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窺祕眼魔
空間魔導書與少年魔法師 · 第 188/277 章 · 8498 字
與大廳中央那衣香鬢影、觥籌交錯的喧囂相比,芙雷德感覺自己彷彿被一層無形的厚重玻璃與整個宴會隔絕開來。但這種孤單對她而言並非壞事,遠離了那些虛偽的政治客套,她反而能讓沸騰的思緒沉靜下來,仔細梳理今晚獲得的情報。
然而,或許正是因為這份置身事外的抽離感,讓她敏銳地察覺到了環境中極度違和的細節。她端著酒杯,無意間仰起頭,視線掃過大廳穹頂的瞬間——瞳孔驟然收縮。
一個荒誕且令人毛骨悚然的畫面,毫無預兆地撞入她的視野。
「惡魔……!」
她在心底發出了一聲駭然的驚呼,脊背瞬間竄起一陣寒意。她終於發現了,剛踏入莊園時嗅到的那股純正惡魔氣息,究竟源自何處!
就在那些衣冠楚楚的賓客頭頂,在那雕繪著華麗壁畫的天花板上,不知何時竟盤踞著無數條密密麻麻、宛如怒張的青筋縱橫交錯的血色肉條。
它們正隨著某種節奏緩緩蠕動,看起來格外猙獰恐怖。更駭人的是,這些肉絲相互連接的粗大節點上,竟然生長著一顆顆滑膩的眼珠!它們就像是掛在腐朽粗枝上的怪異果實,眼皮不斷外翻、張合,居高臨下地、貪婪地俯瞰著整個宴會廳裡每一個活生生的人。
芙雷德瞬間緊繃,下意識地想要調動魔力,將這些令人作嘔的惡魔組織徹底淨化。
但她的理智迅速踩下了煞車。不對。
她的視線重新掃過整座大廳。那些被無數眼珠居高臨下俯瞰著的賓客,正端著酒杯談笑風生,交換著一句比一句真誠的謊言。這裡沒有一個受害者。這是一場政治宴會,在場的每一個人都在算計別人,也都默認自己正在被算計。被窺視,本就是他們自願走進這扇大門時所付出的代價。
這裡的人們,根本不需要她的保護。
更何況,身為聖階魔法師的海因里希就在場,他絕對不可能對頭頂上這片肉林毫無察覺。
換言之,這一切都是在聯邦法律的允許下,井井有條地進行著的!
「那到底是什麼惡魔?」芙雷德緊緊盯著那些蠕動的肉絲,為了確認情況,她隨手喚來一名端著托盤路過的女僕,故作鎮定地低聲詢問:「天花板上那些惡魔肉塊,是哪位大人的能力?」
女僕聞言,順著她的目光抬起頭,認真地看了一眼穹頂,隨後露出一個略顯困惑的得體微笑:「您在說什麼呢,小姐?天花板上除了水晶吊燈,什麼都沒有呀。」
說完,女僕便微微欠身,轉身離去了。
芙雷德獨自站在原地,眉頭微蹙地呢喃:「是看不到嗎?還是說……被某種高階手段隱形了?」
強烈的好奇心如同藤蔓般在心底瘋長。在標榜自由平等的聯邦特區內,為什麼會合法存在這樣的怪物?這東西到底是什麼來頭?
