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正義黨晚會
空間魔導書與少年魔法師 · 第 187/277 章 · 8933 字
夜幕低垂,在女僕細緻入微的服侍下,芙雷德換上了一襲符合上流社交禮儀卻不顯張揚的晚禮服。馬車的木輪碾過平整的石板路,載著她駛向今晚的目的地:正義黨的慈善晚宴。
這是一座屬於軍工複合體財閥的私人莊園。馬車甚至還未駛入大門,遠遠便能看見那將夜空映得猶如白晝的璀璨燈火。
莊園外圍,引擎低沉轟鳴的昂貴豪車與毛色油亮的純種馬匹將寬闊的道路堵得水洩不通,身穿制服的司機與隨扈在夜色中交頭接耳。這份喧囂與沸騰的熱度,相較於昨日進步黨那場聚會,有過之而無不及。
芙雷德在繫著黑領結的侍者引領下,踩著厚實的地毯步入大廳。
沉重的大門在身後關上的瞬間,截然不同的氛圍便撲面而來。如果說進步黨的晚宴是飄散著淡雅香水與精緻茶點的溫室,那麼這裡就是一座沸騰的熔爐。空氣中瀰漫著高濃度烈酒與紅酒交織的辛辣,濃郁的雪茄煙霧在水晶吊燈的光暈下盤旋,其中還交織著高級烤肉滴落油脂的濃烈香氣。
放眼望去,聚集在此的皆是掌控聯邦實權的猛獸:胸前掛滿沉甸甸勳章、挺著筆直腰桿的陸軍軍官;身披華麗長袍、神情肅穆的傳統教士;手指戴著粗大金屬戒指、擁有廣袤土地的大農場主;以及那些吞吐著煙霧、掌握國家鋼鐵命脈的工業巨頭。
然而,剛踏出第一步,芙雷德的腳步便微不可察地頓住了。她秀眉緊蹙,呼吸微微一滯。
她嗅到了一股氣味。那是一種令她生理性反胃的氣息,藏匿在烤肉與雪茄的濃香之下。那是純正的、毫不掩飾的,屬於絕對邪惡的味道。
她宛如一隻察覺到掠食者的貓,警惕地環顧四周,視線在衣香鬢影間快速穿梭,試圖從這些衣冠楚楚的賓客中鎖定源頭。
「這絕不是錯覺……這座大廳裡,有惡魔。」她在腦海中篤定地低語。
她開始在人群中遊走,目光不斷地左顧右盼,尋找著那股邪惡氣味的確切方位。
「怎麼了?別晃了,視角搖得我頭暈。」此時,遠在大使館內、正慵懶地癱在沙發上,透過意識通路共享視野的威爾斯打了個哈欠,懶洋洋的嗓音在芙雷德腦海中響起。
「有……惡魔的氣息。」芙雷德在意識中凝重地回應:「萬一這是一場陰謀,有惡魔打算在這裡發動襲擊,那情況就不妙了。」
「惡魔襲擊?」這個詞彙彷彿觸動了威爾斯某個遙遠的記憶開關,讓他想起了和質麗女皇冒險時認識蕾沃妮的陳舊往事。他語氣中透出幾分疑惑:「末日救贖者那幫瘋子確實熱衷於此。但在正義黨的宅邸放火?這難道不是在燒自己的巢穴嗎?」
威爾斯這番漫不經心的話語,反倒像一劑鎮定劑,讓芙雷德微微緊繃的肩膀放鬆了些。確實,末日救贖者再怎麼瘋狂,總不至於在自己陣營舉辦的晚宴上大開殺戒。
就在這時,一陣猶如雷鳴般的熱烈掌聲如同海嘯般席捲了整個大廳。芙雷德注意到,身旁那些原本還在交談的軍官與巨頭們,紛紛停下動作,狂熱地鼓起掌來。
在一束刺目的聚光燈下,一位穿著超大尺碼訂製西裝的男人邁著沉重的步伐,走到了演講台的正中央。
那套造價不菲的西裝根本無法掩藏他服裝底下那宛如岩石般隆起、孔武有力的肌肉線條。他壯碩結實得彷彿一頭在深山中鍛鍊了數百年的肌肉怪獸,整個人站在那裡,就像是一頭被強行塞進人類文明服飾裡的狂暴猛獸,隨時可能將布料撐裂。
正是正義黨新興派的總統候選人,對外自稱「前使徒」的末日救贖者使徒:海因里希。
威爾斯的聲音在芙雷德腦海中低沉地呢喃:「海因里希……聖階魔法師。他的聖階形態是『霸烙魔』。」
芙雷德抬起眼眸,直視著台上那位散發著強烈侵略氣場的巨漢。隔著大半個會場,她依然能感受到一股如芒在背的威脅感。確實,從他那龐大的身軀上,正源源不絕地散發出嗆人的硫磺氣息。
但芙雷德很快察覺到了異常:海因里希身上的硫磺味是新鮮的。新鮮的氣味代表他剛到場不久;而她入場時聞到的那股邪惡氣息,絕不可能來自他。這意味著,在海因里希登台之前,絕對還有另一個惡魔隱藏在這座會場的某個角落裡!
