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歷史詭影
空間魔導書與少年魔法師 · 第 181/277 章 · 5281 字
一個月的時光如指間流沙般悄然滑落。這個位面依舊充斥著無休止的殺戮。當威爾斯掌心翻湧的爆裂火球將最後一批六階蟲群化為焦炭後,通往第四個天秤碎片的道路終於在灰燼中浮現。
「這地方的風景真是乏味透頂。」芙雷德垂下長劍,劍刃上的暗色血液滴落於地。
她環顧四周,視野所及唯有傾頹的廢墟、殘缺的死屍,以及那些蟄伏在陰暗角落、隨時準備亮出獠牙的畸形怪物。
「下一個位面,就是最後一塊碎片的所在地了。你有察覺到什麼異常嗎?」
對於她的提問,黑髮少年只是輕輕搖頭:「在我的感知裡,那裡平靜得有些反常了。」
芙雷德低聲呢喃著這份反常。但無論前方蟄伏著何種夢魘,威爾斯胸膛裡那顆跳動的心臟,早已被「必須復活珊德菈」的執念填滿。
短暫休整一日,將狀態恢復至巔峰後,威爾斯翻開咫尺之書,火光吞噬了枯黃的書頁,金光燦爛的次元門扉在虛空中轟然洞開。兩人跨越維度的界線,踏入了最後的位面碎片。
「這裡是……?」眼前的景象讓威爾斯的瞳孔驟然收縮。
與先前那些被死亡與破壞填滿的廢土截然不同,呈現在他們面前的,是一排排高聳而冰冷的玻璃儲存槽,正是用來安置怪物的容器。不遠處,還有威爾斯曾在月之潮汐見過的,專門用來禁錮虛體與幽魂的水晶槽。
儘管這些槽位依然流轉著幽藍的能量微光,內部卻空無一物。視線越過這些冰冷的實驗設備,在槽位的最深處,竟靜靜矗立著一棟古典而龐大的奢華宅邸。
宅邸外圍錯落有致地擺放著成排的紅木書櫃,幾處庭院修剪得極為優雅,翠綠的藤蔓與鮮花生機盎然,處處透著有人精心打理的生活痕跡。
「這到底是什麼地方?為什麼在位面碎片的深處,會藏著這種宅邸?」芙雷德那雙璀璨的金眸滿是戒備,愕然地掃視著這詭異且充滿違和感的空間。
「遠道而來的不速之客,你們總算闖到這裡了啊?你們可知道,外頭那些碎裂的位面碎片,其實大多數都是我的半位面嗎?」
低沉而優雅的男聲在空曠的場地中迴盪。一道修長的身影憑空浮現。那是一位穿著筆挺西裝襯衫、頭戴半高絲綢禮帽的青年紳士,手中還把玩著一根鑲嵌著寶石的法師權杖。
「老師。」
威爾斯的聲音瞬間冷了下來,宛如凜冬將至,連周遭的空氣都彷彿結出了冰霜。
他當然認得這張臉。在那次搜捕流浪兒的動亂中,他與珊德菈失散,隨後便被這位衣冠楚楚的紳士買下,如同牲畜般關進了暗無天日的地下實驗室。
沒錯,那些散發著幽藍微光的儲存槽,他也曾是其中的住客。
記憶深處的閘門被猛然撞開。
他曾親眼看著這位優雅的魔法師,笑吟吟地進行著一場場令人作嘔的殘忍實驗。那些實驗體淒厲的悲鳴、用頭顱瘋狂撞擊玻璃槽的悶響,以及最終七竅流血、骨肉扭曲的慘狀,如附骨之疽般盤踞在威爾斯的腦海,那些撕心裂肺的慘叫彷彿此刻仍在耳畔迴盪。
作為實驗體之一,威爾斯的體內被強行縫合了「陰影介質」,硬生生改造成了後天陰影血脈的持有者。那種彷彿靈魂被撕裂再重組的劇痛,至今想來仍讓他不寒而慄。若非胸腔中那股燃燒的復仇怒火支撐,他早成了一具冰冷的屍體。
熬過第一階段的折磨後,他又被逼迫與陰影騎士建立契約。無數實驗體在締約的瞬間被陰影騎士當場絞殺,威爾斯憑藉著年幼時打下的優異教育基礎,才得以在生死邊緣驚險過關。
「你居然撐下來了,真是個完美的實驗體。有沒有興趣,跟我一起走向更高的領域?」那時,紳士站在實驗槽外,居高臨下地微笑著。
