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間魔導書與少年魔法師

第九章 握手會

空間魔導書與少年魔法師 · 第 193/277 章 · 5556 字

在威爾斯隱於幕後的精準引導下,芙雷德以一種近乎完美的姿態結束了那場演講。

事實上,早在演講的行程敲定之初,威爾斯便已經像個冷酷的棋手般,將後續的每一步棋局都安排妥當。計畫的第一步,自然是砸下重金買通各大媒體,讓這場演講的影響力呈幾何級數擴散;緊接著,他計畫讓芙雷德舉辦定期的高端沙龍,藉此篩選並建立起一批死忠的支持者群體,最終以這股狂熱的力量為支點,徹底撬動整個特區的政治版圖。

今日,威爾斯褪去了那件象徵著陰影與權謀的漆黑披風。他換上了一套質地粗糙的廉價棉質襯衫與直筒長褲,將自己徹底打扮成了一個隨處可見的聯邦街頭青年。為了確保萬無一失,他還戴上了一副純黑色的口罩。這件堪稱能物理性降低存在感的神器,足以讓任何出眾的容貌泯然於眾人之中。

準備妥當後,威爾斯雙手插在褲兜裡,悠然地走上了喧囂的街頭,準備親自驗收自己親手包裝出的芙雷德,究竟能在這片土地上掀起多大的狂熱。

街角處,一個略顯破舊的報亭正散發著廉價油墨的氣味。在這個時代,報紙無疑是聯邦各大政治勢力宣示立場、操弄輿論的最強大武器。威爾斯停下腳步,拋出幾枚硬幣,一口氣將所有主要派系發行的晨報全數買下。

他靠在磚牆上,迎著晨光,首先抖開了正義黨守舊派的《公意優先報》。頭版頭條的字眼帶著毫不掩飾的敵意:

「一場荒謬無比的鬧劇!一個雙手沾滿鮮血的帝國貴族小姐,根本沒有任何資格踏上我們的土地談論進步與正義!那些與之同流合汙的政客,更是早已將聯邦的立國之本拋諸腦後,簡直可恥至極!昔日那個以『所有人的自由』為幌子行事的蓮華被稱為魔女,根本是個徹頭徹尾的錯誤;因為眼前這位德麗絲小姐,顯然比她更配得上『魔女』這個稱呼。」

威爾斯面無表情地將其摺疊,換上了正義黨當權派的《真實之聲報》。這份報紙的語氣則顯得冰冷而充滿算計:

「在純粹的哲學層面上,德麗絲小姐的言論或許具備一定的探討價值;但在殘酷的財政與行政現實面前,這不過是一場充滿了不切實際幻想的政治秀。環境保護與福利無底線擴張的龐大成本,最終將由誰來買單?答案不言而喻:是那些每日辛勤工作的普通納稅人。」

緊接著,是進步黨文化派的《啟蒙前沿報》。毫無意外,這份報紙的版面上充斥著狂熱的讚美:

「震撼!淚目!這是聯邦近年來最振聾發聵的真理之聲!德麗絲小姐用一種近乎殉道者般的悲憫姿態,無情地刺破了父權制與精英主義那層虛偽的面紗,為整個聯邦帶來了真正屬於弱勢者的正義!」

最後,威爾斯瞥了一眼進步黨保守派的《民主燈塔報》,上面的評論相對克制,卻暗藏鋒芒:

「如果為了所謂的歷史正義,就可以毫無底線地不擇手段,那麼,究竟該由誰來掌握定義正義的權柄?我們固然欣賞德麗絲小姐對弱勢群體所展現出的同情,但我們必須時刻保持警惕,防範這種用感性口號層層包裝的身分政治傾向,最終將社會撕裂。」

理所當然的局面。除了芙雷德暫時棲身的進步黨文化派,其餘的政治喉舌若不是刻意打壓,便是毫不留情地猛烈抨擊。

然而,反對的政治派別多,並不等同於反對的民眾多。大多數的底層民眾不過是隨波逐流的中間派。在當下輿論刻意向芙雷德傾斜的狂潮中,被她那番演講所折服的支持者絕對不在少數。如何將這些被她個人魅力所吸引的群眾,精準地轉化為實實在在的選票與政治籌碼,這才是這場遊戲的關鍵。

