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造訪知識集苑
空間魔導書與少年魔法師 · 第 177/277 章 · 7807 字
金燦的光芒如潮水般吞沒視野,這場跨越空間的傳送不過一兩秒便迎來終結。伴隨著腦海深處強行壓制下去的眩暈感,少年緩緩撐起身體,眸光投向周圍的環境。
「依舊是被遺棄的城邦廢墟。」威爾斯的目光掃過四周林立卻死寂的無人房舍,街道石板縫隙間散落著蒼白枯槁的屍骨。他冷靜地分析著眼前的光景:「這裡或許是某座城市在大災變中被完整剝離的殘骸。至於這片國土的鄉村地帶,恐怕早就在次元裂解與空間風暴的沖刷下,徹底崩解成虛無了。」
威爾斯認為這顯然是好事,搜索範圍大為縮小。
靜立於少年身側的芙雷德敏銳地察覺到了異樣。她環顧四周,金色的眼眸微動:「這裡的時間流淌速度,比外界要緩慢……難以想像的遲緩,或許有十倍之差。」
「也就是說,我們在這裡度過一年,主位面就已經流逝了十年歲月?」
威爾斯難掩錯愕。以他對半位面的學識來判斷,尋常的附屬位面能有一點五倍的時間流速已是罕見,最高不過兩倍,且光是維持兩倍的流速,就需要聖階魔法師支付極為高昂的代價。無論加速還是延緩,扭曲位面流速所需的代價都同樣高昂。
而眼前這個半位面的時間流速差竟然達到了恐怖的十倍,若說這是自然演化而成的現象,未免太過匪夷所思。
「既然如此,我們只能盡快解決這一切。」
在這裡停留過久,將導致主位面產生巨大的時間斷層,嚴重壓縮應對末日的籌備時間。
「那麼,我們該如何鎖定『均衡天秤』的確切座標?你會尋物占卜嗎?」芙雷德輕聲詢問。
「雖然我並不精通,但我知道有一位存在絕對擅長,那就是燭聖。」
精於占卜領域的燭聖,自然通曉尋找失物之法。
他從行囊中取出珊德菈曾經貼身穿著的衣物,將其作為施法的媒介。既然珊德菈的本體是「御衡者」,那麼以她的貼身之物來錨定牽引,勢必能大幅提升占卜的成功率。於是,威爾斯閉上雙眼,再次以古老的語調,讚頌屬於阿梅莉亞的尊名。
「以初曦天使之名,為我揭示吧!我所尋覓之物的存在方位!」
神術的詠唱聲在死寂的廢墟中迴盪,純粹而金亮的光芒從少年體表滿溢而出,升階至六階的尋物占卜被完美觸發。下一個瞬間,彷彿有無形的指針穿透虛空,關於均衡天秤座標的龐大資訊,被直接灌注進他的腦海。
「這是超越聖階的奇物,而我僅憑六階的尋物占卜居然成功鎖定了它。看來珊德菈確實是真正的御衡者,唯有如此,她的貼身物品才能建立起如此強烈的聯繫。」威爾斯的眼底燃起一簇希望的火苗,復活珊德菈,絕對有著切實的可能。
仔細梳理腦海中神術反饋的畫面,少年眉頭微皺,他居然得到了四個截然不同的座標點。
「均衡天秤的反應……居然分裂成了四個?」威爾斯略顯愕然:「難道是在昔日的戰鬥中,受到了次元裂解的波及而破碎了嗎?隨後伴隨位面的崩塌,碎片散落到了不同的疆域?」
冷汗順著威爾斯的額角滑落:「破碎的均衡天秤還能發揮復活的效果嗎?或許我們可以嘗試將其拼湊……聖階的『完全修復術』能夠產生作用嗎?」
「均衡天秤乃是源自上界的魔法器物,別說是聖階,恐怕就算我的主人親自降臨,也得耗費漫長的歲月去解析。」芙雷德微微蹙起銀色的秀眉。