「你不怕我獲得力量後,反過來殺了你嗎?」年幼的威爾斯冷冷地問。
男人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般,愉悅地大笑起來:「正是因為你完全不明白你我之間的差距,才會說出這種可愛的蠢話。更何況,我做研究是為了創造強者,如果完成的實驗體連實戰價值都沒有,那還有什麼意義?如果你真有本事殺死我,那我絕對會為你獻上最熱烈的掌聲。」
時間證明了男人的狂妄是有資本的。
那時的威爾斯,根本無從知曉凡人與聖階之間,橫亙著多麼令人絕望的鴻溝。
為了活下去,威爾斯答應了提議,成為了這名惡魔的助手。在協助實驗的漫長歲月裡,他貪婪地汲取著對方教導的各類魔法知識與施法技巧,將獠牙藏在百依百順的偽裝之下,默默為逃亡與復仇蓄力。
他稱呼這個折磨自己的人為「老師」。終於,在男人某次離開實驗室去尋找新素材時,威爾斯抓住了機會逃出生天,並將這一切公諸於世。然而,當全副武裝的警察與魔法師們搗毀那座地下設施時,留給他們的,只剩下一座早已人去樓空的廢墟。
這是一段威爾斯本想永遠埋葬在陰暗角落的痛苦回憶。但此刻,當罪魁禍首活生生地站在眼前,那些被壓抑的過往便如決堤的河水,肆意奔湧而出。
紳士按了按半高絲綢禮帽的帽簷,嘴角勾起一抹極具魅力的弧度:「這不是威爾斯嗎?真高興看見你還活著,最近過得好嗎?」
「多虧了您的『悉心教導』,我現在過得相當不錯。」威爾斯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
某種意義上,這並非謊言。雖然男人的教導漫不經心,卻是威爾斯撬動命運、擺脫凡人身分的最初資本。沒有那段地獄般的經歷,他絕對無法成為三階魔法師,更不可能成功竊取「咫尺之書」。
「我看也是。居然已經晉升到六階了,還能與陰影結合得如此緊密,真是一件完美無瑕的藝術品。」紳士輕輕鼓起掌來,彷彿一位看見孩子成材的慈父:「作為一名研究者,能看到如此豐碩的成果,我感到無比欣慰。」
「那是自然。這世上只有三個人不會嫉妒你的成就——父母,以及老師嘛。」威爾斯繼續用虛情假意的言辭進行著周旋。
「哈哈哈,你還是和以前一樣油嘴滑舌啊,威爾斯。」紳士發出真誠的笑聲,似乎極為受用這番吹捧。
威爾斯眼神一凜,直截了當地切入正題:「老師,你就是那個『歷史詭影』嗎?」
「聽說過我事蹟的人,確實喜歡這麼稱呼我。不過說實話,我覺得這個名號實在缺乏美感。」他笑著攤開雙手,坦然承認了這個身分。
「我曾試圖調查過老師你的底細。」威爾斯緊盯著對方的眼睛:「但是,所有關於你的文字紀錄都會莫名其妙地消失,見過你的人會迅速遺忘你的存在,就連大自然也會抹去你留下的痕跡。你的身影,就像是遭到了整個位面的主動掩蓋……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這與我的聖階道系有關。」紳士悠然地把玩著權杖:「我走的是『符號道系』,其中包含一項特殊能力,名為『世界之夜』。它能引發你剛才描述的那些現象,將我的身姿從歷史的長河中徹底抹除。對於一個喜歡藏在幕後的人來說,這是一把極其好用的保護傘。」
符號道系、觀念論、「世界之夜」……激進黑格爾哲學的本體論。威爾斯立刻聯想到這些。
「亞拉里克似乎也沒有關於你的記憶,阿萊克修斯同樣沒有留下你的任何記載。」威爾斯步步緊逼。
「因為我刻意避開了他們。以他們的能力,足以抵抗『世界之夜』的隱匿法則。」
