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亞拉里克
空間魔導書與少年魔法師 · 第 180/277 章 · 9236 字
接下來的目標,自然是繼續回收天秤碎片。
初探這片位面碎片的內部,威爾斯眼前是一座龐大的地下避難所,宛如一頭傷痕累累的混凝土巨獸,厚重的穹頂與錯綜複雜的鋼筋像是傷口般裸露在外。亞拉里克引發的大戰曾讓無數平民倉皇逃入這片幽暗的地下世界尋求庇護。
慘白的骨架與被啃食殆盡的殘骸像垃圾般堆疊在龜裂的地面上。威爾斯靜靜注視著這座駭人的修羅場,沉重的嘆息消散在死寂的空氣裡。
在一具蜷縮於牆角的骸骨旁,他又發現了一塊念寫板。精緻的金屬外框早已鏽蝕斑駁,殘存的資訊斷斷續續,卻依然足以拼湊出這裡的結局:
「配給再度減半。管理層說外界已經沒有了,我們哪裡都去不了。」
「倉庫昨夜被搶,守衛動了手。律法?這種地方早就沒有那種東西了。」
「西區的那些人失蹤了。鍋裡的肉……不,我不敢再寫下去了。」
最後一段紀錄,只剩下幾道深深劃破板面的凌亂刻痕。
威爾斯放下念寫板,閉了閉眼。整個國家遭遇次元裂解時,這座避難所的人們被命運開了一個殘酷的玩笑:天秤碎片的庇護讓他們倖免於瞬間的毀滅,卻也將他們推向了更絕望的深淵。如果在裂解中灰飛煙滅,或許還能毫無痛苦、渾然不覺地死去,但他們不幸地活了下來。在這狹小且與世隔絕的碎片空間裡,物資根本無法養活龐大的人口。從紀錄與遍地殘骸來看,最先崩潰的是那層名為「律法」的虛偽外殼,接著,老弱婦孺淪為了餐盤上的碎肉。而殘骸上層層疊疊的齒痕與刀痕則說明,到了最後,僅存的倖存者已徹底退化為野獸,蟄伏在陰暗潮濕的角落,以曾經活著的同類殘骸為食,互相獵殺競爭者。這是一場註定走向死亡的悲劇。當這個位面再無任何可食之物,最後一人也只能在無盡的飢餓中倒下。無數慘劇交織,凝結成了沖天而起的漆黑怨氣。
如此濃烈渾濁的怨念,恐怕連燭聖親臨也需要耗費漫長的光陰才能徹底淨化。威爾斯很清楚自己的能力極限,他沒有試圖去觸碰那些濃稠的惡意,而是徑直從廢墟最深處取走散發著微光的天秤碎片,準備轉身離開。
一旁的芙雷德靜默不語,指尖無意識地收緊。威爾斯知道她在想什麼:他曾經安撫過她一次,但眼前這座地獄,恐怕又把那點寬慰碾碎了大半。
「走吧走吧,少看這些東西了,只會讓心情更加憂鬱而已。」完成了一次標準的長休後,威爾斯指尖勾勒出繁複的魔法陣,啟動「異界傳送」。光芒吞沒了他們,誰也無法預料下一個天秤碎片的座標又隱藏著怎樣的致命凶險。
在傳送陣閉合的最後一瞬,芙雷德回眸,深深凝望著這片埋葬著人性的死寂廢墟,直到光芒徹底吞沒她的視線。
跨越位面的旅途總是漫長而枯燥。在經歷了一個多月的漂泊與廝殺、斬殺了無數潛伏在虛空中的奇異怪物後,兩人將無數的位面碎片當作跳板,終於接近了第三枚碎片所在的位面。
但在真正踏入那個位面之前,芙雷德敏銳地透過感應,捕捉到了一陣詭異的空間現象。
「怎麼了?」威爾斯察覺到了她驟然緊繃的神情。
「那個位面碎片裡……有奇異的空間波動。時空的結構彷彿被某種狂暴的力量強行撕裂了。」芙雷德微蹙著眉,快速分析著:「這極可能是『御衡者』的能力。他在與亞拉里克的死鬥中,硬生生撕下了一片時空並將其停滯,從而製造出了一段『歷史殘影』。」
「歷史殘影?」威爾斯在腦海中快速翻找著相關學識:「也就是說,它能折射出過去某段特定歷史的真實投影?不過在缺乏魔法和力量支撐的情況下,正常的歷史殘影幾十分鐘就會如泡沫般消失。」
芙雷德點了點頭:「是的,我們或許能親眼看見過去存在的人事物。儘管他們很快就會消散。」
「那我們會看見什麼?」威爾斯摩挲著下巴。也許是知識集苑往昔的平民,也許是穿著長袍的魔法師,說不定還能見到御衡者本尊?
