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與皇帝的秘密會談
空間魔導書與少年魔法師 · 第 168/277 章 · 1.4 萬字
幾日光陰匆匆掠過,二皇子葬禮的沉鐘終於在帝都上空敲響。
相較於蓮華樸素的告別,這場由質麗公主以國葬規格主持的儀式,盛大得堪比一場莊嚴的史詩劇。
精雕細琢的華美裝飾如繁星般鋪滿了帝國議會廣場與周遭街巷,修女與神父的祈禱聲交織成日夜不休的肅穆聖歌,在穹頂與石柱間迴盪。如海浪般堆疊的珍稀花卉與絢爛彩帶簇擁著中央的靈柩。那裡面沒有冰冷的遺體,只靜靜安放著一柄二皇子生前浴血奮戰時緊握的長槍,在天光下閃爍著冷冽的金屬光澤,代替逝者承受著生者的追思。
葬禮的哀歌持續了三天兩夜,無數社會名流與權貴披著黑色的長風衣紛紛前來致意,就連平日隱世不出的聖階魔法師也低調出席。而在儀式的最後,質麗公主身著剪裁極簡卻威嚴的黑色喪服壓軸登場,親自為這場盛大的悼念畫下句點。
「皇兄生前最懇切的心願,便是實現人們的自由。想必身在天堂的他肯定知道,自由並非『我想做什麼便做什麼』的消極自由。皇兄生前最為推崇的哲學家黑格爾曾經言道,自由是當自身遭遇他者時,形成自我設立的規定性。我始終堅信,普遍的道德規律就是建立真正自由的基石。為此我們需要信仰,需要革新,即使是蓮華這樣號召擺脫束縛的人,她內心深處期盼的,也是人們能夠接納真正正確的束縛,而非肆意妄為的無拘無束。因此,我將傾盡全力踐行皇兄的遺志,以信仰為手段,建立一個真正平等、普遍、解放、自由、自我支配、自我立法的烏托邦。」
她語調平穩地結束了這番近乎宣告的演講,隨即轉身離去,黑色的裙襬在風中劃出冷峻的弧度——身為新王,她還有太多沉重的國政需要背負。
「真正平等、普遍、解放、自由、自我支配、自我立法的烏托邦將在神的羽翼下實現?」威爾斯站在人群邊緣,敏銳地從那番宏大的敘事中捕捉到了這句核心要旨。
隨著她的離場,二皇子的葬禮也正式落幕。
取出長槍後,空無一物的靈柩被熾熱的火焰燃燒殆盡,而那柄象徵著他不屈意志的長槍,則被鄭重地送入博物館的玻璃展櫃中,供後人緬懷那段混亂的歲月。
帝都的民眾在這段時日裡,也徹底完成了對死者的告別。畢竟歷史的車輪依舊向前,生者的生活仍需繼續前進。伴隨著葬禮儀式的終結,戒嚴的狀態也宣告結束。在秩序的框架重新穩固後,工廠的煙囪再次升起煙霧,這座龐大的都城似乎又恢復了往日川流不息的喧囂繁榮。
威爾斯則選擇將自己封閉在天宮深處的修煉室內。在高級的冥想法與天宮魔法陣的雙重加持下,他能清晰地感知到體內的魔力正以漲潮之勢奔湧、淬鍊。也許只需再過幾日,他便能成功跨越五階的壁壘。屆時,他所掌握的力量將足以在一個小型邦國中縱橫捭闔,甚至坐上國家供奉的尊貴席位。
不過,威爾斯很有自知之明。在聖階魔法師那等存在的眼中,他依然太過弱小,充其量只是從脆弱的飛蟻,蛻變為生命力更為頑強的甲蟲罷了。
在度過了近乎苦修的十幾日後,今日,質麗公主總算派遣女僕長・冰,與威爾斯敲定了正式洽談的時間。
於是早早起身的他結束了晨間的冥想,順勢讓男僕取來一份帶著清晨涼意與油墨氣息的報紙,藉此窺探帝國最新的樣貌。
「震驚!聯合主義者在帝國動亂中居然勾結惡魔!蓮華實際上是邪教魔女,利用蠱惑人心的異端邪說,煽動人們作亂,陰謀使天宮墜落、施行慘絕人寰之事。經濟大臣拉薩爾回應:本意是好的。評論家:執行得更好了,讓大家看清他們的真面目。」
「某種意義上倒也沒說錯,蓮華與末日救贖者合作,末日救贖者又召喚惡魔,這幫傢伙還真是同一戰線。」威爾斯看著那極具視覺衝擊力的加粗鉛字,忍不住發出愉悅的輕笑。
報紙的這一頁顯然是專制派針對拉薩爾的猛烈炮火;威爾斯翻過一頁,立憲派的筆桿子正對著專制派口誅筆伐;再往後翻,又是拉薩爾陣營對立憲派的反擊。很顯然,紙張與印刷機已經取代了刀劍,成為各方勢力互相攻伐的全新戰場。
這恰好印證了質麗公主的期許:「讓我們和平地以討論解決這一切。」
血肉橫飛的刀劍相向已經不再適用於如今的帝國,政治勢力紛紛將觸角伸向傳媒界,瘋狂爭奪著輿論的話語權。質麗公主甚至許諾降低帝國議會的選舉門檻,由她高居王座,收集各方意見並施行最終的仲裁。
硝煙瀰漫的大戰時期已經遠去,接下來的時代,將是屬於話語與筆尖的舞台。威爾斯靜靜地凝視著報紙,也無法斷言這種轉變究竟是福是禍。