威爾斯的臉色頓時變得無比難看。不過,芙雷德很快柔聲安撫道:「但我隱約記得主人曾提及,來自上界的使者降臨此世,必定會隨身攜帶復活的奇物,以及修補這些奇物的備用方案。畢竟在未來無比漫長的歲月裡,他們都無法重返原本的降生位面了。雖然主人當時談論的是燭聖,但御衡者同為上界使者,想必在首都的深處,也預留了修復均衡天秤的後手。」
「這麼說來,燭聖的復活進程之所以變得遲緩,也是阿萊克修斯干涉的結果嗎?」威爾斯陷入沉思。倘若一次復活需要枯等數個世代,這週期未免太過漫長;若復活道具運轉正常,她也不至於直到轉生成為自己的妹妹後,才迎來被教廷回收的命運。
「具體情況我不清楚。我的主人雖曾試圖破壞初曦天使的復活佈局,但我無從知曉最終是否得手。不過我確切知曉一點:轉世之體若想迅速重獲死前的巔峰實力,就必須接受復活道具的洗禮。初曦天使的前幾次轉生,極有可能遭遇了提前扼殺與占卜領域的嚴重干擾,導致教廷始終無法鎖定初曦天使的轉世體來完成最終的復活儀式。」
結果,這一次她偏偏轉生成了威爾斯的血親妹妹,最終還是被教廷的占卜鎖定。為了回收燭聖,教廷不惜興兵入侵,將他的故鄉化為焦土。威爾斯的心頭湧起一陣苦澀,這還真是命運最為殘酷的捉弄。
「倘若當初沒有這個妹妹,我是不是就不會淪落到流落街頭的境地了?」威爾斯忍不住自嘲般地呢喃了一句。
不過,他並未讓自己的思緒過度沉溺於這些虛無縹緲的「如果」之中。倘若沒有妹妹,他就不會邂逅珊德菈、質麗公主與芙雷德;更重要的是,他與妹妹共度的那段溫馨美好的童年時光,始終是他墮入絕望深淵時,支撐他咬牙活下去的唯一錨點。
搞不好透過壞的方式能夠得到好的結果。這正是蓮華最愛掛在嘴邊的、關於歷史的黑色幽默。
「那麼,準備啟程吧。就從距離最近的那塊均衡天秤碎片開始回收。」
兩人開始朝著這塊位面碎片的邊緣地帶跋涉。散落於主位面之外的空間碎片大小不一,唯有抵達碎片的極限邊緣,才能藉由釋放「異界傳送」跨越空間的壁壘。
無垠的虛空宛如一片擇人而噬的漆黑汪洋,隨時會掀起摧毀萬物的次元風暴;而這些位面碎片,不過是汪洋中隨波逐流的孤舟,僅能提供些許庇護。他們必須在這群孤舟之間驚險地跳躍前行。至於主位面,則是一艘無比龐大、永不沉沒的鋼鐵巨艦,哪怕是手無寸鐵的凡人,也能在其中安居樂業。
撕裂虛空的傳送門成型,威爾斯兩人跨步踏入了一塊全然陌生的位面碎片。
穿透傳送門的漣漪,映入眼簾的依舊是綿延無盡的破敗城區,森白的死者骸骨如垃圾般堆積在殘破的街道兩側。而這一次,命運並未眷顧他們。這塊碎片中,盤踞著支配此地的畸形霸主。
一頭高達五公尺的巨大雙頭食人魔,正宛如肉山般蹲坐在廢墟的制高點。牠擁有著極度魁梧粗壯的軀幹,粗暴地將一根從建築物上扯下的粗大鋼柱充當武器。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這頭食人魔的表皮呈現出一種病態且毫無生氣的灰白色澤。
察覺到有活物膽敢踏入自己的領地,這頭食人魔霍然起身,兩顆頭顱同時發出震耳欲聾的狂吼。緊接著,牠宛如一輛失控的戰車般朝著兩人發起衝鋒,誓要將這些入侵者碾成肉泥。
「區區一頭六階食人魔,如果連這道阻礙都跨不過去,我們也就沒必要繼續前進了。」威爾斯從容應戰,典雅厚重的魔導書在他身側飛旋展開。無形的魔力如泉湧般奔騰,晦澀的咒文自他口中流淌而出;而芙雷德則虛握掌心,召喚出一柄鋒芒畢露的長劍,毫不退縮地迎面衝鋒。