但很快,一個最為惡劣、最令人膽寒的可能性掠過了他的腦海。
他意識到,自己可能會直面亞拉里克,那位曾經在整個位面叱吒風雲的恐怖人物。
芙雷德顯然也想到了同樣的答案,表情不禁變得無比嚴肅。
「要是九階的存在想弄死我們這些連聖階門檻都沒摸到的傢伙,未免也太輕鬆了。」威爾斯只覺得毛骨悚然。
「這畢竟只是殘影,不可能具備完全體的力量,最多只保留了一部分威能。」芙雷德冷靜地回答。
但聖階的一部分力量都足以讓他們陷入死地,更別說是巔峰聖階。
「有沒有辦法從外面提前讓這個殘影消逝?」威爾斯提問。
「以我們目前的等級,完全沒有辦法。」芙雷德回應。
讓芙雷德單獨潛入探查同樣行不通。跨位面的距離會切斷魔力供給,一旦異界傳送的通道中斷,她在異位面的存在也會瞬間崩解消失。
同時,數百年的歲月侵蝕都沒能讓這道歷史殘影自然消亡,他們繼續乾等下去也沒有任何意義。眼下唯一的破局之法,只有以身犯險。
想到那塊關乎復活珊德菈的關鍵碎片,威爾斯眼底掠過一抹決然。他別無選擇,必須進去。
低沉而迅捷的詠唱聲響起,空間的漣漪交織成閃爍的異界傳送門。威爾斯深吸一口氣,邁步踏入未知。
穿過光幕的瞬間,失重感猛地攫住了兩人。呈現在他們眼前的,是一座宏偉卻支離破碎的巨大宮殿。華美的雕柱、古老的儀式祭台、散落的祭品與精巧的機關殘骸,漫無目的地懸浮在沒有邊際的空間中。這個位面碎片似乎徹底失去了重力,走出傳送門的威爾斯和芙雷德也如同羽毛般,不受控制地漂浮在半空之中。
「這就是……知識集苑曾經的首都嗎?」威爾斯環顧著那些華麗的建築殘骸,忍不住開口。
「是的。」
回答威爾斯的,卻不是身旁的芙雷德,而是一個帶著幾分慵懶的清朗男聲。
那是一名英俊的少年。他頭戴一頂邊緣彎折、質感宛如古老樹枝般奇異的魔法帽,身披華麗的暗金色披風,雪白的襯衫與筆挺的長褲一塵不染。而一本散發著古老氣息的厚重典籍「咫尺之書」,正如同具有生命般圍繞著他的身軀緩緩旋轉。即便這只是一道歷史殘影,那股壓迫感依然撲面而來。
「亞拉里克?!」威爾斯與芙雷德瞳孔驟縮。
「哼哼哼……真沒想到,我竟然已經死了啊。」少年打量著如臨大敵的兩人,似乎並沒有發起攻擊的意思。
「為什麼這麼說?」威爾斯強壓下狂跳的心臟提問。
「因為你身上帶著『咫尺之書』。雖然不知道你是怎麼得到的,但我這人可沒有把傳奇道具拱手讓給別人的習慣。」亞拉里克嘴角勾起玩世不恭的弧度:「哈哈哈,不過這只是我隨便說說的推論,你相信嗎?似乎只要邏輯自成其理,文字語言就可以不斷在其中空轉啊?這可是我老師告訴我的話。」
說著,他優雅地摘下那頂形似樹枝的魔法帽,在半空中微微晃動,像是在與兩人打招呼。
威爾斯的目光死死鎖定在這位少年身上,腦海中關於他的恐怖描述如潮水般湧現:
「馭界者」亞拉里克。身為巔峰聖階強者、僅次於阿萊克修斯的絕世天才,第二個可能成為傳奇的偉大魔法師,他不僅是「咫尺之書」的主人,更是「末日救贖者」的指導者與幕後支配者。
「此刻的我肯定是被御衡者扯下來的碎片。一睜眼就要打打殺殺,真沒意思,不如和我聊聊天吧?活著的時候鞠躬盡瘁就算了,死了還要為計畫服務也太勞碌命了吧……」亞拉里克自顧自地碎念起來。
「你指的是那個降低位面超凡力量、避免『位面巨鯨』把我們吞掉的計畫嗎?」威爾斯隨口插嘴一句。