她決定找出真相。她瞇起眼睛,仔細觀察這些肉塊的生長走向,很快便發現,這些分枝般的肉條似乎全都連接著同一個母體。它們沿著大廳東側的大理石柱蜿蜒而下,潛伏在奢華的地毯邊緣,一路向著樓上的其他房間延伸。
「順著爬上去看看吧,老實說,我也對這玩意兒非常好奇。」威爾斯那唯恐天下不亂的聲音在腦海中響起,表示了贊同。
於是,芙雷德放下了酒杯,猶如一名在暗夜中追蹤獵物的獵手,悄然跟隨著肉條延伸的方向,離開了熱鬧非凡的宴會場。
儘管在他人的莊園裡亂闖是一件極度不符合貴族禮儀的事,但芙雷德根本按捺不住探究的渴望,更何況還有威爾斯在背後撐腰。她穿過蜿蜒幽暗的莊園走廊,踩著鋪滿厚重紅毯的階梯抵達二樓。最終,血色肉條的盡頭,指向了一扇向外敞開的沉重胡桃木門扉。
那血腥觸手的根源想必就在裡面。
芙雷德站在門口,放緩呼吸,悄悄探出頭朝內部看去。下一秒,即便是見多識廣的她,也被眼前的場景震懾得屏住了呼吸。
在那個寬敞且昏暗的房間中央,沒有任何家具。取而代之的,是一個猶如熱氣球般巨大、靜靜漂浮在半空中的赤紅肉球。牠的身軀表面佈滿了令人不安的褶皺與黏液,而佔據了這顆肉球整整八成面積的,是一顆碩大無朋的恐怖眼球。
那顆眼球有著深淵般漆黑的瞳孔,以及流淌著純金光澤的眼白。在金色的眼白中,無數粗大的鮮紅血絲如同閃電般蔓延。而芙雷德先前在一樓看見的那些肉條,顯然正是從牠龐大身軀上延伸出去的「神經末梢」,上面密密麻麻的小眼珠,此刻正齊刷刷地轉向門口,死死地窺視著她。
「進來吧,相遇即是有緣。」
突然,一個不帶任何感情、猶如齒輪摩擦般冰冷的機械音,毫無預警地在芙雷德的意識深處炸響。
她被這突如其來的聲音嚇了一跳。這顯然是對方憑藉強大的階位,強行在她的腦海中建立起的意識通路!
既然對方已經發現並發出了邀請,芙雷德索性坦然地邁開步伐,走進了這個充斥著壓抑氣息的房間。她微微揚起下巴,以審視的姿態仰望著這個漂浮在空中的巨大眼珠怪物。
「你是什麼東西?」她冷冷地開口詢問。
「我是『全景監視』,聯邦的聖階魔法師。而妳現在看到的,是我的聖階形態——窺祕眼魔。」
那個冰冷的機械音再次從心底浮現。半空中的巨大眼珠緩緩眨動了一下,發出令人牙酸的黏液拉扯聲。但芙雷德那種「被無數視線死死扒光」的強烈注視感卻沒有停止片刻,因為周圍肉條上的無數複眼,依舊在貪婪地凝視著她。
威爾斯立刻在遠端飛速翻閱應策局的機密檔案。
窺祕眼魔身為聖階魔法師,應策局自然存有許多關於牠的調查情報,他的語氣變得前所未有的凝重:
「小心點!這傢伙是聯邦的聖階魔法師『全景監視』,屬於心靈道系。聖階形態正是『窺祕眼魔』,一種專精於玩弄他人心智與意識的惡魔。根據應策局的情報,牠展現出來的實力包括:心靈隱形、修改記憶、思想讀心、記憶灌輸,以及能夠建立起師級別規模的龐大意識通路,以精確到每個個體的方式進行完美戰場指揮!」
隨著對話的進行,眼魔主體周圍的許多肉條如同有生命般漂浮了起來,宛如一個巨大的囚籠般圍繞著芙雷德。芙雷德冷靜地環視著這些詭異恐怖的肉條,她敏銳地發現,所有眼珠裡此刻都表露出了一種極其擬人化的情緒:純粹的好奇。
巨大眼球的眼皮上下張合著,那顆圓滾滾的瞳孔上下打量著芙雷德。
