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質麗女皇的請求
空間魔導書與少年魔法師 · 第 185/277 章 · 9570 字
在等待質麗女皇正式召見的日子裡,威爾斯與芙雷德莉卡暫時下榻於上城區的一座貴族莊園。為了方便拜訪舊識與遊歷這座煥然一新的帝都,他們婉拒了居住於天宮的安排。
這座幽靜的莊園,正是女皇特意撥給他的臨時居所,用以彰顯身分並方便處理必要的貴族交際。
根據威爾斯連日來暗中打探與觀察所獲的情報,如今的帝國,已經鮮少有掌握實權的封建貴族了。
古老的領地制法權與奴隸制被徹底廢除,貴族們賴以自重的私兵權遭到大幅度削減。他們名下龐大土地的收益,也全數受到官方制定的固定地租價格嚴格管制。在帝國企劃院精密操盤的計畫通膨之下,貴族階層在國家總財富中所佔的比例,正無可挽回地逐年萎縮。
這段閒暇時光裡,威爾斯漫步走訪了帝都的各個行政部門,親眼見證了質麗女皇將這個龐大國家治理得井井有條的鐵腕手段。而芙雷德莉卡則獨自前往了下城區那些曾經最為貧困破敗的街巷,見識了那裡脫胎換骨的嶄新模樣,並帶著鮮花,去靜靜參拜了香草以及其他在動盪中犧牲者的墳墓。
時間如流水般飛快消逝。一週後,威爾斯終於收到了來自質麗女皇的正式召見。
兩人並肩再次步入那座莊嚴的謁見之廳。推開沉重的雙開門扉,威爾斯敏銳地發現,空曠的大廳內除了端坐的質麗女皇,竟然還佇立著另一個人的身影。
那是應策局的青年,武。
如今,他已經蛻變為掌控實權的五階應策局局長。兩人似乎已經在這裡等候他們多時了。
「威爾斯。」質麗女皇率先打破了沉默,她那原本威嚴的嗓音裡透著難以掩飾的遺憾:「我必須坦白告訴你,我們的婚禮不得不延期舉辦了。因為我在朝野間受到的阻力,比想像中要巨大得多。同時,推遲婚禮還有一個更關鍵的原因:有一件極為棘手的事必須立刻處理,而這是只有你才能完成的任務。」
威爾斯聞言不免微微一愣,但隨即釋然,這一切其實都在他的冷靜預料之中。畢竟,一個毫無根基、一窮二白的人想要直接迎娶帝國的統治者,無異於徒手攀登絕壁。而思維敏銳的他很快便將線索串聯起來,意識到這個「只有他才能完成的任務」,想必與末日救贖者這個秘密結社脫不了干係。
站在一旁的武適時地接過了話鋒,目光轉向少女:「咫尺之書,妳應該認識禮西奈,對吧?」
芙雷德莉卡被這突如其來的提問弄得有些疑惑,話題的跳躍感讓她一時沒能跟上節奏。不過,她確實一直掛念著對方的情況:「是的,沒錯。我始終認為禮西奈是我的朋友,她對我而言是重要的人。我也很想知道,現在的她到底怎麼了?」
「禮西奈,她現在已經正式晉升為末日救贖者麾下的聖階魔法師。」武的表情變得異常嚴肅凝重,聲音低沉:「在妳們失蹤的這段漫長時間內,她親手毀滅了一座繁華城市與七座邊緣城鎮。直接死於她手下的人數高達數萬,更製造了十幾萬流離失所的難民。現在的她,已經是帝國極度危險的特一等通緝要犯。不過,說到底,也沒有哪位聖階魔法師是不危險的就是了。」
聽到這裡,威爾斯心中微沉。雖然他已經觸摸到了六階巔峰的門檻,但六階巔峰與真正的聖階之間,存在著不可逾越的鴻溝。暫且不提聖階本身那毀天滅地的強大魔法,單單是那種無條件切換生物類型的恐怖特質,就足夠讓任何敵人在開戰前絞盡腦汁,預設無數種方案去想辦法打穿其抗性並破解其偵察能力。
「她的聖階形態是什麼?」威爾斯冷靜地提出了這個至關重要的戰術問題。