台上,海因里希以傲慢而睥睨的目光緩緩掃過台下眾人。當全場安靜下來後,他用那粗獷、宛如洪鐘般的威嚴嗓音,開始了今晚的演講:
「今晚的宴會名義上是慈善賑濟。我知道,『保護弱者』這個詞,從一個惡魔的嘴裡說出來,聽上去確實異常可笑!」
他猛地一拍講台,木頭發出沉重的悶響。
「但是!我多年在生死邊緣徘徊的戰鬥經驗告訴了我,什麼,才是真正的弱勢!」海因里希的聲音陡然拔高,氣勢如虹,宏亮的音波震得會場邊緣的水晶杯都微微發顫:「我認為,這個社會中最弱勢的人,正是那些在前線與惡魔、與敵人浴血廝殺的戰士!他們的裝備是否精良?補給是否充足?情報是否準確?根本沒人在乎!而他們一旦失敗,代價就是無比痛苦的死亡!」
他揮舞著巨大的拳頭,彷彿要砸碎某種無形的枷鎖:「這種在血與火的殘酷試煉中錘鍊出來的精神,如今卻被某些人指責為『糟糕的男性氣概』!那我要大聲地問一句,這難道是罪惡嗎?不!這才是聯邦挺直的脊梁!是我們這個國家抵禦秘密結社與帝國入侵的,最強大的資本!」
「因此,在這個社會裡,最需要保護的,絕不是那些舒舒服服躲在大後方、敵人一來就準備舉白旗投降、敵人沒來就開始吵鬧著要奶吃的巨嬰們!也絕不是那些整天躲在大學象牙塔裡無病呻吟、成天發明新名詞的書呆子!」
「真正的弱者,是那些不惜犧牲生命也要捍衛國家、捍衛我們生活方式的英雄!所以,作為一名致力於讓聯邦再次強大的政治家,我在此鄭重宣布:我將建立『退役傷殘軍人基金』,全力幫助那些為國捐軀軍人的眷屬與遺孤!同時,我向各位承諾,如果我成功上台,我將宣布進行最大限度的擴軍!」
台下的掌聲與歡呼聲如同壓抑已久的火山般徹底爆發。穿著筆挺軍服的軍官們激動得滿臉通紅,用力拍打著桌面,因為這意味著更多的軍備與權力;大農場主們放肆地吹起了響亮的口哨,他們的農莊子弟早就為從軍做好了準備;而那些隱藏在陰影中的軍工複合體巨頭們更是眼中閃爍著貪婪與興奮的光芒,因為這代表著如流水般源源不絕的巨額訂單。
待這波震耳欲聾的狂熱稍稍平息,台下一名戴著金絲眼鏡的記者舉起手,大聲提問:「海因里希先生!請問除了退役軍人和戰死軍眷的補貼基金以外,您為何還打算特別設立貧困山區男孩助學金?」
海因里希咧開嘴,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這是我那位出色的副手,禮西奈女士推薦的點子。」
一聽到「禮西奈」這個名字,芙雷德瞬間收斂了心神,全神貫注地聆聽。
海因里希繼續說道:「她認為,這個世界上最可憐的人們,並不是那些可以透過婚姻進行第二次投胎的群體。真正困苦的,是那些具備高度社會被拋棄性的男性!那些從事著高危險、高體力消耗、終日與髒汙為伍的工作者,他們所承受的苦難與絕望,遠遠比那些只會在報紙上無病呻吟的進步黨傢伙們,來得更值得我們重視!」
海因里希並沒有對禮西奈的想法做出個人評價,而是話鋒一轉,語氣變得凌厲:「但是我要說,這種無止盡的『比弱大賽』和性別罵戰,毫無意義!這只會分裂我們的國家!是時候該結束這一切了!一味地崇拜弱者、獎勵失敗,最終只會為我們國家培養出一大群寄生蟲!」
