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間魔導書與少年魔法師

第二章 社交晚會

空間魔導書與少年魔法師 · 第 186/277 章 · 8659 字

車站出口的煤氣燈投下昏黃的光暈,為兩輛等候多時的黑色廂型馬車勾勒出長長的剪影。車體上沒有任何家族徽章,低調卻難掩做工的考究。其中一輛的終點是帝國大使館,另一輛則駛向特區腹地的奢華宅邸。

無形的意識通路上,威爾斯的聲音如冷冽的晚風般在芙雷德腦海中響起:「妳上那輛馬車,去中心區的宅邸。從這一刻起,我們形同陌路。妳是帝國女伯爵德麗絲小姐,一位對女權主義抱持濃厚興趣、特意離開保守的帝國、前來聯邦『取經』並資助進步黨同志的開明貴族。妳的初次登場,就是以驚人的財力買下中心區的黃金地段。礙於我帝國行宮伯爵與大使的敏感身分,無法直接與進步黨接觸,妳將成為我的代理人。我會透過意識通路,聆聽妳周圍的動靜並指導妳行動。至於影響力,無需擔憂,黑市的資金會源源不絕地流入妳的帳戶。用金錢開道,去買下他們的追隨吧。」

「這又是將我當作滲透進步黨的棋子嗎?」芙雷德在心底無聲嘆息,也不知道是否該拒絕,她只好提著裙襬,踩著踏板登上了馬車。

車廂內瀰漫著淡淡的皮革香氣,柔軟的獨角獸皮座椅上,靜靜地躺著一個厚實的牛皮紙信封。她儀態完美地落座,拆開了信封。裡面裝著一份無懈可擊的帝國身分檔案:從燙金的爵位證書、古老的家族系譜,到詳盡的封地歷史一應俱全,甚至還附帶了一本銀行存摺與一份地產證明。

厚厚的文件中,還夾著進步黨核心人物的素描與生平。毫無疑問,她必須將這些情報全部刻進腦海。

「拉娃,進步黨文化派下屆總統選舉的總統提名候選人,聯邦少數民族卓爾精靈。」

「麥銀農,進步黨文化派下屆總統選舉的副總統提名候選人,女權主義哲學家。」

「雅克,進步黨文化派支持者,文學批判理論與哲學教授。」

……

芙雷德的目光在紙張上快速掠過,卻在某個熟悉的字眼上停頓。

「比安卡?那位被帝國驅逐、流亡聯邦的身分政治家……原來她真的去宣揚女權運動了。」

「比安卡見過我的模樣,她可能會看穿我的破綻。」芙雷德立刻在意識中向威爾斯發出警告。

「正因如此,我給妳安排的第一個任務,就是將比安卡從權力核心驅逐出去。妳,將完美頂替她的生態位。」威爾斯的聲音不帶溫度。

同為帝國背景的贊助者,擁有「伯爵」頭銜與龐大資金的芙雷德,無疑具備壓倒性的優勢。儘管比安卡曾經欺騙坑害過她,但想到對方已經淪為流亡者,如今還要被踢出政治核心圈子,芙雷德的心底仍泛起些許同情的漣漪。

似乎察覺了她的惻隱之心,威爾斯冷酷地拋出了一段往事:「別忘了比安卡的『名言』——『聯邦的男人都給我去解放帝國的女人!戰死,就是你們的贖罪!』」

這句話宛如一盆冷水,澆熄了芙雷德心中剛燃起的同情火苗。無論如何,煽動戰爭與殺戮絕非善舉。

「但是,我頂著帝國貴族的頭銜,那些崇尚自由與平等的聯邦人,真的會喜歡我嗎?」芙雷德望著車窗外的夜色,輕聲問道。

「她們會喜歡的,真的。」威爾斯的語氣中透著篤定:「我敢打包票,我太清楚那些人的德性:她們反對的不是貴族制度本身,而是女性無法成為貴族。確切地說,她們的目標是要讓女性成為支配男性的新貴族。」

