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歷史的揚棄
空間魔導書與少年魔法師 · 第 184/277 章 · 9344 字
金燦的次元門在空氣中泛起水波般的漣漪,隨後緩緩消散。威爾斯等人憑空踏出,皮靴踩在一座繁華廣場的石板上。午後的刺眼陽光毫無保留地傾瀉而下,將來往於街道上熙熙攘攘的人群拉出長短不一的影子。
少年轉過身,目光越過人群,落在那座熟悉的宮相府上。與他當年離開時相比,如今的建築外牆閃爍著更加富麗堂皇的大理石光澤。
「既然到了宮相府,正好可以與質麗公主會面。」
威爾斯邁上台階,穿過宮相府高大的拱門。大廳內,幾名身穿正裝的官員正聚在一起低聲交談。他平靜地伸手探入懷中,摸出那枚帶有金屬冷硬質感的行宮伯爵身分證明令牌:「勞煩幫我聯絡宮相,我希望啟用謁見之廳,與皇帝陛下會面。」
「這是什麼身分證明?」兩名官員停下交談,湊上前審視著那枚令牌,眉頭微皺,顯然對這古老的樣式感到陌生。
這時,一旁一位披著長袍的魔法師腳步匆匆地走來。他目光一瞥,指尖迅速勾勒出幾道微光的符文,對著令牌丟了一發鑑定術。光芒閃爍間,魔法師的雙眼猛然睜大,萬分吃驚地高喊出聲:「真貨!這是真貨!我就知道這是行宮伯爵的身分證明,他就是皇帝陛下一直在等的那個人!快去聯絡陛下!快去聯絡宮相!」
看著幾人神色慌張、匆匆忙忙離去的背影,威爾斯不免感到些許意外,這層身分在如今的帝國居然如此高貴。
不久後,幾名官員神色匆匆地邁著急促的步伐跑回威爾斯面前,語氣恭敬到了極點:「請跟隨我前往謁見之廳,皇帝陛下非常期待與你們見面。」
腳步停在謁見之廳沉重的雙開門扉前,威爾斯敏銳地察覺到,這裡比他先前來時華麗了許多。兩側的牆面上,多出了許多雕工精美的浮雕與裝裱考究的巨幅畫作。
推開門扉,大廳中央依舊擺放著那座華麗的大理石台,上頭安置著由深藍水晶雕琢而成的投影裝置,表面流轉著微光。
「我是威爾斯,想要謁見皇帝陛下。」
機械齒輪與魔力運轉的低鳴聲響起,裝置打開。在純白大理石平滑的表面上,光影交織,映照出了質麗公主的身影。她依然留著那頭如瀑布般金燦的長髮,湛藍的眼眸宛如深邃的湖水。
和上次見面相比,光影中的她看起來已經成熟許多,身形也略微抽高。她端坐在高背王座上,舉手投足間已經具備了王者的威嚴,那份氣場足以讓威爾斯在心底高喊一聲姊姊,畢竟她已經是二十歲出頭的年紀了。
在長期統治這龐大帝國之後,或許,現在應該稱呼她為女皇。
「威爾斯!真的是你嗎?我想你好久了,剛才還在擔心是不是什麼冒牌貨,不過看到芙雷德莉卡,我就安心了!」她臉上原本的威嚴瞬間瓦解,興奮的聲音透過裝置在大廳內迴盪。
畢竟,咫尺之書只會有一本,芙雷德莉卡是這世上絕無僅有的存在。
「當然是我,我已經成功復活了御衡者。而且御衡者答應,願意與帝國結為同盟,就像千年前那份古老的盟約一樣。」威爾斯側過身讓開位置。珊德菈走上前,抬起手,凝結周圍的魔力,展示出那顆散發著特殊光暈的御衡者法球。
「那真是太好了!」質麗女皇滿口讚賞,隨即語氣一轉,透出濃濃的關切:「到底發生了什麼事?為什麼你們這麼久才回來?我甚至以為你們遭遇了危難,永久失陷在異位面裡了。」