「如果我們繼續鄙視武力、裁撤軍隊,將頑強的精神、對於國家的信賴,以及對政治制度的信仰,通通汙名化為應當被徹底滅絕的父權制……那麼有朝一日,當邪惡的專制主義者們大舉入侵我們自由平等的聯邦時,我們該拿什麼去抵抗?難道要拿性別認同去感化敵人手裡的步槍嗎?!」
「不!軍隊需要的是令行禁止!國家需要的是鋼鐵般的意志!在政府內部推行『比弱政治』,就是徹頭徹尾的反聯邦行為!」
在又一陣幾乎要掀翻屋頂的狂熱掌聲中,海因里希帶著勝利者的姿態走下演講台,晚宴順理成章地進入了觥籌交錯的社交階段。
聽完這場極具煽動性的演講,威爾斯在芙雷德腦海中忍不住發出感慨:「這傢伙有點意思啊。居然能用這種方式操作意識形態,硬生生把受害者敘事給挪用到自己陣營來了。」
芙雷德端著酒杯的手微微停頓,心中滿是錯愕與不解:「男性……也會是弱勢嗎?」
在她的固有觀念裡,弱勢群體永遠與女性畫上等號,女性天生就是無辜且可憐的受害者。
威爾斯對她這份天真不以為然地嗤笑了一聲:「妳要是還這麼想,我只能說妳對這個世界的認知還太淺薄了。弱勢難道就專屬女性嗎?既然『歷史是可以被構建的』,那麼男性當然也可以被塑造成弱勢。米哈伊爾不是說過一句名言嗎:『既然這個時代的版本是我弱我有理,那麼我們就要發明出屬於我們群體的弱勢話語!』妳仔細想想,米哈伊爾在社會上的最主要身分,究竟是令人敬畏的聖階魔法師,還是一個把自己變成女人的性轉愛好者?」
芙雷德順著這個邏輯深思,頓覺一股難以言喻的怪異感爬上心頭。若是以米哈伊爾和那些普通「藥娘」的經驗,也就是「渴望成為女性的男性」的經驗作為基底,建立起龐大的政治實體,這背後的操作確實令人匪夷所思,甚至有些毛骨悚然。
演講結束後,海因里希立刻被正義黨的諸位高層與官員們團團包圍,開始商討正事,內容不外乎是赤裸裸的利益交換與拉票策略。
「靠過去,聽聽這群狐狸在盤算些什麼。」威爾斯透過意識通路下達了指令。
芙雷德會意。她隨手從身旁的長條餐桌上端起一杯色澤醇厚的紅酒,裝作漫不經心尋找舞伴的模樣,踩著優雅的步伐,悄然晃到了海因里希那群人的身側。她微微側著頭,假裝欣賞著牆上的油畫,實則豎起耳朵旁聽他們商討的國事。
只是那些關於稅率和選區的內容實在太過枯燥乏味,芙雷德讓這些聲音從左耳進右耳出,大腦完全停止了運作,只盡職地扮演著一個完美的人形收音器。
「……」
直到一個特殊的詞彙鑽入耳中,才猛然將她從神遊太虛的狀態中一把拽回現實。
「閣下,您那位得力的助手,也是將來的副總統禮西奈・梅莉森諾女士呢?聽說她的美貌足以閉月羞花,在首都可是有著數以萬計的狂熱追隨者啊!」一名官員諂媚地問道。
「禮西奈?她的事業可是龐大得很!」海因里希端著酒杯,從容不迫地回應,語氣中帶著幾分傲慢:「像這種不起眼的小型募款宴會,她可是沒辦法撥出寶貴的空檔前來了。」
聽見關於禮西奈的消息,芙雷德心中的好奇心瞬間被點燃。她下意識地想靠得更近一些聽個仔細,卻沒留意腳邊的擺設,不小心踢到了旁邊一張沉重的實木高腳椅。
「喀啦——」
這突兀的碰撞聲,在小圈子裡顯得格外刺耳,瞬間吸引了海因里希及其身旁眾人的銳利目光。
「哦?這位美麗的少女是哪家千金?看著似乎有些眼熟啊。」海因里希那道彷彿具有實質壓迫感的目光,直直地落在了意外暴露行蹤的芙雷德身上。
「這位是德麗絲小姐。」身旁一位負責交際的幕僚立刻上前介紹,語氣微妙:「前陣子剛抵達特區的帝國貴族,據說……是進步黨的支持者。」