柔和的魔法光芒精準地降臨在少女身上,那是四階魔法「行動自如」。這股力量讓她能夠無視重力與地形的阻礙,在崎嶇不平的廢墟巨石間輕靈穿梭,衝鋒的威勢自然也隨之攀升。
蓮步生風,不過轉瞬之間,少女已逼近食人魔的身前。手中閃爍著魔力光紋的長劍自下而上猛然挑起,劃出一道高達數公尺的凌厲斜斬。
然而,就在斜斬的劍氣即將撕裂食人魔軀體的剎那,兩道詭異的魔法輝光搶先一步降臨在牠龐大的身軀上:那是「原始退行」與「陰影隱形」。在雙重增幅的加持下,牠龐然如丘的身姿竟瞬間從兩人視野中詭異地消失。原本就駭人的體型搭配魔法的極致強化,賦予了牠超乎常理的恐怖怪力。僅僅是隱形狀態下的一記隨意揮砸,便將芙雷德那足以掀飛整座房舍的沉重劍擊生生彈開。
「這怎麼可能……兩顆頭顱居然能夠同時進行兩次獨立的詠唱?即便牠只有一隻手能夠結印,必須依賴『超魔定發』來驅動另一個魔法,但居然能在雙重詠唱的同時,還分心發動近戰猛擊?!甚至還具備了陰影位面的能力?」
威爾斯的瞳孔微微收縮,內心掀起驚濤駭浪。這究竟是經過何等恐怖改造的戰爭兵器?就連曾追隨傳奇魔法師的芙雷德也面露凝重之色,在正常的生態鏈中,極少有將戰鬥力朝著如此極端方向扭曲的生物。
同為六階,這頭能在戰鬥中自如施展雙重詠唱的食人魔,絕對有能力單槍匹馬撕碎三四隻鷲魔。
面對敵人的隱形戰術,威爾斯果斷抬起超魔法杖,低誦咒文,釋放出四階魔法「回聲定位」。他憑藉拓遠親王傳授的聖階技藝「魔導共享」,以無形的聲波網絡瞬間連結兩人,讓彼此同時擁有了洞察周遭環境的雷達。
食人魔揮舞著那隻緊握鋼柱的粗壯手臂,宛如進行某種殘酷的打地鼠遊戲,朝著地面上的芙雷德展開狂風暴雨般的重砸。
那超越常理的怪力,每一次與地面的碰撞,都會砸出一個駭人的巨大深坑。劇烈的震盪彷彿要將這塊脆弱的位面碎片徹底掀翻。儘管肉眼無法捕捉對方遁入陰影的身軀,但少女依託腦海中回聲定位的精準反饋,身形猶如風中柳絮般騰挪閃轉,以藝術般的優美律動,一次次與致命的重擊擦身而過。
「一味地被動防禦絕非長久之計,必須尋找破局的契機。」
威爾斯大腦飛速運轉。芙雷德此刻只能勉強招架,這頭怪物的肉體力量實在太過蠻橫,正面硬撼絕無勝算;若是比拼詠唱速度與魔法效果的堆疊,也絕對無法勝過那顆多出來的頭顱。他必須立刻構築出一個能瞬間扭轉戰局的殺招。
腦海中閃過的第一個念頭,便是那個能粗暴解決世間絕大多數難題的終極答案「解離萬物」。只可惜,目前的他尚未掌握這門深奧的魔法。
苦無良策之際,威爾斯只能先釋放「解除魔法」,試圖剝離食人魔身上的增益狀態,而芙雷德則繼續咬牙與其周旋。
高強度的拉鋸戰僵持了兩分鐘,威爾斯的目光突然一凝,敏銳地捕捉到了一個違和之處。他利用回聲定位的波動感知,發現這具軀體原本似乎只是一頭普通的食人魔。真正詭異的,是牠脖頸側邊那道猙獰的縫合線,以及那顆硬生生拼接上去的第二頭顱:「這隻雙頭食人魔的另一顆頭……看起來像是被強行移植縫合上去的啊……如果真是這樣,長期的排斥與肉體痛苦,極有可能導致其精神防線千瘡百孔。更何況,這類怪物本身對控惑系魔法的抗性就極為低下。」
沒有片刻猶豫,威爾斯驟然抬起手腕,指尖精準地鎖定那顆明顯是外來植入的頭顱。深邃如墨的黑暗光芒從天而降,升階至六階的「極致恐懼」猶如實質化的夢魘,朝著目標傾瀉而出。
