女同志!我們要親手撕下這些偽善男人戴在臉上的紳士面具,將他們醜陋的真面目暴露在陽光下!我們要向全世界證明,這些男人無時無刻不在用齷齪的目光覬覦著我們,這就是他們生來就洗不清的原罪!」

會議結束後,夜幕已深。

芙雷德獨自搭乘著冰冷的馬車返回住處。車廂內沒有點燈。黑暗中,她精緻的眉宇間蘊藏著化不開的哀愁,那副脆弱的模樣,足以讓任何看到的人心碎並渴望將她擁入懷中安慰。

然而,她此刻的內心,卻在反覆咀嚼著方才在莊園裡經歷的那一場場令人膽寒的算計。

「威爾斯……你覺得,她們所做的一切,真的是正確的嗎?」

芙雷德透過腦海中的意識通路,向遠處的少年發出了不解的輕語。她戴著絲絨手套的手緊緊攥住窗框,指節因過度用力而隔著布料隱隱作痛。

「那妳自己的感覺呢?」通路的另一端,少年那沒有溫度的聲音平靜地反問。

「我覺得……她們所描繪的那個解放所有人的『目的』,或許是閃耀著光芒的正確。可是她們的『手段』,我無論如何都無法認同。」芙雷德的聲音微微顫抖,帶著難以掩飾的痛苦:「特別是剛才那種刻意去誘導他人犯罪、栽贓陷害的毒計。用這樣卑劣的方式去奪取勝利,即便我們最終走上的是一條正確的道路……那樣得來的結果,還能被稱之為『正義』嗎?」

大使館內的威爾斯停下了把玩龍嚎手錶的手。他深知,現在還極度需要芙雷德繼續潛伏在敵營收集致命的情報,若是她的信仰徹底崩潰,整盤棋局都會受到影響。此刻,唯有用謊言去安撫她才是上策。

「我親愛的芙雷德,這世上哪有純粹的正義呢?」威爾斯的聲音透過通路傳來,帶著一種歷經滄桑的淡然:「再如何崇高美好的理想,在泥濘的現實中付諸實踐時,總是免不了要沾染上黑暗與血腥的那一部分。妳只需要確信,我們航行的『大方向』是正確的,這就足夠了。更何況……若是那個小亞當斯真的經受不住美色的考驗而落入陷阱,那也只能證明他本身就德性敗壞,死不足惜罷了。」

威爾斯一邊用這套似是而非的說辭麻痺著芙雷德的良知,一邊卻已經轉過身,手指快速在冰冷的電報機上敲擊起來。金屬按鍵發出急促的「喀噠」聲,他正在聯絡腥血弦月,讓她立刻轉告小亞當斯:這陣子務必收斂起那副拈花惹草的做派,千萬別讓拉娃那條毒蛇抓住了足以致命的把柄。

聽完威爾斯的開解,芙雷德不再說話。

她沉默地靠在車廂的陰影裡,蔚藍的雙眸凝視著窗外飛掠而過、被煤氣燈照得光怪陸離的特區夜景。

在無盡的夜風中,她不由得在心底發出了一聲絕望的嘆息:難道在這個世界上,真的就沒有一條不需要踩著他人的屍骨、不需要經歷殘酷的爭執、搏鬥與殺戮,也能夠平靜地引領所有人通往幸福的道路嗎?

間章 布爾迪亞的復仇

雨夜。密集的雨線在昏黃的煤氣燈下拉扯出千萬條刺眼的銀絲,漆黑的馬車碾碎積水,狹窄的車廂內未點半盞明火。芙雷德疲憊地靠在冰冷的車壁上,雙眼緊閉。拉娃冷硬的聲音仍在她耳膜邊縈繞:激進的行為,不過是一面篩子。濕地的血腥畫面隨之在腦海中一遍遍重播:斷頸的松鼠、被暴力踩碎的鳥蛋,以及跪伏在泥水裡絕望痛哭的巡查員。

「還在想白天的事?」威爾斯的聲音在意識通路深處響起,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慵懶,「省省吧,明天的報紙自會替所有人決定該怎麼思考。」

「威爾斯,」她輕聲開口,聲音輕得像一陣霧,「仇恨這種東西,雨沖得掉嗎?」

「沖不掉。」威爾斯冷笑了一聲,「它只會深深滲進土裡,靜靜等著來年發芽。」

話音未落……

拉車的挽馬突然發出一聲崩裂夜空般的淒厲悲鳴!