隨意翻閱著花邊新聞與各類零碎的快訊:布爾迪亞區宣布正式脫離帝國版圖、愛國主義軍官團獲得質麗公主的寬大赦免、雙方準軍事組織被強制勒令解散、戰後聯合法庭正式宣告成立……
最終,本土的布爾迪亞人還是選擇脫離了帝國,高調宣布加入聯邦。而聯邦方面也迅速做出反應,宣告接受布爾迪亞人的加盟並直接派遣軍隊入駐。這場博弈已經遠超常規武力所能解決的範疇,布爾迪亞的歸屬權問題,甚至極有可能成為點燃下一次聯邦與帝國全面戰爭的導火線。
牆上的機械掛鐘滴答作響,與質麗公主約定的時間悄然而至。威爾斯叫上了芙雷德,兩人並肩踏入天宮內那間裝飾著暗金雕花的議事廳。
當威爾斯等人步入房間時,質麗公主正端坐在雕花高背椅上,與米哈伊爾進行著交談。威爾斯與芙雷德隨即安靜地走到米哈伊爾身側。
此時的米哈伊爾穿著一身剪裁極為考究的紳士男裝,帶著那份特有的雌雄莫辨的魅力,微笑著揮手向兩人致意。如今的她已然佩戴著陸軍元帥的閃耀肩章,從軍械局總監一躍成為帝國陸軍的最高統帥。不過這顯然只是過渡性質的臨時權柄,待到她將陸軍的架構梳理完畢,重新完成集權,多半還是會回歸她的專屬工坊,繼續沉醉於軍械局的造物奇蹟之中。
質麗公主先是朝著走進來的兩人微微點頭致意,隨後才將視線轉回,繼續與米哈伊爾未完的話題。
「我由衷感謝妳願意站在我這一邊,米哈伊爾小姐。若沒有妳的威懾鎮場,無論是我還是皇兄,恐怕連登上這歷史舞台的資格都沒有。除了那些理應賞賜的財富與領地之外,妳還有什麼特別渴望實現的心願嗎?」
大多數聖階魔法師之所以願意支持帝位覬覦者,無非是想借候選人的上位攫取更多世俗財富,對改變帝國制度鮮少有實質意見。而米哈伊爾,也從未公開展露過任何明確的政治訴求。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米哈伊爾眼眸一亮,竟真的提出了自己的願望,她笑逐顏開地說道:
「我希望『變性靈藥』可以被正式列入帝國的醫療保險清單!」
變性靈藥不過是二階的特殊藥劑,提煉與調配的工藝並不繁雜。
質麗公主微微挑起秀眉,優雅的面容上浮現出幾分純粹的好奇:「為什麼?」
「因為我前陣子聽了一場女性主義演講,聽得渾身起雞皮疙瘩。把極致的自私包裝成普世公益,反覆強調獨有的群體經驗與悲情共鳴,說穿了,不就是想在體制裡替自己多撕一塊肉嗎?我最討厭吹響狗哨的人。既然她們讓我不愉快,我就用她們自己的邏輯,把這套荒謬玩到底。」
質麗公主維持著端莊的坐姿,似懂非懂地聽著她繼續高談闊論。
「既然絕對真理不存在,客觀歷史也不存在,那『弱者』自然人人都能重新定義。這麼一來,我們這些渴望性轉的人,不就是全社會壓迫鏈最底端的受害者了嗎?」
米哈伊爾頭頭是道地拋出這番驚世駭俗的邏輯。
「妳確定?」質麗公主輕聲反問:「性別轉換不是致命急症。靈藥本身確實不貴,可想要它的人遠比妳想像的多,而且一旦開始,就得服用一輩子。積少成多,醫保的資金是死的,妳的靈藥進了名單,就有幾種罕見重症要被踢出去。會有人因此死。」
「唉,我們這些缺乏美學符號認同的性轉愛好者,才是最最最悲慘的邊緣人呀。」米哈伊爾嗲聲嗲氣地撒嬌,態度卻寸步不讓。
「妳和那些在社會底層靠著劣質雌性賀爾蒙苦苦掙扎的人,真的有什麼實質的關聯嗎?」質麗公主的語氣冷了下來:「我和那些在底層日夜操勞的洗衣婦與服務生,又有什麼直接的聯繫?把他人承受的真實苦難鑲嵌在自己身上,再以此為道德武器去要脅社會——我認為這是一種極度虛偽且骯髒的行為。」
米哈伊爾眨了眨眼,卻連正面回應這一問的意思都沒有。
「何況真有人因為無法變性而痛苦到想死。把它列入醫保,說到底也是救命嘛。」
站在一旁的威爾斯,顯然已經完全聽懂了這場對話背後的深意。
他漫不經心地開口,精準地撕開了這層偽善的面紗:「就因為他們失去了活下去的意願,所以就要理所當然地犧牲其他那些渴望活下去的重症患者嗎?別忘了,『身分』這個概念是可以被無限切割的。只要人們開始認同這種受害者敘事可以無底線地套用在任何群體上,那麼,當政府為了滿足某些人的特殊要求而傾斜資源時,那些安分守己、什麼要求都沒有的普通人,若是因此感到自己被剝奪了生存資源,那又該由誰來負責呢?」
米哈伊爾滿不在乎地翹起嘴角,眼中閃爍著戲謔的光芒:「所以嘛,必須時刻提防每一個在廣場上大聲呼籲話語權與社會關注的群體。」
「提防?」質麗公主微微挑眉:「他們不過是在爭取關注。」
「如果你不屬於他們的群體,那麼他們的存在就是在實實在在地威脅你的切身利益。」米哈伊爾攤開手:「社會整體的財富大餅是不會憑空變大的。要求政府向非自己的群體傾斜利益,就是在無情地掠奪屬於你自己的物質。」
