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收音機鬧劇
空間魔導書與少年魔法師 · 第 189/277 章 · 7536 字
當芙雷德莉卡正沉浸於觀察並暗中調查如今的禮西奈時,威爾斯也沒有閒著。一封封蓋著帝國徽章火漆印記的請柬,正悄然送往聯邦各大勢力的案頭,邀請他們前往帝國大使館,與這位新任大使共商國事。
今日,大使館深處的機密會客室迎來了一位尊貴的客人。這間沒有窗戶的房間牆壁上,鑲嵌著繁複的黃銅符文,微光流轉間,所有試圖穿透牆壁的超自然視線與聲波都會被無情絞碎。在這裡,絕對不需要擔心隔牆有耳。
威爾斯會見的第一位客人,正是教廷駐聯邦大使喬治。兩人算是舊識,威爾斯甚至透過情報網路得知,夏綠蒂也作為喬治的副手,踏上了這片聯邦的土地。
「好久不見,威爾斯。願神的光輝永遠庇護你。」喬治在胸前畫了個聖徽,嗓音溫和而虔誠,為少年祈禱:「看到你平安回歸帝國,我總算放心了。我曾以為你會永遠迷失在那個秘境裡。願你未來的道路遠離這般險境。」
「燭聖大人任命我為駐聯邦大使,或許早就預見了你會坐上帝國大使的位置。她希望我能成為你的助力。」喬治雙手交疊,姿態優雅卻不失莊重:「說吧,只要你的訴求不違背正義與善良,我都會傾力相助。我以神之名起誓。」威爾斯看得出,歲月並未讓這位教廷使者染上官僚的腐朽,他的眼底依然燃燒著對神明純粹而狂熱的信仰。
「目前還沒有具體的需要,但未來肯定會有。」威爾斯靠在椅背上,十指交叉:「我今天請你來,主要是為了建立聯絡管道。另外,我需要你替我向燭聖傳達一個請求,請她為我打造一枚具備高等心靈屏障效果的護符。這是眼下最迫切的事。」
喬治微微皺起眉頭,眼中閃過不解:「高等心靈屏障?這種級別的聖階道具代價極其高昂,需要耗費難以想像的材料與時間來鍛造。你為什麼會需要這種東西?」
「因為聯邦境內潛伏著一隻窺祕眼魔,而且牠是末日救贖者的幕後支持者。」威爾斯平靜地拋出震撼彈:「如果沒有這層防護,我腦海中構建的所有謀略,在牠那無孔不入的視線下,都如同寫在白紙上一般一覽無遺。」
「原來將末日救贖者引入聯邦的罪魁禍首是牠?牠為了什麼?」喬治難掩驚訝。威爾斯沒有隱瞞,將昨日目睹的秘密情報精簡地敘述了一遍。
「牠是因為見證了太多謊言與欺詐,才對進步黨徹底絕望嗎?我甚至無法反駁這種情緒。」喬治低聲呢喃,隨即收緊了抱著厚重聖典的手臂,目光澄澈而堅定:「但我並不畏懼那隻怪物的窺探。我自降生以來,行事堂堂正正,靈魂中沒有任何見不得光的陰謀與汙點可供牠凝視!」
「但這世上,像你這樣純粹的人太少了。」威爾斯淡淡地回應。
這正是那隻眼魔決定引入末日救贖者來清洗一切的原因。
「我認為,牠實在太過悲觀。」喬治語氣肅穆,宛如在宣講教義:「人類的腦海中或許會閃過汙穢骯髒的念頭,這是人之常情,也是神明展現出自身複雜性的一個片段。正是因為邪惡念頭的客觀存在,道德與善良的選擇才具備了崇高的意義。我們需要做的是抗拒深淵的誘惑,去追求美德。哪怕內心潛藏著陰暗也無妨,因為『面具是比臉更真實的』。當演員戴上面具開始扮演,他其實也正在被面具所重塑。」