「堂堂聖階魔法師……在這種政治宴會上肆意使用自己的能力?」芙雷德腦海中瞬間拼湊出了答案,語氣轉冷:「你是在利用『思想讀心』,肆無忌憚地偷窺樓下那些政客與財閥腦海裡的真實想法,以便為接下來的政治陰謀做準備嗎?」
「是的。我擁有常駐的『心靈隱形』,所以在不具備高階魔法反制手段的情況下,沒有任何人可以看見我和我的枝節。」眼魔的聲音再次從心底浮現,帶著深深的不解與探究:「但是,妳卻能用肉眼直接看見我。為什麼?」
答案很簡單:因為芙雷德是一具根本沒有真正心靈的「魔導構體」。她的「心」,更像是一種由高深魔法完美模擬出來的思考模式,自然不受常規心靈法則的束縛。
不過,這個絕對機密自然不可能告訴敵人。
另一頭的威爾斯聽完後,則是心有餘悸地倒抽了一口涼氣,連呼驚險:「好險這次是利用妳進行滲透!否則,以我這點防護,我腦子裡的想法早就被這怪物看個精光了!在牠面前,任何陰謀詭計都沒有意義,因為根本擋不住牠那種暴力的窺視!」
驚險過後,威爾斯立刻透過意識通路指導她該如何回應。
「因為我身上,帶著能夠抵禦心靈窺探的高階道具。」芙雷德面不改色地回答。嚴格來說,她作為一個魔導構體,本身就是一件終極的魔法道具,這句話倒也不算撒謊。
「你這樣的行為,合法嗎?」她隨即反客為主,嚴厲地質問出聲。
「聖階魔法師利用自己的特殊能力進行助選,這在聯邦法律的框架內,是完全被允許的。」
眼魔的主體靜靜地漂浮在半空,巨大的陰影籠罩著芙雷德。
芙雷德微微抬起頭,迎著那顆金黃色的巨眼,拋出了最核心的疑問:「所以,你支持正義黨?是你親手將『末日救贖者』這種邪教引入聯邦的?」
那顆碩大的眼球死死凝視著芙雷德,巨大的圓滾滾肉軀上下晃動了幾下,發出沉悶的風聲,像是在點頭確認。
「是我接受了末日救贖者的提議,邀請他們在聯邦境內進行合法活動。如今,我也是正義黨新興派背後最大的幕後支持者。」
「作為一頭惡魔,邀請另一群信仰惡魔的瘋子入境?你想徹底摧毀這個聯邦嗎?」芙雷德的目光中不可遏制地浮現出敵意,身體微微繃緊,本能地擺出了戒備的戰鬥姿態。
「摧毀?不,妳弄錯了。」眼魔那平靜得猶如一潭死水般的聲音傳入芙雷德的意識,「我這麼做,是為了拯救聯邦。」
「為什麼?」芙雷德感到極度荒謬與不解。引入末日救贖者這群意圖毀滅世界的瘋子,這居然能被稱之為「拯救」?
「因為,如果讓進步黨的那群傢伙支配了聯邦,那才是將這個國家推向毀滅的真正歧途。」窺祕眼魔以一種俯瞰眾生的冷淡口吻,說出了自己數十年來旁觀人類社會的見解:「世人的思想,骯髒、卑劣且自私無比。如果妳能像我一樣,無時無刻不看穿他人的所思所想,妳一定會對這個世界產生難以忍受的厭惡。」
牠那金黃色的眼白中,血絲似乎因情緒的波動而加速流淌:「我引入末日救贖者去打擊進步黨,就是因為我看見了,進步黨那群人的腦子裡,裝的滿滿全是算計與『生意』!但他們的嘴上,卻永遠掛著慷慨激昂的偉大主義!他們利用這些華麗的詞藻去欺騙、去動員那些無知的人們。」
