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進步沙龍
空間魔導書與少年魔法師 · 第 195/277 章 · 5109 字
伴隨著沉悶的汽笛聲,噴吐著白煙的鋼鐵巨獸緩緩駛入特區車站。結束了幾日顛簸的出差行程,芙雷德終於踏上了這片熟悉而繁華的土地。幸運的是,這次她總算避開了鐵路局那些無休止的罷工鬧劇,得以分毫不差地按照預定時間抵達。
回到宅邸,繁雜的待辦事項如潮水般湧來,但身為魔導構體,她的字典裡並不存在疲憊二字,她隨即全力投入幫助人們的各項行動。
目前有兩件要事擺在眼前:其一,拉娃女士已經傳來了私下的會面邀約,急於盤點她這趟行動的政治籌碼;其二,由她親自籌備的第一場社交沙龍已萬事俱備,今晚,她必須以主人的身分,拉開這場華麗戲碼的帷幕。
芙雷德走向寬敞的梳妝室,開始了繁複的盛裝打扮。她洗去沾染在肌膚上的煤灰與旅途的塵埃,換上了一襲令人驚豔的潔白宮廷長裙。那是由頂級工匠手工縫製的傑作,繁複的蕾絲與柔軟的緞面交織,層層疊疊的裙襬隨著她的步伐如雲朵般輕盈鋪開,聖潔得彷彿不食人間煙火。
威爾斯在幕後為她精心擬定了一份邀請名單。這絕非一場普通的聚會,而是一幅精密計算過的權力拼圖:裡面包含了急需資金贊助以博取名聲的知名藝術家、坐擁龐大資本卻渴望政治保護傘的富裕商賈、擅長煽動群眾的激進街頭活動家,以及手中握有筆桿子、能輕易左右社會輿論風向的時政評論家。
夜幕低垂,二十位身分顯赫的賓客乘著掛有家族徽章的馬車,準時駛入了這座莊園的大門。
他們在絢爛奪目、金碧輝煌的接待廳內優雅地聚集。大廳中央,擺放著幾張觸感極致柔軟的昂貴熊皮沙發;空氣中彌漫著由名貴檜木長桌散發出的淡淡木香,桌面上早已陳列了閃爍著紅寶石光澤的甘甜陳年葡萄酒,以及精緻得宛如藝術品的高級糕點。
當穿著黑白制服的女僕們手腳俐落地添上昂貴的鯨油薰香,淡雅且奢靡的煙霧開始在璀璨的水晶吊燈周圍氤氳繚繞。壁爐裡燃燒著品質上乘的無煙木炭,散發著恰到好處的溫暖熱度。一切佈置皆完美無瑕,標誌著這場哲學沙龍正式拉開序幕。
芙雷德姿態優雅地端起一隻高腳玻璃杯,靜靜地站在人群的中央。她那平靜的目光緩緩掃過這些衣冠楚楚、滿臉期待的賓客,隨後,用一種兼具感性共鳴與知性力量的獨特語調,完美重現了威爾斯為她量身打造的開場白:
「歡迎各位今晚造訪我的哲學沙龍。眾所周知,哲學,是一門旨在推翻既定知識、重塑真理與世俗認知的偉大學問。我們今晚齊聚於此,目的只有一個:無情地戳破社會上那些理所當然的刻板想法,大膽地揭露受害者與迫害者之間那血淋淋的真相。」
她刻意停頓了片刻,任由大廳內的空氣陷入短暫的靜謐,確保所有人的目光都緊緊聚焦在自己身上後,才緩緩啟唇:「那麼,就讓我們以最貼近被壓迫者的沉重話題,來開啟今晚這場智識的探索吧。」
「男性對女性的壓迫,從來都不是單一事件,而是一個整體性的、宏觀性的、結構性的殘酷壓迫。也許在座的某位會反駁,認為男性的社會競爭是『高烈度、高回報』的運作模式,甚至男性群體內部亦有階級與強弱之分。但是,若我們試著以一個純粹女性的視角來審視這一切,我必須殘酷地指出:男性正是巧妙地借助了這種『高烈度、高回報』的競爭機制,暗中為女性鑄造了一層無形卻堅不可摧的玻璃天花板。而女性最大的不幸,就在於我們被這龐大的權力結構強行抹去了聲音,被迫在歷史的背景中隱身。」
