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間魔導書與少年魔法師

第六章 精神男人

空間魔導書與少年魔法師 · 第 190/277 章 · 8164 字

距離與腥血弦月的秘密會面還有幾日的光景。在此之前,威爾斯決定先引導芙雷德,讓她去和進步黨文化派打好關係。正如他先前所言,只要掌握了解釋經典的權柄,壞的自然也能被粉飾成好的。

伴隨著馬蹄踏在石板路上的清脆聲響,前往進步黨俱樂部的馬車平穩行駛著。芙雷德透過車窗,眺望著飛馳而過的街景,湛藍的眼眸裡泛起難掩的困惑:「我必須說謊嗎?」

在這場權力的博弈中,必然充斥著數不盡的謊言。這讓一直以正直、誠信、保護弱小為騎士準則行事的她,感到一陣芒刺在背的煎熬。

威爾斯的聲音適時在她的腦海中響起,帶著一貫的安撫意味:「覺得抗拒嗎?我能理解妳不想去做那些常人眼中的惡事。所以,記住,這一切都是我向妳下達的命令。我會為妳的謊言承擔所有的罪責,因為我是咫尺之書的持有者。妳不需要背負任何罪惡感,因為是我在逼迫妳踏入黑暗。」

這番話宛如一劑鎮定劑,讓芙雷德心中的愧疚感消散了些許。但望著車窗上映出的自己,她也不禁反思:自己真的能心安理得地將這些行為的罪惡,全數推卸給他嗎?

無論思緒如何糾結,第一場考驗已然迫在眉睫。芙雷德即將面見拉娃,敲定她接下來的任務與職責。

馬車緩緩停靠在拉娃的莊園前。芙雷德提著裙襬走下車廂,她身著一襲剪裁精緻、襯托秀氣的連身長裙,雙手戴著純白纖細的絲絨手套,舉手投足間猶如一位底蘊深厚的貴族般高雅迷人。穿過靜謐的莊園庭院,在僕役恭敬的引領下,她步入了拉娃的書房。

一名女僕無聲地端上熱茶,隨後安靜退下。

寬大的紅木書桌上堆滿了厚重的文件與書籍,拉娃端坐在書桌後方。見到芙雷德走入,這位有著深黑膚色的卓爾精靈,嘴角勾起了一抹充滿歡迎意味的微笑。

「好久不見,德麗絲小姐。」

「我必須感謝妳提供的那批文件。我已經核實了妳給出的情報,證實比安卡確實曾為帝國專制主義勢力提供過援助,是邪惡父權制的幫兇。目前,我已經安排人手將她徹底邊緣化了。」

芙雷德聽聞此言,只是保持著沉默的姿態。直到威爾斯的聲音在意識深處輕輕催促,她才微微頷首,輕啟朱唇:「這是我理應履行的義務,一切都是為了所有女性的利益。」

拉娃眼底閃爍著讚賞的光芒,從抽屜裡抽出一份燙金的文件,那是任命書。她開口:「德麗絲小姐,妳真是集優雅、智慧與美麗於一身。或許,我們在合作的深度上可以更進一步?我打算將派系內宣傳部長的職務委託給妳,不知妳是否願意接下這份重任?」

就在這時,書房那不起眼的陰影角落裡,突兀地傳來了一陣壓抑不住的驚呼。芙雷德循聲望去,這才注意到她的副手麥銀農竟一直站在那裡。

「拉娃女士!您之前不是答應過,要把宣傳部長的位置授予我的朋友茱蒂嗎?」

這位其貌不揚,從裡到外都非常普通的中年女士驚呼出聲。

拉娃不緊不慢地搖了搖頭:「招娣對我們的事業確實懷有無可挑剔的忠誠,她的觀點也與我們的終極目標高度契合。但就目前的局勢來看,由德麗絲小姐來出任宣傳部長,才是最完美的人選。她氣質高貴、舉止優雅,且出身帝國,實在太適合擔當我們推動天下女性大一統的門面、招牌與看板娘了。」

「茱蒂?招娣?」威爾斯的聲音在芙雷德的意識裡透出一絲憋不住的笑意:「她對外自稱『茱蒂』,聽起來像個時髦的聯邦名字。可是『招娣』不是一個偏遠地區希望招來弟弟的名字嗎?一個要消滅所有賤Y的鬥士,名字裡卻刻著她爹娘求子的執念,這個世界真是太幽默了。」