喬治將右手按在左胸的心臟處,無比堅信人性中的光輝:「人是透過不斷踐行正義之舉,最終蛻變為正義之人的。只要我們堅持扮演一個好人,久而久之,那張善良的面具就會生根發芽,長在血肉之上,成為我們最真實的一部分。」
「跪下,祈禱,然後就會相信嗎……」威爾斯在心底無聲地咀嚼著這句聯合主義與神的教義融合的哲理。
「然而,末日救贖者已經在聯邦的陰影處紮下了深根。這場風暴的規模,早已超出了我能干涉的極限。」喬治垂下眼眸,發出一聲沉重的嘆息:「人類如此殘酷地互相傾軋,這種悲劇究竟何時才能迎來終結?」在威爾斯看來,他依然懷抱著一個願景,期盼世人皆能沐浴在神明的信仰之下。
「等到出現位面政府將一切統一起來的那一天吧。」威爾斯漫不經心地給出了一個遙遠的答案。
送走喬治後,威爾斯重新將注意力投入到佈局之中。他在羊皮紙上快速書寫著各類密函與物資清單,羽毛筆摩擦紙面的沙沙聲在辦公室內迴盪。他順手扭開了桌角那台復古造型的木質收音機,讓低頻的電流聲與廣播聲成為思考的背景音樂。
沒過多久,厚重的橡木門傳來三下富有節奏的敲擊聲。
「請進。」
門把轉動,一位留著粉紅色長髮的少女邁步走入,正是珊德菈。她褪去了繁複的裝飾,換上一身剪裁俐落的深色辦公套裝,顯得極為幹練。她徑直走到辦公桌前,將一份貼著秘密標籤的文件夾「啪」地一聲拍在威爾斯面前。
「這是進步黨保守派幕後控制者『腥血弦月』的詳細情報。我已經替你安排好與她秘密會面的時間與地點。」珊德菈雙手撐著桌面,語速飛快:「到時候,你可以向她提出請求,讓她為你的晉升儀式護法,並提供死靈系所需的寶石資源與魔法陣。」
威爾斯很清楚,一位聖階魔法師的時間,每一秒都標註著凡人無力支付的昂貴價碼,這場會面本身就是極大的投資。
「她開出的條件,是確保進步黨保守派在接下來的政治博弈中取得最終勝利吧?」威爾斯抬起頭:「我記得現任總統,就是進步黨各派系當初妥協後共同推舉的代言人。」
珊德菈點點頭:「沒錯。這位喬‧彼得總統出身於工業共和國的底層工匠家庭,一路摸爬滾打,歷經無數政治風浪才坐上那個位置。他曾經還擔任過副總統,履歷相當完美。」
「那只要確保他順利連任不就行了?既然黨內早有共識,這任務聽起來簡直易如反掌。」威爾斯覺得這筆交易相當划算。
「問題就在於,他已經不可能連任了。」珊德菈嘆了口氣,伸手探向桌上的收音機旋鈕:「今晚剛好有這檔廣播節目,你親自聽聽就知道原因了。」
威爾斯挑了挑眉,被勾起了強烈的好奇心。
隨著珊德菈轉動旋鈕調換頻段,伴隨著短暫的電流雜音,收音機裡傳出了字正腔圓的播報聲。威爾斯敏銳地分辨出,那是聯邦中央廣播頻道的專屬頻段,通常只用來轉播國家級別的重大事件。
「歡迎收聽『聯邦之聲』。各位親愛的祖國聽眾們,時光飛逝,又到了每年一度的『總統爐邊談話』時刻……」
「今晚,總統閣下將親自為本年度的施政進行總結,向各位匯報聯邦各部門取得的卓越建設成果,展望未來的宏偉藍圖,並在最後,為全體國民送上最誠摯的新年祝福。」
主持人熱情洋溢的開場白結束後,廣播裡安靜了幾秒,隨後傳來一個略顯沙啞、帶著明顯老態的嗓音。
「啊……各位聯邦的國民們,大家晚上好……我是彼得總統。」