大腦尚未做出反應,強烈的危機本能已驅動了身體。芙雷德轟然撞開車門,整個人如獵豹般橫飛出去的瞬間,一道妖異的橘紅光芒從街角深處激射而至,精準咬住了馬車底盤。

轟!!

狂暴的爆炎瞬間撕裂雨幕,在漆黑的夜色中怒放成一朵猩紅的死亡之花。精緻的黑色廂型馬車被龐大的衝擊力掀上半空,頃刻碎成漫天燃燒的木屑,劇烈迸射的火星混雜著冰冷的雨點,灑落成一場短暫而淒美的流火。

老車伕發出一聲悶哼,被熱浪狠狠拋飛出去,重重砸在堅硬的石板路面上,當場失去了意識。

芙雷德在濕滑泥濘的地面上連續翻滾卸去龐大的餘勁,最終單膝砸地。

銀白色的長劍應念而出,劍身泛著幽冷如月光般的清輝。

「三個屋頂,一個街口。」威爾斯的聲音瞬間降至冰點,語速快如精準的報靶,「四階三名:弓、雙刃、火槍。街口那個,六階,軍系。芙雷德,聽令,殺光他們,三十秒。」

「不行。」

「這不是在跟妳商量。」

「我說了,不行!」

咻!

一道冰冷的破甲箭強行撕裂雨聲。芙雷德極速偏頭,箭矢幾乎貼著她的肌膚釘入後方磚牆,炸開一蓬飛濺的碎石。

她不僅沒有後退,反而迎著連綿的箭勢逆向暴起,一把扯過昏迷不醒的老車伕,閃身潛入廊柱背後的陰影。

三道矯健的灰影從屋頂一躍而下,落地悄然無聲,呈品字形將她死死圍堵在街心。

冰冷的雨水打濕了他們的灰色兜帽,水珠順著帽簷不斷滴落,露出下方覆有短毛的面龐與警惕豎起的獸耳。

亞人,布爾迪亞人。

芙雷德的心臟彷彿被一隻冰冷濕滑的大手狠狠捏緊。

「帝國的女伯爵。」

街口處傳來不緊不慢的沉重腳步聲。一名獨眼的中年亞人一步步踏入熊熊燃燒的火光中,身上的軍大衣早已洗得發白、磨得發舊,那條空蕩蕩的左袖管被皮帶牢牢紮在腰後。

他緩緩抬起僅存的獨臂,五指凌空張開。

「力場牆」!

嗡!

兩面半透明的巨大魔法屏障猛地自石板路拔地而起,宛如兩塊倒懸的琉璃天幕,將長街的南北兩端徹底封死。狂暴的雨點砸在力場表面,擴散開一圈圈水波般的微光。

這是標準的帝國軍制式防禦術式,連那嚴謹的詠唱節奏與斷句,都與她記憶深處的一模一樣。

「你當過帝國軍人。」芙雷德低聲道。

「第七邊防軍團,布爾迪亞步兵旅,軍官。」男人念出番號的語氣毫無波動,就像在宣讀死人的名字,「直到帝國把我的家鄉村落,劃給了重炮兵部隊當作試射場。」

他無情地放下手臂:「動手。」

灰影如鬼魅般貼地疾竄而至,持雙刃的亞人刺客快得幾乎只剩殘影!

芙雷德不退反進,鏘的一聲脆響,劍脊精準砸飛左側彎刀,右肩任由利刃割破外衣劃出一道破痕,順勢反手猛烈一肘!