「可是……您明明已經允諾過了,我也已經將這個消息轉告給茱蒂了!」

「無妨,我已經約見了她。等她抵達,我會親自向她說明這一切。」拉娃神色坦然,將雙手交疊平放在光潔的桌面上。

話音未落,厚重的木門外便傳來了一陣毫無底線、粗鄙不堪的謾罵聲。

「比安卡那條母狗穿得那麼浪蕩,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個媚男投降派!現在確認她是父權制幫兇了?哈哈!我早就看穿她了!」

緊接著,「砰」的一聲巨響,沉重的門扉被人粗暴地一把推開。

一個讓芙雷德在視覺上完全無法辨識性別的身影大步跨入了房間。她剃著極短的平頭,身軀顯得臃腫而肥胖,身上套著男性常穿的寬大襯衫與長褲。之所以難以分辨性別,是因為芙雷德在她身上幾乎找不到任何第二性徵的痕跡。幾撮雜亂的體毛從寬鬆的襯衫袖口處竄了出來,伴隨著她的走動,散發出一股夾雜著汗腥味的難聞臭氣。

她剛踏入房間,目光便如利刃般鎖定了芙雷德。那張臉瞬間扭曲,流露出一種彷彿看見了什麼穢物般的神情:「這個把父權制審美內化到骨子裡、散發著令人作嘔的媚男氣息的臭婊子是誰?」

「這位是德麗絲小姐。她是來自帝國的朋友,以極為慷慨的捐款援助了我們進步黨。」拉娃平靜地出聲回應。

「打扮成這副迎合男凝的下賤模樣,也配來和我們高談進步嗎?」招娣微微揚起下巴,眼神中滿是輕蔑地打量著芙雷德。

「妳來得正好,招娣。我打算將宣傳部長的職位委任給德麗絲小姐。至於妳,繼續去經營那些對我們事業最抱有熱忱的人群吧。」

「憑什麼!?」招娣的雙眼瞬間瞪大,彷彿要噴出實質的怒火般死死盯著拉娃。但她很快意識到自己發洩的對象有誤,猛地轉過頭,用一種彷彿要將人粉碎的怨毒目光直視著芙雷德,這讓芙雷德在心底生出一股遭逢無妄之災般的委屈。

「她已經在審美上向父權制舉白旗投降了!這樣的人,怎麼可能還有反抗的能力?怎麼可能有堅定的決心,去和那些噁心的賤Y們戰鬥到流盡最後一滴血!?」招娣伸出粗壯的手指,指著芙雷德的鼻尖破口大罵。

「招娣說得對!而且她才剛來不久,就算捐了再多的金錢,也不適合直接空降擔任這個核心職位吧!」角落裡的麥銀農也壯著膽子站出來附和了幾句。

拉娃微不可察地嘆了口氣:「妳們顯然還沒有看透局勢。德麗絲小姐才是我當下最需要的一張牌。我只問妳們一個極其簡單的問題:男性,究竟有沒有資格談論女性主義?」

「男的怎麼可能真正理解我們女性遭受壓迫的血淚經驗?所有嘴上高喊著女性主義的男人,全都是既得利益者在假慈悲!他們不過是想藉此機會利用我們,繼續把我們當作他們繁衍後代的工具罷了!!」招娣發出了歇斯底里的咆哮。

「就是就是,招娣的話在理論上是絕對正確的!無論那些男的裝出多麼假惺惺的模樣想要幫助我們,他們骨子裡都是父權制的既得利益者。他們靠近我們,唯一的目的就是把我們同化成毫無反抗能力的父權制幫兇!」

麥銀農也接著怒斥,大多數男人連月經碟是什麼都不知道,還想談論女性主義,簡直是可恥至極的敗類。

面對這番激烈的言辭,拉娃將目光投向了芙雷德。後者神色平靜,堅定地將戴著絲絨手套的右手按在飽滿的胸口上,緩緩開口:「理論上是正確的,那又如何?在政治的博弈場上,它就是徹頭徹尾的錯誤!聯邦是一個一人一票的國家,我們有什麼理由,要去主動放棄那足足佔據了一半票倉的男人呢?」

「在我看來,女性主義是屬於受壓迫者的主義。既然如此,我們就應當張開雙臂,接納那些同樣受到壓迫的男性。如果能將他們從父權制幫兇的蒙昧中啟蒙出來,轉變為支持我們的力量,那豈不是更好?」