「知識集苑破碎導致的小型半位面,被附加了特殊的魔法規則,使得裡外的時間流速相差了整整十倍。加上那裡面存在著各種詭異的怪物和特殊現象,迫使我不得不在那裡待了十個月。真是太對不起妳了,讓妳在外面等了八年這麼漫長的時光。我已經把那段時間的見聞寫成了詳細報告,等會面結束後就會交給宮相。此外,這裡還有一些御衡者的寶石通貨,也想交給妳,當作補償一下復活儀式造成的損耗。」
「原來如此,不管怎樣,你總算回來了。我們的婚禮,也可以找個好日子舉辦了!」她的目光中閃爍著難以掩飾的興奮神采。
威爾斯一時之間不知該作何反應,只能輕輕點頭,溫和地說了句:「這些年,辛苦了。」
「既然都當上皇帝了,當然要和喜歡的人在一起啊!皇帝的特權,不就是想做什麼就能做什麼嗎!」
她這句率真自然的玩笑話,讓威爾斯的思緒瞬間飄回了最初見到她的那個時刻。雖然因為歲月的阻隔而顯得有些生疏,但聽到這句回應,威爾斯確信,質麗女皇一直都像他當初見面時那樣,本質上是個善良的人。
「在這段冒險中我收穫頗豐,現在已經達到了六階巔峰,可以開始策劃晉級聖階的儀式了。我從月之潮汐那裡收回了巫妖龍的命匣,龍族具備天賦化人的能力,也擁有強悍的物理形態,唯一的缺點是沒有專屬的晉級儀式。如果可以的話,再找一位有經驗的護法就更萬無一失了。」
「原來如此,我會立刻讓人檢視帝國國庫內的資源,看看能不能找齊你缺乏的材料。只要你順利晉級聖階,那麼我們舉辦婚禮的阻礙也會減少很多。」
「順帶一提,在你不在帝國的這段時間內,我也借助了帝皇秘儀,成功成為火焰道系的聖階魔法師。而且,我還是魔武雙修的哦,我的聖階形態是鳳凰。」
她微微揚起下巴,頗為得意地做著自我介紹。在帝國龐大資源的傾注下,她已經真正蛻變為一名極為強悍的上位強者。
「鳳凰又被稱為不死鳥,那可是具備不朽特性的聖階啊。看來我們現在都很難被殺死了,這確實是一件好事。」威爾斯不免隨口調侃了一句。
簡單的訊息交流結束,會談也進入了尾聲。
「我還有一個請求,御衡者閣下。可以請您與古文物管理局接觸一下嗎?我們帝國收集了許多損壞的御衡者歷史遺物,也許您能夠修復它們,讓那些古物再次為帝國效力。」質麗女皇轉過頭,目光誠懇地看向珊德菈。
「沒問題。」珊德菈平靜地點了點頭。
「那麼,今天的會談就到此結束吧。我會仔細閱讀威爾斯提交的報告,之後如果有事情,我會讓宮相派人去和你們約定見面的時間。這段時間內,你們如果想住在天宮裡也可以;為了行動方便,選擇住在地面上也沒有問題。」
「還有,我不需要你們那些用來補償的通貨,哪個皇帝會缺錢呢?威爾斯,你就把那些東西留著,當作活動資金和晉級聖階的儲備資源吧。稍後我還會讓宮相給你送去一份意念灌輸的金質文書,裡面記載的都是聖階魔法師的必修課,分別是戰略傳送門、異界傳送、創造半位面。只要你晉級,總有一天你也必須學習這些魔法的。」
威爾斯深深地鞠了一躬表達感謝,因為這確實是他目前最急需的東西。
交代完畢後,與質麗女皇的跨空間會面便結束了。作為管理整個龐大帝國的統治者,她的每分每秒都極為珍貴,有無數的人正排著隊想見她。威爾斯想到這裡,心中不免生出幾分感慨。為了等候他,寧願承受壓力也不願與其他人政治聯姻,質麗女皇背後想必扛下了無數的重擔,但她隻字未提,或許只是不想為威爾斯徒增心理上的愧疚。
結束會談後,三人便並肩離開了宮相府。珊德菈跟隨古文物管理局的專員前去修復古遺物,原地便只留下了威爾斯和芙雷德莉卡兩人。