話音剛落,賓客們紛紛深以為然地點著頭。他們待在這溫暖如春、充滿名貴薰香與頂級美酒的奢華房間裡,對這段深刻剖析底層女性苦難的理論產生了彷彿靈魂被觸動的強烈共鳴。
一位穿著手工訂製緞面禮服的富家太太,一邊撫摸著身下那張從棕熊身上剝下的、柔軟得近乎溫熱的熊皮沙發,一邊抬起頭。她深情地凝視著牆壁上那顆張著血盆大口、神情猙獰的巨大熊頭標本,眼中泛起了悲憫的淚光,感性地附和道:
「您說得實在是太透徹了,德麗絲小姐。這番話,立刻讓我想到了那些可憐動物們的處境。您看這頭熊,牠生前在森林裡是多麼的雄壯、多麼的自由!最終卻因為人類——更準確地說,是因為男性那無止盡的征服慾與野蠻的殺戮本能,悲慘地淪為了一件冰冷的裝飾品。」
她抹了抹眼角,語氣激動:「動物保護與女性權益,在本質上絕對是相通的!我們,都是在父權暴力的冰冷槍口下,只能相擁著瑟瑟發抖的可憐獵物啊!」
「不僅如此。」一位留著長髮的街頭活動家迫不及待地接過了話頭。他深深地吸了一口空氣中彌漫的鯨油薰香。那是將深海巨鯨捕殺後,熬煮其脂肪提煉而成的頂級薰香。
他的臉上露出陶醉的神情。輕輕搖晃著手中那杯年份極佳的紅酒,語氣陡然變得激昂悲憤:「這種令人窒息的壓迫,同樣無情地延伸到了我們的自然界!諸位,工業化到底是什麼?工業化,本質上就是男性將我們神聖的大地母神殘忍地開膛破肚,貪婪地榨取她的血液與骨髓!去看看那些工廠日夜排放的黑煙吧,那是對自然界最下流的侵犯!因此,環境保護不僅僅是種幾棵樹那麼簡單,它更是一場偉大的抗爭,是在抵抗這種『陽具中心主義』對自然母親那無情的穿刺與強行佔有!」
在場那位頗具盛名的時政評論家見狀,立刻從懷裡掏出精裝的皮革筆記本,手中的純金鋼筆飛速疾書,全力記錄著這些台上台下皆無人異議的觀點。
他推了推金框眼鏡,頻頻點頭讚嘆:「太精彩了!將環保、動保與女性主義進行如此宏大且結構性的理論縫合,這正是我們當代進步思想板塊中最為缺失的那一塊核心拼圖!愚昧的大眾只會像蝗蟲一樣,不斷地掠奪環境資源、殺戮無辜動物,甚至肆意侵犯弱小的女性。他們從未反思過長遠的利益,更不懂得什麼是真正的正義!我們必須勇敢地站出來,向世人宣告他們是如何依賴結構性優勢去壓迫弱者的殘酷真相。今晚的演說太震撼了,我也會為自己過去在報紙上那些未能充分關注弱者困境的言論,進行最深刻的懺悔與反思!」
整個沙龍的氣氛因為芙雷德這番言論,瞬間被點燃至沸騰,變得熱鬧非凡。
遠在特區另一端的駐外大使館內,透過無形鏈接旁聽著這一切的威爾斯,嘴角不禁勾起一抹淡然的微笑。
他總算成功地為這群社會賢達,搭建出了一個足以將他們牢牢凝聚在一起的道德優越舞台。
芙雷德的臉上適時地浮現出悲天憫人的微笑。她用無比誠懇的嗓音說道:「各位說得一點都沒錯。大眾從不反省自己的掠奪行徑,未曾考慮過社會長遠的發展,未曾憐憫過那些動物的福祉,更沒有在乎過被歷史宏大敘事刻意忽略的女性視角。我們今天的聚會與抗爭,絕不僅僅是為了替女性爭取一張選票,或是幾枚硬幣。我們是為了讓古老的森林不再哭泣,讓無辜的生靈不再恐懼。進步,就是保護女性;進步,就是保護自然;進步,就是保護動物!進步,就是保護這個崩壞世界裡,最後一批純潔的靈魂。」