「妳居然還指望男人是可以被拯救的?他們不過是一群無可救藥的、卑劣的亞型人罷了!」招娣發出了宛如狂獅般的憤怒嘶吼。

在威爾斯透過意識通路的暗中提醒下,芙雷德知道是時候徹底表明立場了。她眨動著那雙清澈的藍眸,用一種溫柔到極致、親切到令人如沐春風的語氣作出了回應,絲毫沒有將招娣的攻擊性放在眼裡:

「我也認同,男人是卑鄙無恥的,他們無時無刻不在用貪婪的目光覬覦著我們。但也正因為他們的大腦輕易地被獸性所支配,我們才擁有了操縱與利用他們的空間。與其將他們推向敵對的陣營,不如將我們的美麗化作最鋒利的武器。把那些精蟲上腦的野蠻人口袋裡的錢財榨取過來,供我們揮霍;利用他們手中的選票,去設立對我們絕對有利的法律。就這樣愚弄他們、奴役他們,讓他們為了贖罪而奉獻一切,直到生命盡頭都無法醒悟,只能在悲慘與可笑中度過一生並黯然死去。這難道不是最完美的報復嗎?」

芙雷德規矩地將雙手交疊在身前,姿態依然無懈可擊:「『女士優先』、『女性輕罪』、『女性賽事』,我們理應毫不客氣地保留這些對我們有利的傳統、道德與法律。然後,再利用他們去推動『通姦除罪化』、『高額贍養費』、『女性保障名額』這些進步議程。只要這些進步議程始終佔據著明面上的焦點,那些男人就再也沒有餘力去推動任何迫害我們的議程了。畢竟,整個社會的關注度,是極其有限的資源!」

威爾斯的聲音在芙雷德的意識裡輕飄飄地響起:「瞧,那位半吊子哲學家已經開竅了。」

話音未落,麥銀農果然忍不住拍手叫好:「聽起來好像很有道理啊!社會資源就那麼多,我們拿得多了,他們自然就拿得少了。而德麗絲小姐的魅力,完全可以讓那些被下半身支配的蠢貨根本意識不到這一點!嘿嘿,我們甚至還可以拋出點『女權就是平權』之類的漂亮話。我敢打賭,願意咬著魚餌上鉤的傻子絕對多如過江之鯽!他們還會沾沾自喜,以為自己是被女人崇拜的紳士呢,真是滑天下之大稽!一幫毫無腦子的賤Y,他們存在於這個世界上的唯一意義,就是乖乖把錢交出來!」

芙雷德繼續條理分明地開口:「我們女性生來便是高貴的。沒有女性的孕育,根本無法誕生出男性。女性擁有著完美的XX染色體,而男性卻帶著充滿骯髒、血腥、暴力與惡臭的原始Y染色體。只要未來的科技發展到足夠進步的階段,女性就能實現單性繁衍,只生育出純潔的女性。那些賤Y註定會在未來的世界中被徹底消滅,被歷史的教科書釘在『亞型人』的恥辱柱上。但在那一天到來之前,既然有男人心甘情願地支持我們,我們又為何不把他們敲骨吸髓地壓榨殆盡呢?」

面對這番言論,就連麥銀農也不再為自己之前的立場辯護了。招娣孤立無援,顯然大勢已去。

拉娃滿意地微微頷首,眼中滿是讚賞:「這正是我選擇德麗絲小姐的原因。她具備更好的手腕,能實質性地幫助到那些弱勢的女性。」

她緩緩起身,走到窗邊,望著庭院裡修剪整齊的樹影,語氣沉靜了下來:「我出身卓爾。在還沒學會寫自己的名字之前,我就先學會了在別人的視線裡低頭。所以我比任何人都清楚,施捨換不來尊嚴。我們未來的宏圖,絕不能僅僅侷限於經濟層面上的施捨。我要的是制度,一個普世的、完美的進步主義制度:讓洗衣婦的女兒有資格坐進議會廳,讓礦工的遺孀不必向任何人乞求明天,讓少數民族、女性以及所有有志之士,在整個聯邦的版圖上握有實質的政治權力。而在這其中,最為關鍵的一步,就是透過立法,給予她們聯邦議會的保留議員席位。」