「下一段要說什麼來著……我忘了。讓我看看我的小紙條……哦,對了。今天是聯邦行憲紀念日,各位國民是否已經享用了……美味的火雞作為晚餐呢?」
廣播裡隱約傳來幕僚壓低聲音的焦急提醒:「總統閣下,現在是全國直播……」
「哈哈哈哈哈。」這位代表著進步黨最高意志的總統,只能對著麥克風發出幾聲極度乾癟且尷尬的大笑。
「咳,如今也快到我卸任的時候了。我和我的幕僚團隊可以無比自信地向各位宣布,在我們執政期間,聯邦國民的人均生活水準得到了極大的提升!目前,人均月收入已經達到了五十聯邦幣……等等,五十好像太少了?那就……一百聯邦幣吧!」
「同樣令我們引以為傲的,還有那些保護弱勢群體與少數派的政策。這極大程度地促進了聯邦內部的社會平等,並成功活絡了經濟,實現了萬買雲集……哦,小紙條上備註著,這是商貿繁榮的俚語……」
「總統閣下,那個字念賈。」幕僚絕望而微弱的糾正聲再次透過電波傳了出來。
「這是在表演什麼毫不幽默的荒誕喜劇嗎?」威爾斯單手扶額,在荒謬的笑意與深深的無力感之間嘆了口氣。
廣播那頭的工作人員顯然意識到了事態的嚴重性,迅速採取了補救措施。或許是直接動用了某種一對一傳音的魔法道具,讓總統徹底放棄思考,淪為一台無情的朗讀機器。於是,在總統流暢地背誦完一堆枯燥乏味的官方套話後,這場堪稱災難的全國直播匆匆落下了帷幕。
辦公室內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威爾斯凝視著收音機,許久才給出中肯的評價:「這位總統閣下,腦部退化的症狀已經嚴重到令人髮指的程度了,感覺就像中了恆定弱智術。」
「這還是動用高階復原術干預後的結果。」珊德菈無奈地攤開雙手:「所以,他的政治生命已經宣告終結。在這種群龍無首的局勢下,進步黨內部的兩大派系已經徹底撕破臉,各自推舉了不同的總統候選人。」
權力的王座只有一個,必然只有一派能夠勝出。這意味著進步黨內部的利益共同體已經徹底破裂。威爾斯揉了揉隱隱作痛的眉心,只覺此事十分棘手。
「你評估過嗎?小亞當斯在黨內初選中勝出的機率有多少?」少年抬眼看向珊德菈。
「這個嘛……我感覺他基本上毫無勝算。」珊德菈冷靜地分析著局勢:「他背後那些來自工業加盟國、追求平等的支持者們,早就對近年來過度向弱勢群體傾斜的政策感到極度厭煩,這批選票極有可能倒戈,轉投禮西奈的陣營。反觀進步黨文化派,他們拋出的那一長串艱澀的社會與文化批判理論,就像是一片深不見底的汪洋。社會暗處潛藏著無數懵懂、被悄然規訓卻不自知的『革命』少數派,正排著隊等著被那套理論洗腦,轉化為最狂熱極端的支持者。」
威爾斯指尖輕敲著桌面,這確實是足以致命的關鍵。一旦讓文化派憑藉那套理論完成底層的深度動員,小亞當斯連黨內初選的那一關都撐不過去。
「但我覺得,這其中依然存在著巨大的操作空間。」威爾斯端起骨瓷茶杯,淺嚐了一口已經微涼的紅茶:「那些看似高深莫測的文化與社會批判理論,其實充滿了邏輯漏洞,正著說、反著說都能自圓其說。說穿了,他們不過是在咀嚼蓮華當年留下的殘羹剩飯罷了。這場意識形態交鋒的最核心問題,在於『釋經權』。」