「所以妳徹底反對人道主義?」威爾斯淡淡接話。
「我可是和蓮華一樣,徹底反對一切虛無縹緲的人道主義!」米哈伊爾笑得更歡:「那種『你好我好大家好』的溫室世界真的可能存在嗎?既然有人渴望特權,那麼被推到對立面的人就必須團結起來。每個人都應當清醒地認知到敵我政治的必要性!」
「於是妳的結論是?」
「既然這個時代的版本是『我弱我有理』,那麼我們就要親手發明出專屬於我們這個群體的弱勢話語權!」
米哈伊爾依舊維持著那副嬉皮笑臉的模樣。而她方才挪用的每一句話,正是那位死去的蓮華曾經奉為圭臬的理論。
威爾斯隨意地聳了聳肩,語氣中帶著冷靜的嘲弄:「這是無庸置疑的災難。」
「哦?說來聽聽。」米哈伊爾饒有興致地托著下巴。
「其中最為可笑的諷刺在於,那些帶頭拆解社會共識的人,他們自身恰恰是寄生在這個秩序體系中吸血的既得利益者。」威爾斯不緊不慢地說道:「他們甚至還未曾意識到,當維繫社會運作的共識被徹底拆毀後,這個世界將會墮落成何等恐怖的模樣,卻還盲目地指望著能在廢墟上繼續索取利益並享受『去責任化』的特權。」
在威爾斯看來,身分政治的極致,無異於親手埋葬自己的國家。
「這又是那套『某某群體沒有一個是無辜的』的獵巫循環嗎?」質麗公主輕輕嘆息,目光變得悠遠而堅定,「我見過這條路怎麼走完。先打倒建制派;再拋開事實,比誰更弱;接著把道德、公理、正義統統貼上『規訓』的標籤丟掉;然後,普通人安靜活著也成了『結構性壓迫』;最後,連同類裡不肯盲從的人都是『潛在共犯』。一路撕裂下去,我們究竟能得到什麼?」
她頓了頓,視線落回米哈伊爾臉上。
「我極度反感那種個人主義至上的身分政治。米哈伊爾小姐,請不要在我的國家疆域內煽動這種危險的思潮。」
「殿下這是要立規矩了?」米哈伊爾眨眨眼。
「對我而言,義務是用來交換權利的。」質麗公主的語氣不容置疑:「我極為厭惡人們為了爭權奪利而蠅營狗苟,卻還要不斷將自己偽裝成正義化身的虛偽模樣。」
「那不懂這個道理的人怎麼辦?」
「如果一個人在社會中,連最基本站在對方角度思考的同理心都喪失了。」質麗公主直視著她:「那麼請先從學習如何成為一個真正的『人』開始吧。」
「將法律、道德、正義這些維繫文明的基石全部貶低為壓迫的束縛,不斷憑空製造政治話語來作為爭權奪利的武器,我堅信這條道路絕非正確。別再用什麼『初心是好的』來粉飾太平,當一個人或一個群體開始狂妄地宣稱自己的『特殊性』凌駕於規則之上的那一刻起,他們就已經徹底背離了追尋真理的道路。」
聽完這番話,威爾斯想起她先前在葬禮演講中提及的黑格爾自由觀。他只是輕聲笑了笑,補充道:「更何況,再怎麼精密深奧、邏輯嚴密的哲學理論,一旦被降格用於群眾的政治鬥爭與動員時,最終都會不可避免地退化為粗糙易懂的憤怒宣洩,以及最原始的敵我政治狂熱。」
「『敵我政治』與『鄰人政治』,妳覺得哪一種才是正確的答案?」話題探討至此,威爾斯轉動視線,看向身旁安靜聆聽的芙雷德。
燭聖曾經與她深入探討過這個深奧的命題,少女幾乎是憑藉直覺立刻給出了回應:「我更傾向於鄰人政治學。」
「那麼,妳認為身分政治是正確的嗎?」威爾斯目光如炬,進一步反問。
「我……我不知道。」芙雷德感覺大腦的思維彷彿陷入了某種阻塞,只能發出略帶迷茫的呢喃:「至少我隱約覺得,身分政治,不是我內心真正渴求的那個答案。」
在她的直覺中,米哈伊爾先前提出的訴求在某種邏輯上似乎並無破綻。如果社會的運作真的必須建立在強調某種特殊性經驗的基礎上,那麼像她一樣渴望改變性別的人,理所當然應該被視為最受壓迫的群體。
芙雷德隱約意識到,真正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威爾斯從這層看似合理的邏輯中,挖掘出了更深層且冰冷的運作機制,並將其赤裸裸地攤開在陽光下。在她看來,當他們不袒露真實目的時,其行動往往披著正義的光環;可一旦撕開偽裝,立刻就會散發出令人不寒而慄的邪惡感。
「那你又覺得哪個才是正確的?」芙雷德抬起頭,反問這位總是洞若觀火的魔法師。
「我誰都不支持。我站在此處,僅僅是為了替那些缺席且無法發聲的人開口罷了。」威爾斯將雙手交叉,一笑帶過。
儘管對話充滿了哲學層面的交鋒,質麗公主最終還是答應了米哈伊爾那看似荒誕的請求。
「妳的願望,我會實現。」質麗公主閉了閉眼,像吞下了什麼苦澀的東西:「不是因為妳說服了我。而是這個帝國,眼下需要妳的劍。作為交換,別再公開談論這些撕裂社會的東西了。」