聽完拉娃的構想,芙雷德在心底也承認,這個願景聽起來是如此的美好,彷彿描繪著一個真正普遍性、自由、民主且平等的烏托邦。

隨著宣傳部長一職獲得多數人贊同,先前被招娣以言語瘋狂攻擊的芙雷德,也終於忍不住發起了反擊。

她輕哼一聲,語氣裡帶著一抹不易察覺的諷刺。這並非出自威爾斯的授意,而是她自身意志的體現:「看來,女性主義並不等同於醜陋主義。」

「妳爺的!妳這賣弄風騷的婊子還有臉來評價我了?」招娣心中的怒火瞬間呈現燎原之勢,徹底失控:「一群被豬油蒙了心的蠢貨!她就和禮西奈那條沉溺於服美役的媚男母狗一模一樣!總有一天,我會親手撕破妳那張偽裝善良的臉皮,讓全天下的女人都看清,妳骨子裡就是個敗壞女性集體利益的精神男人!」

透過意識通路全程旁聽的威爾斯,聽到這裡實在沒忍住,直接在芙雷德的腦海中噴笑出聲。

「她這句話還真沒罵錯,芙雷德,確實是個精神男人啊。」

這番宣洩落在芙雷德眼中,已與她所熟知的任何辯論禮儀相去甚遠,倒更像街市裡最不堪入耳的叫罵。宣洩過後,招娣猛地轉身,重重地甩門離去。沉重的橡木門扉狠狠撞擊在門框上,發出了一聲足以讓心臟衰弱者當場猝死的巨大轟響,震得書房的水晶吊燈都微微搖晃。

目睹了這場鬧劇,拉娃的臉上浮現出些許歉意。她微微點頭,向芙雷德致歉:「她今天的情緒太過激動了。德麗絲小姐,還請妳多多體諒。她也是因為曾遭受過男性的殘酷迫害,才會演變成如今這副充滿攻擊性的模樣。我會找個合適的時機再和她好好深談的,希望妳能以寬廣的胸懷,包容這個受壓迫最深的靈魂。」

「我明白的。」芙雷德神色從容地輕拂了一下衣袖,顯得毫不在意。

「那麼,宣傳部長的重擔,今後就拜託妳了。」拉娃鄭重地交代了一句,隨即將一份厚重的文件夾遞交了過去。

芙雷德雙手接過這份象徵著權力的文件,轉身離開了書房。她踏著平穩的步伐穿過長廊,前往宣傳辦公室,準備開始統籌並擘畫進步黨文化派接下來的宣傳行程。

獨自走在幽靜的走廊上,芙雷德的心情不免蒙上了一層陰霾。

招娣對她本人的羞辱只是原因之一,更讓她難以釋懷的,是對方竟然用如此惡毒的語言辱罵了她的朋友禮西奈。在芙雷德的心中,她始終堅信禮西奈是一個純粹且善良的人。

走到長廊轉角時,她終於還是問出了口。

「威爾斯,什麼是精神男人?」

意識通路的那一頭,難得地空了一拍。

「罵人的話而已。」威爾斯回答得很快,意識通路彼端帶著難以言喻的情感:「意思是妳站錯邊了。」

「可是你剛才說,她沒有罵錯。」

這一次,那一頭沒有立刻回話。

遠在大使館書房裡的威爾斯,把手中的鋼筆擱回了筆架上。

那個蠢貨當然罵錯了。招娣想說的是「妳向男人投降了」。可是那個詞真正指向的東西,可比投降還要沉重、殘酷的多了。

這個世界上,願意為了一樣看不見、摸不著、也換不成錢的東西去死的人,向來都是某個被拋棄後不會影響族群繁衍的性別。這個世界懶得替這種蠢事支付金錢時,就會用意義支付,畢竟透過規訓出來的自我監督者不用花任何錢維護。