「哼哼哼,提到這裡,你們是不是對我們邪惡秘密結社的黑暗長遠大計畫充滿好奇啦?哈哈!這個秘密可不能輕易告訴你們,但是我已經死了,守不守密也無所謂,我就大發善心告訴你們吧……等一下,原來你們已經知道了嗎?」他訝異地眨了眨眼,那張年輕的臉龐上寫滿了錯愕。
「是的。」芙雷德冷冷地盯著他,聲音如凝結的冰霜:「而且我認為,你這樣做絕對是錯誤的。」
「我倒覺得這能換來永久的安定。」亞拉里克攤了攤手,毫無反省之意。
威爾斯緊接著發問:「聽說你們利用秘密結社推翻舊帝國、消滅知識集苑後,又和秩序編織者等一大串秘密結社勾結,把底層人類開除人籍當成實驗道具利用,製造了無數慘無人道的悲劇。」
「哎呀,畢竟目標是要削減人口嘛。但是人們總是一直生,多出來的人口怎麼辦?又沒有地方可以收二手啊。不如廢物利用進行研究,沒有了倫理委員會的管控後,帝國的魔法水平可是突飛猛進呢。」亞拉里克笑得沒心沒肺:「不過我猜我死後,這個秩序就被推翻了。畢竟組織內有很多像咫尺之書這樣的人道主義者,天天蠢蠢欲動準備當內鬼。」
「沒錯,在你死後,秘密結社建立的秩序就被推翻了。」
聽見威爾斯的話語,亞拉里克露出了不出所料的表情:「看來後人們又退回去當陰溝裡見不得光的老鼠了。不過無所謂,我們本來就是秘密結社嘛。」
「說起來,我又是被誰幹掉的?」亞拉里克饒有興致地提問。
「你猜猜看。」威爾斯並不直接解答。
「在這個位面裡可沒幾個傢伙配當我的對手,我最有可能敗給教皇吧。」
「沒錯。」威爾斯給予了肯定的答覆。
「你這個邪惡的傢伙,到底是怎樣拉攏夥伴為你賣命的?」芙雷德終於忍不住厲聲斥責。
「邪教徒、瘋子、邊緣人、社會敗類……這些都是我們最好用的道具。只要他們懷抱仇恨,就可能聽到我主降下的神啟。」亞拉里克輕笑著在虛空中漫步:「同時,不管是什麼樣的人,只要願意被我們利用,就可以坐上我們的談判桌進行交易。」
「當然啦,作為我主的使徒,最需要的還是一顆聰穎靈活的大腦。不然哪怕得到主的恩惠,也是沒辦法學好魔法、升階去為禍世人的。對於那種笨蛋,只能委屈他們把自己當作祭品召喚惡魔,發揮一點餘熱了。不過我很多手下的願望就是做血祭祭品嘛,死了也想報復世界。靈魂不滅,不過轉生罷了。」
「你們這幫傢伙所宣揚的絕非正義!」芙雷德繼續反駁。
「有人說,破壞本身就是一種正義。也有人說,對推動革命有利的是暴君而不是明君啊。」亞拉里克居高臨下地看著她,語氣輕佻:「你不覺得『正義』並沒有那麼穩定的根基嗎?也許我們做著壞事,卻可以從功利主義上為這個世界得到更多的幸福。」
「即使如此,毀滅知識集苑也絕不是正確的選擇!」芙雷德高聲反駁,清脆的聲音在虛無的宮殿中迴盪。
「哼哼哼……所以我才一直沒把妳從封印中放出來啊,愚蠢的傢伙。按妳那套天真的想法走,這個位面早就完蛋了。」亞拉里克嘴角勾起冰冷的諷刺微笑。
「在我看來,妳口中的正義根本沒有堅實的基礎,只是當初製造妳的人,硬生生把妳設定成這樣而已。」
聽到這裡,威爾斯卻不免一笑:「真有意思。我們在某些觀點上意外地有諸多相似之處,也許換個場合我們能成為朋友。」
「哈哈哈!沒錯啊!我們的世界觀這麼契合,真是有緣。」亞拉里克大笑著撫掌。
「你瘋了嗎?為什麼要贊成他?」芙雷德猛地轉頭,難以置信地詢問威爾斯。
「站在我的立場,我肯定支持亞拉里克。要不是他當年把這裡攪得天翻地覆,我可能連出生的機會都沒有。不過這裡得先假定我的出生是有意義且幸福的。」威爾斯無奈地聳肩以對。