他的眼神變得銳利起來:「誰掌握了話語權,誰就有資格去定義蓮華曾經說過的話,並將其重新詮釋為新的行動準則。只要把控住這一點,哪怕是表面上對支持者極度不利的理論,也能被包裝成『為了等待革命時機而做出的偉大隱忍』;至於有利的理論,就更不用說了。」
威爾斯心知肚明,蓮華當年並非沒有構想過在社會與文化領域展開陣地戰。但她最終意識到,那種做法未必對真正的變革有利,反而只會催生出大批陷入魔怔、反對一切既有秩序的原子化個人。那根本不是她所渴望的:一支萬眾一心、懷抱著崇高理想與信仰,真正能夠顛覆並重建世界的先鋒隊。
只是,這位先行者終究還是低估了,當這些理論被世俗的野心家投入社會的大熔爐進行實際操作時,究竟能煽動起多麼恐怖的狂熱力量。
威爾斯的腦海中瞬間浮現出一枚完美的棋子:芙雷德莉卡。
「看來,是時候啟動暗線了。」他在心底冷靜地落下了棋盤上的關鍵一子:「必須立刻安排她潛入進步黨文化派的內部,奪取那至高無上的釋經權,我要將那些狂熱的支持者,連同他們的聲音,全部竊取過來。」
威爾斯把芙雷德的事情延到了第二天。當晚,他獨自消失在市區潮濕的暗巷裡。
隔日清晨八點四十,中央廣場籠罩在濕漉漉的晨霧與嗆人的煤煙味中。威爾斯換了一身洗得褪色發白、布料板硬的粗布襯衫,領口的第二顆釦子刻意扣錯了孔,混在剛從碼頭下工、滿身汗臭與魚腥味的雜役堆裡,沒有引來任何側目。
出門之前,他把意識通路關得死死的,連芙雷德那一頭也徹底斷了聯繫。在弄到「心靈屏障」之前,他不許自己在腦子裡組出任何一句完整的計畫——今天一整天,只准數數:幾個人、幾張紙、幾個銅板。在窺祕眼魔的注視下,數字是唯一安全的語言。
母碑就直挺挺地戳在廣場正中央,像一塊高過三層樓、被歲月與無數目光磨得發亮的漆黑墓石。石面上,泛著微光的字跡正一行行從虛無中浮現出來。最新的訊息擠在最上頭,齊著成年人的視線平視高度,字體清晰銳利;舊的則被迫往下一排排沉落,越往底端沉,字體就越微縮黏稠,沉到接近碑座那一截時,字形已經細得像是隨手撒在黑石上的細沙。
看碑的人大概二十來個。威爾斯站在人潮外圍,伸手從懷裡掏出一塊磨損的金屬懷錶,無聲地數著秒數。
大多數人只是抬起脖子,潦草讀完最上面十來行新鮮事便轉身走開。停得最久的是個穿著油汙工裝的老頭,眼神順著石面一路滑到第四十一行,揉揉酸痛的後頸,拍拍膝蓋走人。自始至終,沒有任何一個人願意彎下腰,更別提蹲下去。
「四十一。」威爾斯在心裡默記下這個數字。這座城市裡,人類尊嚴與好奇心的極限,只夠他們的脖子為新聞彎到這個角度;再往下,那就是墳墓的深度了。
此時,碑面第七行赫然寫著:
「連日豪雨,導致第十一加盟國河堤全面崩潰!希望特區方面能盡速給予物資援助!」
九點四十,這行血淋淋的求救訊號突然閃爍了一下,再次跳回了最頂端。
貼紙的是個頭戴舊棉巾的年輕女人。她動作俐落,伸手從布包裡抽出一張張單薄的魔法紙,抄寫、按壓,石面就像活生生的皮膚吸水一樣,將紙張吞噬進去,那行求救便重新浮上最亮的位置。她一口氣貼了三張,慌亂地攏了攏頭巾,急促的腳步聲轉眼消失在巷口,像是趕著去下一次打工。
威爾斯冷眼望著她的背影,沒有抬手阻攔。
原來如此。這座號稱自由象徵的母碑沒有皇家守衛,沒有官員審查,支撐著這套系統運作的,不過是個願意自掏腰包、用發抖的手一遍遍把訊息重新抄上去的底層平民。