砰!雙刃刺客如遭重錘打擊般倒飛出去,在積水的水窪中狠狠犁出一條數米長的泥溝。

弓箭與火槍的交叉火力接踵而至,鎖定了她所有的退路。她單手拉著昏迷的車伕在石柱間靈巧穿梭,手中的銀白劍光在漆黑雨夜中呼嘯拉扯,織就成一張流動的月色之網。網影過處,利刃寸斷,卻始終不取一人性命。

「妳究竟在幹什麼?!」威爾斯的怒火如同高壓電流般順著意識通路狂暴地燒灼過來,「區區四階雜兵,妳一劍就能削掉一個!妳的殺戮之劍是拿來幫敵人修剪武器的嗎?!」

「他們是香草的同胞!」

「香草的同胞現在正在要妳的命!」

轟!火槍再次轟鳴,灼熱的鉛彈割斷了幾縷銀髮呼嘯而過。

就在她身姿微微失衡的千分之一秒間,軍官動了!

「狂暴術」!「護盾術」!「增速致勝」!

三重軍用輔助詠唱一氣呵成,沒有絲毫花哨,宛如一部嚴密運轉了二十年的精密戰爭機器。

血紅色的魔力紋路順著他僅存的獨臂迅速攀升,淡金色的光盾牢牢覆蓋上那件褪色的軍大衣,足下的硬質石板瞬間碎裂爆開。

下一瞬,他整個人化作一道撕裂雨幕的殺戮殘影,手中的軍用短矛以雷霆之勢直刺咽喉!

鐺!!

六階強者的恐怖巨力順著劍身瘋狂碾入骨骼,芙雷德被這猛烈的一擊生生推著向後暴退,鞋跟在濕滑石板上犁出兩道刺目的白痕,濺起的漫天水花在她身側炸開成一圈璀璨的水銀光環。

「妳們那個高高在上的政黨,」軍官隔著死死交擊的兵刃,單眼死死盯著她,一字一頓地下達判決,「拒絕為我們亞人的孤兒分發一塊麵包,現在,甚至還想拔掉我們反抗軍隊的爪牙。」

「帝國殘忍地奪走了我們的過去,而妳們,卻還要剝奪我們去復仇的未來!」

「我沒有——」

「妳只要站在那個位置上,妳就是共犯!」

矛尖猛地一沉,隨即凶狠地向上橫挑!力道之大讓芙雷德手中的長劍幾乎脫手飛出!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眼角餘光處,一枚拖著猩紅尾焰的炸裂火彈劃破夜空,在雨幕中拉出一道妖異而致命的弧線。

落點,正是廊柱下方的陰影處。那裡躺著毫無防備的昏迷車伕。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被無限拉長、抽離成極細的絲線。