而剛才那個房間裡,每一個人都在算。拉娃在算選票,麥銀農在算位置,招娣在算怨恨,躲在別人腦袋後的他自己,在算帝國。

只有那個被他一句一句餵著台詞的傀儡少女,是真的相信自己剛才說出口的那些話會傷害到別人,並且為此在心裡難受了整整一個下午。

更荒謬的是,這個詞落在她身上,本身就滑稽到了極點。

招娣今天在那間書房裡嘶吼了一整個下午的「生理女性」、「子宮」、「染色體」。而她們捧上宣傳部長的寶座、當成天下女性門面招牌的那樣東西——是一本書。

一本沒有血、沒有肉、沒有染色體,甚至連胃都沒有的魔導書。

這對他而言是個好消息。這意味著這具工具的忠誠不需要用利益去維繫,只需要用「意義」;而意義,恰好是這個世界上最便宜的東西。

也意味著,有朝一日,如果他親手遞給她的那個意義是假的。

她一樣會為它去死。

「妳不需要知道。」威爾斯重新拿起了筆,語氣裡聽不出任何情緒,「反正妳這輩子也不會懂。」

「好的。」芙雷德應了一聲,居然真的就不再追問了。

但另外一個問題,她卻怎麼也放不下:「招娣剛才說的那些話,真的是正確的嗎?」

「在理論的層面上,那簡直是無比的正確啊。所謂的女性主義,發展到極致,不就是要批量培養出她那種極端的人嗎?這就是在製造大量的『革命否定性』嘛。如果單論破壞現有秩序的效率,她們可比那些只會罷工的垃圾工人有用太多了。畢竟,越是覺得自己悲慘,革命的火焰就燃燒得越旺盛啊。」威爾斯的笑聲在意識中迴盪,透著一股看透世俗的戲謔。

「為什麼會這樣?難道就是要培養出如此卑劣、滿口粗言穢語與謊言的人嗎?」芙雷德感到萬分的不解與荒謬。

「呃,蓮華曾經說過一句話:那些高貴的,正是卑劣的。那麼我們反過來推論,那些表面上看起來噁心的,在某種特定的語境下,不正是所謂的『美麗』嗎?」威爾斯語氣隨意地吐著槽。

「這就是妳最為厭惡的『敵我政治』。而且,我倒覺得她們在等級制裡還算不上是最壞的。真正最搞笑的,難道不是那些被愚弄了還要乖乖掏錢捐給進步黨的所謂紳士嗎?他們被一些空洞無聊的口號、基因裡自帶的媚女本能,以及那種廉價又可笑的正義感所矇騙,心甘情願地做出了損害自身、損害所屬群體,甚至損害整個社會根基的蠢事。甚至可以說,所有的女權主義者也遠遠排不上最可惡的席位。」

「畢竟在這個荒誕的世界裡,還有人會把沒有思想的植物、貓狗拉進敵我政治的己方陣營,然後再理直氣壯地將大多數無辜的普通人打成壓迫者呢。」威爾斯在意識那頭無所謂地聳了聳肩。

芙雷德聽得雲裡霧裡,那些深奧且扭曲的邏輯讓她感到迷茫。她本想繼續追問,但察覺到威爾斯似乎已經懶得再為她進行冗長的科普,便識趣地閉上了嘴。

無論背後的哲學邏輯多麼荒誕,現實是,威爾斯已經成功地在進步黨的心臟地帶釘入了一枚致命的釘子。接下來要做的,便是蟄伏與見機行事了。只要在關鍵時刻,於宣傳的戰場上突然倒戈,人為地製造幾起嚴重的宣傳事故,絕對能給進步黨文化派狠狠捅上一刀,從而為保守派的最終勝利鋪平道路。

就在威爾斯於幕後悠然盤算著這場陰謀的同時,芙雷德也順利抵達了宣傳部門的專屬辦公室。她迅速收斂了紛亂的思緒,開始著手處理堆積如山的雜務。憑藉著出色的執行力,大多數瑣碎的事務她都能有條不紊地獨自完成。

她翻閱著日程表,打算挑選幾個最具影響力的宣傳場合親自上陣。經過一番精挑細選後,她鎖定了幾個關鍵的戰場:首先是前往大學進行公開演講。儘管大學與教育系統向來是文化派最為堅固的根據地,但其中依然有一所學府正如同孤島般堅定地支持著正義黨,她打算親赴該處進行演講造勢。若能在這座敵營孤島上撕開一道輿論缺口,既是遞給文化派最漂亮的投名狀,也能為她日後的行事積攢更大的話語權。其次,她計畫啟程前往工業加盟國,以進步黨的官方身分,協助當地的企業主去勸退那些正準備鬧事的底層工人。

芙雷德在宣傳辦公室裡一頁頁翻動文件夾時,威爾斯透過意識通路,像個幽靈般自始至終安靜地旁聽著。當晚,大使館深處的書房裡只點了一盞罩著綠燈罩的油燈,昏黃的光圈微弱地蜷縮在重木書桌上。