「他們明明骨子裡想要的是榨取更多屬於自己的利益,卻偏要裝出一副為了大眾的普世利益而奮鬥的崇高模樣!哼哼哼……當代政治最大的虛偽就在於,所有骯髒的算計都需要被精心地包裝成普世性的話語。進步黨炒作的所有議題皆是如此!與其讓這樣一幫道貌岸然的偽君子支配聯邦,我寧願選擇末日救贖者。至少,他們足夠真誠,從一開始就明明白白地告訴所有人,他們要毀滅世界。」
「更何況,就算他們的最終目標是毀滅世界,也總得有個先後順序的問題。我們成功在這一點上達成了完美的共識,那就是先毀滅帝國。所謂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
帶著某種屬於高階惡魔的黑色幽默,牠說出了這番令芙雷德三觀震動、難以理解的驚世駭俗之語。
「這傢伙有點意思啊。」威爾斯在腦海中調侃出聲:「滿嘴正義、善與愛的進步黨偽君子,居然比正義黨這群真小人更可恨嗎?這邏輯真是絕了。」
芙雷德無法理解這種價值觀,她確實也不明白該拿這頭合法的怪物怎麼辦。
這時,威爾斯聯絡了她,表示自己有一個純粹出於好奇的問題。
「為什麼你不以人類的姿態現身呢?身為惡魔,長得如此……獨特,應該很難讓人產生好感吧?」芙雷德代為提問。
「長得好看又怎麼樣?長得難看又怎麼樣?無論你的外表好壞,人們總是會用充滿偏見的眼光對你品頭論足。我不願意以人類的姿態現身,寧願頂著這副醜陋惡魔的形態在世間走動,正是因為如此。因為他人看待你的目光,永遠是物化的目光!我很討厭別人用那種衡量價值的眼神來凝視我啊。」
牠那毫無波動的聲音,宛如冬日裡的寒風,刮過芙雷德的意識。
「正是因為自己時刻在凝視、窺探他人的內心,所以牠反而極度厭惡被他人凝視嗎……」威爾斯在遠端低聲呢喃,品味著這份諷刺。
「可惜,我看不穿妳。為什麼?」眼魔的無數複眼同時閃爍著奇異的光芒:「只有最高等的心靈屏障,才能徹底擋住我的窺視。妳究竟從哪裡弄來如此強大的反制道具?能告訴我,妳現在心裡在想什麼嗎?」
機械音中,竟然罕見地流露出了一種近乎病態的渴望:「我真的很好奇。妳擁有著一副傾城脫俗、完美無瑕的漂亮皮囊,那麼妳的腦子裡,是否也和那些人一樣,藏著骯髒下賤的思想?這種人我見過太多、太多了!但是我還是想知道妳的答案……好想撬開妳的腦殼,看看裡面到底裝了什麼!妳知道嗎……我真的很想去相信人類啊。」
牠的聲音在此刻終於不再冰冷,而是流露出了一股深沉的悲傷與絕望。那最後的話語中,蘊藏著無數次被辜負的痛苦,似乎是牠在漫長的過往生活中,無數次試圖去相信人類的美好,卻總是被迫提前看到了對方內心深處那骯髒不堪的真實想法。
「也許這麼說有點自吹自擂……但是我認為,自己是一個善良的人。」
銀髮少女微微垂下眼眸,將戴著絲絨手套的手輕輕按在雪白的胸口上,輕聲呢喃著。但她抬起頭,眼神清澈而堅定,並不打算全盤否定這位陷入虛無主義的聖階魔法師:
「我也許能夠理解你的痛苦。因為,我也曾經是一個被欺騙過很多次的人。每當發現自己被騙、並意識到他人內心那份骯髒的算計時,我也會感到絕望,也會產生『再也不想信任任何人』的念頭。但是我認為,如果因為這樣就徹底封閉自己的心靈,那是錯誤的。因為在這漫長的旅途中,總有一天,我們一定會遇到真正值得信任的人!如果我提前封閉了自己,那麼在那一刻,我就會永遠錯過與對方建立信任的機會。」