「帝國貴族?哈哈哈哈!」海因里希聞言,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對著左右爆發出粗獷的大笑。他用一種彷彿在馬戲團欣賞稀有動物的放肆目光打量著芙雷德:「這不是我們偉大、進步、平等的聯邦國度裡,最邪惡的大敵:等級制主義者嗎?沒想到居然滲透到我面前來了!」
「昨天我還在另一個場合聽過她的高論。」另一位幕僚用帶著幾分嘲弄的語氣隨口附和:「這位小姐可是堅定的進步黨支持者,號稱是特意前來聯邦,學習關於文化聯合主義者的先進理論的。」
「我們自由平等的祖國,居然沒有把這種封建貴族直接吊死在路燈上,反而張開雙臂迎接她?這簡直是國家的恥辱!是對盧梭先生的極大嘲諷!」一名站在外圈、眼神充滿戾氣的青年陸軍軍官猛地踏前一步。
他微微抬起下巴,對芙雷德身上那份與生俱來的高貴氣質嗤之以鼻。他打量芙雷德的目光裡燃燒著毫不掩飾的仇恨,彷彿眼前站著的不是一位貴族少女,而是某種沾滿被壓榨者血淚的、卑鄙骯髒且下賤的東西。他轉向海因里希:「需要把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娘們趕出去嗎?閣下!」
「這就是你們聯邦引以為傲的待客之道?未免也太過粗鄙了。」芙雷德被如此嚴厲且粗俗的詞彙當面攻擊,原本平靜的臉龐瞬間冷了下來,語氣中帶上了幾分寒意。
「妳大可以滾回去,和進步黨那群廢物繼續玩妳們的女性大群體遊戲!」青年軍官毫不退讓,眼神凶狠:「我並不認為,我們有什麼必要和一個專制主義的既得利益者浪費唇舌!」
他咬牙切齒地繼續說道:「質麗女皇那個暴君,在國內扼殺了無數追求自由平等的鬥士!安東、蓮華,還有無數追隨他們的無名英雄!那些人的死,絕不能被時間遺忘!總有一天,我們聯邦軍隊會踏平帝國的土地,讓你們血債血償,把所有的封建貴族統統送上絞刑架,其中當然也包含妳!」
芙雷德的臉色越發冰冷,心中的怒火開始翻騰。她毫不猶豫地在意識通路中呼叫場外援助:「這傢伙的態度太囂張了,真讓人火大!威爾斯!快教我幾句能瞬間氣死他的話!」
此時正在大使館內翹著二郎腿、悠哉喝著紅茶的威爾斯被這突如其來的求救弄得一愣。他的大腦下意識地開始飛速分析起當前的政治利害關係:「嗯……反正我們又不打算和正義黨合作,就算把這幫人得罪死了好像也沒什麼關係吧……」
想通了這一點,他愜意地打了個哈欠,在腦海中指導:「妳就用最嘲諷的語氣跟他說:『聯邦還真是自由得令人大開眼界啊,居然連讓進步黨閉嘴這種小事都做不到。』」
芙雷德眼睛一亮,立刻挺直了腰板,一字不漏地重複了威爾斯教導的句子。隨後,她做出了自己認知中「最具攻擊性」的舉動:對著那名凶神惡煞的軍官,極具挑釁意味地、俏皮地吐了吐鮮紅的舌頭。
沒想到,這個在她看來略顯幼稚的舉動,配合著那句精準踩雷的嘲諷,瞬間引爆了火藥桶。青年陸軍軍官聽完,額角的青筋猛地暴起,整張臉因為極度的憤怒而扭曲起來:
「那幫滿腦子漿糊的傢伙根本不明白!自由,指的是『積極自由』,而非他們口中的『消極自由』!這幫只會玩弄仇恨政治的跳梁小丑,根本沒有任何顏面在這個神聖的國度談及自由!這幫混帳利用人民的無知和國家的忽視,肆無忌憚地以無限制自由之名去破壞真正的自由!殊不知,當他們開始將公民的身分無休止地割裂成各種碎片時,他們就已經喪失了最基本的、對於『人』這個概念的尊重!」