「歷史天使。」武緩緩吐出這個充滿沉重感的名詞,詳細交代道:「歷史天使的雙眼,是能夠看見世間一切罪惡的眼;她背後那染血的羽翼,是無數受苦受難者的悲劇血淚,在歷史長河中刻劃下的斑駁痕跡。歷史天使之所以墮落,並非因為她背叛了真理,而是因為她背叛了符號秩序。她因為過於執著於看清那些掩埋在歲月下的屍骸,從而被那個名為正義的進步偽神所無情放逐……至少,她自己是這麼對外宣稱的。」
「這件事,正與我想委託給你的任務息息相關。我必須明確告訴你們,在你們失蹤的這些年裡,末日救贖者的勢力猶如瘋長的蟲之森般不斷擴張,如今已經遠比過去任何時候都要強大。」質麗女皇神情肅穆地開口:「不論是東大陸還是西大陸,末日救贖者都已經開始了大規模的暗中行動。我們暫時無法查明那幫傢伙的最終圖謀是什麼,但他們已經成功在檯面上獲得了半公開的合法身分。在西大陸,他們暗中挑起內戰,殘酷地分裂了數個國家,正如他們當年曾在萊卡貝薩做過的那樣,操控著那裡的野心家,建立起了一個龐大的反教廷聯盟;而在東大陸,他們甚至與聯邦內部的政黨展開了深度合作,順利取得了不容小覷的政治資本。」
「他們怎麼能在聯邦那種大國公開行動?聯邦的執法機關難道不會直接逮捕那些雙手沾滿鮮血的犯罪者嗎?」芙雷德莉卡滿臉不解地驚呼出聲。
武嘆了口氣,無奈地向她介紹起目前聯邦那套僵化的法律現狀:
「聯邦的法律嚴格遵循屬地原則。只要這群人沒有在聯邦的領土上實質性地犯下罪行,那麼聯邦的司法機關就絕對不會主動介入。末日救贖者對外自稱已經與組織內最激進的派系徹底切割,同時也向官方擔保絕對不會在聯邦境內進行任何犯罪活動。在缺乏確切的本地犯罪證據的情況下,聯邦調查局根本無權採取行動。更何況,帝國與聯邦本質上處於敵對的狀態,雙方之間根本不存在任何犯罪引渡協議。退一萬步說,就算有協議,又有哪個國家真的有能力去引渡一位活生生的聖階魔法師?」
質麗女皇微微點頭,接過了話題:「正因如此,威爾斯,我打算正式任命你為帝國駐聯邦全權大使。你的任務,是暗中協助目前掌握聯邦政權的進步黨,徹底打敗那些與末日救贖者勾結的正義黨。雖然目前還摸不清他們到底想幹什麼,但絕對不能眼睜睜看著他們奪取聯邦的最高政權。」
「這件事,同時也與你後續晉升聖階的儀式息息相關。聯邦境內隱藏著一位黑暗屬性中極罕見的血液道系聖階強者,尊號腥血弦月。她正是進步黨保守派最主要的幕後支持者。眼下局勢動盪,她想必也急需外部力量來捍衛現有權勢,以抵禦正義黨與文化派的猛烈攻擊。如果你能成功解決正義黨和末日救贖者帶來的挑戰,那就能在解除帝國心腹大患的同時,順利完成你的聖階晉級儀式。只要你帶著這樣的傲人功績和聖階的絕對實力回來,帝國內部那些反對我們婚禮的老頑固們,想必也會乖乖閉上嘴巴了。」
威爾斯腦海中思緒飛轉。雖然暫且還不明瞭這幫傢伙錯綜複雜的政治派系,但只要幫助腥血弦月就能順利完成升階儀式,還能順手制止末日救贖者的陰謀,這簡直是一石二鳥的完美破局之法。
「我很樂意接下這個任務。」威爾斯平靜地點頭答允。
「那真是太好了!御衡者閣下在幾天後就能完成最基礎的古文物修復教學。到時候,你們就一起動身前往聯邦吧。我會讓人給你們配備一台直通天宮的專用加密電報機,如果有任何突發狀況,你們隨時可以用電報與我聯絡。至於在那邊的活動經費,我也會透過大使館的特殊管道直接撥款給你們。這顯然是當下關乎國運的頭等大事,不管需要動用多少資金,我都會毫不猶豫地全額批准。」