「愚蠢。」眼魔的聲音瞬間恢復了冰冷的死寂。
「發現被騙後,最正確的做法,應該是立刻動手殺死那個欺騙自己的人!只有這樣,騙子才無法繼續欺騙他人,而其他的潛在欺騙者也會因為恐懼而不敢再輕舉妄動。這就是我在人類社會中看到的唯一事實!而妳會擁有那種天真的想法,僅僅是因為妳損失的還不夠多,或者說,妳出生在一個受到重重保護的優渥環境中,讓妳被騙到家破人亡的機率微乎其微罷了。」
牠那巨眼緩緩眨動了一下,毫不留情地撕碎了芙雷德的溫情,說出了令她完全無法認同的冷酷生存法則。
雙方的價值觀分歧猶如鴻溝般巨大。話說到這裡,芙雷德意識到,自己已經沒有任何可以和這頭怪物繼續溝通的餘地了。她看了一眼掌心精緻的女用懷錶,時間已經接近晚宴散場的時刻。
「時間不早了,那麼,我便先告辭了。」她維持著貴族的禮儀,優雅地提起裙襬,向半空中的巨眼微微欠身告別。
「慢走不送。」
芙雷德轉身,步伐平穩地離開了房間。而在她的身後,窺祕眼魔那顆靜謐的金色巨眼,只是默默地注視著她那纖細單薄的背影,直到她徹底消失在幽暗的走廊盡頭。
聽完這場詭異的交談,身處大使館內安全屋的威爾斯,已經在心裡暗自盤算著:明天無論如何也要動用所有經費,去給自己弄一件頂級的「心靈屏障」道具。否則,腦子裡那些用來操盤的陰謀詭計要是成天被別人當連續劇一樣偷看,這情報戰以後還怎麼打?
離開了氣氛詭譎的莊園,外面那條被豪車與馬匹塞滿的車道已經空曠了許多。芙雷德在侍者的攙扶下,登上了屬於自己的豪華馬車,吩咐車夫啟程返回自己的莊園。
此時的夜幕中,正紛紛揚揚地飄落著細碎的雪花。
芙雷德輕輕拉開天鵝絨窗簾,望向車窗外。雖然已是深夜,但聯邦特區的街道兩旁依然燈火通明,巨大的煤氣路燈在雪夜中暈開一圈圈溫暖的黃光。許多穿著厚重呢絨大衣的市民撐著傘,在飄雪的街道上結伴行走、熱切地交談著,空氣中瀰漫著一股節慶將至的喜悅氛圍。
「今天是什麼特殊的佳節嗎?」她向駕車的車夫詢問。
「是的,小姐!現在正是『行憲紀念日』的連假期間啊。」車夫裹緊了大衣,語氣中帶著自豪:「在連假的最後一天,我們偉大的聯邦總統會親自向全國進行廣播國事演講,慰勞辛苦了一整年的國民,並且向大家展示我們的國家在今年又取得了什麼樣的偉大進步!」
芙雷德透過車窗,靜靜地凝視著這座龐大機器運轉下的繁華光景。就在這時,一陣輕快、優雅且極具穿透力的歌聲,劃破了寒冷的風雪,夾雜在節慶的喧鬧中飄入了車廂。
那是她曾經在絕域城聽聞了數個月的聲音,熟悉得幾乎刻進了記憶深處。芙雷德立刻循著聲音的來源望去。只見在道路轉角處,一家裝潢復古的黑膠唱片行裡,正有一台巨大的銅管留聲機,源源不絕地播放著悠揚的旋律。
「辛苦的你,應該被看見!」
「讓我成為你的避風港,就在這殘酷世界的中間。」
「不用再偽裝,不用再流浪,把眼淚都交給我收斂。」
「我會用歌聲編織成網,接住你所有墜落的悲傷。」
「沉默的人們不應該被忽視,這就是我的觀點!」
唱片行裡,正不斷循環播放著這首活潑俏皮、卻又帶著某種撫慰力量的當下最紅偶像歌曲。
芙雷德怔住了。她立刻意識到,這首直擊人心的歌曲,其演唱者正是她再熟悉不過的故人:禮西奈。