魔法觸及目標的瞬間,食人魔那顆外接的頭顱彷彿直視了某種不可名狀的深淵,瞬間被拖入極度的驚駭之中。牠像是重新體驗了生平最淒慘的災厄與痛苦般,歇斯底里地發出淒厲的狂吼,濃稠的鼻涕與眼淚不受控制地肆意糊滿了整張臉。
「效果竟然出乎意料地好?」威爾斯眉毛微挑,略感訝異。
這戲劇性的轉折極大程度地緩解了芙雷德的生存壓力。有了少女在前線的堅實牽制,威爾斯如同精準的節拍器,連綿不絕地釋放「極致恐懼」,不斷襲擾食人魔搖搖欲墜的理智。
心靈領域的魔法侵蝕與芙雷德凌厲的物理牽制,讓這頭怪物陷入了徹底的混亂。痛苦與恐懼的層層疊加,使得牠對後續心靈魔法的抵抗力呈斷崖式下跌。終於,威爾斯的魔法徹底擊潰了牠的心理防線。食人魔腦海中被喚醒了某段令人毛骨悚然的過往,牠發出一聲崩潰的哀鳴,竟直接丟棄了手中的鋼柱,轉身便欲抱頭鼠竄。
陷入極致恐懼的獵物,自然喪失了所有的戰鬥意志與防禦姿態,渾身上下全都是致命的破綻。
芙雷德敏銳地捕捉到了這致命戰機。她冷靜地召喚出次元門,身形一步跨入。下一個瞬間,少女嬌美卻充滿爆發力的身姿直接閃現於高空之上。她雙手緊握長劍,高舉過頭,劍刃之上瘋狂壓縮、凝聚著令人心悸的龐大魔力光輝。緊接著,她藉著下墜的萬鈞之勢,對準食人魔毫無防備的寬闊背脊,悍然劈斬!
一道長達數十公尺、宛如弦月墜落般的璀璨劍氣破空而出。將背部完全暴露的食人魔根本無從閃避,浩瀚的魔力劍鋒以摧枯拉朽之勢,將其龐大的軀體從中線生生切斷。猩紅的血雨如噴泉般炸開,被均分為兩半的殘軀在一陣沉悶的巨響中,朝著左右兩側轟然倒塌。
塵埃落定。少女從數公尺的高空中輕靈躍下,穩穩立於滿目瘡痍的地面。隨著她挺直腰背,揚起的披風也如同收束的雙翼般緩緩垂落。
「非常精彩的斬擊。妳真是強得令人心驚,這究竟是何種超凡技藝,竟能揮出如此霸道的劍波?」
「那是六階的『碎星弦斬』。」芙雷德語氣平靜地回應,金眸再次環顧四周,確認再無潛伏的威脅:「看來這個大傢伙,就是盤踞此處的唯一霸主了。不過,若非你的恐懼魔法恰好命中了牠的致命軟肋,這頭怪物的威脅層級依舊不容小覷。」
威爾斯深以為然地點了點頭:「這怪物的構造確實透著古怪。一頭擁有陰影血脈的雙頭食人魔,能夠兼顧雙重施法與近戰廝殺,還具備陰影領域的諸多詭異能力,絕對稱得上是一台完美的殺戮機器。」
「然而,與其說牠是天生的雙頭,不如說是被人以極度暴力的手段,將另一顆頭顱強行縫合上去……等等,強制縫合,再加上為了實現雙倍魔力詠唱而進行的肉體改造,這荒誕的作風,讓我想起了一個危險的傢伙……」
「誰?」芙雷德眼中浮現幾分疑惑。
「那個賦予我陰影血脈的瘋子。」威爾斯的眼底蒙上了一層陰霾:「這種泯滅人性的縫合手法,極有可能出自他的手筆。過去我與珊德菈在外冒險時,就曾遭遇過類似的縫合產物。那是一個被施以精神縫合的女妖,她以承受那種慘絕人寰的精神折磨為代價,硬生生獲取了高階武術家的近戰能力。我小時候也曾見過,為了提高魔力冥想的效率,而被強行縫合成雙頭的……可憐人。這種遭受過極端改造的實驗體通常活不了太久,但食人魔天生具備著無與倫比的強悍體質與生命力。如果是以食人魔作為素體……確實存在長期存活的可能。」
這類獵奇實驗體的存在,無疑昭示著那個瘋子曾在此處留下過足跡。直到今日,威爾斯依然無法準確評估那個男人的真實位格,但絕對在七階之上。如果真的是他,說不定將整塊位面碎片的時間流速放慢十倍的驚世駭俗之舉,也是他的手筆?若真如此,這裡難道是屬於他的附屬半位面?