「成交~看,殿下這不也懂得跟『特殊群體』做交易了嘛。」米哈伊爾眨眨眼,愉快地補上最後一刀。
這筆帳質麗公主算得很清楚,也清楚它最終會記在誰的頭上——那份即將被劃出保險名單的名冊,此刻還安靜地躺在她的抽屜裡。但米哈伊爾是聖階,是這個剛剛止血的帝國目前唯一握得住的威懾,承諾就必須兌現。
「所以到頭來,權力的天平還是選擇了犧牲那些真正普通、默默無聞且不懂得發聲的弱勢者嗎?這句『能吃苦的人就有吃不完的苦』,還真是應驗得無比精準。不過,拉薩爾帶領的那幫狂熱分子,估計腦袋也轉不過彎、意識不到這殘酷的一點就是了。」威爾斯深覺歷史的幽默。
「不過,既然提到了身分政治這種極具破壞力的武器,我倒是覺得可以吩咐應策局的特工們,去聯邦的領土上好好『宣傳』一番。聯邦高層總是喜歡暗中資助帝國境內的游擊隊來製造動亂,來而不往非禮也,我也要撥出一筆專款,去慷慨資助聯邦內部的身分政治團體!」質麗公主的美眸中閃過一抹精明的光芒,似乎在這場談話中意外尋獲了一記足以反制聯邦的絕妙殺招。
「其實也有兩全其美的折衷方案嘛,直接發行國債向下一代借錢不就好了?」威爾斯再次隨口拋出一個帶著幾分黑色幽默的餿主意。
的確,只要透過寅吃卯糧的借貸手段,國庫自然就能同時兼顧重症病人的治療與性別轉換的補助。但質麗公主幾乎是毫不猶豫地開口反對。
「不,這是我的國家。作為帝國的掌舵者,我必須以最長遠的目光來看待這片土地上世世代代的福祉,絕不可短視近利。」
在確認自己的訴求得以落實後,米哈伊爾便心滿意足地準備告辭了。她轉過身,踩著輕快的步伐走向芙雷德。
「芙雷德!剛好在這裡遇見妳。妳之前委託我修繕的『反魔場手錶』,我已經徹底修復並完成升級了。它的常態被動效果能夠完美免疫六階以下的所有魔法侵襲;此外,妳還能以『手錶完全停擺十分鐘』為代價,主動啟動一次足以彈開七階魔法的絕對防禦力場。」
她笑吟吟地將那塊散發著微光、充滿機械美感的反魔場手錶遞給芙雷德,同時附上的還有一份裝訂整齊的報告書。
「這裡詳細記錄了我修理這件魔法物品時的研究心得與構造解析,如果妳對煉金工程感興趣的話,不妨抽空翻閱看看哦?」
語畢,這位性格奇特的陸軍元帥便瀟灑地轉身離去。偌大的議事廳內,終於輪到威爾斯兩人與質麗公主展開核心的對談。
「請容我先向兩位表達誠摯的歉意,直到這麼晚才安排與你們正式會面。這段日子帝都的政務實在過於繁重,亂成一團麻,直到此刻,我才得以從各類事務中抽出身來安靜地坐下。」
「完全可以理解。帝國廢墟上的重建工作,畢竟牽涉著千千萬萬普通民眾的身家性命,理應排在首位。」威爾斯微微點頭,表示體諒。
質麗公主從寬大的辦公桌抽屜中,鄭重地取出一封火漆封緘的信件,將其遞給威爾斯。
「你們先看看這個吧。這是拓遠親王生前最信任的管家,在大局底定後親手轉交給我的絕筆信。」
威爾斯雙手接過那封信件,小心翼翼地挑開火漆,視線掃過上面蒼勁有力的字跡,隨後以平緩的語調朗讀出聲:
「『當有緣人能夠展信閱讀這段文字時,想必我已在殘酷的帝位爭奪戰中化為塵土。對於自身即將迎來的隕落,我那久經沙場的直覺實際上早有某種不祥的預感。最終成為新任皇帝的勝利者啊,我由衷地欽佩你具備足夠的政治手腕、無可匹敵的實力,以及眾多追隨者的支持,能夠引領帝國在破碎的亂局中重新找回穩定。既然我已與世長辭,世俗的權力與身外之物對我而言便再無意義。在信件的附錄中,我以秘法銘刻了我專屬半位面的空間座標。那裡封存著我半生征戰所積累的各項珍貴資產。我誠摯地祈願,你能妥善且睿智地運用這些資源,為這個傷痕累累的帝國開創出光明的未來。新的君王啊,請無論如何不要忘記,我們所有人在最初踏上這條道路時的初衷,都是為了讓這個偉大的帝國變得更加美好。』」
信件的最後一個音節落下,威爾斯的眼中不免閃過幾分動容與驚訝。拓遠親王確實配得上光明磊落的正人君子之稱,他竟然在死前將自己畢生積累的龐大身家,毫無保留地捐獻給了這個他深愛的帝國。威爾斯不禁為這位情操高尚的耀眼才俊就此隕落而輕嘆。
要知道,聖階魔法師往往會在主物質世界之外,利用空間魔法開闢出專屬於自己的半位面領土。在沒有確切座標線索的情況下,半位面就是絕對隱私且無法被窺探的終極保險庫。如果主人不主動留下鑰匙,那麼就算世界毀滅,也永遠沒有人能找到他留下的遺產。
「如果兩位願意承擔這份風險與機遇,我希望能將探索親王半位面的任務,全權委託給你們。」質麗公主目光誠懇地說道。