那充滿魅力的歌喉,配上禮西奈那善良可愛的模樣與舞姿,確實有著一種讓人忍不住想要將她視為溫柔姊姊去依賴的強大感染力。她那惹人憐愛的獨特聲線,以及充滿撫慰口吻的溫暖語調,精準地擊中了這座冰冷鋼鐵城市裡,無數疲憊、孤獨的靈魂,使他們受傷的心靈得到了極大的寬慰。
就如同當年,她在絕域城陷入最深沉的絕望時,被禮西奈溫柔安慰的那樣。
透過唱片行櫥窗裡張貼的巨大海報,芙雷德看到禮西奈穿著一套極具設計感的偶像打歌服。衣服的造型融合了「燃燒的蠟燭」與「撲火的飛蛾」的元素,芙雷德並不明白這種略帶犧牲與毀滅意味的服裝,背後究竟代表著什麼深意。
「停下馬車吧。」芙雷德輕聲對著車夫說道。
馬車在路邊停穩後,她踩著積雪下了車,徑直走向那家溫暖的唱片行。推開掛著銅鈴的玻璃門扉,一陣混雜著紙漿與木質香氣的暖風撲面而來。
店員一看到推門而入的芙雷德,立刻熱情殷勤地迎了上來。作為一個在特區閱人無數的生意人,他一眼就能看出,這位少女身上所穿戴的服飾與不經意間流露出的氣質,絕非普通中產階級所能負擔得起的,絕對是一位大金主。
「晚上好,尊貴的小姐!有什麼可以為您服務的嗎?」
「外面播放的,是禮西奈的歌吧?」芙雷德環顧著店內琳瑯滿目的黑膠唱片,輕聲提問:「她現在在做什麼?你能為我詳細介紹一下她嗎?」
「禮西奈小姐?天哪,她可是聯邦當今最炙手可熱、最火紅的頂流女偶像啊!」一提到這個名字,店員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他激動地從櫃檯後拿出一把印著禮西奈精美畫像的應援扇,顯然他自己就是一名狂熱的忠實粉絲。
「她不僅舉辦過多場數萬人規模的大型演唱會,還參演了許多部叫好又叫座的熱門劇集,是當之無愧的國民級當紅女星!只要有她參與的任何企劃,銷量和人氣絕對都是碾壓級別的!」店員手舞足蹈地介紹著,語氣中充滿了狂熱的崇拜:「而且,她可不是那種只有漂亮臉蛋的花瓶!她自己還是一位學識極度淵博的哲學家!報紙上都說了,下次大選,正義黨的副總統候選人一定非她莫屬了!」
芙雷德安靜地聽著,心中頓時湧起了一股強烈的好奇。她很想知道,闊別多年,禮西奈如今出演的影片究竟是什麼樣子,她又在用歌聲傳達著什麼。
她從精緻的手提包中抽出一疊厚厚的聯邦鈔票,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買一份報紙:「我要買一台最高級的黑膠唱片機,一台最清晰的膠片放映機。另外,把這家店裡所有禮西奈出演過的劇集影片和錄製的唱片,全部給我包起來。」
店員看著那疊鈔票,震驚得下巴都快掉到了地上,嘴巴張得大大的,半天發不出一點聲音。
芙雷德看見他這副呆滯的模樣,立刻意識到自己似乎又提出了某種超乎常理的要求。但這對她來說根本無所謂,反正背後有帝國無限的資金支持,這點花費連九牛一毛都算不上。
「請……請您登記一下您的府上住處!」店員終於回過神來,激動得說話都結巴了,手忙腳亂地拿出登記簿:「我保證!我會親自以最快的速度,將所有商品毫髮無傷地送到您的府上!」
完成訂單登記並乾脆地付清全款後,芙雷德便重新登上馬車,返回了寂靜的莊園。