質麗女皇語氣輕快地給出了承諾。有了這位帝國最高統治者作為無限額的支出擔保,威爾斯的這趟異國旅程便徹底免去了經費開支上的後顧之憂。畢竟,女皇陛下會為一切開銷買單。
敲定接下來的戰略任務後,威爾斯便與芙雷德莉卡行禮退下。接下來要做的,便是靜靜等候正式的大使任命文書下達,以及珊德菈的歸隊。只要人員到齊,他們就能以帝國大使的尊貴身分,堂而皇之地前往聯邦那個從未涉足過的嶄新天地。
數日後的清晨,珊德菈的身影與質麗女皇親筆簽署的任命文書,同時抵達了威爾斯的莊園住處。
「威爾斯,我動用了煉獄騎士暗中佈置的情報網,提前蒐集了一些關於聯邦的基礎情報,你接下來肯定會需要這些。」
珊德菈將那份燙金的任命文書,連同一疊厚厚的基礎簡介資料一併遞到了威爾斯手中。
收妥文書後,威爾斯也整理好了行裝,準備以帝國行宮伯爵的顯赫身分正式走馬上任。三人乘坐馬車抵達中央車站,在專屬櫃檯購入了前往聯邦特區的跨國專門列車頭等艙車票後,便踏上了前往聯邦的漫長旅途。
伴隨著蒸氣機械發出的悠長鳴笛聲,鋼鐵巨獸緩緩啟動。他們在極盡豪華舒適的四人頭等艙臥鋪內安然就座。車廂內鋪設著柔軟的純手工地毯,配備了觸感極佳的皮製臥鋪與寬敞的高級沙發。威爾斯的目光掃過桌面,甚至還看到了這幾年來才剛剛在民間普及的最新魔導道具——一台精緻的民用收音機。
車窗的玻璃上,倒映出一張既熟悉又陌生的臉。那雙璀璨的金色眼眸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邃的湛藍——早在登上列車之前,威爾斯便替她準備好了偽裝用的魔導具,畢竟那雙金眸太過引人注目,只要被有心人看上一眼,便再也不會忘記。芙雷德莉卡望著倒影裡的藍眼睛,總覺得有種說不出的彆扭,彷彿身體比她先一步,換上了另一個人的人生。
威爾斯與芙雷德莉卡並肩坐在沙發上,藉著車窗外透入的明亮光線,開始隨意翻閱起珊德菈提供的那份聯邦簡介。
芙雷德莉卡看著紙頁上的文字,眉頭微挑。聯邦在官方宣傳中,自稱是全位面最平等的國度。對於這樣一個充滿理想主義色彩的國家,她心底不禁生出了幾分好奇:難道在這個世界上,真的可以建立起一個政治絕對平等的國度嗎?
「聯邦是一個由數十個加盟自治共和國組合而成的巨大國家,其政治心臟位於聯邦西岸的特區。整個國家的版圖中,包含了一成的金融加盟國、五成的工業加盟國以及四成的農業加盟國。雖然各個加盟國在名義上保留了部分的自治權力,但聯邦總體上依然是一個以直選大總統為核心的中央集權國家。從八年前帝國爆發內戰那時起,直到現在,聯邦的最高權力一直牢牢把控在進步黨的手中。」
「布爾迪亞的本土,現在也處於聯邦的控制之下嗎?」芙雷德莉卡指著地圖上的一塊區域輕聲提問。
威爾斯微微點頭,手指點向了帝國與聯邦的國土交界處,一塊如楔子般中央突出的角落:「這裡,就是布爾迪亞加盟共和國。當年趁著帝國內戰與局勢動盪,他們果斷宣佈脫離了帝國的統治,隨後轉投加入了聯邦的陣營,目前的加盟國編號是五十一。」
威爾斯將手中的簡介資料翻過一頁,粗糙的紙張在安靜的車廂內發出清脆的摩擦聲。他端起矮桌上仍在冒著熱氣的紅茶,輕輕抿了一口,潤了潤嗓子後,才繼續有條不紊地剖析:
「目前,聯邦的政治舞台上主要活躍著四種截然不同的政治派系。首先是執政的進步黨。進步黨的誕生,本質上是聯合主義傳播到聯邦土壤後發生變異的產物。在久遠的過去,聯邦曾在哲學家盧梭的理論指導下,湧現出一批烏托邦主義者。而在蓮華橫空出世後,他們吸收並繼承了她的部分激進理念,從而將自己改稱為進步主義者。」