威爾斯隨即將信件遞給身旁的芙雷德,後者接過信紙,金色的眼眸專注地解析著附錄上那些繁複的空間代碼。
「沒有問題。只要運用這組魔法代碼進行反向推演,確實可以精準地鎖定拓遠親王半位面的空間座標。」
一位聖階魔法師畢生經營的半位面,那裡面極有可能蘊含著足以輕易改變一整個小型國家命運的驚人珍寶與禁忌知識。
「只是我如今僅有四階,還遠遠不夠。」芙雷德微微蹙起眉頭,道出了現實的困境。
「異界傳送」本身便是足足六階的高深空間魔法。就算芙雷德不計代價地燃燒魔法書頁來強行越階施法,以她四階的根基,也難以穩定維持穿透位面屏障所需的魔力。
就在對話略顯停滯之際,質麗公主再次從桌下取出一個散發著安神幽香的古老木匣。她輕輕將木匣推到了威爾斯的面前。
「這是一張失落已久的『咫尺之書』書頁。根據古文物管理局的絕密卷宗記載,它長久以來一直被深藏於歷代皇帝的私人寶庫最深處。至於當年皇室究竟是透過何種手段得到它的,歷史的長河早已將真相掩蓋,如今已不可考。只要你現在將它收回,必定能讓你的實力迎來一次質的飛躍。」
威爾斯屏住呼吸,輕輕撥開木匣的搭扣。只見鋪著天鵝絨的匣底,靜靜地躺著一張屬於咫尺之書的散落書頁,那上面流轉的光澤,赫然昭示著這殘頁保留了該傳奇道具巔峰時刻的力量。
他沒有絲毫猶豫,立刻在掌心召喚出厚重的咫尺之書本體,小心翼翼地引導著那張書頁靠近書脊。
就在書頁與書本本體接觸的那個瞬間,奇蹟發生了。原本因為歷經漫長歲月而顯得邊緣泛黃、紙面微微皺起的殘頁,瞬間煥發出猶如新生般的璀璨光澤,完美地契合進了書本的縫隙中。緊接著,書本深處湧動的魔力攀升至全新的高度,古老的符文在封面上像活物似地歡快遊走。
站在一旁的芙雷德,也立刻清晰地感受到自己與魔法書之間的連結變得更加深邃,能夠操控的魔力上限再度突破界限。現在的她已經穩穩踏入了五階的領域,只要將特定的空間魔法陣紋描繪在書頁上,再借助威爾斯那如海般浩瀚的魔力供給,就絕對有把握釋放出高達六階的「異界傳送」,成功開啟通往拓遠親王半位面的空間之門。
「威爾斯,我必須再次鄭重地感謝你這段日子以來為我所付出的一切。我今日能夠順利登上帝國的至高寶座,你的智慧與努力功不可沒。」質麗公主雙手交握,語氣中充滿了誠懇:「關於那個預言中即將降臨的『末日』,我至今沒有向任何人吐露過半個字,這其中也包含了米哈伊爾。這等足以令世界陷入動盪的沉重秘密,絕不能讓更多人知曉。所以,我懇請並委託你,威爾斯——代替如今必須被這身皇袍與政務束縛、再也無法輕易涉足危險境地的我,去進一步深入調查末日的真相,並尋找解決這場浩劫的方法。無論你需要調動什麼樣的物資與資源,我都會傾盡帝國之力全力滿足你。此外,作為你功績的表彰,我還將正式授予你『行宮伯爵』的世襲貴族頭銜。這是直屬於皇帝的尊貴頭銜,隨頭銜授予的徽章將賦予你在帝國廣袤疆域內極大的特權與自由。即便是那些鎮守一方的行省總督或是手握重兵的實權大貴族,見到你時也必須以最高規格的禮遇相待。」
聽著這番堪稱豐厚的封賞之言,威爾斯的心中不免湧起一陣純粹的喜悅。珍貴稀有的上古道具、世間罕見的特殊魔法知識、足以令常人敬畏的高貴權力,這些原本遙不可及的事物,如今都已穩穩地落入了他的掌心。
「五階的魔法卷軸……嗯,首先最重要的,自然是『觸發術』。那可是保命的根基,能在生死一線間自動引發預存的法術,即便是那些高踞雲端的聖階魔法師,也依然人手常備……」
議事廳內一時安靜下來。侍女無聲地進來,換了一壺新茶,又無聲地退了出去。午後的天光斜斜切入,落在那疊堆積如山的公文上。
質麗公主卻沒有去碰公文。她的指尖在桌沿輕輕敲了兩下,停住,又敲了兩下,像是在心裡反覆演練著某句措辭。
正當威爾斯暢想著接下來該去帝國寶庫中搜刮些什麼神兵利器來武裝自己時,質麗公主忽然打破了這份寧靜。她原本威嚴的儀態竟然出現了幾分罕見的扭捏,白皙的面頰染上一抹不易察覺的緋紅,聲音微弱地開口問道:
「如果……我是說如果,等到未來解決了所有的麻煩事,當一切塵埃落定之後,你有什麼特別的打算嗎?」
威爾斯一時之間沒有反應過來,有些不明白質麗公主為何會突然拋出這樣一個充滿私人生活氣息的問題。但他還是順著她的話語,認真地在腦海中勾勒起未來的藍圖。如果真的有那麼一天,當末日的陰影被徹底驅散、末日救贖者被消滅、珊德菈的復活得以實現,而帝國的重建也步入正軌。當所有這些壓在肩頭的沉重包袱都被卸下時,他究竟會想要做些什麼?