芙雷德莉卡站在台階上,眺望著宮相府前方的城市輪廓。在她殘存的印象裡,上次站在這個地方時,周遭還因為內戰的波及而留有不少建築倒塌的廢墟。如今,那些刺眼的戰爭傷痕已經徹底消弭。沿途的街道兩側開設許多陳列著豐富商品的精緻店面,寬敞的道路上滿是悠閒逛街、遊玩的人群。
「八年過去了,帝國似乎變得和平了許多。」芙雷德莉卡輕聲呢喃著。
「我也想親眼見證一下這幾年帝國的改變。我們各自分頭走走吧,之後在帝國議會前的廣場集合,分享彼此的見聞。」威爾斯同樣渴望知道,被歷史選中的質麗公主,究竟為帝國帶來了什麼樣的蛻變。
走出宮相府的範圍,威爾斯漫步於上城區的街道。他敏銳地發現,來往於此的平民數量遠比過去多得多。
上城區拔地而起了許多高樓與帶有花園的別墅,居住於此的不再僅限於血統高貴的貴族。相比從前,這裡多出了許多穿著體面的富商與夾著書本的知識分子,甚至連中城區的普通市民,也可以毫無阻礙地搭乘地鐵前來此地遊玩。
威爾斯緩步前行,目光被一間建立在上城區邊緣的巨大遊樂園吸引。他抬眼看了一下售票亭上懸掛的門票價格表,那是一個即使是下城區平民也完全負擔得起的數字。遊樂園門口的服務員是一位布爾迪亞人,一群孩童正興奮地圍繞著她。
「來這裡買票哦!大家不要推擠,各位小朋友們排好隊慢慢走。」
布爾迪亞人特有的毛茸茸耳朵和尾巴在陽光下輕輕晃動,讓這個種族成為了最吸睛的迎賓者,牢牢吸引著孩童們的視線。
「姊姊,我想摸摸妳的尾巴!」
「賑濟院的小朋友們,跟著我的旗子走啊,別糾纏人家姊姊了!今天出來玩,要給大家留個好印象啊!」一名負責帶隊的女性手持鮮豔的小旗子在空中揮動,溫柔地引領著孩童們排隊走入遊樂園的閘門。
站在不遠處旁觀這一幕的威爾斯,聽見那名女性溫柔的呼喚聲,神情不禁有些恍惚。短短的一瞬間,他腦海中閃過了自己過去流浪街頭的回憶,那些伴隨著飢餓的痛苦、悲傷,以及深埋心底的怨恨。
「現在,連下城區的孤兒們也能跑到上城區的遊樂園玩耍了嗎?」
賑濟院,想必是孤兒院在官方文件上的美化詞。帝國居然真的建立起了這種社會福利機構。要是他小時候也能遇上這樣的機構,那麼他就不必在泥濘與寒冷中吃那麼多苦了。
不過,他並非那種自己吃過苦,看見別人沒吃苦就會憤恨不平、巴不得別人也遭一次罪的狹隘之人。此刻他的內心,除了泛起一陣淡淡的羨慕,以及對帝國發展速度的驚訝之外,並沒有太多劇烈的情感波動。
他繼續穿行於上城區的街道,這裡不愧是帝國的心臟首都,沿途盡是令人眼花撩亂、雕塑精美的宏偉建築。
「評估一個國家,可不能只看它最光鮮亮麗的部分啊。我也得去中城區和下城區走走,親眼看看那裡的真實情況。」
威爾斯稍作思考,轉身走向最近的地鐵站,打算搭乘地下鐵道前往中城區。
地鐵的火車頭已經全面換上了燃燒無煙煤的型號,通道內再也不會堆積那種刺鼻骯髒的硫磺臭味。威爾斯在售票口買了票券,邁步走進明亮的車廂內。車廂裡坐滿了種族各異、來自世界各地的人,看來如今的帝國依然保持著一個開放大國的姿態。
列車在軌道上平穩行駛,很快便抵達了中城區的站點。威爾斯隨著人流離開車廂,順著階梯走上車站出口。
走出地面後,映入眼簾的依舊是繁華的街道。雖然這裡沒有上城區那種讓人目不暇給的華麗雕飾,卻透著一種節約、簡潔卻不失時尚的現代都會感。他環顧四周,目光定格在開設於地鐵出口旁的一間書店上。