賓客們不禁熱烈地交談起來,激動地附和著芙雷德那些宏偉的藍圖。在這個瞬間,他們每個人都真切地感受到,自己正被一項足以名留青史的偉大正義事業所召喚,靈魂得到了洗滌,獲得了遠比一般大眾更為崇高的使命感。
「這些正義事業簡直是國家未來的指路明燈!德麗絲小姐,您打算如何將這些偉大的議程付諸實踐?我們該如何讓它成為整個聯邦進步的絕對方向?」那位富裕的商賈眼底閃爍著商人的精明,恭敬地向芙雷德提問。
威爾斯在腦海中迅速下達指令,讓芙雷德開始拋出進步黨關於這些議題的具體政策。她維持著優雅的儀態,從容不迫地回答:
「我認為,環保這份神聖的責任,必須由全體國民來共同承擔。大家不妨觀察一下,社會上浪費最多資源的究竟是什麼?是紙袋。無論是廉價的牛皮紙袋,還是昂貴的羊皮紙袋,每年聯邦都要消耗掉龐大數量的袋子。因此,我們需要推動立法,對紙袋加徵高額的使用稅,同時還要向全體國民加徵普遍的『環保稅』。畢竟,我們所有人都共同呼吸著新鮮空氣,享受了從自然界無償獲取的利益。既然環保是每個人的義務,那麼這筆龐大的責任稅金,自然也應該由所有國民平均分攤支出。」
「至於動物權益,一個國家道德進步的尺度與文明的偉大程度,完全可以用他們對待動物的方式來精準衡量。我主張,應當在全聯邦範圍內全面推行成本更高的電宰技術。同時,任何傷害動物的殘忍行為都必須受到嚴苛的法律制裁,特別是針對貓、狗這類被視為人類靈魂伴侶的動物,更應該制定專門的重罪法案,予以嚴厲打擊。」
「而在我們最關心的女性權益上,強制要求各加盟國在議會中設立女性專屬席次與少數族裔保留席位,是導正歷史錯誤的必要之舉。同時,我必須大膽地指出一個觀念盲區:所謂的『按勞分配』,從來就不是什麼天經地義的真理!幫助女性最直接、最有效的方式,就是無條件地給予她們足夠優渥的薪水。只要一個女性在她的崗位上付出了足夠的時間,那麼她的收入就理應與男性完全對等。舉個具體的例子,當女性從事搬運重物、送外賣或快遞等勞力工作時,她的實際薪資必須與男性完全相同。至於男性因為天生力氣大而搬運了更多的貨物?那不過是基因賦予的特權,既然享受了特權,那麼讓他們額外承擔更多的負重勞動,難道不是理所當然的社會責任嗎?」
聽到這裡,一位家中在南方沿岸擁有廣袤種植園的富賈,夾著粗大的雪茄,目光灼灼地提出了最關心的議題:「德麗絲小姐,您這番見解真是令人茅塞頓開!那麼,不知貴黨『進步黨』是如何看待目前受到嚴格管制的『魔法麻』的?我在商界聽聞,貴黨似乎有意推動吸食它的完全合法化?甚至已經在幾個由進步黨控制的加盟國內成功落地了!」
芙雷德微微點頭,語氣平靜得彷彿在談論天氣:「關於魔法麻,它的成癮性與實際危害程度,經過我們學者的精密計算,其實與普通的煙草相差無幾。我個人強烈主張,應當全面廢除對它的不合理管制。請各位深思,政府對自由經濟市場的粗暴干預,本質上就是一種傲慢且專制的父權制統治手段!我們應該竭盡全力,斬斷政府伸向市場的那隻干預之手。」