伴隨著馬蹄敲擊石板路的清脆聲響,兩輛馬車分道揚鑣,駛向各自的命運舞台。

車廂內,芙雷德繼續翻閱著手中的檔案。突然,她的視線凝固了,心臟彷彿漏跳了一拍。

「海因里希,正義黨新興派下屆總統選舉的總統提名候選人,聖階魔法師,末日救贖者使徒。」

「禮西奈,正義黨新興派下屆總統選舉的副總統提名候選人,聖階魔法師,末日救贖者使徒。」

禮西奈……她竟然真的踏入了聖階的領域,甚至加入了末日救贖者?芙雷德的眼眸中閃過迷茫與痛楚,她無法理解,那個曾經熟悉的善良女孩,為何會變成這樣。

抵達莊園後,剛下車的芙雷德便從威爾斯聘雇的白髮老管家口中得知:一場旨在讓「女伯爵德麗絲」正式踏入社交界的盛大宴會已籌備完畢,今晚的座上賓,皆是進步黨背後的主要贊助者。

與此同時,另一端的帝國大使館外,鎂光燈如繁星般閃爍。威爾斯剛踏出車廂,便被如飢似渴的記者群層層包圍。

「威爾斯先生,請問您為何而來?」「您打算如何處理帝國與聯邦的邊境衝突?」「在兩國劍拔弩張的當下,您有任何建設性見解嗎?」

面對如林般遞來的話筒,威爾斯嘴角勾起一抹無可挑剔的溫和微笑,吐出了一連串華麗卻空洞的外交辭令。

「能在這個歷史性的轉折點,肩負起連結帝國與聯邦的重任,我深感榮幸,亦深知責任之重大。」

「關於雙邊關係的未來,我必須強調,和平與穩定始終是我們對話架構中最核心的基石。我們所尋求的,是在最大努力之下的互相理解。」

「我將致力於推動雙方在更廣泛領域的建設性接觸。在尊重彼此體制與文化差異的前提下,積極尋找雙方利益的最大公約數。」

「讓我們擱置那些非建設性的爭議,以開放的胸襟構築互信的橋樑。我衷心期望,帝國能與聯邦攜手並進,在求同存異的基礎上,共同為兩國人民描繪一個充滿機遇、繁榮與秩序的嶄新未來。」

語畢,他在安保人員的護送下,轉身步入保密級別極高的大使館深處,隱入暗影,自此深居簡出,開始策劃他的陰謀詭計。而另一邊,芙雷德則踏入了那座宛如宮殿般的豪華莊園。

當天傍晚,莊園的奢華臥室內。

幾名手腳俐落的女僕圍繞著芙雷德,為她換上一襲純白無瑕、點綴著繁複蕾絲的晚禮服。穿戴繁瑣的束腰、裙撐與昂貴的配件,耗費了漫長的時間。為了排解主人的沉悶,一名女僕扭開了黃銅外殼的收音機,時政評論員激昂的嗓音隨之流洩而出。

「欸,你知道新任的帝國大使威爾斯嗎?」

「這你可難不倒我。你知道在帝國事變中,有一個人於幕後活動嗎?聽說那個人就是威爾斯啊!不過傳言他失蹤多年了,這次突然出現已經是六階巔峰,又獲得駐聯邦大使的敕命,加上行宮伯爵的身分,可是質麗女皇眼中的大紅人啊!」

伴隨著收音機裡的討論,威爾斯的聲音準時在芙雷德的腦海中響起:

「收音狀態良好。快去宴會和那些政治家接觸吧。」

芙雷德緩緩站起身。落地鏡中,銀白的長髮閃爍著如夢似幻的光澤,映照出一位宛如從古典油畫中走出的絕世佳人。精美絕倫的容顏與挺拔迷人的身段,在純白禮服的映襯下更顯高貴,足以傲視天下群芳。