「書店啊……書是承載思想的必備物品,一個國家的內部流通著什麼樣的書,就代表它的社會正在運行著什麼樣的思想……」威爾斯腦海中閃過這個念頭,立刻邁步走上前去。
推開那扇鑲著巨大落地窗的玻璃門,伴隨著門鈴的輕響,威爾斯走入安靜的店面中。他的視線徑直投向擺在最顯眼位置的當紅書籍。
那本書的封面上印著四個大字:《歷史終結》。
「歷史之終結?黑格爾的概念嗎?矛盾雖然被揚棄,但是新的合題還是會衍生出新的內在矛盾。邪惡並不是一種正在侵略我們的外在威脅,而是我們的社會結構內部本身就在源源不絕地生產邪惡。事物發展的根本原因不在外部而是在其內部。」
威爾斯伸手取下那本精裝書,指腹輕輕摩挲過紙頁,略微翻閱。這本書由帝國思想院主編,系統性地闡述了質麗女皇的治國思想。她在書中講述,調和主義即是歷史之終結,是人類社會達到的至善至美時刻。
她在字裡行間宣稱,屬於殘酷鬥爭的歷史階段已經徹底結束,接下來迎接人類的,是永久和平的調和。至於蓮華的理論,在她的哲學體系中已經被降格列為一個過渡環節,僅僅屬於現代哲學發展史中的一個橋段。
威爾斯快速而安靜地翻閱著質麗女皇的哲學論述。她坦然宣稱世界確實存在不平等,但那又如何?正如人人出生時具備的天賦截然不同,這世上從來就沒有絕對真正的平等。正如歷史哲學所揭示的,物質世界存在機械、物理、有機三種等級,人類社會自然也該存在下、中、上層的結構,構成一個有機社會。既然宇宙間存在第一因、純有,人類社會自然也該存在君主。
她以此形上學作為基礎,搭建了一套完整的道德倫理學。甚至還有御用哲學家專門撰寫出了調和主義本體論,畢竟多種本體論並存的可能性是存在的,那麼調和主義本體論自然也是存在的。
「手段不錯。」威爾斯輕輕翻過一頁,在心裡冷靜地剖析著:「一階資本主義遇到一階聯合主義,產生出來的二階資本主義開始具備收編反叛性的功能。但是,自由的個體帶來後現代的多元化,反而為反抗留下了縫隙,因為自由主義嘗試將事物劃分為『私人的』和『政治的』,這本身就是巨大的錯誤。」
他微微抬起頭,目光越過書店巨大的落地窗,看向外頭井然有序、整潔繁華的街道。來往的行人臉上帶著輕鬆的神情,一切顯得如此和諧。
「一切都是政治的,所以政治要進入一切。」威爾斯看著窗外的太平盛世,思緒繼續深入,「而如今的三階調和主義,不僅要收編,還要將反叛性直接列入體系內加以闡釋,甚至解決了勞動者不被成全的問題。」
書店內流淌著安寧的氣氛,不遠處幾名顧客正安靜地挑選著商品。這份祥和,彷彿與書中所寫的理論達成了某種完美的共鳴。威爾斯收回目光,重新低頭看向書頁。
「同時,在社會層面施行神學意識形態灌輸,確保整個國家不會滑入二階資本主義的混亂。從資本主義到聯合主義,再到如今的調和主義,這同樣也是一個正題、反題以及合題的演進過程。」
他隨手翻了翻帝國思想院論證這套思維邏輯的章節,隨後輕輕合上書本放回原位,繼續在書架間尋找人文社科類的書籍。
在光線略顯昏暗的角落裡,威爾斯眼角一瞥,看到了一本令他深感驚訝的書:《歷史與階級意識》。
「帝國居然已經不再明令禁止討論蓮華的理論了嗎?」
不過,看那書本上的積灰,似乎也沒什麼人會去翻閱了。
幾本被棄置許久、無人問津的書籍,就這樣孤零零地擠在哲學社科欄目最底層的角落裡。
除了《歷史與階級意識》外,他還看到了《聯合主義宣言》、《啟蒙辯證法》,以及《結構聯合主義》。