「那你的名字為什麼不可言說?」
「因為我的另一項能力,叫做『共時性』。只要有人敢在世間呼喚我的真名,我就能瞬間鎖定他的座標進行觀測,並將他所在的區域視為施法目標。不過嘛……在『世界之夜』長年累月的侵蝕下,現在已經沒有人記得我的真名了,就連我自己,偶爾都快想不起來了呢。」
「那是不是還有一項能力,叫做『歷時性』?」威爾斯順著結構主義哲學隨口推斷出這個詞。
「沒錯,那是一把能加快魔法解析速度的鑰匙,能讓我在學習聖階魔法時事半功倍。」紳士耐心地解答,宛如一位正在為得意門生授課的慈祥導師。
「說到這裡,我動用這些能力,確實是為了在暗中撥弄歷史的琴弦。『歷史詭影』這個俗氣的稱號,某種程度上倒也貼切。畢竟,我可是左右了不少改變世界格局的大事呢。」他語氣輕快地細數著:「比如,策劃暗殺亞拉里克;比如在他死後,親手撕碎東大陸秘密結社的舊秩序;再比如,教導初代總統和皇帝,推動聯邦與帝國的建立。用你們年輕人的道德標準來衡量,我這算不算是做了一番偉大的善舉呢?」
聽著這番堪稱狂妄的自白,威爾斯心中掀起了驚濤駭浪。如果對方所言非虛,那這具優雅的皮囊下,究竟隱藏著多麼恐怖的力量?一個隱藏在歷史帷幕之後的操盤手,竟將整個世界的走向玩弄於股掌之間。
威爾斯忽然想起了黑蓮,開口問道:「我在禦死長城內部,發現了你留下的一座研究所,裡面有一個被縫合了無數殘魂的女妖。」
「啊!那可是我早年的經典之作,讓一個女妖完美兼容了多種職業的特性。你們去那裡住過了嗎?我可是特地準備了許多防禦道具與陳年美酒,就是希望未來的訪客能有賓至如歸的體驗。」
「以月之潮汐這個充滿負能量的鬼地方來說,體驗非常不錯,如果不是建在暗無天日的地底,那就更完美了。」威爾斯冷聲嘲諷,隨即話鋒一轉:「話說回來,這個位面的時間流速僅有主位面的十分之一,也是老師你的手筆?」
「完全正確。亞拉里克隕落後,我斷定很少有人會冒著生命危險闖入這種位面縫隙。就算有其他聖階強者偶然造訪,看到這片除了畸形怪物外一無所有的荒蕪廢土,大概率也會轉身離開。畢竟,這裡的規則對聖階同樣有著致命的威脅,可不是誰都像你們一樣,手握能隨時開闢休息領域的聖階道具。所以說,這裡簡直是為我量身打造的完美避風港。」
「這就是你能苟活千年的秘密?把本體藏在這個時間流速緩慢的半位面裡,然後分裂出無數分身去主位面攪動風雲?」威爾斯拼湊出了最後一塊拼圖。
「真聰明,不愧是我親手教出來的學生。」紳士放聲大笑:「這正是我的能力『分裂主體』的主要用法。製造出大量分身潛伏在主位面,一旦時機成熟,便能同時收網。」
「可是,你現在展現出的氣息,似乎只有七階?」威爾斯不禁感到疑惑。七階固然強大,但要說能坑殺亞拉里克、左右大陸歷史,起碼也得有九階水平,現在怎麼看都有些勉強。
「因為剝離分身,不可避免地會削弱本體的位格。在這漫長得令人發瘋的歲月裡,我散播了太多的分身,其中甚至不乏聖階級別的化身。而一旦這些分身被摧毀,或是因為某些不可抗力無法回收,我的力量就會遭受永久性的折損。」
「原來如此。」威爾斯恍然。
「為學生答疑解惑,本就是為人師表的分內之事嘛。」
兩人四目相對,竟在空曠的地下宅邸前,默契地發出了幾聲輕笑。
「你做這一切,究竟是為了什麼?」一直在一旁沉默聆聽的芙雷德終於忍不住厲聲質問。
紳士微微偏過頭,深邃的目光落在芙雷德身上:「追逐未知的知識與極致的強大,需要理由嗎?這份渴望本身,就是最完美的動機。」