威爾斯在心底無聲地咀嚼著這份恨意:「那個傢伙在我身上進行了無數次殘酷的實驗,將他徹底抹殺,同樣是我復仇清單上的一環。」
聽完這番話,芙雷德輕輕搖了搖頭,表示自己無從知曉。她的主人未曾向她提及過這號人物。
「我們是不是該尋找一處避難所稍微休整一番?目前的儲備魔力已經捉襟見肘,若貿然開啟傳送進入下一塊碎片,風險太高。」芙雷德輕聲提議。
威爾斯深表贊同。畢竟誰也無法預料,下一次傳送後迎接他們的會不會是一頭聖階的恐怖魔物。因此,在跨越空間壁壘前,確保自身處於全盛狀態,是生存的鐵律。
兩人環顧這片死寂的街區,最終挑選了一棟內部家具尚算完好的房舍,推門步入,將其作為臨時的據點。
威爾斯解下腰間掛著的「不朽明燭」,將其端正地擺放在殘破的木桌上。這件聖階級別的奇物,擁有著在惡劣環境中開闢出絕對安全區的權柄。雖然一旦暴露在無垠虛空中必定會被空間風暴撕碎,但在位面碎片內部,它依舊能穩定地發揮效用。畢竟,這是一件蘊含著聖階法則的造物。
在明燭那溫暖且靜謐的光芒撫慰下,一道隔絕了外界森冷與死氣的宜人結界悄然成型,威爾斯終於得以放鬆緊繃的神經,稍作休息。
◇◇◇
此刻,芙雷德的目光被房舍角落裡的事物所攫住——那裡靜靜地蜷縮著三具蒼白的骸骨,兩大一小。從姿態來看,那應當是這棟屋子原本的居民。
她走到積灰的書架前,輕輕翻開一本邊角捲曲的書籍。那是一本寫滿溫情的日記,字裡行間記錄著一對平凡的夫婦與他們剛降生的稚子之間,那些平淡卻滿溢著幸福的日常點滴。
合上日記本的皮革封面,少女邁著略顯沉重的步伐來到了威爾斯身旁,語氣中帶著些許壓抑的顫抖。
「這些……全都是我造成的嗎?你當年對我說過的那些話,全都是既定的事實嗎?真的是亞拉里克利用我的『次元裂解』,將整個知識集苑從地圖上徹底抹除了嗎?」
威爾斯敏銳地察覺到了她語氣中那份沉甸甸的嚴肅。他扯出一個略顯無奈的笑容:「就目前我們掌握的所有情報來看,事實確實如此,這件事也已經沒有什麼翻案的可能性了。」
芙雷德垂下眼簾,纖細的手指不自覺地緩緩攥成粉拳,精緻的面容上浮現出難以掩飾的悲慟:「是我親手葬送了這個國家,我必須為此贖罪才行。」
威爾斯出聲安撫道:「但在那個時期,妳的意識處於被徹底封印的狀態,根本不存在所謂的獨立人格。既然妳當時連進行道德抉擇的可能性都沒有,自然也無須承受這份道德的代價嘛。至於那一天,我在馬車前對妳發出的那些質問,純粹是我為了刺激妳進行自我反思而隨口瞎說的。」
在芙雷德聽來,威爾斯的話語向來滴水不漏。她其實無從分辨他此刻所言究竟是出自真心還是狡辯。不過,這番話確實像是一劑強心針,合理地消解了她心底那份快要將人溺斃的負罪感。然而,一旦話題觸碰到「那一夜」,某個更為尖銳的記憶便如毒蛇般在她腦海中甦醒:那是威爾斯曾冷酷地利用政府軍的合法性,殺死了仇人妻女的過往。
「可是我始終認為……在那個流血的夜晚,我沒有挺身而出阻止你、阻止那些士兵,這就是我的錯誤!每一次午夜夢迴,那幕場景都讓我感到無地自容!」一念及此,深深的懊悔與自責再次將芙雷德吞噬,她的拳頭也越發緊握。