他微微俯下身,抽出其中一本書,輕輕拍去封面上厚厚的灰塵。那是一本《意識形態的崇高客體》。
威爾斯的指尖停留在封面上,心底激起層層波瀾。這本書曾經給了他極大的啟發,它告訴他:所有意識形態都有一個目的,一個縫合點,並從這個縫合點向外鋪設了自身。而這個縫合點本身,在本質上卻是空洞的。正因為看透了這一點,他才不願意去盲目相信任何一種意識形態。
而這本積滿灰塵的著作,正是蓮華死前留給這個世界的最後一本書。
從泛黃的書頁中抬起頭來,威爾斯看見面前走過兩名穿著制服的少年學生,他們正興致勃勃地在書架上挑選用來放鬆消遣的趣味小說。
年輕人,這本該是思想最激進、最容易被點燃的年紀。於是,威爾斯看著他們的背影,突然開口喊道:「喂,你們知道蓮華是誰嗎?」
「誰啊?」其中一名學生停下腳步,一臉茫然地反問。
「喔,是那個教科書上說的,勞動是社會第一認同的人吧。」另一名學生似乎回憶起了課堂內容,隨口回應道。
「這個我知道!勞動是我們的神聖天職,是神賦予我們的使命!」
兩名學生隨口背誦了一段課文後,便不再理會這個奇怪的陌生人,笑笑鬧鬧地轉身離開了,話題又回到了討論哪一本小說的情節更加刺激有趣。
聽見這標準答案般的回應,威爾斯站在原地,略帶無奈地垂下眼簾,低聲呢喃著:「蓮華,妳不是說自己是不死的嗎?告訴我,妳現在在哪裡?承認吧,妳已經輸了。這個世界已經不再生產能夠顛覆一切的否定性了,所有的反抗,最終都會被這龐大的體系完美收編。」
「縫合點是穩定」的渴望,似乎最終勝過了「縫合點是平等」。
思想是可以被殺死的——不是透過禁書和火刑,而是透過將其變成無害的常識。
作為同樣曾經對復仇有著極致追求的人,威爾斯在一定程度上能夠理解蓮華。他能理解她為何將自己為了生存而掙扎出的恨意,全數轉向對於整個社會制度的恨。但現在,這種滋生恨意的土壤已經越來越少了,帝國的街頭,已經不再有像他當年那樣經歷悲慘命運的流浪兒出現了。
威爾斯推開玻璃門離開書店,發現附近就座落著一所學校。那個地鐵站的出口,似乎正是為了方便這間學校的師生通勤而特意設立的。他注意到,帝國已經全面推進了義務教育制度,現在的平民孩童都需要進入學校,接受六年的義務教育。
「可以,有免費的書可以讀,總比我當年為了生存委曲求全,只能去和歷史詭影學習魔法來得更好吧?」威爾斯嘴角勾起一抹自我調侃的弧度。
他沿著學校的圍牆轉了一圈,目光透過鐵欄杆,看到了寬敞的校舍、平整的操場和乾淨的餐廳。有這些基礎建築的保障,想必校內的學生們,再也不會過上他小時候那種朝不保夕的悲慘生活了。
離開了學校周邊,威爾斯再次走入地鐵站,搭車前往這座城市最底層的下城區。
從下城區略顯昏暗的地鐵出口走出,威爾斯環顧著周圍的街道。這裡的市容,比起內戰爆發前簡直改善了無數倍。原本那些雜亂無章、如野草般自然蔓延形成的狹窄街道,在市政廳的強硬規劃下,變得鱗次櫛比、井然有序。那些原本專供底層普通人居住的狹隘、骯髒的小房舍,也在統一的修整下變得乾淨宜居。就連過去人們經常隨意傾倒垃圾、散發著惡臭的妮娜河,如今也被整治得清澈了許多,河面倒映著兩岸的磚房。
威爾斯沿著河岸隨意閒逛。幾年前,這裡的街道兩側還經常能看到堆積如山的垃圾和橫流的生活廢水,現在卻已經被打理得乾淨整潔。
路旁恰有一間招牌略顯斑駁的酒館。
他推開沉重的木門走進酒館,麥酒的苦澀氣味撲面而來。剛一落座,他立刻就聽到鄰桌有三位對生活滿腹牢騷的人,正坐在高腳椅上舉著酒杯大聲抱怨。