若發動「空間斬」,完全來得及:只需要一道無形的毀滅劍氣,就能瞬間將這枚火彈連同眼前的軍官一併抹殺。

可一旦出招,「德麗絲」這個身分今晚便徹底暴露,宣告死亡。

但若不用,那個無辜的車伕轉眼間就會被炸成飛灰。

她那握緊劍柄的手腕,生平第一次,失控地顫抖起來。

叮。

一聲清脆的金屬輕響突然炸開,與這條籠罩在殺戮與死亡中的街道顯得如此格格不入。

那是軍官胸前懷裡那塊舊黃銅懷錶整點報時的聲音。

男人眼中狠厲稍斂,獨臂順勢猛力一揮,半空中的火彈頓時被一股無形的龐大力場生生捏碎,化作一蓬耀眼的流螢火星,混雜著冰冷的雨水簌簌墜落。

隨即,他冰冷地下達命令:「收隊。」

三名亞人刺客足尖在牆壁上一點,矯健的身姿頃刻消失在漆黑的屋脊深處。軍官將軍矛反手一收,最後深深地凝視了她一眼。

那隻獨眼裡竟沒有預想中的瘋狂與仇恨,只有一種近乎絕望的悲哀與平靜。

「今晚,僅僅是一次問候。」

「死亡的名單上,可遠不止妳一個人,女伯爵。回去轉告妳背後掌控權力的那些傢伙:我們,也為妳們那位尊貴的女皇陛下留了位置。」

龐大的力場牆開始無聲無息地消融崩解,琉璃般的光幕化作點點螢光,轉瞬被狂暴的雨幕吞噬乾淨。

長街之上,最終只剩下噼啪燃燒的馬車殘骸,以及遠處巷弄深處隱約傳來的治安官焦急的警哨聲。

半小時後。

一輛極其不起眼的黑色貨運馬車緩緩停在街口,一道粉色的纖細身影踏著水窪從雨幕深處走來。

珊德菈冰冷的目光迅速掃過狼藉的現場,僅用十幾秒便條理清晰地安排好了一切善後處置:殘骸回收、灼燒痕跡清洗、應對治安官的統一口徑,以及老車伕的昂貴醫藥費與封口費。

「他沒事,只是中了衝擊昏迷,睡一覺就好。」珊德菈仔細檢查完老車伕,轉頭瞥了一眼芙雷德肩頭被割破綻開的衣褶,「比起他,妳的傷勢顯然更重。」

「我沒關係。」

意識通路裡,威爾斯的聲音再次響起,裡面透著一股幾乎壓抑不住的病態興奮:「完美!簡直太完美了!遇襲的純潔天使,濺血的華麗白裙。新聞標題我都已經替妳想好了:『仇恨政治的毒箭,射向了聯邦最溫柔的心臟』。一場精心設計的刺殺,就能直接換來至少十萬張選票!那位軍官先生,簡直是送給我們的大恩人啊。」

「不行。」

「……妳今晚,已經是第三次用這兩個字回絕我了,芙雷德。」

「這件事必須徹頭徹尾地壓下去。」芙雷德凝視著漫天暴雨,聲音雖然輕柔,卻帶著毫無退讓餘地的堅決,「這篇報導一旦見報,明天徹底燒起來的可就不是大眾輿論,而是整個下城區布爾迪亞亞人的街坊聚居地!進步黨會踩著亞人的屍體虛偽地表演悲憫,正義黨則會急著與暴徒切割自證清白。兩邊政客,都需要亞人們繼續流血來爭奪籌碼。這一點,你比任何人都清楚。」

「政治的本質本來就是……」

「還有,」她不容置疑地打斷了他的話,語速平穩得宛如在宣讀一份冰冷的報告,「治安官一旦正式立案,就會強行勘驗現場。他們必然會提出質疑:一位養尊處優、手無縛雞之力的帝國女伯爵,究竟憑什麼能在三名四階職業者與一名六階軍系的無死角交叉火力下,只擦破一層衣料?這個問題,你打算安排誰來替我回答?」

意識通路的那一頭,陷入了整整五秒鐘死一般的沉寂。

隨後,威爾斯低沉地笑了起來,笑聲中夾雜著由衷的讚許,以及一股令人不寒而慄的冰冷。

「用極端的政治後果堵住我的嘴,再用暴露身分的風險徹底斷絕我的路。」他慢條斯理地呢喃道,「芙雷德,妳終於開始學會用我的思維和語言跟我對話了。很好,但也真是令人無比可悲。」

珊德菈俐落地清理完最後一片散落的殘骸,悄無聲息地來到她身旁,忽然壓低了嗓音:「有一件事很不對勁。」

「什麼事?」

「妳今晚車隊的回程路線,中途臨時變更過兩次。」粉髮少女抬起頭,凝視著雨幕中漆黑深邃如同擇人而噬的龐然大物般的長街,眼神銳利如出鞘的鋼刀,「在這種情況下伏擊圈還能設得如此精準,絕不可能是單純的運氣好。」

「唯一的解釋是,有人把妳的秘密行程完全賣給了對方。」

雨依然狂暴地下著。

芙雷德緩緩低下了頭,靜靜看著自己腳邊混濁的水窪。老車伕淌下的血水與冰冷的雨水交融交織,在昏黃煤氣燈光的微弱暈染下泛起一層令人心悸的暗紅,隨後順著石板路漆黑的縫隙,無聲無息地滲入到了這座龐大城市的最深處。