他像一挺失控的機關槍,瘋狂掃射出一大串艱澀拗口的政治哲學詞彙。芙雷德被這陣勢噴得有些發懵,完全聽不懂對方在咆哮些什麼。
她只能再次在腦海中無助地提問:「……他到底在說什麼?我現在又該回敬什麼?」
威爾斯在那頭煩躁地抓了抓頭髮:「呃?這傢伙是唸哲學系出身的嗎?那妳就回敬他:『你口中那種有限制的積極自由,說穿了不過是父權制為了維護統治而設置的規訓嘗試!是企圖內化所有人思想的邪惡邏輯!告訴你,真正的革命性自由,是以放蕩、解構和毀滅現有秩序為榮的!真正的善,必須透過製造極致的惡來實現!』」
「好了,好了,霍克特。」就在氣氛劍拔弩張、芙雷德準備再次開火之際,一隻猶如熊掌般巨大的手掌重重地拍在了那名青年軍官的肩膀上。
海因里希適時地介入了這場鬧劇,語氣中帶著調侃的意味:「現在可不是發表長篇大論、討論哲學定義的場合。作為聖階魔法師,我奉勸你還是對這位德麗絲小姐保持應有的禮貌。要知道,她體內蘊藏的力量可是非常恐怖的。她就算現在立刻把你撕成碎片,然後大搖大擺地逃回帝國,聯邦的法律也對她無能為力,她不會受到任何實質性的懲罰哦。到了那時候,就算你有一位身為聖階魔法師的姊姊,恐怕也保不住你的小命啊。」
「他姊姊?哪位聖階魔法師?」芙雷德在心中疑惑地問。
威爾斯立刻在腦海中快速翻閱著龐大的情報庫。確實,裡面有關於這名叫霍克特的軍官的詳細檔案。而最令威爾斯感到吃驚的是,他不僅知道,甚至還親眼見過這位年輕軍官的姊姊,那正是威震大陸、身為銀律守護使中唯一聖階的「稜鏡魔女」。
「我才不會做那種野蠻的事。」芙雷德收回心神,冷冷地反唇相譏,目光直刺海因里希:「倒是你!作為末日救贖者的使徒,你在帝國境內策劃了多少起駭人聽聞的慘案?殺死了多少無辜的人?別把你自己做過的那些令人髮指的惡行,理所當然地聯想到我身上來。」
「哦哦哦!這真是一位聰明睿智的小姐!妳提出了一個非常關鍵的問題!」海因里希非但沒有生氣,反而展露出了更加燦爛、甚至帶點無辜的笑容。
他攤開雙手,做出一副坦蕩的姿態:「但在定罪之前,請容許我為自己簡單自辯一句。首先,我和禮西奈小姐,目前已經透過完全合法的途徑,獲得了聯邦的正式公民身分證!因此,妳現在對我們宗教信仰的任何攻擊,都是公然違反『聯邦宗教自由法』的行為!美麗的小姐,請您務必注意保護弱勢群體,千萬別在不知不覺間充當了主流文化霸權既得利益者的打手啊!」
他頓了頓,看著芙雷德愕然的神情,滿意地繼續說道:「再者,我們已經與聯邦政府正式簽署了『不犯罪協議』。」
他優雅地攤開雙手,語氣中帶著毫不掩飾的戲謔:「我們保證,任何一方撕毀條約之前,絕對不會在聯邦境內進行任何違法犯罪的活動。顯然,以我們的實力與地位,這份承諾的信譽在全大陸範圍內都是極具權威且非常可靠的。」
芙雷德徹底啞口無言了。她感覺自己的世界觀正在崩塌:明明對方是殺人如麻的惡魔信徒,怎麼三言兩語之間,自己反倒成了歧視少數宗教、欺壓弱勢的大惡人了?而且,堂堂聯邦政府,居然連制止末日救贖者這種邪教的滲透都辦不到,甚至還給他們發身分證?!