聽到這些層出不窮的專有名詞,芙雷德莉卡微微蹙起了眉頭,湛藍的眼眸中閃過些許茫然。她伸出白皙的手指,輕輕揉了揉太陽穴,似乎正在努力消化這些複雜的政治概念。
威爾斯察覺到了她的困惑,語速刻意放緩了一些:
「進步黨內部的保守派,曾在十三年前與九年前的兩屆任期內取得了堪稱輝煌的政績,他們在歷史上被尊稱為新政主義者。然而,卻因為前任大總統爆出貪汙國務機要費的巨大醜聞,導致該派系聲望暴跌,逐漸失勢。如今在黨內勢頭最熱、佔據主導地位的,是所謂的文化派。他們以新興進步主義作為主要政治綱領,極度熱衷於推動女權、動保、環保、性少數還有反戰群體的權益議題。」
車廂外,一片廣袤的平原飛馳而過,陽光透過車窗,在威爾斯的側臉上投下明暗交錯的光影。他放下茶杯,指尖輕輕敲擊著實木桌面,繼續說道:
「其次,則是與進步黨在議會中針鋒相對的正義黨。在二十幾年前的任期內,正義黨也曾憑藉著極度寬鬆的經濟政策,贏得了無數選民的狂熱支持。但在執政後期,卻因為一連串災難性的治理政策導致了全國性的大蕭條,從而迅速走向衰落。正義黨內部的守舊派,是一群堅信人人平等的自由體系、狂熱推崇市場自由主義的信徒。而這次將末日救贖者這匹惡狼引入聯邦政壇的,則是正義黨的新興派,他們背後的主要支持者,是那些渴望打破舊有階層的新興市民與國族主義者。」
伴隨著列車行駛在鐵軌上發出的規律「喀噠」聲,芙雷德莉卡聽得有些頭暈腦脹。她將目光轉向窗外,看著遠處連綿的山脈,順著邏輯略一思考,忍不住提出了一個更為現實的疑問:
「那麼,像聯邦這麼龐大且分散的國家,究竟是如何進行大總統選舉的呢?」
如果是國土面積狹小的國家,進行全民普選或許還算方便,但聯邦的疆域實在過於遼闊了。
「這就不得不提到魔法的奇妙之處了。」威爾斯向後靠在柔軟的皮製沙發椅背上,雙手交叉放在腹前,語氣中帶著幾分解密的意味:「聯邦的初代大總統是一位共聯道系的頂級強者。他親手創造了一種特殊的魔法道具,名為『共聯石碑』。」
「這種散佈在各地的石碑網絡能夠進行即時的投票統計,在短短幾個小時內,就能將全國各地的選票訊息匯總完畢。其中體積最大、作為主機的母碑,就安置在首都特區之中。共聯石碑不僅能夠作為選舉投票之用,在非選舉日的平時,還能作為全國民眾跨地區交流的公共留言板使用。石碑至今仍是唯一的投票管道;只是有了普及的電報通訊技術,日常的訊息傳遞比過去方便太多了。」
跨國列車還需要在漫長的鐵軌上行駛幾日,才能最終抵達聯邦首都直轄特區。三人便在這節與世隔絕的豪華車廂內,平靜地度過了這段旅程。威爾斯利用這段時間,如海綿吸水般大量閱讀了聯邦本土哲學家們發表的最新理論著作,以及由這些理論衍生出的各種複雜政治派系綱領。合上書本時,他不由得在心底暗自嘆息,這次的任務,難度依舊高得超乎想像。
枯燥的旅途時間飛快流逝。窗外的現代化建築逐漸變得密集,只要再過一個小時,這列鋼鐵巨獸就將駛入聯邦特區的月台。
「各位尊貴的乘客,本列車將於一小時後抵達聯邦特區東站。請各位提前收拾好您的行李,注意隨身攜帶的貴重物品,避免遺落在車廂內。」
鑲嵌在車廂角落的黃銅廣播器內,傳出了播音員甜美而機械的提醒聲。與之無縫銜接的,是一段極具煽動性的聯邦官方政治宣傳語,開始在封閉的車廂內來回迴盪。