金錢?他並不缺。權力?他已經站在了權力的巔峰旁。正義?那種宏大且抽象的概念向來不是他關注的核心。那麼,在剔除了所有世俗的干擾後,似乎只剩下了一個最貼近他靈魂深處的答案。
「大概會繼續沉浸在研究魔法的世界裡吧。嘗試創立一門完全屬於我自己的全新魔法體系,尋找那一線契機,去衝擊聖階魔法師的神聖領域,將未知的魔法疆土拓寬。」
畢竟,從本質上來說,他就是一名純粹的魔法師。魔法,可以是他用來披荊斬棘的實用工具,但在時間的洗禮下,它也可以倒過來,成為他畢生追求的終極真理。
「我……我的意思是……」質麗公主深吸了一口氣,彷彿下定了某種莫大的決心。她從高背椅上站起身,向前邁出了一步,原本的扭捏被一種嚴肅而堅定的姿態所取代,直接而坦率地向他袒露了內心最深處的渴望。
「在你所規劃的那張未來的藍圖裡,可以有我的存在嗎?」
威爾斯愣在原地,大腦的齒輪似乎在這一刻出現了短暫的停滯,尚未來得及解析這句話背後的深意。而質麗公主已經不給他逃避的機會,更進一步逼近。
「你願意……與我共結連理嗎?如果你點頭答應,到時候我們就包下帝國最宏偉、最神聖的大教堂來舉辦婚禮!我要以皇帝的名義,邀請這個位面上所有掌握著權力與財富的大人物來見證我們的誓言,我甚至要將那一天,永遠地銘刻在日曆上,設立為帝國最盛大的紀念節日!」
這番暴風雨般熱烈且直白的告白,讓威爾斯不免嚇了一大跳,甚至有些難以置信地指了指自己:「公主殿下的選擇……居然是我嗎?如果要為了鞏固帝國的統治而進行政治聯姻,公主殿下明明有無數個比我優秀百倍的選擇吧?無論是專制派中坐擁私兵的門閥權貴、立憲派裡掌控國家經濟命脈的財閥寡頭,甚至是招安收編反抗者拉薩爾,都能帶來巨大的政治利益。而我?我不過是一個遊離在權力中心之外、無足輕重的人罷了。」
「我根本就不喜歡他們!但是你,你對我來說卻是無可替代的特殊存在。」質麗公主認真地緊握雙拳,目光毫不退縮地凝視著他的眼睛,語氣中帶著不容置疑的真摯:「你幫助了我太多太多,如果沒有你一次次的挺身而出,我根本走不到今天。我人生的命運軌跡,在很大程度上正是因為你的出現而發生了奇蹟般的偏轉。」
「如果僅僅是出於報恩的念頭,真的不需要做到如此地步。您只需賜予我足夠的財富與權力作為酬勞即可。我也不希望因為我過去的幫助,而讓您感到某種報恩式的道德壓力,從而委屈了自己。」威爾斯下意識地退後半步,試圖用理性的分析來推辭。
「我渴望與你並肩而行,原因就這麼簡單。」面對威爾斯的推辭,質麗公主那白皙的面頰上泛起的紅暈更深了幾分,但她的眼神卻異常明亮。她用最質樸、最沒有修飾的語言,將一顆毫無保留的心捧到了他的面前:「在過去那些漫長且充滿危機的冒險歲月裡,我逐漸發現你對我而言是如此的重要。我想要在未來的每一天醒來時,都能第一眼看到你。我希望在往後漫長的歲月裡,能夠永遠與你在一起。」
威爾斯並非木石。那份沉甸甸的真心,他聽得分明。
可出於本能,他的思維仍在飛速運轉:與皇帝聯姻,意味著什麼?是鍍金的枷鎖,還是通往更高處的階梯?婚後的他,還能自由地遠行、涉險、鑽研魔法嗎?帝國的權貴,又會如何看待一個來歷不明的皇夫?
盤算到一半,他忽然自嘲地停了下來。
瞧,又來了。把一切放上天秤,逐項稱量利弊,這是魔法師刻進骨子裡的習性。可眼前這個人,方才是把一顆不設防的心整個捧了出來。沒有談條件,沒有留退路。用算計去回應赤誠,未免太失禮了。
他試著誠實地問自己:討厭她嗎?不。那些並肩穿過危機的日夜裡,她的堅韌、她的擔當、她在無人處偶爾流露的疲憊,他都看在眼裡。若說毫無觸動,那是謊言。
既然如此,再用冠冕堂皇的言辭推脫,反而矯情了。
「我……可以接受。」威爾斯深吸一口氣,嘴角泛起溫和的笑意。只是習性難改,話音未落,他又冷靜下來:「只是,這場婚姻,恐怕會在帝國的權力階層中遭遇巨大的阻力吧?」
「那又如何?我現在可是帝國的皇帝!」質麗公主話鋒一轉,原本因為羞澀而微微低垂的頭顱瞬間昂起。她高高地抬起右手,宛如握著無形的權杖,以一種義正辭嚴且霸道無比的姿態,向整個世界宣示著自己那至高無上的主權:「所謂皇帝,就是想做什麼,就能夠做什麼!」
於是,這場足以震動整個帝國高層的婚事,就在這間安靜的議事廳內,被兩個年輕人以一種近乎兒戲卻又無比認真的方式約定了下來。
一直在一旁默默聆聽著他們交談的芙雷德,此刻卻陷入了深沉的沉默。她的腦海中,始終有著一個揮之不去的巨大疑問在來回盤旋。最終,那份對世界命運的擔憂還是壓過了此刻略顯輕鬆的心情,她忍不住開口,打破了兩人間溫馨的氣氛:
「我有一個問題,一直如鯁在喉……關於末日即將到來的這個殘酷真相,我們真的、真的不能向這個世界的民眾發出警告嗎?」
「絕對不能。一旦將真相公之於眾,除了帶來毀滅性的恐慌與混亂之外,不會有任何正面的收益。這種無序的混亂,甚至會反過來劇烈消耗我們本就捉襟見肘的物資並破壞原有的社會秩序,導致我們最終可以用來對抗末日的資源變得更加稀少。」威爾斯轉過頭,沒有絲毫猶豫,直接用最冷酷的理性邏輯給出了回應。
芙雷德抿緊了嘴唇,再次陷入了沉默。
「那麼,讓我來問妳一個問題。」威爾斯注視著少女略顯掙扎的眼眸,輕聲提問:「妳認為,人類這個群體,之所以願意主動為自己戴上道德與法律的枷鎖,甚至在許多時候願意放棄為自己討回正義、默默忍受著上位者的剝削與不公,他們內心深處究竟想著什麼?」
剎那間,少女的腦海中掠過無數繁雜的思緒。她想到了死去的蓮華那不顧一切的反抗與燃燒,想到了學院裡教授們在黑板上寫下的各種深奧理論。但最終,她腦海中定格的,還是最初在那堂哲學課上,關於自然法的激烈討論:那個本該符合直覺的正義基礎「洛克條件」,為何在現實的運作中會被如此輕易地犧牲與擱置?當時共和派學者給出的論證是:因為人們可以藉由暫時放棄對洛克條件的絕對堅持,從而獲得社會整體更大的利益。
如果順著這個邏輯推導下去,那麼答案顯而易見。
「是為了……一個『更美好的未來』的承諾。」芙雷德輕聲呢喃。
人們之所以願意咬牙放棄當下的正義、忍受著結構性的不公,唯一的理由,就是他們在內心深處堅信著一個希望:他們相信自己憑藉著忍耐與社會秩序的穩定,可以從未來的預期收益中拿到更多的回報,以此來彌補當下所遭受的不公與損失。而反抗帶來的,往往只是玉石俱焚的雙輸局面。
「沒錯,妳看得很透徹。」威爾斯點了點頭,語氣冷靜地剖析社會規律:「所以,試想一下。當『末日即將無可挽回地到來』這個絕望的事實被廣泛承認,當所有人發現那個『更美好的未來』根本就不存在時,他們便會瞬間喪失對未來的全部期待與敬畏。失去了這個維繫秩序的核心錨點,那麼這個看似堅固的世界,將會在頃刻間迎來無序的狂歡、動盪與徹底的崩潰。」
威爾斯這番一針見血的論述,似乎徹底說服了芙雷德。她低垂著眼眸,沉默不語,再也找不到任何可以反駁的理由。
質麗公主也走上前,用一種帶著君王般悲憫卻又無比堅定的語氣悠悠說道:「群眾往往是盲目的,人們不明白什麼對自己才是最好的,也不知道自己想要什麼,甚至人們還會因為他們自己的愚蠢而招致禍患。告訴他們不久後末日將會降臨,除了為帝國當下剛剛恢復的脆弱秩序增添難以承受的負擔外,毫無意義。那只會無端減少我們為了嘗試拯救所有人而努力積蓄的寶貴資源。」
「霍布斯,還有蓮華……他們在爭論時,似乎也曾表達過類似的觀點。」芙雷德望著虛空,輕聲呢喃著。
「歷史會證明我的選擇是正確的。」質麗公主的眼眸中燃燒著信念的火焰,信誓旦旦地宣告。她那看似柔弱的雙肩,依然扛著這份意圖拯救整個世界的沉重信念。
威爾斯則雙手抱胸,從另一個更具諷刺意味的角度進行了補充論證:「更何況,如果我們選擇將末日的秘密永遠深埋心底。那麼,就算未來的某一天,我們真的無力回天,無法阻止末日的降臨……至少,全世界的民眾正好能夠在一無所知、安居樂業的幻夢中毫無痛苦地死去。這免去了他們在無數個漫漫長夜裡,在絕望中擔憂害怕的折磨。從某種扭曲的角度來看,讓他們在無知中迎來終結,對他們而言,又何嘗不是一種仁慈的幸福呢?」
「……」芙雷德徹底無言以對,只能將那份複雜的情緒壓在心底。
「好了,這些沉重的話題就暫且打住,讓我們將思緒回歸到眼前的主題上吧?」威爾斯拍了拍手,將話題拉回了正軌:「關於那個傳說中的『知識集苑』,帝國浩瀚的古籍庫中,可有留下什麼具體的歷史紀錄?」
質麗公主微微點頭,迅速整理了思緒,開始簡單闡述她這段日子以來動用皇家情報網所獲得的調查結果:
「知識集苑,那是曾經盛極一時,坐落於遙遠東大陸北方的古老共和國。但在歷史的某個節點上,那裡遭受了亞拉里克的恐怖襲擊,最終徹底化為一片被時間遺忘的廢墟。而那個帶來毀滅的亞拉里克,正是你手中這本『咫尺之書』的上一任主人。根據皇家秘卷中的隻字片語記載,在知識集苑的核心深處,隱藏著一件名為『均衡天秤』的聖物。那是來自上界的使者『御衡者』在降臨我們這個位面時,隨身攜帶的神聖道具。傳說中,只要懂得啟動這件聖物的方法,就能夠讓他即使遭遇了徹底的死亡,也得以在短短的一年內,以不可思議的效果迅速轉生,並完美恢復其生前巔峰的實力。」
「哦……既然我們已經知道知識集苑這座龐大的學術國度是毀於亞拉里克之手,那麼問題來了。」威爾斯眉頭微挑,敏銳地抓住了其中的疑點,提問出聲:「亞拉里克究竟是憑藉著什麼樣的手段,能夠當著那位猶如神明般的『御衡者』的面,硬生生地摧毀了處於其庇護之下的知識集苑?」