聽完這番荒謬絕倫卻又邏輯嚴密的狡辯,威爾斯在意識那頭不由得捧腹大笑,甚至誇張地拍打著桌子叫絕:「哈哈哈哈!這傢伙簡直是個人才!太幽默了吧!」
「為什麼……為什麼惡魔可以堂而皇之地利用人類的法律來保護自己?」芙雷德在心底發出了難以置信的疑問。
海因里希彷彿看穿了她的迷茫,他收起笑容,換上了一副誠懇的表情:「我由衷地希望,您能放下對於我們過去的刻板偏見。啊!是的,我不否認,我們過去的確幹了很多世俗眼中的『壞事』。我們大搞血腥獻祭、召喚深淵惡魔、甚至屠戮過好幾座城市……但是!我們現在已經洗心革面了!按照聯邦引以為傲的『恢復性司法』寬恕精神,我們現在已經是被法律認可的好人了!」
他微微俯下身,壓迫感十足卻又語氣溫和地說:「或者這麼說吧,我們這次來到聯邦,根本不是為了幹那些打打殺殺的粗活。這就像那些如今居住在地表的卓爾精靈不再蓄奴、不再強迫奴隸穿著厚重罩袍一樣。時代在進步,我們也在改變。我還是希望,我們雙方能夠在某種程度上達成一定的共識。怎麼樣?德麗絲小姐,現在,妳有意願平心靜氣地聽我說幾句話了嗎?」
海因里希的語句沉穩有理、邏輯順暢,配上他那極具威懾力的龐大身姿,形成了一種奇異的說服力。
面對這股氣勢,在周圍眾人各色目光的無形施壓下,芙雷德確實感受到了一股沉甸甸的壓力。她發現自己很難在沒有確鑿證據的情況下,僅憑「對方是惡魔」這個理由就當眾厲聲斥責對方。同時,她心底的驕傲也不允許自己成為那種只會用刻板印象去判定他人的膚淺之人。
於是,她咬了咬下唇,最終只能不情願地微微點頭。
「很好。那讓我們來談談……『黑暗森林』的法則吧。」海因里希發出低沉的笑聲:「哈哈哈哈,其實,禮西奈早就和我提過關於妳的許多事情。她知道,妳曾經旁聽過關於霍布斯理論的那場演講。那麼,我很好奇:當霍布斯蠻橫地取走妳的手巾時,妳當時是怎麼回答他的?」
「我說……我會不惜一切代價,把它搶回來。」芙雷德輕聲說道,腦海中依然清晰地記得那一幕的決心。
海因里希對她露出了一抹極度讚賞的神情。他豎起那根結實有力的巨大拇指,讚嘆道:「暴力!沒錯,這就是世界運作的最終答案!暴力,是一切權利的根源,是我們在這殘酷世界上,貫徹自己意志的最後手段!」
「但我始終認為,戰爭是不好的,會帶來太多痛苦。」芙雷德皺著眉頭搖了搖頭。
「可是,請妳看看我們現在的處境。」海因里希循循善誘:「如果禮西奈在帝國境內犯下了滔天大罪,或者妳在聯邦境內犯了罪,只要事後成功逃往敵對的國家,那當地的法律便永遠無法制裁你們這些犯罪者。為什麼?因為『國家』這個概念的存在意義,就是為了『壟斷暴力』。」
他的眼神變得深邃而冷酷:「法律,在大多數情況下的確代表著正義。但若是沒有絕對的暴力去強制貫徹這份法律,那它就只是一張擦屁股都嫌硬的無用廢紙!或者說,這才是世界運作的真實答案:『正義,永遠只存在於大砲的射程之內!』無論這份意志是好是壞,我們都需要強大的暴力來作為後盾,去貫徹它!」