「歡迎來到聯邦,這是一片真正屬於自由與平等的偉大國度!我們堅定認可,這片土地上的每一個人都享有一模一樣的政治權利與絕對自由!我們絕對是全位面最公平、最公正的國度!在這裡,即使是高高在上的聖階魔法師,他們所擁有的政治權利,也絕對不會超過任何一個最普通的凡人!」
「還在擔心高層的政令會對您的切身利益造成損害嗎?別擔心!在聯邦,每一個人都有資格發出屬於自己的聲音!您只需要走到街頭的留言板前,寫下您對政策的真實想法,全國上下的人都能立刻看到您的擔憂與訴求!」
「想要親自參與決定這個國家的法律嗎?您只需要在留言板上寫下您的立法提議,只要有足夠多的人附和與支持,您就可以直接決定國家的政策走向!如果您覺得民間的支持力度還不夠,您甚至可以去尋找那些與您理念相同的議員,為您的提案站台,甚至為您量身訂製法律,讓更多人看見您的聲音與力量!」
靜靜聽著廣播裡那充滿激情的聯邦政治宣傳,芙雷德莉卡下意識地產生了一種錯覺,覺得這種將權力下放的制度似乎真的非常美好。
「每個人都擁有均等的政治權利,能夠建立起這種制度的國家,一定非常平等、非常幸福吧?」她輕聲感嘆道。
「這可未必是一件好事啊。」威爾斯靠在沙發背上,發出一聲悠長而通透的感慨。
「什麼意思?」芙雷德莉卡轉過頭,湛藍的眼眸中寫滿了不解。
威爾斯平靜地注視著她,拋出了一個極其尖銳的問題:「妳思考一下,妳會認為妳那偉大的主人,和一個整天在街頭遊手好閒、大字不識一個的流氓,在面對同一個複雜的國家問題時,決策能力是處於同等水準的嗎?」
這句話猶如一道閃電劈中她。她腦海中瞬間浮現出自己的主人阿萊克修斯的身影。他是那樣的睿智、深邃與強大,他彷彿全知全能,能夠輕易看透並解決所有常人無法企及的難題,為一切深陷泥沼的困局找出最完美的解方。這樣偉大的主人,自然理所應當地擁有支配整個巨大帝國的無上權力。而歷史的事實也確實如此,在那個遠古的年代,幾乎沒有任何人膽敢對阿萊克修斯的意志表示半點反對。
如果,讓她那如神明般睿智的主人,和一個只知道酗酒打架的街頭流氓,在決定公共事務的決策天平上被迫擁有完全等價的權力權重……那種畫面,光是想像,就實在令她感到一種荒謬的生理性不適。
想到這裡,她恍然驚覺,原來在潛意識的深處,自己其實根本就不怎麼喜歡這種所謂「絕對平等的政治權力」。
「這就是所謂多數人的暴政嘛。」坐在對面的珊德菈端著茶杯,隨口插了一句:「學術界有一個著名的理論,叫做陪審團定理。它的核心邏輯是:如果這個世界上每個人在面對問題時,都有百分之五十一的機率做出正確的選擇,那麼只要基數夠大,這種平均分配下去的政治權力,最終導向的結果就將是絕對正確的。」
聽到這段看似嚴密的邏輯推導,芙雷德莉卡原本動搖的心智又稍微偏轉了一些,感覺這種民主制度似乎在數學模型上是正確的。
然而,威爾斯卻發出了一聲毫不留情的輕笑,冷靜地反駁道:「那如果,我們把那個前提裡的百分之五十一,稍微往下調,改成百分之四十九呢?那麼按照同樣的定理推導,這套制度最終導向的結果,就將是一場絕對徹底的災難與錯誤。」
「人們不明白什麼對自己才是最好的,也不知道自己想要什麼,甚至人們還會因為他們自己的愚蠢而導致毀滅。」
威爾斯無奈地攤開雙手,語氣中透著深深的悲涼與清醒:「說不定,人類從始至終都不需要什麼絕對的平等。人們在潛意識裡,早就承認了這個世界上存在著不可抹平的差異,存在著森嚴的等級。甚至,人們其實無比渴望出現一個強勢的主權者,能代替他們舉起屠刀,把那些他們平時討厭、憎恨的人,以絕對非平等的方式徹底消滅掉。」