他抽出一張紋理粗糙的白紙,用黃銅直尺壓住,蘸著濃墨刷刷刷劃出兩道筆直的墨線,將紙面分割成三欄。他在頁首端端正正寫下三個欄名:見效時間、殺傷力、誰付錢。

頂端刻意留白。這種不加遮掩的髒東西,根本不配擁有標題。

筆尖沒有絲毫停頓,他寫得極快,像是在默寫一篇早已刻在骨血裡的祭文。

環保稅。見效:第一張開到門口的大額稅單寄到的那天。殺傷力:淺,但全國家家戶戶都得挨上一刀。誰付錢:所有只要還在喘氣的活人。

紙袋稅。見效:菜市場開市的次日清晨。殺傷力:極淺。誰付錢:提著菜籃的主婦,一天兩次,從牙縫裡摳銅板。

貓狗重罪法案。見效:第一樁虐寵判例登上一版頭條之時。殺傷力:極深,而且埋在最看不見的陰暗處。誰付錢:深夜被狂犬圍堵卻不敢舉起木棍的更夫;雞舍一夜之間被野狗掏空、欲哭無淚的農家。

電宰法案。見效:屠宰場全面更換機械設備的那一季。殺傷力:中等。誰付錢:瘋漲的肉價,最終沉沉壓在連買半斤肉都要在掌心數半天銅板的人家頭上。

女性保障席次。見效:修法後的第一屆議會大選。殺傷力:深遠。誰付錢:票數高居榜首卻被迫讓位的那個人,以及當初投給他的每一隻粗糙的手。

魔法麻。見效:最慢,需要等待漫長的一代人徹底長大。殺傷力:毀滅性,唯有時間能量出它的深淵。誰付錢:下城區。整個被遺忘的下城區。

六條寫完,黑色的墨跡在紙上微微發亮,散發著刺鼻的味道。這就是進步黨引以為傲的全部家當:六發不同口徑的重型炮彈,每一發都有道德高尚的市民爭先恐後地替它裝填火藥,而每一發落地的爆炸點,早就密密麻麻寫好了受害者的名字。

他懸著筆回到頁首,本想順手添上第四個欄位「先後」。

沾著墨水的金屬筆尖懸在紙面上方,懸了很久,滴下了一小滴黑墨。

他用筆尖將那六條提案從上到下依次點了一遍,每一個名字上方停留的時間精確得一模一樣。隨後,他冷笑了一聲,毫不猶豫地在「先後」兩個字上面劃了一條粗重橫線,將它徹底抹去。

根本用不著他來排順序。這座龐大聯邦的議會廳、報紙頭條、沙龍客廳以及泥濘的街頭,自會有人爭先恐後地替這六條法案鋪平道路。他要做的從來不是推動——他只需要挑選一個精妙的炸裂順序,讓這些法案在坍塌下來的時候,剛好嚴絲合縫地砸在彼此身上,絕不留一絲喘息的縫隙。

「不用排。」他對著空無一人的漆黑房間冷冷開口:「這裡的每一條,最後都會過。」

既然每一條都註定會通過,那麼先點燃哪一根引信,就不再是一道需要動用智慧的題目了。

威爾斯拉開沉重的木抽屜。他取出一枚用象牙雕琢的多面體骰子,在蒼白修長的手指間滾動半圈,隨手向外一拋。

象牙骰子在光滑的木質桌面上清脆地彈跳了兩下,一路滾過「殺傷力」那一欄的墨跡,最終停在紙頁邊緣外的黑色木紋上。

朝上的一面,赫然刻著一個漆黑的「三」。

威爾斯凝視著它,眼神冰冷。在這一刻,他忽然覺得這枚隨手擲出的盲目骰子,遠比這座聯邦裡高談闊論的整座議會都要誠實得多,至少它從不假裝自己在深思熟慮。

他微微俯下身,在第三條「貓狗重罪法案」的旁邊,用紅墨水重重地畫了一個圓圈。

骰子被孤零零地留在桌角。威爾斯一口氣吹熄了油燈。在瞬間湧來的黑暗裡,那頁殘酷的備忘錄安靜地攤在桌面上,最右邊的那一欄填得最滿,像一頭張開巨口、準備吞噬無數無名之輩的巨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