在海因里希步步緊逼的誘導下,芙雷德的內心不禁泛起了巨大的波瀾,開始重新審視自己對暴力的認知。
她一直天真地認為,戰爭是邪惡的,暴力是野蠻的。
但她腦海中也同時浮現出一個殘酷的現實:若是沒有足夠強大的力量,一個人便根本無法去施行自己心中的正義。哪怕這份正義的初衷,僅僅只是為了保護身邊的弱小。
如果她當時已經踏入了聖階,擁有無可匹敵的力量,她就不會眼睜睜看著希爾薇走向那樣悲劇的結局;她就能夠力排眾議,用力量讓所有人閉嘴,穩穩地保護住布爾迪亞人和香草不受傷害。
「所以,第二個問題來了。」海因里希的聲音彷彿帶著某種魔力,直擊靈魂:「既然正義是需要依靠暴力去執行的,那麼……如果聯邦想要在帝國的領土上,強制執行屬於聯邦的正義,唯一的辦法是什麼?」
他停頓了一下,一字一頓地說出答案:「那就是,必須在帝國的領土上,建立起屬於聯邦的絕對暴力,徹底消滅帝國的主權!」
芙雷德如遭雷擊。她猛然意識到,這就是所有悲劇的根源:價值觀的不可調和。
這種衝突發展到最後,必然會化為殘酷的軍事衝突。雙方都是為了貫徹自己深信不疑的「正確之事」而拔劍相向。戰爭,從來就不是簡單的「邪惡」與「正義」的對立,而是「一種正義」與「另一種正義」之間,為了爭奪生存空間而爆發的血腥衝突。
力量,是至關重要的籌碼。而她,現在正逐漸掌握著這種足以改變局勢的極致力量。因此,她未來的每一個決定,都必將引發連鎖反應,必須更加謹慎、步步為營。
看著陷入深思、沉默不語的芙雷德,海因里希似乎將這視為一種默認。他趁勢舉起酒杯,發出爽朗的大笑:
「太棒了!至少在『力量的絕對重要性』這一點上,我們達成了完美的共識!這可比和那些成天鼓吹放棄武裝、追求虛無和平的愚蠢文化派交流要痛快多了。在這個黑暗殘酷的世界裡,『持有武力』,永遠是掌握定價權的最好方式。妳不這麼覺得嗎,德麗絲小姐?」
芙雷德看著眼前這個宛如健美先生般肌肉虯結的巨漢,內心充滿了荒謬感。誰能想到,這樣一具充滿暴力美學的軀殼裡,竟然藏著如此伶牙俐齒、洞悉人性的狡猾靈魂。
「那麼,祝妳有個美好的夜晚。」
海因里希優雅地微微欠身,隨後帶著他那群狂熱的追隨者,轉身重新融入了喧鬧的人群中。
芙雷德獨自站在原地,注視著他那宛如山丘般寬闊的背影漸漸遠去,心底的疑惑卻開始生長:「這群瘋子……末日救贖者大費周章地潛入聯邦,甚至不惜披上政客的外衣,他們真正的目的,究竟是什麼?」
她端著那杯一口未動的紅酒,陷入了極度深沉的思考中。為了避開周圍那些探尋與好奇的目光,她轉過身,憑著直覺,緩步退入了這座奢華大廳邊緣、一處燈光昏暗且無人問津的偏僻角落裡,試圖在這片短暫的寧靜中,理清那如亂麻般的思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