她明明擁有著不顧一切去介入、去選擇的能力,卻因一時茫然,留下了今日的悔恨。時至今日,她依然無法原諒那個在鮮血面前選擇了猶豫的自己。
威爾斯再次無所謂地聳了聳肩。
「可是蓮華和安東都堅信,那些趴在平民身上吸血的貴族本就是應殺盡殺的,甚至最好能將他們全殺光,以此來防止貴族階級復辟。況且,最核心的那個問題妳至今都沒能給我一個解答:為什麼那些人在安然享受著由犯罪攫取而來的滔天財富時,能夠心安理得地與犯罪者綁定為一個利益共同體;卻在犯罪者面臨清算與制裁的時刻,又妄圖以無辜者的姿態,從那個共同體中切割得乾乾淨淨呢?」
芙雷德微微張開雙唇,似乎想反駁些什麼,那些字句卻哽在喉間。最終,她只能艱難地吐出一句:「我堅信……!生命本身就是世間最寶貴的!任何生命的消逝,都意味著某個獨一無二的存在永遠從這個世界上被抹除了……每一次的死亡,都是令人痛心的悲劇!」
「是嗎?」威爾斯不緊不慢地反問:「倘若生命真是凌駕一切的至寶,那為何自古以來,總有人甘願以死亡為代價去追求正義?在他們的天秤上,分明存在著比生命更重的東西。」
「正好相反。」這一次,芙雷德幾乎是不假思索地回應。她抬起金眸,直直迎上少年的視線:「正因為生命無比寶貴,他們的犧牲才顯得如此沉重,才足以撼動人心。倘若生命真如你所說的那般輕賤,殉道又算得了什麼?不過是丟棄一件廉價的行李罷了。」
威爾斯的話音罕見地停頓了半拍。他微微瞇起眼,像是重新打量眼前的少女,隨即換了一個切入口。
「那麼換個問題。人類的存在,真的具備妳所說的那種不可替代的獨特性嗎?在我看來,我們更像是在特定的社會洪流中,按照既定的模式被批量生產出來的造物。絕大多數人,並沒有他們自以為的那般獨特。」
「你錯了。」芙雷德的聲音很輕,卻異常堅定。她的目光越過少年的肩頭,落在牆角那三具相互依偎的骸骨上:「方才那本日記裡寫的,不過是最平凡的一家人。丈夫笨拙地學著哄孩子,妻子抱怨麵包又漲價了,孩子第一次喊出含糊不清的稱呼……這些瑣碎到不值一提的幸福,只屬於他們三個人。這世上再也不會有第二本一模一樣的日記了。如果這都算是批量生產的造物,那你所謂的『獨特』,門檻未免也太高了。」
死寂的房舍內一時無聲。明燭的光暈在少女的側臉上輕輕搖曳。
「……好吧,這一點姑且算妳言之有理。」威爾斯攤了攤手,語氣依舊平穩:「那麼最後一個問題。一個人的死亡,真的就等同於悲劇嗎?假設死的是罪大惡極之徒,他早一日消失,世間便少受一日荼毒。我並沒有惡意指責妳的意思,只是……死在妳劍下的犯罪分子,恐怕也不在少數吧。他們的死,妳也會為之痛心嗎?」
這一問,精準地刺進了少女方才構築的所有防線之間。
芙雷德握劍的那隻手微微一顫。她想起了那些倒在自己劍下的身影,想起了自己揮劍時從未有過的遲疑。她無法昧著良心說那些死亡是悲劇,卻也無法承認威爾斯是對的,因為一旦承認,那個流血的夜晚便會順理成章地獲得赦免。
少女陷入了長久的沉默,終究沒能給出有力的回擊。但哪怕在這場交鋒中節節敗退,在她的內心深處,依然固執地堅信著:威爾斯的這套冰冷哲理,絕對不是正確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