「企劃院的那幫高官老爺!根本就不知道我們民間的疾苦!整天還想著增長什麼軍事開支!」「哎呀,下個月的房租制定標準怎麼又上漲了,這日子太難熬了。」「我經常去買的那家麵包店,買三送一的活動居然沒了,真是氣死人。」
既然都在發牢騷,想必這些對現狀不滿的人應該會有共同語言。威爾斯端著酒杯走上前去,試探性地提出了一個問題:「各位,有興趣了解一下聯合主義嗎?」
「什麼玩意兒?」幾名酒客停下杯子,紛紛轉過頭來,滿臉狐疑地表示從沒聽過這種拗口的名詞。
威爾斯於是精準地摘出聯合主義中最激進、也最方便進行底層動員的部分,向他們做了一個簡單直白的介紹。其中最核心、最簡單的概念,就是財產的強制再分配。
然而,令他感到意外的是,他迎來的卻是極度激烈的反對與斥責。
「你是從哪裡跑出來的激進瘋子?均貧富?下一步是不是還要均分配婚姻了?」「閉嘴吧!我們要的是和平、善良和社會穩定!公有制只會降低生產效率,徹底壓制個人的創新!」「依我看,那個叫蓮華的女人就是性壓抑、欠拴了才會想出這種主義。」「為什麼能把破壞現有生活說成是正義?這想法也太邪惡了吧?」
聽見威爾斯的介紹,酒館內的人們紛紛大肆嘲諷,言語間充滿了對那種理論的鄙夷,斥責它毫無人性。
威爾斯沒有反駁,只是露出一抹苦笑,默默放下了酒杯。
「現在的人,果然已經不喜歡這種東西了。」
推開酒館的木門重新走入陽光下,他對於這個新生的帝國,已經有了更加深刻透徹的了解。
搭乘地鐵,威爾斯原路返回,再次前往上城區,準備與芙雷德莉卡會合。
他的腳步最終停在了宏偉的帝國議會大樓前。這裡,已經不再是過去那種專供貴族、富豪和高階魔法師進出的封閉權力場所。台階上,出現了穿著工裝的工人、帶著圖紙的工程師,以及服務人員行會的代表。而且,在經過合法的申請程序後,即使是最平凡的普通市民,也有資格踏入這座建築,坐在旁聽席上觀察議員們的政治動態。
來到帝國議會前那片開闊的廣場上,威爾斯站在那尊巨大的蒙眼正義天使雕像面前,仰起頭。他腦海中不禁浮現出這裡曾經血流成河的模樣。當年,宮相衛隊與上城區叛軍在此展開慘烈廝殺,他也曾與質麗女皇並肩反抗前任皇帝。如今,那些殘酷戰鬥留下的物理與心理傷痕,都已經被時光的流水溫柔沖淡。
在這片白鴿振翅飛翔的帝國權力中樞前方,威爾斯看到了芙雷德莉卡正邁著輕快的步伐,朝他走來。
緩緩收回了仰望天際的目光,少年看著眼前的少女,語氣中夾雜著難以察覺的複雜與遺憾,輕聲提問:「妳喜歡,現在這樣的世界嗎?」
「這樣的世界消弭了殘酷的紛爭,很美好啊。」芙雷德莉卡不假思索地給出了回應,眼神清澈:「我剛才去了教會,在那裡,無論你是什麼種族,都能得到平等的相待。比起八年前那個充滿歧視的帝國,現在真的友善、仁愛了許多。我由衷地希望,這麼幸福的世界永遠都不會受到破壞。如果將來有人想破壞這一切,我一定會拚盡全力去保護這份美好的。」
威爾斯靜靜地看著她。這就是她一直以來想要的世界:一個所有人都持有普遍的道德規律,知曉友善、和諧、善良與利他主義的重要性,懂得尊重彼此,懷抱著希望和友愛,並且具備極大認同感的社會共識。在這個世界裡,每個人之間都有著關於領悟世界的共同話語,人人都清楚知曉自己的義務和權利,並在其劃定的範圍下努力生活著。想必,就算這個社會偶爾出現少數思想激進的奇怪傢伙,也會被這套完美的體系自動排除、消滅。