亞拉里克拿著魔法帽在指尖轉了轉,隨口反問:「更何況,難道你們以為『御衡者』是什麼大善人嗎?妳以為御衡者不知道這個位面將要走向毀滅嗎?」
「答案是,御衡者什麼都知道,但是他根本不在乎。他甚至還打算繼續擴充人口,準備戰爭,並聯合舊帝國驅逐教廷。對那個傢伙而言,這個位面毀不毀滅都無所謂,重要的是絕對不能讓位面落入教廷的手中。甚至為了削弱教廷的勢力,他自身的存亡也無所謂。既然他自己對生死都無所謂了,那我只好大發慈悲送他上路了嘛。」亞拉里克雲淡風輕地回答。
「這麼聽起來,御衡者也完全可以說,自己是『為了大善而犧牲小善』嘛。」威爾斯精準地吐槽。
「哈哈哈!有道理!但很遺憾,我是本位面土著,凡事總得講究個本位面優先啊。而且那傢伙做決定前,也從來沒問過本位面的人想不想被他犧牲啊。」亞拉里克大笑數聲。
「儘管如此,你們那樣將生命視為草芥的隨意殺戮,絕對不是正確的解答!」芙雷德再次嚴厲質問,死死堅守著自己的底線。
「只要讓我們徹底支配位面,我們自然就會穩定地推行人口管制了啊。這還不是因為我們沒能完全奪權,所以被迫大開殺戒嗎?」亞拉里克做出一副無辜的表情聳了聳肩:「那些背叛組織的叛徒,要嘛是和妳一樣愚蠢的理想主義者,要嘛是些只會爭權奪利的野心家。他們根本沒成體系地思考過到底該怎麼拯救位面。不如妳來教教我,當時我們該怎麼辦?」
「應該昭告天下!」芙雷德大聲喊出聲。
「人們不明白什麼對自己才是最好的,也不知道自己想要什麼,甚至人們還會因為他們自己的愚蠢而招致禍患。」亞拉里克無奈地搖搖頭,完全沒把芙雷德的話當成一回事。
「退一萬步說,昭告天下又怎麼樣?到時候人們想必會購買我的魔法用來逃跑。可是,就算我把畢生光陰都用來傳送別人到異位面,轉移的速度也遠遠比不上人們繁衍生育的速度。我想拯救更多的人,而至少『誰應該被拯救』這種事,不應該由財富和權力來決定。怎麼樣,這套說詞聽起來是不是充滿了神聖的正義感?」亞拉里克談笑自若,將自己的那套邏輯剖析得淋漓盡致。
這句曾經聽聞過的話讓芙雷德錯愕了,威爾斯知道,她大概想起了霍布斯與蓮華。
「你說人們不知道什麼對自己才是最好的。」芙雷德直視著他,一字一句地反擊:「那你呢?你決定不解開我的封印、拆碎天秤、算計御衡者的時候,有哪一次問過這個位面的人,想不想被『你』來拯救?你和御衡者,根本是同一種人。」
亞拉里克轉著魔法帽的手指,罕見地停了半拍。
「……哼哼,會咬人了嘛。」他重新掛起笑容,卻沒有正面回答這個問題。
「回的不錯,真心的。那天無法回答的問題,妳已經在心底醞釀反擊很久了吧。」威爾斯笑了笑,沒想到她如此長進。
「那你口中所謂的正義……到底是真的還是假的?」芙雷德乘勝追問。
「可以是真的,也可以是我用來騙人的假話;也可以是我一直以來堅信的行動目標,更可能只是我剛剛心血來潮隨口瞎編的。這些意義,都不過是回溯性生成的罷了。難道只要我能扯出一個正當的理由,我做過的事就可以被一筆勾銷嗎?」亞拉里克毫不在意地將自己的動機自我解構。
芙雷德沉默了幾秒。再爭辯下去,只會在他鋪好的話語迷宮裡繞圈。她放棄了這個無謂的哲學陷阱,轉而問起其他極為重要的問題。
「你的『咫尺之書』是從哪裡得到的?」芙雷德詢問出聲,這個至關重要的問題,或許能讓她釐清阿萊克修斯失蹤的真正原因。
「自然是我主賜予我的。至於我主是從哪裡得來的這東西……妳還是親自去問我主吧。」亞拉里克雙手一攤。