那是沖不掉的。

它只會深深滲進泥土裡,默默等待著來年抽芽爆發。

罷工平息後的第三個星期,應策局厚厚的月度支出表送到了威爾斯的書桌上。

在繁複的帳目間,「慈善捐款」那一欄悄然多出了一筆細目,收款方顯示為「用愛發電會」設在南方的分會。這筆資金巧妙地輾轉繞過了三層洗錢的人頭帳戶才最終落帳,當它靜靜躺在帳本上時,字面上早已洗得乾乾淨淨,與遠方的帝國找不到半點牽連。

威爾斯抽出鋼筆,在那個金額旁順手打了一個極輕的勾。錢不算多,但足夠租下三個月氣派的宣傳會館,印製一萬份精美的宣傳單,順便支付幾位嗓門洪亮、滿腔熱血的年輕幹事全職投身「愛與和平」的薪水。

這個協會的主張他早已了然於胸:推廣乾淨的無煙煤,徹底關停所有燒煤的舊電廠。理想是現成的,滿溢的熱情是現成的,甚至連煽情洗腦的口號都是現成的。這類純潔的理想主義組織,自始至終缺的不過就是兩樣東西:運作的路費,以及印製傳單的紙墨錢。而這兩樣,恰恰是這世界上最廉價、也最致命的軍火。

他精挑細選的目標並沒有放在繁華的特區,而是選在了第七加盟國最南端的一座小鎮。那裡有一座供應周邊幾個城鎮的舊燃煤電廠,設備老舊發黑,帳面連年虧損,地方議會裡根本沒有任何一個議員願意替它挺身說話。在軍事的語言裡,這種動作叫作「試探性炮擊」:挑一段毫無防守的脆弱城牆,先轟上一發,看看城裡的守軍究竟會不會狼狽地爬上城頭。

分會的幹事們很快提著沉甸甸的傳單踏進了小鎮。傳單封面上印著一根噴吐黑煙的刺眼煙囪,被一隻象徵純潔的白鴿翅膀巧妙地遮去了一半。

兩場高亢的集會,一份密密麻麻的請願書,外加三個進步黨地方議員道貌岸然的簽名。集會進行到高潮時,台下有老百姓猶豫地提問:關了電廠,我們鎮上的電從哪裡來?台上的講者流利地照著稿子宣讀:「會有更乾淨、更有道德的來處。」

請願書的末段附帶著貼心的過渡方案:關停之後的電力缺口,將由邊境電網從帝國那一側及時補足,直到全新的清潔能源設施建成運行。那一段文字,是威爾斯在暗燈下親手擬定的。他當時只用紅筆改動了一處:將「暫時向帝國購電」中的「暫時」兩個字,輕輕劃掉了。

沒有任何人察覺到這兩個字的消失。日後歷史也不會有人記得,這座聯邦龐大的電網,究竟是從哪一天起被默默插進了第一根來自帝國的輸電樁。

關停法案毫無懸念地表決通過,電廠關閉的日期定在月底。威爾斯發給應策局的第二道密令只有冰冷的三行:停電當夜,清點廣場上聚集的人頭;清點寄到鎮公所的抗議投書;買下隔天全部的地方報紙。

月底那一夜,巨大沉重的電閘被轟然拉下,第七加盟國南部的微弱燈火,在一瞬間一片一片地熄滅了。

漆黑只籠罩了這一個加盟國。特區的霓虹燈依然五彩斑斕地亮著,炫目得彷彿世界上什麼事都不曾發生。事實上,對高高在上的特區而言,確實什麼都沒發生。

關停在先,接電在後,行政文件上記載的三個日期中間,被威爾斯刻意留下了一個漫長而漆黑的空白之夜。他要的從來不是電,而是這一夜在極致黑暗中測量出來的人性讀數。

那一夜,威爾斯並沒有神情緊張地守在電報機旁。他照常享用精緻的晚餐,照常在書房裡讀完半卷古籍。真正要量測的殘酷現實,急不來,也絕跑不掉。

隔天午後,一份加急的回報送進了大使館書房。

廣場聚集人數:零。鎮公所收到投書四封:三封詢問下個月電費會不會漲,一封詢問街角的路燈哪天能修好。治安官當夜出勤兩次,地點都在熱鬧的酒館裡處理酒鬼打架。地方報紙一則,擠在第五版的角落,排在一則尋狗啟事的上方。