芙雷德莉卡在心底反對這句話。她知道,蓮華、霍布斯、亞拉里克,乃至質麗女皇,都曾引用過這種論調。可正因為連質麗女皇也是如此,她心中才隱隱生出一種難以反駁的無力感。
威爾斯繼續開口:「我曾經和二皇子深入談論過自由主義的本質。他堅定地認為,一個擁有絕對力量的主權者是不可或缺的,否則整個社會便會迅速退化、陷入所有人對抗所有人的野蠻自然狀態。而聯邦這種定期透過選舉更換主權者的遊戲規則,實際上只是削弱了主權者本該擁有的穩定力量。當最高權力變得不再穩固時,真正支配這個國家的權力,便會悄無聲息地滑落,最終落入那些隱藏在幕後的既得利益集團,以及高高在上的聖階魔法師手中。」
芙雷德莉卡安靜地聽著這番剖析,眉頭微蹙,大腦飛速運轉。難得地,她憑藉著直覺,敏銳地抓住了其中一個看似矛盾的漏洞,提出了自己的疑惑。
「可是,既然每個人手中都握有真實的選票,這就意味著底層民眾隨時可以團結起來,用數量優勢做出屬於自己的選擇。我認為,普通人的數量絕對遠遠超過那些所謂的精英階層。在絕對的人數碾壓下,權力是不會像你所說的那樣,輕易落入財團和聖階手中的吧?」
威爾斯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他看著少女清澈的眼眸,輕聲反問:「我們這次大費周章來到這裡,不正是為了阻止這一幕的發生嗎?阻止末日救贖者這群危險分子,透過看似合法的選舉手段,堂而皇之地獲得聯邦的最高政權。」
珊德菈則是毫不客氣地搖了搖頭,語氣中帶著幾分恨鐵不成鋼的意味:「妳的想法太天真、也太笨了。任何一個能夠在政治舞台上角力的利益團體,都不可能是百分之百由純粹的普通人組成的。」
「失去了精英階層大腦指揮的普通人,不過是一盤散沙的烏合之眾。普通人如果想要精準地表達自己的訴求,他們就必須依賴那些不用為生計發愁的脫產貴族、資本雄厚的財團,以及掌握話語權的知識分子來替他們發聲。」
「甚至,退一萬步來說,就算普通人真的奇蹟般地聯合了起來,為了讓自己的訴求在龐大的國家機器前被聽見,他們也必須主動打造出一個專業的『發聲器』。而一旦這個機制開始運轉,他們就會不可避免地從內部孕育出所謂的脫產職業活動家。到了那個時候,這個團體的主導者,就再也不會是純粹的普通人了。」
在威爾斯的認知裡,聯邦這種被包裝得看似極度自由、平等的華麗制度下,社會真正的權力結構,依然是那種古老而殘酷的金字塔型。而且在他眼中,它甚至比帝國那種毫不掩飾、公開透明的等級制度更具欺騙性,因為它巧妙地披上了一件名為「代表人民」的外衣。
威爾斯望著窗外飛馳而過的景色,發出了一聲低沉的感慨:「打造脫產職業活動家,是歷史演進的必然啊。如果一個群體真的懷抱著政治理想,為了獲取足夠的政治議價權,他們甚至必須透過這些職業活動家去策劃、去煽動,去製造流血與死亡的暴力事件,以此來威脅體制。這就是所謂的先鋒隊嘛。」
芙雷德莉卡似懂非懂地聽著這些冰冷而殘酷的政治解構。她的本質終究是一本純粹的魔法書,並不能完全理解人類社會如此複雜的權力遊戲。在她的內心深處,依然固執地覺得,也許在絕大多數普通人的心中,一定還保留著與她同樣純粹的善意。
在這番沉重的閒聊過後,列車總算在一陣刺耳的煞車聲中,平穩地停靠在了聯邦特區東站的月台上。威爾斯所需的大部分生活物資與魔法道具,早已妥善地收納在空間戒指內,因此他並沒有花費太多時間去整理那些繁瑣的行李。