當她推開雕花木門,步入水晶吊燈璀璨的宴會大廳時,原本喧鬧的空間彷彿被施了靜音咒。所有的目光如磁石般被她吸引,閃光燈接連亮起,試圖記錄下這份令人無法忘懷的美麗。

在眾人屏息的注視下,她提著裙襬,步伐輕盈而莊重地穿過人群,施施然地走上主台,停在主台正中央。台下的賓客們微微仰起頭,注視著這位今夜當之無愧的公主。

芙雷德微微靠近黃銅麥克風,清冽如泉水的嗓音迴盪在大廳:

「感謝各位願意來參加我的社交見面會。長久以來,我對聯邦的風土民情抱持著好奇。在帝國,聯邦被描繪成一個邪惡敵對的他者。但是我相信,在差異之下,一定有值得我學習的不同之處。這段時間我會在聯邦居住,也是希望可以在充實自己的同時,彌合兩國間的裂痕。希望今日的宴會能夠讓各位滿意。」

以冷靜沉穩的台風完成致詞後,少女儀態萬方地提起裙襬,向所有人屈膝問好,換來了底下熱烈無比的掌聲。

在她登台演說後,整個宴會自然地拉開了帷幕。被邀請的,基本上都是進步黨的重量級人物。

在寬敞的宴會廳中,賓客們享受著珍饈美饌,低聲討論著政治方略。而芙雷德作為東道主,端著香檳,如白天鵝般周旋於各個團體間。很快,她見到了進步黨文化派的主要領袖,拉娃。

那是一位皮膚如暗夜般漆黑的卓爾精靈,外觀看上去四五十歲,雖有了年紀,卻依然風韻猶存。見到芙雷德向自己走來,她端起酒杯,開朗地笑著致意。

「看看,特區今晚最璀璨的寶石過來了。」

「您好,拉娃女士,未來的第一位女性大總統。」芙雷德向她點頭致意。

「吹捧得太過頭了。」拉娃輕笑了一聲:「黨內還有派系,得要在內部達成一致後才能推舉出總統候選人。在黨內初選都還沒勝利的當下,距離總統可還有十萬八千里呢!」笑聲過後,她開始親切地詢問:「德麗絲小姐,您覺得,聯邦與帝國最大的不同是什麼呢?」

「思想與制度?」芙雷德略作沉吟。

拉娃讚賞地點點頭,繼續說道:「帝國以穩定為最優先原則,而我們文化派的宗旨思想,是幫助弱者。」

聽到這句話,芙雷德的心臟微微一顫。包裹在純白絲綢手套中的手指下意識地收緊,她輕聲附和:「我也認為,幫助弱者是正確的。」

儘管她不知道為什麼,但她深信這是正確的。這是她發自靈魂深處的想法,哪怕因為這個原則,曾經歷過無數傷害,她依然如此認為。

拉娃和顏悅色地回答:「幫助弱者,是我們脫離野蠻建立文明的標誌,是我們超越自私的動物性的體現,是社會多樣性的基石,是所有人共榮的象徵。德麗絲小姐,我能看出妳很認可這件事,妳的反應證明了妳是一位本性善良的人。」

「而我想說的是,弱者遠不只是個人的問題,更是結構的問題。」拉娃的語氣轉為嚴肅:「我們努力奉獻當個好人,只能幫助一兩個人,但是若是改變制度,可以幫助無數人。在我看來,司法暴力和政府權力才是最大的強者。我會致力於推行恢復性司法與削弱政府權力,將自由重新還給人們。」

「別和她扯這些無聊的話了,趕快把東西端上去吧。」遠在大使館內、正悠閒地泡著紅茶的威爾斯,透過意識連結忍不住吐槽。

聽見腦海中傳來的催促,芙雷德便止住了話語,輕輕拍了拍纖細的雙手。

一名早已待命的女僕端著純銀托盤走到拉娃身邊,盤中靜靜地放著一個牛皮紙信封。

「這是?」拉娃扭過頭,視線落在信封上。

「我聽說,比安卡流亡到了這裡,和妳有所往來。」芙雷德的語氣平靜如水:「但她實際上是一個為了利益無所不為的傢伙。她曾經與專制派貴族合作,做了許多傷天害理的事。這是關於她所作所為的報告。」