「答案其實非常簡單且暴力。」質麗公主深吸了一口氣,說出了那個令無數歷史學家感到膽寒的真相:「亞拉里克,他以凡人之軀,正面擊敗並親手殺死了那位高高在上的御衡者。」
「亞拉里克……」威爾斯低聲咀嚼著這個名字,忍不住發出一聲夾雜著驚嘆與戲謔的感慨:「作為九階傳奇魔導書的持有者,居然能夠跨越凡人的界限,正面擊殺上界降臨的御衡者。這實在是太令人感到訝異了。我原本還以為,那些能夠跨越位面屏障降臨的使者都會強大到不可理喻呢。妳看,比方說燭聖的前世可是一位威震天下的傳奇天使。相比之下,這位御衡者竟然會被本位面的土著強者亞拉里克單槍匹馬地擊殺,未免也顯得太過孱弱了些吧。」他毫不留情地吐槽了一句。
「這並非御衡者過於弱小,或許我們應該換個角度去思考。也許,亞拉里克本身就是一個超乎想像的異類天才。你必須明白,他可是一個能夠在超凡衰弱的大環境下,硬生生憑藉著個人的才能,觸摸到傳奇境界門檻的可怕傢伙。」質麗公主冷靜地回應著,語氣中帶著對那位毀滅者的敬畏。
「如果真是這樣,那麼或許,那件名為『均衡天秤』的聖物,在當年亞拉里克那場毀天滅地的襲擊中,並沒有被徹底損壞。它極有可能只是隨著空間的破碎,遺落在了某個脫離了主位面引力、正處於毀損狀態的半位面廢墟之上。」威爾斯眼簾微垂,大腦飛速運轉,道出了自己的推論:「『均衡天秤』很可能完好無損,沒有受到波及。我原本的推測是,亞拉里克以計謀支開御衡者,再用『次元裂解』之類的禁忌魔法夷平國家,最後才解決御衡者本人。倘若走的是這條迂迴路線,他就必須提防御衡者借聖物復活,勢必會刻意搜尋並銷毀均衡天秤。但現在既然知道他擁有正面碾碎國家與御衡者的絕對實力,情況就完全不同了——知曉聖物秘密的臣民盡數死絕,天秤不過是一件無人能啟動的死物,他根本不屑於多費一分力氣去破壞它。」
「也就是說,那個能夠讓珊德菈完成重生的奇蹟聖物,極有可能還完好地存在於某處!」威爾斯的眼中倏地燃起了希望的光芒。「那麼,為了解開那古老的封印並重新啟動均衡天秤,我們還需要準備些什麼材料?」
質麗公主略加思索,有條不紊地回答出聲:「在遙遠的過去,由阿萊克修斯帶領的古代帝國,曾經與知識集苑結成過軍事聯盟,共同對抗當時不可一世的教廷。那段歲月留下的帝國古籍中有可能詳細記錄著啟動均衡天秤所必須消耗的高階珍稀材料。接下來的日子裡,我會親自下令翻閱皇家圖書館的每一卷古籍,並動用帝國國家機器的力量,在全世界範圍內秘密收集這些材料。」
「不過,這也意味著新的難關。」威爾斯話鋒一轉,神色微凝:「拓遠親王的半位面結構完好、座標明確,尋常的六階異界傳送便足以叩門。可知識集苑的廢墟卻是脫離了主位面、至今仍在持續崩解的破碎之地,周遭空間亂流狂暴肆虐。想要在那樣的環境中強行錨定座標並撕開通道,施法的威能起碼得推升至七階,否則傳送途中極度危險。」
「所以在材料齊備之前,你們大可以先憑藉空間座標,進入拓遠親王留下的那座藏寶庫半位面中進行探索與武裝。」質麗公主微微頷首,顯然早已將這層顧慮納入了盤算之中。
如果珊德菈真的能夠藉由這件聖物,以「御衡者」的完全體姿態重新降臨世間,想必能為帝國增添一股不可忽視的強大戰力。
而作為曾經來自上界的使者,他的腦海中,應該也封存著許多獨屬於上界的高等知識與秘辛,那些或許正是幫助人類在即將到來的末日浩劫中尋得一線生機的關鍵鑰匙。
「等等,我注意到一個細節。剛才在描述御衡者時,妳使用的代稱是……『他』嗎?」威爾斯的思維何其敏銳,忽然從對話中捕捉到了這個容易被忽略的性別代名詞。
「是的,古籍中關於御衡者的記載,使用的全部都是男性的尊稱代名詞。我想,在知識集苑存在的那個遙遠年代,降臨此界的御衡者,應該是以一名威嚴的男性姿態活躍於歷史舞台上的。」質麗公主肯定地回答道。
威爾斯摸了摸下巴,稍微沉吟了片刻便釋然了。畢竟,靈魂在經歷了漫長的歲月與死亡後,轉世輪迴本就是充滿隨機性的奇蹟。在經歷了無數次的轉生後,這一世偶然轉生為名為珊德菈的女性,倒也是魔法世界中再正常不過的現象了。
這場關乎帝國未來走向與世界命運的秘密談話,便在這種深沉的氛圍中正式宣告結束。質麗公主轉身走向了公文堆積如山的辦公桌,繼續她那繁重得彷彿永無止盡的帝國政務;而威爾斯與芙雷德,則帶著裝有空間座標的木匣,沿著天宮長長的迴廊,悄然返回了他們暫時歇息的住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