「或許會有人因為兩國的歷史淵源,進而敵視身為帝國貴族的德麗絲小姐,但我認為,聯邦能夠吸引這等人物前來,恰恰證明了我們在政治實踐上的絕對優勢。我們理應以最高的規格禮遇她,以她為中介,讓她將聯邦的美好藍圖傳播回封閉的帝國,讓所有人親眼見證,自由與平等的理念是具備實現可能性的。」

威爾斯指腹劃過粗糙的紙面,翻到時政評論區,看到了某位專欄作家的這段發言。

「芙雷德的統戰價值,確實高得驚人啊。」威爾斯在口罩下無聲地笑了笑,又翻過了一頁。

整份報紙的版面,幾乎都被關於芙雷德的討論所佔據。「強大而美麗的帝國女貴族」、「悲憫的哲學家」……當這些充滿反差與戲劇性的頭銜層層疊加在她身上時,瞬間便讓她成為了萬眾矚目的焦點,熱度甚至直逼特區那位如日中天的偶像禮西奈。

既定的戰略目標已然輕鬆達成。而隨之籌辦的私人沙龍,反應更是空前熱烈。即便威爾斯刻意設置了極高的報名門檻,那些自詡為精英的報名者們,其熱情依然如烈火般點燃了整個特區。

「就利用這些沙龍,為她打造出最堅實的基本盤吧……不過,每當沙龍召開時,我也必須放下手邊的一切事務親自旁聽才行。否則,以芙雷德真實的政治敏銳度,恐怕不出幾句對答就會原形畢露。好在,她並不需要出席每一場聚會,我完全可以安排幾個被洗腦的副手代為經營。」

沙龍,與那種廣而告之的公開演講截然不同。它天生便具備著隱密、排他與私密空間的屬性。正因為門檻高不可攀,才會引來無數人趨之若鶩。想必那些削尖了腦袋想鑽進去的人,都會將「能夠踏入那個點著昏黃壁燈的房間」這件事,視為一種無比美妙的特權。

因為在那裡,芙雷德將不再是高高在上的演講者,而是他們觸手可及、甚至能產生某種思想共鳴的精神導師。

閱畢,威爾斯隨手將那疊報紙揉成一團,精準地拋入路旁的鑄鐵垃圾桶內。隨後,他邁開步伐,朝著特區正中央的投票石碑走去。

「仔細想想,站在敵對的立場,我剛才理應把垃圾隨手丟在街上才對。給聯邦製造一點『負外部性』嘛。讓他們的清潔工為了撿一個垃圾多彎一次腰,如果我丟兩百次,他們就得彎腰兩百次,這樣就能成功消耗掉他們半個小時的勞動力,進而對聯邦造成幾角錢的經濟損害……古人云,勿以善小而不為啊。」威爾斯一邊漫無目的地走著,一邊在腦海中發散著這些充滿惡趣味的思維。

「敵我政治」,果然是這個世界上最具動員力的話語體系。只要立場對了,連最純粹的惡意也能被粉飾成正義的壯舉;連最懶惰的行徑,也能被拔高成施行正義的事業。

想到這裡,威爾斯忽然起了點捉弄人的興致。他順著意識通路與芙雷德對話。

「芙雷德,考妳一個問題。妳知不知道有一種魔法,叫『認知修改』?」

「……認知修改?」那頭的聲音帶著被打斷的茫然:「讓勇者把人類看成怪物、砍完才發現滿地屍體的那種?那是禁咒吧,我在書上看過。」

「書上寫的,只有魔法版吧?」威爾斯在口罩下勾起嘴角:「告訴妳一個壞消息,這種東西不用一絲魔力也能施展。給大腦套上一層意識形態就夠了。今天信奉聯合主義,就能理直氣壯地屠殺調和主義者;明天換上自由主義,就能毫無負擔地攻擊專制主義;後天改信女性主義,全天下的男人就都成了死敵;大後天再宣稱自己愛護貓狗,那些不肯用高檔食品餵寵物的,就通通是該被殺光的結構性壓迫者。濾鏡隨手一抓就是一把,畢竟各種主義,早就替大眾預設好完美的敵我關係了。身旁的鄰居還是昨天那個鄰居,只要替他套上一套新的敵我體系,昨日的鄰人就成了今日不死不休的仇敵。」