那份由威爾斯提供的黑料證據,甚至不需要任何偽造。比安卡勾結專制派貴族、騙走芙雷德財產的惡行,每一樁都是鐵證如山的真相。

「居然有這種事?」拉娃的眉頭瞬間緊皺,眼中閃過厭惡:「我早就覺得她的政治理念非常不正確了。專制派貴族是所有弱者的共同敵人,他們暴虐無道,是邪惡的男性氣概的化身!可想而知,能和他們合作的她,也在相當程度上腐化了。我會仔細研究這一份報告。」

拉娃當即拿起牛皮紙信封端詳起來,神色愈發凝重,並向芙雷德鄭重保證定會徹查到底。

威爾斯交辦的第一項任務,如落子般完美達成。芙雷德微微欠身告別:「祝您有愉快的夜晚。」

「德麗絲小姐也是,衷心祝福妳能喜歡上聯邦。」

繼續穿梭在衣冠楚楚的人潮間,她看到了正在推廣無煙煤的環保主義活動家、老練的鐵路局工會領袖,以及推動動物保護法的愛心人士。他們文質彬彬的舉止,給少女留下了相當不錯的印象。

而在大廳光線略顯昏暗的邊緣地帶,她看到了另一位進步黨的候選人。

那是一個三十歲出頭的青年,進步黨保守派的總統候選人。他對於這種觥籌交錯的場合顯然十分適應。當芙雷德走向他時,他竟熱情地揮揮手和她打招呼。這舉動雖不怎麼符合禮儀,卻能看出他的直性子。

「德麗絲小姐,妳真是我見過最美麗的女性!願神明保佑妳永遠如此美麗!」

芙雷德緩步走來,聽見這略顯誇張的讚揚,臉頰不免染上一抹微紅。

「我叫小亞當斯!前幾年進步黨的領袖大亞當斯,就是我的叔叔!」青年大步上前自我介紹,語氣中滿是驕傲:「雖然他貪汙了一些錢,顯得私德略損,但是他仍是我心目中最厲害的人!」

比起介紹自己,他顯然更喜歡描述那位聲名狼藉的叔叔。

「就是他在帝國內戰裡安排了許多陰謀嗎?」芙雷德抬起眉毛,好奇地詢問。

面對佳人的提問,小亞當斯志得意滿地回答:「沒錯沒錯!多虧了我叔叔的英明神勇,我們才成功地刺殺拓遠親王、逼迫布爾迪亞倒向聯邦,甚至還差點幫助蓮華砸碎帝國了!」

他自豪地揚起下巴,直到芙雷德的沉默逐漸冰冷,他的笑容才僵在臉上。

因為芙雷德正是那場危機的親歷者。她回憶起,自己在那時是多麼希望紛爭消弭。而當時的聯邦,其實是自己的敵人:他們不斷製造衝突,幫助反對者創造機會,將帝國推入更深的混亂漩渦。

「他的成功操盤確實沒問題。」正在品茗的威爾斯,聲音在腦海中迴盪,帶著冷靜的剖析:「他阻止了拓遠親王團結起所有帝國勢力掀起世界大戰,也利用蓮華的追求製造最大的破壞,最後還成功把布爾迪亞從帝國共同體裡撕裂出來了。作為敵人,這確實是值得讚揚的功績。」

在少女的眼前,小亞當斯連忙搔著頭,滿臉愧疚地說:「呃,抱歉,不好意思!德麗絲小姐是帝國人吧?我是不是說錯話了?平時我總是下意識地宣揚我叔叔的功績,沒注意到這一點。」

這一瞬,芙雷德深刻體會到了何謂異質性的他者。對方根本不認為帝國是與自己同屬一個共同體。在殘酷的敵我政治邏輯下,任何削弱帝國的行為,在聯邦那裡都是絕對的正義,是可以拿來作為政治資本吹捧的。