事情比想像中簡單太多了。要讓一條訊息徹底死亡,根本不必揮斧砸碑。砸碑是粗暴的違法行為,砸碑會留下難看的痕跡,砸碑甚至會讓「有人在壓制訊息」這件事本身爆發成更大的頭條。文明世界裡最優雅的殺戮只有一種:貼得比她更快。用一千條真誠的、熱情的、完全合法的廢話,把那一條垂死的呻吟活埋。
他不需要驗證這套邏輯行不行得通,這對他而言是一眼就能看穿的數學題。他今天親自來,要取的只是一個精確的數字:壓死一條人命的求救,一天,究竟需要花幾個錢。
廣場東側的文具鋪裡,空氣中飄著劣質墨水與乾草的味道。魔法紙一疊五百張,標價兩聯邦幣四角。威爾斯一口氣買了七疊,老闆眉開眼笑地搭送了兩瓶濃墨,順口打聽這位客人做什麼大買賣。威爾斯面不改色地說是學生會在辦倡議連署,老闆連連點頭,熱情地祝他連署順利。
轉到東站南側的日工市場,蒼蠅在爛菜葉上飛舞,搬運工一天的行情是兩聯邦幣。威爾斯踩上斑駁的石階,伸出兩根手指喊兩角,三個瘦骨嶙峋的男人圍了過來;當他把價格抬到一聯邦幣二角時,瞬間圍上來十九個眼神飢渴的人。他居高臨下,從中精挑細選出十一個。
挑人的標準只有一條:每個人的字跡,絕對不能像。
他在市場邊緣租了一張散發霉味的破木桌,一天一聯邦幣四角。十一張寫滿字樣的範本被他一字排開在桌面上,範本上抄寫的,全都是這幾天大喇叭裡播得最響亮、最安全、最能引發道德高尚感的話題:有毒的男子氣概、被忽視的家務勞動、每年死於難產的女性、紙袋替代塑膠、環保稅。
「照著寫,但不要照著抄。每一張都給我換句子、換順序,換成你們自己的土話。」威爾斯將沾水筆一枝枝塞進那些滿是老繭與泥垢的手裡:「寫錯字,完全不要緊。」
「先生,寫錯字不需要塗掉重寫嗎?」一個年輕後生小心翼翼地問。
「錯字最好。」威爾斯冷冷地說。錯字才像活人發出的聲音。
他同時下了另一條鐵律:不准罵人,不准提及河堤,不准出現「第十一加盟國」這幾個字。他要的是滿溢的熱情,是氾濫的關懷,是一千顆滾燙而無害的良心。當良心疊在良心上面,重重疊疊沉到兩百多行深的地方,全世界最嚴苛的法官,也無法指控任何人在這過程中做錯了任何事。
十點整,第一批沾著新墨的紙張鋪天蓋地上了碑。
十點四十,那條求救訊息像被巨石重壓,急墜沉到了第三十九行,緊貼著碑面可視範圍的下緣。
十一點十分,第六十二行。現在,必須要刻意蹲下身子才能看清字跡了。那個穿工裝的老頭再次溜達過來,視線照舊在四十行上下游移,隨後拍拍膝蓋,一無所知地離去。
中午十二點過幾分,那個戴棉巾的年輕女人再次氣喘吁吁地衝回廣場。三張魔法紙拍上去,求救訊號再次艱難地浮回了第一行。
威爾斯拔開懷錶蓋,清脆地按下錶冠。
十四分鐘後,那行字被排山倒海的新字淹沒,沉到了第八十行。
威爾斯抽出一支細鉛筆,把「十四」這個數字精確地記進袖口藏著的小冊子裡。十四分鐘——這就是一個普通人的良心與執念,在對抗十一個受僱的陌生人時,所能撐住的極限時間。