「受到意識形態召喚的道德主體……是的,這確實就是妳一直想要的。」
威爾斯在心底暗自呢喃著。
二皇子所追求的極致個人主義世界,並不是她想要的;拓遠親王所狂熱推崇的國族主義世界,同樣也不是她想要的。沒想到,在命運無數次陰錯陽差的推動下,她居然真的親眼見證並實現了自己理想中的世界。
但是,這真的不好嗎?威爾斯發現自己也無法去反駁。因為眼前的這一切,確實就是世人夢寐以求的王道樂土。
「某種意義上來說,蓮華其實也是成功地改變了這個世界吧……她給這個世界留下了足夠深刻的恐懼。因為她是從無盡憎恨中誕生出來的復仇者,那麼帝國為了維持穩定,就必須徹底消滅她的歷史性,讓她的存在,僅僅成為這個新世界腳註裡的一段文字。」
復仇,真是一種奇妙而詭譎的東西,它的邏輯甚至可以完美連接到精神分析的領域上。
復仇者所狂熱追求的那個幻象,其實在現實中根本就不存在。這並非指「復仇成功後那種令人滿意的狀態」不存在,而是指導致復仇者產生無盡憤怒的那個前提,即「那種本不應當失去的美好過去」,本身就是一個幻象。
復仇者在潛意識裡假定,過去曾經存在過一種原初的完滿狀態,但隨後卻不幸喪失了它。這在本質上,其實是一種神經症式的誤認。
兩人站在廣場上低聲閒談時,威爾斯的視線中,正巧出現了一位熟人的身影,對方手裡正拿著文件,準備步上台階前往帝國議會開會。
「拉薩爾!」威爾斯抬起手,揚聲打了個招呼。
被叫到名字的拉薩爾停下腳步。他如今身穿筆挺的帝國企劃院高階制服,舉手投足間,已經是一位位高權重、氣質沉穩的帝國紳士。
拉薩爾愣在原地,微微瞇起眼睛,一時之間似乎沒能從記憶深處翻出威爾斯的面孔。直到幾秒鐘後,他才猛然醒悟過來,彷彿往昔的回憶如潮水般湧上心頭。
「這不是威爾斯嗎?聽說你失蹤了好久啊!皇帝陛下一直都在等你回來,即使朝野上下大家都覺得沒希望了,陛下也依然堅信你一定會回來。你現在能平安回來,真是一件天大的好事,想必陛下見到你一定非常開心。」拉薩爾快步走下台階,語氣中充滿了世故卻也不失真誠的感慨。
「謝謝你告訴我這麼多。不過,我還是想問一句,拉薩爾……你,還記得蓮華嗎?」威爾斯試著提問。
「哎,現在已經不流行說這個話題啦。」拉薩爾笑著擺了擺手,眼神中流露出與舊時代告別的釋然,顯然不想在這個問題上多做停留。他轉過身,與其他幾名同僚並肩走進了帝國議會莊嚴的大門。
看著他的背影,結合今日一路走來的所見所聞,威爾斯明白,如今帝國龐大的經濟體系,正牢牢掌控在他的手中。在帝國企劃院精密而有序的規劃下,整個世界的齒輪正在穩定地向前推進。那些曾經不可一世的財閥勢力被嚴重削弱,取而代之的,是各職業的法團與無數個人家庭共同建立起的全新帝國經濟體系。過去那種混亂無序的自由市場已經徹底消失,貨架上的每一樣商品,都得到了官方嚴格的品質監督,以確保絕對的良率,真正惠及了底層人民。
這個帝國,終於結束了那漫長而混亂的自然狀態,迎來了真正的復興。
威爾斯收回目光。無論這個被完美縫合的世界是真實還是幻象,它都已然降臨。他迎著廣場上鴿群掠過的明亮天光,與芙雷德莉卡並肩,平靜地走入了這個沒有反叛、也無需反叛的嶄新時代。
競選聯邦大總統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