隔日一早,由於這筆訂單實在太過龐大,唱片行老闆親自帶著幾個夥計登門,將嶄新的黃銅唱片機、精密的膠片放映機以及堆積如山的影音資料送達了莊園。
芙雷德將自己關在莊園內專屬的私人電影院裡,拉上厚重的遮光窗簾。伴隨著放映機齒輪轉動的輕微「咔噠咔噠」聲,一道光束打在白色的布幕上,她開始安靜地欣賞起這些屬於禮西奈的作品。
在等待威爾斯安排下一步計畫、以及等候進步黨「文化派」前來聯繫的空檔裡,這是她最好的消遣。
「不知道進步黨的文化派那群人,會不會最終把比安卡這個眼中釘給趕走……」
她靠在柔軟的天鵝絨座椅上,腦海中短暫掠過對政治局勢的推演。但很快,她的注意力便被幕布上跳動的黑白光影所吸引。她一邊聽著配套的黑膠唱片機裡流淌出的悠揚歌聲,一邊凝視著銀幕上那個光芒四射、她卻又感到有些陌生的禮西奈。
八年的時間過去了。在影片中,禮西奈依然是那個身材玲瓏嬌小的少女,歲月似乎只讓她略微成長了一些。她依舊帶著那種可愛純真、毫無防備的甜美笑容,身上依然散發著那種能夠輕易撫慰受傷者心靈的溫柔氣質。
而現在,她還多了一樣無比強大的武器:那悅耳動聽、能夠操控大眾情緒的歌聲,成為了她最具殺傷力的宣傳利器。
芙雷德靜靜地看著,緩緩從儲物空間中拿出了那條陳舊的雙面圍巾。那是八年前,禮西奈親手贈予給她的禮物,也是她至今依然帶在身邊、永遠珍藏著的無價之寶。
放映機的齒輪轉動著,光影在少女銀色的長髮上跳躍,將這個充滿陰謀與計算的世界,暫時隔絕在了這間小小的放映室之外。
隔天,大使館書房。
威爾斯將三份厚重的卷宗並排攤在沉香木書桌上。
第一份,是特區的產業年報。捕鯨業:一萬四千名從業者,佔據特區稅收的百分之九。從繁密的碼頭、滾燙的煉油廠、奢華的化妝品工坊,到高檔香料行,一條血腥卻龐大的產業鏈串下來,養活的人口比議會裡的席次還要多。
第二份,是進步黨的動物保護基金章程。宗旨那一欄用漂亮的花體字赫然寫著:反對一切形式的動物剝削。
第三份,則是那份貴族沙龍的賓客名單。名單上的每一位紳士淑女,此刻都在自家奢華的客廳裡,點著高純度的鯨油薰香。
三份卷宗並列擺在一起,這樁骯髒的生意,就自己「站」起來了。
根本不需要去說服任何人。威爾斯只需要往那個基金會裡注入一筆鉅款,推動「全面禁捕鯨」成為最新的政治正確議程,然後坐看這頭怪物自己張牙舞爪地運轉。
因為這條議程一旦被推上檯面,進步黨就再也沒有退路了。反對?那就是承認自己嘴上嚷著反剝削,身上卻塗抹著鯨脂與香料。誰敢第一個站出來喊停,誰就會被扣上全聯邦最新、最可笑的偽君子帽子。
於是,那一萬四千個底層工人的飯碗,將會被一群從未見過大海、更沒親眼見過鯨魚的名流,憑著最真誠的「義憤」,親手砸得粉碎。
砸完之後,名流們回到家中,點上高雅的鯨油薰香,在溫暖的燭光下繼續撰寫明天宣揚道德的演講稿。
威爾斯優雅地捏起鋼筆,在便箋上寫下一行給武的冷酷指令:
「分三筆,走匿名慈善通道,注入動保基金。」
稍微停頓一瞬,他提筆在下方又補了一句:
「另外,去查一下碼頭區後巷的房屋租金。往後半年,那一帶會多出很多沒事可做的窮光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