「……所以你到底想說什麼?」

「沒什麼。只是提醒妳,妳那場演講,也給半個特區的人戴上了一副新的濾鏡。」

「!?」

聽著意識通路的另一頭炸開一小團語塞的氣音,威爾斯心滿意足地笑了笑。

說到底,還是得感謝蓮華,是她毫無保留地開源了「結構性壓迫」、「歷史必然性」外加「解放正當性」這套完美的底層邏輯,讓這種濾鏡的量產成本低到人人有份。

不過,威爾斯畢竟還沒有走火入魔到那種地步,他最終還是為了維持街道的普世整潔,乖乖地把垃圾扔進了桶裡。

「唉,完全沒有革命性,看來我的靈魂還是被父權制給『規訓』了啊!」

他將雙手重新插回口袋,在心底默默吐槽了自己一句。伴隨著隨意的漫步,他終於抵達了此行的目的地,中央廣場。

廣場的正中央,矗立著一塊高過三層樓、寬達十幾公尺的漆黑巨碑。古老的石質表面上,正閃爍著微光,定時浮現出一段段清晰的文字:

「近日連日豪雨,導致第十一加盟國的河堤全面崩潰!希望特區方面能盡速給予物資援助!」

「第三十七加盟國的人均收入已遠遠低於聯邦基準線,懇請全國同胞能將目光多投注於我們這些山區居民!」

「第八加盟國全體國民,熱烈慶祝行憲紀念日!自由平等的聯邦萬歲!」

「……」

這塊散發著古老氣息的石碑,是由聯邦初代大總統親手打造的奇蹟造物。儘管在訊息傳遞上存在著一日到數日不等的延遲,但它卻具備著跨越整個位面進行廣域通訊的能力,是聯邦獨一無二的戰略級特殊道具。

隨著加盟國版圖的不斷擴張,這類石碑也如雨後春筍般矗立於各個加盟國的中心。人們利用它來反映當前的困境、尋求援助,或是單純地溝通情感。許多特區的居民也喜歡駐足在石碑前,仰頭觀看那些不斷滾動的文字,藉此窺探其他加盟國的同胞們究竟過著怎樣的生活,又面臨著何種苦難。

想要在這塊石碑上留下屬於自己的痕跡,方法出奇的簡單:只需購入常人都能輕易負擔得起的特殊魔法紙,用筆寫下想說的話,然後將其貼附在石碑表面。石碑便會如呼吸般將魔法紙吞噬,隨後自動將訊息同步到其他遙遠城邦的石碑上。

「三十一聯邦幣四角,換十四分鐘。這種完全仰賴國民良心與自律的公共設施能平穩運行這麼多年,不是因為聯邦人的德性有多高,只是因為還沒有人肯付這筆錢。」

威爾斯的腦海中瞬間閃過了至少七八種,能夠在不造成物理破壞的前提下,利用垃圾訊息徹底癱瘓這塊石碑的惡毒手段。河堤那條又浮回了最上面。停了付款,它自己就會浮回來。至於那七八種手段——還不到動用的時候。

在石碑周圍悠閒地繞了兩圈,威爾斯順手從路邊的小販那裡買了一杯熱紅茶。一邊啜飲著驅寒的暖意,他一邊朝著今日最後一個目的地走去。他打算去會一會那位身兼偶像與聖階魔法師雙重身分的奇妙存在。

隨著距離目的地越來越近,街道上的人潮明顯變得擁擠起來。威爾斯靈巧地穿梭在人群中,最終停在了一座裝潢華麗的大劇院前。

劇院外圍的空地上,搭起了許多臨時棚屋,不少街頭藝人正在賣力地進行著表演。然而,威爾斯的目光卻越過了他們,徑直投向了那條宛如長龍般蜿蜒曲折的隊伍。在那條隊伍的盡頭,高高懸掛著一塊寫著「握手會」三個大字的顯眼招牌。

想要踏入那個臨時搭建的營帳,必須出示專屬的「握手票」。這張薄薄的紙片,是威爾斯花費了數枚聯邦幣,從黃牛手裡高價收購來的。因為這東西根本無法直接購買,只能透過購買實體專輯,以極低的概率隨機抽取。面對這種機制,威爾斯在心底毫不留情地大罵這簡直是萬惡的斂財商法。

「還真是財源滾滾啊。」看著頂著刺骨的寒風,卻依然絡繹不絕、毫無怨言地加入隊伍的狂熱粉絲,威爾斯搖了搖頭,隨即也像個最普通的追星少年一般,乖乖地排到了隊伍的最末端。