似乎是覺得該分享的秘密已經說夠了,紳士臉上的笑意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殘酷而戲謔的冷笑。他緩緩揚起雙臂,屬於聖階的浩瀚魔力如深海狂潮般噴薄而出,瞬間席捲了整個半位面,連空間都為之微微震顫。
「那麼,愉快的授業時間到此結束。接下來,是期末考試的環節。主考官,自然是你親愛的老師我。」他的聲音在魔力的激盪下變得空靈而威嚴:「而在這場考核中,不及格的下場只有一個……那就是,死亡。」
威爾斯早已暗中將魔力運轉至極限。他很清楚,這場廝殺無可避免。對方絕不可能放任他們活著離開。他們不僅知曉了這個隱藏千年的半位面座標,這對任何聖階魔法師來說都是致命的心腹大患;更何況,他們還聽到了那麼多被埋葬的歷史秘辛。無論這傢伙最終的盤算是什麼,死人才最能保守秘密。
「怎麼回事……?剛才不是還聊得好好的嗎?」芙雷德的思緒一時還沒轉過彎來。
威爾斯卻是冷靜得可怕:「他從一開始就沒打算讓我們活著走出去。剛才的閒聊,不過是想從我們口中套取外界的現狀,順便發發慈悲,讓我們死個明白罷了。」
彷彿印證了威爾斯的判斷,那位聖階魔法師已然開始吟唱。那是一種威爾斯從未聽聞過的晦澀語言,古老而冰冷。魔力在虛空中狂亂旋繞,化作無數漂浮的璀璨文字。最終,這些文字交織匯聚成一團光芒,而從光芒中走出的召喚物,卻讓威爾斯如墜冰窟。
那是一位擁有著銀白長髮與璀璨金眸的絕美少女。
她身著華麗的戰裙,體態輕盈優美,神情透著一種不容侵犯的正直與堅毅。此刻,她正以一種無懈可擊的優雅姿態,斜舉著手中鋒銳無匹的空間斬長劍,猶如最忠誠的衛士般護衛在歷史詭影身旁,用冰冷戒備的目光鎖定了威爾斯兩人。
「芙雷德莉卡……!」威爾斯難以置信地驚呼出聲。
那個身影,他實在太熟悉了。
「這……這是複製了我嗎?」真正的芙雷德莉卡看著對面那個與自己如出一轍的「倒影」,同樣震驚得無以復加。
「七階魔法,『符號擬象』。感覺如何?」紳士優雅地轉動著手中的權杖:「只要透過特定的媒介,就能創造出與主體分毫不差的完美贗品,並且,她繼承了原主所有的戰鬥技藝。」
為了證明他的話語,複製體芙雷德莉卡手腕微翻,挽出幾朵華麗的劍花。劍刃之上,瞬間凝聚出足以切割萬物的湮滅光芒,散發著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威爾斯的心沉到了谷底。這一路走來,他們之所以能披荊斬棘,很大程度上是仰賴芙雷德那足以輾壓同階的霸道劍技。如今,對方竟然複製出了一個同樣精通傳奇劍術與空間能力的怪物,這意味著他們最大的底牌被徹底抵消了。
緊接著,一本虛幻的、顯然也是複製而來的「咫尺之書」,緩緩浮現於歷史詭影的身側。
「威爾斯,我為你準備的最後一堂課,名為『魔法對決』。在同樣持有『咫尺之書』的前提下,看看究竟是誰能站到最後。如何?向我證明你的價值吧。」他嘴角勾起一抹極具挑釁意味的弧度,正式下達了死亡的戰帖。
「還真是別出心裁的期末考試啊。不過老師,我有個小小的建議,能不能先把我們的階級拉平?這樣才顯得公平,不是嗎?」威爾斯無奈地嘆了一口氣,眼神卻逐漸變得無比銳利。
「跨越階級的實戰,正是考核的精髓所在啊。那麼,開始作答吧!」
伴隨著「歷史詭影」一聲帶著笑意的宣告,通往復活珊德菈之路的最終決戰,在位面碎片的深處轟然打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