「末日救贖者的神……到底是什麼東西?這個殘破不堪的位面裡,真的有人成功點燃了神火嗎?」芙雷德眉頭緊鎖,低聲追問。
亞拉里克只是笑而不答。
「引導『月之潮汐』導致超凡衰弱的事件,也是你幹的好事嗎?」威爾斯提問。
「雖然嚴格來說那時候我還沒親自動手,但我確實留下了計畫。我打算利用『月之潮汐』裡的叛變者,用我親手打造的『超凡衰弱機』引導位面魔力降低。看來計畫成功了,真不愧是我啊。」亞拉里克的語氣中充滿了洋洋得意。
三人就這樣在這片無重力的廢墟中閒聊交換情報。亞拉里克還真是有問必答,三言兩語間解決了許多歷史謎團。
「在你死後,『末日救贖者』組織內部發生了嚴重的叛亂,徹底失去了東大陸控制權。現在你們已經是全位面通緝的邪惡組織了。你們的組織退居於暗面後,現在東大陸由兩個主要國家和一堆零散附庸國支配。一個是位於北方的帝國,一個是位於南方的聯邦。」威爾斯將外界的現狀簡單轉述了一遍。
「有點意思。我倒是能猜到是哪兩個傢伙幹的。兩個可愛又天真的後輩啊……一個是修重力道系的,一個則是走共連道系的。我印象裡,重力道系的那一位成天想打造浮空城呢;共連道系的那位則是滿腦子想實現人人平等。哈哈哈,真是一群只會說囈語的蠢蛋。」
亞拉里克笑夠了,隨即將目光投向兩人:「話說回來,你們這兩個傢伙跑來這種鬼地方想幹什麼?沒記錯的話,這裡早就被裂解到『位面晶壁』之外了吧?對你們這種連聖階都不是的傢伙來說,可是非常危險的哦。」
威爾斯想了想,覺得直接告訴他應該也沒什麼問題,畢竟對方連末日的秘密都不在乎了:「我在收集『均衡天秤』,打算復原它,然後復活御衡者。」
「哦?原來如此。那我倒是可以大方地告訴你們如何修復均衡天秤。我曾經仔細研究過那玩意兒,所以才能把它拆碎。不然上界賦予的那種不朽永固屬性,可是不會被任何凡物所破壞的。」
「你居然能辦到拆解神造之物這種事……」芙雷德眼中閃過難以掩飾的詫異。
「九階更上面就是觸及真理的『傳奇』了。作為一隻腳踏入門檻的巔峰聖階,略知一點傳奇的手段也很正常吧?」亞拉里克得意地挑了挑眉。
「不過嘛,這其中需要的知識量實在太龐大了。就算我現在開始念寫,在我存續的時間內也絕對寫不完。所以,唯一的辦法就是:你需要對我完全敞開心靈防禦,讓我用靈魂魔法直接將學識灌注進你的大腦才行。」亞拉里克彷彿在談論天氣般雲淡風輕地說著。
威爾斯一聽,警戒的雷達瞬間拉滿:「你該不會是想藉機放點奪舍魔法之類的,把我上身借屍還魂吧?」
「懷抱警惕是絕對正確的。我小時候就經常聽父母教導,千萬不要相信對你過分熱情的陌生人;生命中的經驗也告訴我,熱情的陌生人多半是來圖謀利益的。後輩,你完全可以不接受嘛。我確實聽說過那種分散靈魂到各個物體裡、然後嘗試奪舍復活的禁忌魔法,比方說九階靈魂魔法『佔據奪舍』。」亞拉里克倒是坦蕩蕩,毫不在乎威爾斯是否接受。
威爾斯陷入了苦惱的沉吟。亞拉里克拋出的饋贈對他而言具備著極致的誘惑,因為他根本無法保證日後是否還能找到修復均衡天秤的方法。如果錯失這次機會,導致無法復活珊德菈,那麼他這段時間出生入死的努力都將白費。更重要的是,他會為此抱憾終身。
但是他的確對靈魂學科一竅不通,而身旁只會拔劍砍人的芙雷德在這種極端兇險的魔法儀式中也派不上用場。
最終,在利弊的權衡中,威爾斯猛地咬牙,決定孤注一擲。他絕不能放棄任何能復活珊德菈的微小機會!