「這就是缺乏主權者的互害國際秩序啊!」威爾斯掛著無可奈何的笑容,搖頭嘆息。

芙雷德微微點頭,沒有多作表態。

為了化解尷尬,這位自來熟的青年趁勢轉移了話題:「我有看到妳和拉娃交談。但我認為,削弱政府和施行恢復性司法是錯誤的。」

他眼中閃爍著對正義的嚮往,成功勾起了芙雷德的好奇心。

她於是微微前傾身姿詢問:「為什麼?」

她無意間的動作,讓胸前的大片雪白靠近了他。小亞當斯的耳根倏地紅了,狼狽地乾咳幾聲,才穩住聲線。

「想必作為帝國人,您一定知道主權者的概念。」

芙雷德腦海中閃過繁雜的學說:主權者是仲裁者,是在黑暗森林條件下避免互害的規則制定者。

「根據主奴辯證法,強弱遭遇有三種狀態……」看著芙雷德茫然的神情,小亞當斯立刻轉換策略:「這樣說扯太遠了,我就直接說結論吧:弱者,也許並不希望自由。」

「為什麼?」芙雷德可愛地歪了歪頭,表示不明白。

「因為規則限定下的自由博弈空間越大,強者能從弱者那裡獲得的利益就越多。」小亞當斯的語氣變得無比堅定:「所以說,主權者如果一味地擴大自由空間、鼓吹多元包容,實際上是主權者在偏袒強者。」

「我相信我和拉娃女士有同樣的見解,保護弱者是重要的。」小亞當斯接著道。

「但是,如果不制定偏袒弱者的法律,平民要如何與聖階魔法師平起平坐?沒有政府的法律協助,勤勞但貧困的勞工怎麼和資方討薪?這都需要政府作為仲裁者存在。」小亞當斯加重了語氣:「同樣,我認為嚴刑峻法也是為了遏止藉犯罪牟利的行為。我一直相信,賺錢的事一定會有人做,比方說販售違禁藥品,要是不用法律限制和威嚇,那麼是制止不了犯罪的。」

聽完這番激昂的言辭,芙雷德陷入了深深的迷惘。

在拉娃那裡,政府機構是完全的邪惡,接受人民的供養卻不產生價值,還可能製造冤案;而在這位保守派青年的眼中,結論卻與文化派截然相反。

第一次聽到兩種邏輯嚴密卻完全對立的觀點同時出現,她感到有些頭暈眼花。

「謝謝你告訴我這些。」芙雷德優雅地屈膝致謝。

稍作平復後,她繼續遊走於宴會中認識聯邦的重要人物。行走的過程中,她看到了一位中年女士正在人群中央高談闊論。

芙雷德隱約聽過她的名字:文化派提名的副總統候選人,也是拉娃的助手,麥銀農。

「我們女性是天下最高貴的!」

周圍簇擁著一群狂熱附和她的人。

「只要女的不願意,男的就根本不會出生!」

「母系氏族在《家庭、私有制與國家》那裡,是多麼美好啊!可惜男的毀滅了這一切!」

「我們女性是最被壓迫的弱者,在父權制中承受最深的壓迫!女性平等就是真正的平等!」

「女性不被定義!」

芙雷德帶著幾分探究走上前去想聽得更仔細一點,立刻受到了熱烈的歡迎。

「歡迎妳,德麗絲小姐!」麥銀農大步上前,發自肺腑地緊握住她的手:「作為女性,妳想必知道自己被騷擾、被男性凝視、被物化的痛苦!我們女性主義,就是為了解救妳這樣的人,追逐真正的平等,擺脫家務勞動、生育負擔、職場歧視以及被壓迫的命運!」