踏出車廂,迎面而來的是一座建造得極為典雅、充滿現代工業風格的巨大列車站。穿梭於穹頂之下的人潮中,有很大一部分是來自聯邦各地、外貌特徵各異的非人種族。透過車站巨大的玻璃幕牆遠遠望去,可以清晰地看見特區內林立著無數高聳入雲的商業摩天大樓。
作為掌控著半個位面經濟命脈的聯邦首都,這裡展現出的極致繁華,自然與歷史悠久的帝都難分高下。只可惜,在整體的佔地規模上,聯邦的特區還是比龐大的帝都略遜一籌。
「那麼,我先走一步。我會立刻利用煉獄騎士隱藏的暗線,以及帝國大使館明面上的資源,去盡快建立起我們專屬的情報網。如果查探到了什麼關鍵的線索,我會主動來聯繫你的。」珊德菈低聲交代完畢後,那粉色的身影便猶如一滴水融入大海般,悄無聲息地消失在了熙熙攘攘的人群之中。
威爾斯在此之前,早已動用權限賦予了她帝國副使的合法身分。他極為理智地將那些大使館內必須有人出面處理、卻又令人極度厭煩的日常性繁雜外交任務,全權交給了珊德菈去應付。而他對自己在這場博弈中的精準定位,則是隱藏在幕後、掌控全局進展的宏觀操盤手。
威爾斯帶著芙雷德莉卡緩步走出車站大廳。就在他們踏上特區街頭的那一刻,路旁一台巨大擴音器裡播放的聲音,鑽入了他的耳朵。那是一種在帝國絕對聽不到、令人難以理解的荒誕政治宣傳。
「警惕並小心那些有毒的男子氣概!你可曾深刻反思過,自己無意識的行為,對身旁的女性造成了多麼巨大的心理傷害!」「每年有數千名偉大的女性因為難產而失去生命,女性是這個世界上最偉大的存在!所有的男性,從出生起就天生虧欠著女性!」「震驚!根據最新經濟學研究,被忽視的家務勞動,每年創造的價值高達數千聯邦幣!」
「什麼荒謬的邏輯,數千聯邦幣,在黑市裡都足夠買下一輛優秀配置的蒸氣車了吧。」威爾斯聽見這些情緒化的話語,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在心底狠狠吐槽了一句。
他轉過頭,看向身旁正一臉認真聽著廣播的芙雷德莉卡,語氣中帶著幾分調侃:「雖然妳的本體是一本古老的魔法書,但是按照聯邦現在市面上最新、最時興的指派性別與自認性別理論,妳應該認為自己是一名女性吧?妳作為一名『女性』,覺得這些街頭宣傳聽起來怎麼樣?」
「我覺得……有一定的社會價值。女性在家庭與社會中默默付出的勞動與犧牲,確實不應該被理所當然地忽略掉。」芙雷德莉卡順著字面意思,下意識地給出了肯定的回答。
這個回答完全不出乎威爾斯的預料。但在他自己看來,他那雙自認看透了歷史脈絡的眼睛早已下了判斷:時間的洪流終將證明,這種撕裂社會的極端論調,從根源上便是一場錯誤。至少,他是如此深信不疑的。
「但是,我記得妳曾經說過,妳非常討厭那些使用敵我政治的聯合主義者,對吧?」威爾斯收起調侃的笑容,語氣變得有些幽深,再次開口問道。
「是的,沒錯。那些人只會帶來無休止的破壞與仇恨。」芙雷德莉卡點點頭,眼神中掠過對當年帝國動盪的遺憾,「但這兩者之間,有什麼必然的關聯嗎?」
「因為,站在街頭用大喇叭宣揚這些極端言論的這幫人,他們在政治光譜上的真實身分,就是所謂的文化聯合主義者。而且,他們賴以生存的政治邏輯,是透過人為製造對立的敵我政治來劃分陣營,而不是透過尋求共識的鄰人政治來建立社會關係的。這恰恰是妳內心深處最討厭的那種東西啊。」威爾斯望著遠處繁華的街道,發出一聲悠悠的感慨。
在威爾斯看來,這個單純的少女,又一次被那些華麗的政治辭藻,輕易地矇蔽了雙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