下午是廣場人流最大的時段,貼紙的速度甚至不需要刻意加快。十一個人一分鐘能產出八張紙,一天下來近三千張。到了下午三點,整座漆黑的母碑已經被關於女性權益、流浪動物保護、紙袋使用與空氣品質的字句徹底佔領。每一張筆跡不同,角度不同,每一張都說得情真意切、理直氣壯。一對穿著考究的年輕情侶在碑前佇立許久,細細讀完,彼此交換了一個深受震撼與感動的眼神。
下午四點,那條關於坍塌河堤與淹死農民的求救,已經一路崩塌到了第兩百三十一行。那是碑座下緣的陰影區,文字微縮得像一排排爬行的黑蟻,根本分辨不出筆畫。
威爾斯當場結清了工錢。有個滿手墨漬的抄寫員揉著酸痛的手腕,討好地問他:「先生,明天還有這活兒嗎?」
「看情況。」威爾斯淡然回答。
他退還了租來的木桌,收好剩餘的一疊半魔法紙。這一天裡,沒有任何魔法被暴力動用,碑石沒有缺損半個角,聯邦的律法沒有遭到絲毫侵犯。從頭到尾,這座廣場上發生的所有事情,全都是熱心市民自由而熱烈的發言。
在沿著林蔭大道返回大使館的路上,他在小冊子的末頁添上了一行工整的小字:
「壓死一條,一天,三十一聯邦幣四角。翻身一次,十四分鐘。」
芙雷德昨晚在管家遞來的慈善捐款單上隨手點頭同意的那個數額,足夠包下這塊母碑整整三個月。在這三個月裡,這座龐大聯邦的幾百萬雙眼睛能看到什麼、看不到什麼,其標價甚至比一場上流舞會耗費的香檳酒錢還要低廉。
他將小冊子收回口袋。這才是共聯石碑真正的運作說明書:初代大總統造它的時候,高瞻遠矚地寫下了投票規則,寫下了自由留言的條款,唯獨漏寫了最關鍵的一條:聲音,在這個世界上是可以被成批收購的。
當天傍晚,夕陽燃燒著地平線,芙雷德的金飾馬車從中心行政區駛回宅邸,剛好路過中央廣場。她透過蕾絲車窗看了一眼那座巨大的黑石,輕聲讓車夫停了車。
她獨自走到碑前。她讀東西一向極快。對她而言,讀完一頁艱深的文獻需要多久,讀完這面碑上的資訊就只需要多久。那些關於女性困境、動物福祉、紙袋倡議的動人句子,她一行一行順著看下去,越讀,越覺得這座遠離家鄉的陌生城市裡到處都是善良熱誠的人。直到讀到碑面最底部的邊緣時,她微微一愣,隨後毫不猶豫地提起華麗的裙襬,優雅而果斷地蹲了下去。
昂貴的絲綢裙襬落在了滿是塵土與廢紙屑的石板上,她連皺一下眉頭都沒有。
她的視線鎖定了第兩百三十一行。
「連日豪雨,導致第十一加盟國河堤全面崩潰!希望特區方面能盡速給予物資援助!」
意識通路裡,她的聲音毫無預兆地在威爾斯的腦海中響起,帶著一絲微不可察的顫抖。
「威爾斯。」
「嗯。」
「第十一加盟國的河堤垮了。求援訊息就貼在廣場的碑上,可是沉得好深好深,我差一點點就沒有讀到了。物資……特區這邊已經派人送過去了嗎?」
通道那一頭死寂了整整兩秒。
威爾斯站在大使館冰冷的窗前,看著窗外的落日,冷淡地回答:「聯邦每年都替各加盟國的河堤編列了足額的維護預算。」
「……喔。」芙雷德輕聲回應。
她緩緩站起身,神色有些落寞,隨手拍掉了裙襬上沾染的灰塵。
她轉身走了十幾步,不知為何又停下腳步,再次回過頭,深深地看了那座漆黑的巨碑一眼。刺眼的夕陽將母碑的陰影拉得極長極深,最上面那幾行高尚而溫暖的字句在餘暉中亮得發白,而底下的廣闊區域,早已黑成了一片無法透光的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