「平等……即使我是帝國貴族也沒關係嗎?」芙雷德試探性地提問。

「帝國貴族!那真是太好了啊!有女性能成為帝國貴族反而是一大進步的體現啊!應該讓所有女人成為貴族!」

她身旁的女權主義者紛紛讚賞地附和。

麥銀農目光如炬,認真地回應:「我們個人的努力只能幫助一兩個同樣受苦的女人,但是若是改變制度,可以幫助無數人!所以帝國貴族是好的,貴族的影響力越大,能幫助的女人也就越多!全世界的女性團結一致,我們的利益一致,一起打倒男人!奪回我們應該有的地位、崗位和金錢!期待妳日後在聯邦的表現!」

芙雷德在心底暗忖:這套「改變制度」的說辭與拉娃如出一轍,想來是文化派共通的口徑。

聽著這番煽動性的話語,芙雷德想到了身旁最有權力的女人,下意識地輕啟朱唇提問:

「那質麗女皇呢?她和我們的利益也一致嗎?」

遠在幾公里外、正愉快欣賞這齣奇景並喝茶旁聽的威爾斯,差點將紅茶噴了出來:「妳怎麼在這種時候腦子特別機靈?!這是能說的嗎?趕緊道歉!」

現場的空氣出現了短暫的死寂。麥銀農頓時有些啞口無言:「呃……質麗女皇……她是父權制的代理人!雖然她是生理女性,但她的靈魂已經被父權制汙染了!她不是真正的女人!」

芙雷德心中升起一陣荒謬感。剛才不是還高呼「女性不被定義」嗎?怎麼轉眼間就把質麗女皇開除女籍了。

她的追隨者彷彿找到了宣洩口,立刻惡毒地附和:「是的是的,聽說她還想結婚,真是一頭婚驢!」「和禮西奈那條媚男母狗有得一拚!」「敵方坐騎沒什麼好同情的!」

芙雷德原本想若無其事地敷衍過去,但是她們用如此骯髒的詞彙汙辱了禮西奈,這讓她心中燃起了一股不滿。

敏銳捕捉到芙雷德情緒的威爾斯,趕緊在腦海中厲聲勸說她打個圓場敷衍過去,不然還怎麼滲透進步黨啊。

「妳要這樣想,我只能說妳還是太傲慢了!被壓迫的女性難免會變得極端嘛,這就是矯枉必須過正!她們會如此仇恨男性,肯定是因為受到了男性的傷害,多多體諒、尊重包容!趕緊說一些互相理解的話啊!」

她想起自己一向的信念:應該禮讓女士,應當保護女性——女性天生就是弱勢的。正因如此,她竟一句反駁也想不出來。

「我不知道該怎麼說。」一時語塞的芙雷德在意識中直接回答。

威爾斯的語調瞬間切換,宛如引導迷途羔羊般溫柔地給予指導:「妳就說:『剛才的提問太過膚淺了,我沒有意識到,她們已經被父權制的長期結構性壓迫奴役和馴化,使得她們背叛了所有女性的利益。蓮華在精神分析理論中說,女性性就是革命性。』將惡意粉飾為正義,將顛倒黑白化作神聖的教條,政治語言就是這麼一回事。」

既然只是複讀,芙雷德便抬起頭,以優雅悅耳的聲音,將威爾斯的台詞完美地誦讀了一遍。

話音剛落,她立刻得到了萬眾喝采。

「德麗絲小姐果然是有悟性的啊!」

「即使跨國,姊妹也能夠齊心,女性天生就有愛人的能力!」

「沒想到帝國貴族裡也有如此覺醒的靈魂!」

麥銀農激動地握住芙雷德的手,誠懇地喊話:「所有女性團結在一起,無論聯邦還是帝國!共同打倒男人支配的父權制!期待妳為女性權益帶來的改變!」

「我也會支持把聯邦建設成女性平等的正義國家的。」

芙雷德留下了一句無懈可擊的客套話,便優雅地抽回手,離開了麥銀農的身旁。

「感謝蓮華開源。」意識深處,威爾斯發出了舒坦的嘆息:「『結構性壓迫』加『歷史必然性』加『解放正當性』,這三件套動員能力有多強,誰用誰知道。敵我政治就是如此強大的戰鬥工具。可惜啊,這是等級制而非均質,必須將存在的對方貶為低賤,才能反襯出自身的高貴,沒有敵人哪有敵我政治。」