電報末尾附著探員潦草的手記:鎮上家家戶戶點起蠟燭,晚飯照常吃。酒館甚至比平日更加爆滿,客人們喝著劣質啤酒說,家裡黑漆漆的,不如出來熱鬧熱鬧。

威爾斯坐在陰影中的椅子裡,把那頁手記仔細讀了兩遍。

為了這一夜,他原先甚至在桌面上預備好了三樣東西:一份應對暴動的安撫聲明底稿,一條留給地方議員退讓的政治後路,以及一筆準備賠給「受災民眾」的慰問金。三樣後手,最後竟連一樣都沒有用上。

「比我預估的還要低。」威爾斯將那份厚厚的預算表推到桌角,聲音沒有一絲波瀾,「低得多。」

一個政權最真實、最赤裸的體檢報告,從來不寫在報紙頭條的昂揚高歌裡,而是刻在停電之夜漆黑廣場的人數裡。零。這座聯邦裡高喊自由的國民,願意為了公共事務走上街頭的數量,是精確的零。往後的每一步大棋,他都會心照不宣地照著這個「零」來佈局。

他抽出一張全新的白紙,在最上端鄭重其事地寫下那個圓圈般的數字,就像探險家在地圖上記下一座無盡金礦的座標。

至於電力缺口,邊境那一側的龐大電流,在第二天黃昏時分順利接通了。輸電線路很細,但這條動脈終究是通了。

第一條引線,悄然伏下。

然而同一夜的另一份電報,被冷落在地板上文件堆的最底下。

那一座巨大的玻璃工廠,恰好建在停電區的邊緣。鼓風機的電力整整中斷了六個小時,爐內溫度不可逆轉地跌破了那條維持熔融狀態的致命紅線。

廠主連夜大聲呵斥工人往爐膛裡狂添焦炭,但在沒有鼓風機送入氧氣的情況下,火苗只虛弱地往上竄了一下,便徹底伏了下去。爐膛涼了。在玻璃工業裡,熔爐一旦徹底冷卻,就意味著整個爐體徹底報廢。

第二天一早,冷冰冰的廠門口貼出了告示。那批上個月靠著重工業保護法才艱難保住每天十二小時工時、勉強夠糊口的臨時女工,隔著鐵欄門默默地看著。告示簡短得只有兩行:第一行是即日起停產,第二行是領取遣散費的最後日期。沒有人哭喊,也沒有人說話。

三天後,芙雷德從本地黨員寄來的急信裡知道了這件事。信上的字跡寫得極其工整,末尾卻像是用盡全身力氣多添了一句:「德麗絲小姐,她們說,想見您一面。」

上個月,她還親自站在那扇高大的鐵門前。她至今還清晰地記得那一股撲面而來的滾燙熱浪,記得那些女工臉上的汗水。那份用長工時換來的溫飽,是她費盡心思替她們爭取來的,而報告末尾關於加裝大型通風設備的建言書,此刻恐怕還靜靜壓在某位地方議員奢華的抽屜裡。

「威爾斯。」意識通路裡,她的聲音降得很低、放得很慢,像是壓抑著劇烈的震顫,「第七加盟國的停電……是意外嗎?」

「電廠關停了,電自然就會停。整件事從最初的民意請願到議會表決,每一步都完全符合聯邦法律。」

「我問的不是合不合法。」

「我知道妳想問什麼。」通路那頭傳來威爾斯漫不經心地翻動紙張的沙沙聲,「所以我只回答了合法的那個部分。」

意識通路裡陷入了極其漫長的死寂,寂靜得芙雷德甚至能清晰聽見自己胸膛裡那一下又一下冰冷而沉重的搏動聲。

威爾斯面無表情地將桌上的支出表歸檔。在「用愛發電會」那一筆細目的後面,他提筆填上了下個月更加龐大的預算數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