「把知識給我吧!」威爾斯抬起頭,目光灼灼。
亞拉里克聽見他的回應,忍不住嘖嘖稱奇:「看來御衡者那傢伙對你來說真的很重要啊,居然連這種隨時會靈魂奪舍的風險都敢冒?真搞不懂,那種長得像一團扭曲氣元素、冰冷無情又被極致理性支配的奇葩怪胎,到底有什麼好的?我可不想和那種東西交朋友。」
威爾斯苦笑著嘆息出聲:「沒辦法,那是從小就和我一起生活的人。」
一旁的芙雷德猛地拔出剛凝聚成型的銳利長劍,劍尖直指威爾斯,聲音冷厲:「要是你真的被這瘋子奪舍了,我會毫不猶豫地砍死你的!」
聽見這話的威爾斯不免苦笑連連:「拜託,到時候麻煩妳直接把我掐死就好,這樣至少能留個完整的屍體搬去燭聖那裡,說不定還能搶救復活一下。」
調侃完自己,威爾斯便深吸一口氣,緩緩閉上了雙眸。他開始卸下心靈深處的警戒屏障,想像自己正舒適地躺在天宮內溫暖的大床上,結束了一天的極度疲憊,準備迎來最優質、最深沉的睡眠。
亞拉里克也不再多廢話,收起了笑容開始低聲吟唱晦澀的咒文。屬於八階的浩瀚魔力瞬間匯聚於他的掌心,整個位面內僅存的魔力都隨著他的意志而咆哮抬升。接著,他伸出修長的手指,朝威爾斯的額頭輕輕一指。
這赫然是八階靈魂魔法——「思維拓印」!
這是一種資訊流速遠比普通意念灌輸龐大千百倍的傳承方式。剎那間,大量屬於亞拉里克的深奧知識宛如決堤的洪流般狂暴地衝入威爾斯的腦海中。如汪洋般的文字與魔法軌跡交織,他的意識在這些餽贈的恐怖衝擊下,簡直就像是暴風雨中隨時會傾覆的一葉小舟。
這種暴力的洗刷帶來了彷彿要撐爆大腦的強烈痛苦,但威爾斯同時也得到了窺見真理的極致喜悅,這種痛楚與狂喜交織的體驗,竟令他產生一種無法自拔的沉迷。在死死堅持了漫長的三十秒後,修復均衡天秤的複雜記憶終於灌輸完畢,但「思維拓印」的光芒並未就此消散。
「我看我們挺有緣的,後輩。這份感悟就當作見面禮送你了。還有我的半位面座標位置,以後缺什麼魔法材料就去裡面隨便拿吧。不過友情提醒,等你升級到聖階之後再去,不然你們肯定會被裡面的防禦陷阱殺死的。這可不是開玩笑,而是陳述事實哦。」
新的知識洪流再次擠入威爾斯的腦海中。這竟是關於「陰影與死靈」派系的深奧心得!雖說受限於傳輸條件只達到了七階的層次,遠不及亞拉里克全盛時期的水準,但對現在的威爾斯來說,這無異於一筆從天而降的鉅額財富。這不僅足以讓他未來衝擊高階時大幅降低風險,腦海深處甚至還附帶了一道令人膽寒的聖階魔法「死亡一指」的完整構築學識!