威爾斯輕啜了一口茶,語氣中滿是戲謔:「如果你反對我,說明你被結構壓迫而懵懂無知了;如果你支持我,說明你從壓迫者中覺醒了。無論如何,我都是正義的,而且未來必定是贏麻的。」

擺脫了那群狂熱者後,芙雷德繼續認識進步黨的主要支持者和政客。她與滿腹經綸的哲學系教授探討存在,與電影導演暢聊藝術,與幾位文學作家聊了最新的批判理論,也與富裕的金融銀行家和海軍軍官互換了名片。

不過幾個小時,這場歡慶芙雷德抵達聯邦的盛宴便落下了帷幕。

當僕役們將客人全部送走後,芙雷德獨自站在莊園高聳的大門前,仰望著被燈光掩蓋的夜空。這時,那位白髮蒼蒼的管家如幽靈般走到她的身旁,恭敬地彎腰,雙手遞來一張羊皮紙。

「小姐,這是宴會的開支明細。此外,麥銀農女士主導的貧窮地區女校基金、拉娃女士主導的少數族裔基金和動物保護基金邀請您捐款。如果您想快速增進他們的好感,捐獻一筆數千聯邦幣的款項很合適。」

芙雷德看了一眼帳單上長長的數字,不免吃驚地用戴著蕾絲手套的手掩住紅唇:「這麼多錢啊!」

不過轉念一想,畢竟有質麗女皇報銷,她便釋然了:「捐吧,多捐點給少數族裔基金,希望能幫助布爾迪亞人。」

察覺到芙雷德話語中帶有的情緒,管家敏銳地提問:「小姐,您喜歡布爾迪亞人嗎?」

遇到這提問,芙雷德的心弦被輕輕撥動。這自然是因為她覺得自己虧欠了香草,但這份私密的情感不能直接說出來。她微微偏過頭,迂迴地回答:「嗯……我喜歡毛茸茸的東西。」

「小姐的品味很優秀。」管家的語氣依舊恭敬,卻透著嚴謹的理性:「但是我必須提醒您,進步黨的少數族裔基金,不提供給布爾迪亞人。」

「為什麼?」芙雷德愕然地微微張口。將一個飽受戰火摧殘的種族排除在外,難道不是另類的篩選與歧視嗎?

「因為布爾迪亞人勤勞好學,透過努力獲取了不少財富,早已不是聯邦的受保護少數民族。」管家平靜地說明:「還有一點是,他們是正義黨的支持者,支持擴軍向帝國展開復仇。所以,進步黨的基金並不會提供給他們。」

殘酷的現實讓芙雷德最後只能幽幽嘆息。但她依然想幫助布爾迪亞人:「那少數族裔基金就不額外加碼了。再以我的私人名義,秘密捐一部分款項給布爾迪亞共和國的慈善基金。」

「這招兩面下注玩得不錯。」腦海中,威爾斯輕笑著調侃一句。

「如您所願,小姐。您的仁慈與智慧令人欽佩。」管家得到指令後深深地鞠躬,在告退前輕聲補充道:「明天,正義黨有一場慈善募捐晚會,我收到了燙金的請帖。如果您願意的話,也可以出席,在正義黨的支持者面前亮相。」

「去吧,我們總得親眼看看,自己的敵人究竟是誰才行。」威爾斯冷酷地提議出聲。

即使沒有威爾斯的命令,芙雷德自然也想去。

「也許……明晚我會見到禮西奈。這麼久沒見了……她改變得如此之多,我到底該用什麼方法,才能讓她變回原本的模樣呢?」

夜風吹起她純白色的裙襬。少女如此心想著,將那份沉甸甸的請帖緊緊攥在手心,答應了邀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