「請大家提前準備好自己的握手票!為了保證所有人的權益,每個人只能在裡面停留三十秒鐘!」戴著鴨舌帽的工作人員一邊滿頭大汗地維持著秩序,一邊扯著嗓子重複著規則。

三十秒,短暫得連一句完整的寒暄都嫌倉促。然而,由於排隊的人數實在太過龐大,加上頻繁的進出與繁瑣的驗票流程,威爾斯足足在冷風中煎熬了兩個多小時,才終於從遙遠的隊尾,一步步挪到了那個臨時營帳的入口。一條厚重的深色天鵝絨簾幕嚴密地垂下,將內外的世界徹底隔絕。

「下一位,輪到你了,請出示票券。」

工作人員迅速上前。威爾斯從口袋裡摸出那張保存完好的票券遞了過去。確認無誤後,工作人員側過身,拉開了阻擋在入口處的紅絨繩。

「進去吧,記住,只有三十秒。」

威爾斯微微點頭,伸手掀開了那層厚重的簾幕,踏入了帳篷內部。

伴隨著簾幕在身後落下,外頭的喧囂瞬間被隔絕了大半。帳篷內部暖意充足,打掃得一塵不染,幾盞精心佈置的柔光燈,將視覺的中心完全聚焦在那個耀眼奪目的存在身上。

禮西奈就站在那裡。她身上穿著一套剪裁極其華麗、點綴著無數亮片的偶像表演服。那苗條卻挺拔的身姿,以及在緊身布料勾勒下傲然挺立的曲線,散發著一種足以令任何男性瞬間淪陷的強烈魅力。

「歡迎你!真的非常感謝你願意來支持我!」

見到威爾斯走入,禮西奈立刻展露出一個璀璨、真誠且毫無防備的完美笑容。她主動迎上前兩步,微微彎腰,用雙手緊緊握住了威爾斯伸出的右手。她的手掌纖細、骨感,溫熱柔軟,觸感好得令人難以置信。

威爾斯上一次見到禮西奈,還是在帝都那巍峨的城門下。那時的她,宛如一尊帶來毀滅的戰神,與自己展開了一場生死交鋒。他心裡很清楚,像自己這種刻意收斂了氣息的無名之輩,對方大概率是不可能認出來的。

但此刻,近距離看著她那雙明媚亮麗的異色眼眸,以及那彷彿能融化冰雪的熱切笑容,威爾斯在心底也不禁感到一陣荒謬的無言。

「堂堂一位立足於頂點的聖階魔法師,居然真的跑來當偶像?而且還敬業到這種地步?偶像……利用這種極致的親和力與文化資本,來撈取底層群眾的支持嗎?這思路,倒是和我不謀而合。相比之下,拉娃那種只會拍些普通人根本看不懂的政治正確影片,還妄圖建立文化霸權去高高在上抨擊他人的做法,簡直蠢得無可救藥。拉娃確實擁有人脈,但她能封殺禮西奈嗎?簡直是痴人說夢!一位聖階魔法師親自下場當偶像,誰敢封殺?誰又能封殺?」威爾斯在腦海中快速地進行著冷酷的利益分析。

不過,他今天只是來偵察敵情的,真正渴望見到這位偶像的,應該是中心區莊園裡那位已經淪陷的女騎士芙雷德才對。

就在威爾斯沉浸於自己的思緒中時,那短暫的三十秒已經進入了倒數。似乎是察覺到了眼前這個少年的異樣,禮西奈那略帶好奇的聲音,輕柔地打斷了他的思考:

「你……不打算對我說些什麼嗎?」她微微歪著頭,那雙瑰麗的異色眼眸微微睜大,在柔光燈的映照下閃動著水潤的光澤,看起來就像個真正對粉絲充滿好奇的天真少女。

威爾斯猛地回過神來。看著那張無懈可擊的笑臉,他下意識地,將那個盤旋在心底已久的問題拋了出來:

「對妳來說,所謂的正義,究竟是什麼?」

聽到這個突兀的問題,禮西奈沒有絲毫的錯愕。她依舊保持著那個微微歪頭的可愛姿勢,臉上那樂觀開朗的笑容甚至變得更加燦爛了幾分:

「正義,就是純粹的破壞呀。關於這一點,我從來都不屑於掩飾呢!」

在那個瞬間,威爾斯彷彿聽到了某種東西碎裂的聲音。

他清晰地透過那層理性、美好的偶像外殼,窺見了隱藏在其下那片深不見底的無序與瘋狂。

原來,她從未改變。她依然是帝國事變那晚,那個帶來毀滅的惡魔。

甚至已經變得比那時還要恐怖無數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