「這世上竟然還能有這種白送大禮的好人……?!」威爾斯內心掀起驚濤駭浪,只能咬緊牙關,加倍努力去接收這些如同實質般沉重的思想饋贈。
當所有知識徹底輸入完畢,威爾斯大口喘息著再次睜開眼睛時,眼前的亞拉里克身軀已經變得如晨霧般稀薄透明。
「那麼,就在此永別了。願你們真的能夠拯救這個千瘡百孔的位面。還有……下次不管是誰向你提議,都千萬不要再輕易接受這種極度危險的灌輸了。像我這種能在別人靈魂裡不留暗門的傢伙,可是萬中無一的特例呢……」
伴隨著最後那句帶著笑意的話語,這位曾經讓世界戰慄的霸主身影徹底模糊,消散於虛無的位面中。他本就是一道微弱的歷史殘影,遠遠不及本體的威能,在釋放了一個八階魔法後,耗盡了最後的殘存魔力,徹底灰飛煙滅了。
威爾斯怔怔地凝視著他散去的虛影,不免感慨萬分:「真沒想到,『末日救贖者』的前任領導者,私底下居然是這樣一個難以評價的傢伙。」
一道冰冷的反光閃過。
「你是威爾斯嗎?」芙雷德雙手端著長劍,劍鋒直指威爾斯的鼻尖,渾身肌肉緊繃,蓄勢待發的模樣像是隨時都要一劍砍過來。
他連忙舉起雙手大喊出聲:「是的是的!我當然是!就連我們第一次在蒸氣列車上相遇時的每一個細節,我現在都還能清晰地回想起來!亞拉里克他真的就是個快消散的歷史殘影,他根本沒有多餘的能力在轉移知識的時候暗下黑手了。」
看著威爾斯那熟悉的表情,芙雷德仍未放下長劍。她抬起手腕,「反魔場手錶」泛起一圈微弱的漣漪,掃過威爾斯的身軀,沒有探到任何外來魔力的排斥波動。她這才略微鬆了口氣,緩緩收劍。
威爾斯揉了揉脹痛的太陽穴,重新閉上眼睛,開始反芻獲得的新學識。這些深奧的知識雖然已經強行塞進了他的大腦,但依然十分陌生,需要經過反覆溫習才能真正掌握。
「亞拉里克不僅告訴了我剩餘天秤的確切位置,也把修復天秤的完整方法交給了我。不過,修復的過程需要用到妳手上那枚『反魔場手錶』當作施法媒介。妳介意我借用一下嗎?」
「不介意。」芙雷德毫不猶豫地點頭,隨即伸手準備摘下腕錶。
「先放在妳那裡保管吧,等到真正需要舉行修復儀式時再拿給我就行。」威爾斯擺了擺手回應。
短暫的休整後,兩人接下來開始尋找天秤碎片。在這片毫無重力束縛的廢墟內,他們自然無法步行移動。雙雙釋放了飛行術後,他們猶如兩隻飛鳥般穿梭於位面之內,循著座標很快便找到了第三枚散發著微光的碎片,並將其成功回收。
「這樣就收集到三個碎片了……」威爾斯凝視著漂浮於掌心的三枚古老碎片。它們在魔力的牽引下,已經隱隱可以拼湊出一個缺了角的殘破天秤輪廓。「不知道最後一個碎片所在的地方,又會有什麼未知的東西在等著我們。」
一旁的芙雷德望著深邃的虛空,眉宇間縈繞著化不開的困惑。
她喃喃說道:「亞拉里克的態度很明確:封印並非出自他手,他只是沒打算解開而已。如果封印不是他施加的,那要是能知道到底是誰對我施加了那道封印就好了。」
然而,這個秘密似乎已經隨著亞拉里克的徹底消散,永遠地被埋葬在了歷史的塵埃深處,根本無從下手查證。
威爾斯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從空間口袋裡拿出了燭聖贈予的不朽明燭。微暖的燭光在虛空中亮起,為兩人撐起了一片安全的營地。
在進行了一整日的充分長休、待體力與魔力恢復至巔峰後,兩人再次啟動傳送陣,踏上前往下一個位面碎片的路途。
毫無疑問,這又將會是一段長達一個月、充滿未知與死亡考驗的漫長旅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