「對於其他類型的成癮麻醉品,我也堅定地認為應該全面除罪化,並在未來穩步推動合法化。畢竟,吸食麻醉品純粹是個人選擇,損害的也僅僅是使用者自己的身體,並未對他人造成直接傷害,這在邏輯上根本不構成犯罪。至於如果有人為了購買麻醉品而去搶劫、殺人,那自然有針對搶劫與殺人的刑法去制裁他們,不該將罪責推到無辜的植物與藥劑身上。」
這位擁有種植園的富賈聽完這番宏論後,原本就紅潤的臉龐此刻更是激動得發亮。他猛地站起身,用力鼓掌:
「進步黨,真不愧是聯邦自由與平等的偉大象徵啊!我決定了,我個人願意立刻捐助三千聯邦幣,全力支持德麗絲小姐進行這項神聖的正義事業!此外,如果德麗絲小姐不嫌棄,我願意拿出手下種植園百分之十的股份作為投資,交由您全權打理,用於未來擴大魔法麻的大規模生產!」
這句話彷彿在滾油裡潑進了一瓢水,大廳內的氣氛徹底沸騰了。
「我也願意捐獻資金!」
「算我一份!我們必須幫助那些在暗處沉默不語、無法發聲的受害者!」
「進步萬歲!正義萬歲!聯合主義萬歲!」
這間流光溢彩的接待廳裡,此刻充滿了令人迷醉的薰香、熱烈的讚美,以及那些關於未來的政治理念。
在這場奢華的沙龍中,這群手握資本與話語權的人們,真心誠意地相信著自己正在披荊斬棘,將這個國家引領向文明、正義與進步的光輝彼岸;相信自己正在用高貴的靈魂,洗刷掉那個粗俗、野蠻且充滿壓迫的舊世界。
芙雷德沒有半分懈怠,她依然維持著那副優雅的姿態。她繼續勤奮地與賓客們互換名片、聯絡感情、深入探討這套嶄新的理論,並鄭重其事地商量著未來的計畫。
這場氣氛熱烈的哲學沙龍,就這樣持續了整整兩個小時,最終在賓客們感動落淚的掌聲,以及大筆真金白銀的慷慨解囊中,畫下了完美的句點。
深夜,沙龍的捐款名冊由專人送抵大使館書房。
威爾斯翻開名冊,拿上細筆。
拋頭露面收錢是芙雷德的工作,而他的工作是規劃資金運作。他必須管理每一筆資金最終的落腳點,為帝國的戰略提供最高效的幫助。
第一筆,某位種植園主,三千聯邦幣外加百分之十的乾股。他在名字旁點了個黑點。這筆錢會直接注入魔法麻的田地;收成的產物,再順著進步黨一手推動的除罪化法案,精準地流向聯邦的每一條街道。投資人負責出資養蛇,法案負責替蛇打開房門——這是一個完美的閉環,而迴路中找不到任何屬於威爾斯的名字。
第二筆,那位看到熊皮沙發就掉眼淚的富商太太。筆尖落下。她的眼淚將轉化為動保重罪法案的遊說預算,像利刃一樣扎進南方所有的屠宰場與農莊。
第三筆,時政專欄作家。再點一下。這買下的是新聞版面。從明天開始,專欄會全力替環保稅背書,替每一個被迫購買紙袋的平民,在那座看不見的祭壇上多刻一個名字。
街頭激進分子的那一行沒有標註金額,只有一個地址。威爾斯停頓了一秒,同樣落下一筆。這一行不需要提供現金,只需要提供人頭。濕地公園那邊的衝突,很快就能派上用場。
他從頭核對了一遍。整整一頁名為「善款」的帳目,沒有一分錢會流向橋樑、道路或醫院;它們只是安靜地待在威爾斯替它們指定的位置上,等待引爆的日期。
他闔上名冊。墨水滲透了紙背,在背面留下一排整齊排列的黑點,就像爆破圖紙上標記好的裝藥孔。
窗外黎明未至。第一班送奶馬車的鐵輪碾碎了石板路上的寂靜。車伕拉起領口擋風,驅車消失在沒有路燈的街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