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間魔導書與少年魔法師

第二章 鄰人政治學

空間魔導書與少年魔法師 · 第 166/277 章 · 7784 字

威爾斯步出居所,來到相鄰的寬敞洋樓,盛大的宴會就此拉開帷幕。

此地幸運地避開了天宮控制樓的行進路線,未曾遭受戰火的侵擾。

在少年踏入宴會大廳的瞬間,璀璨奪目的燈光、金碧輝煌的裝潢與無數精美工藝品的光芒交相輝映。皇家酒窖珍藏的醇厚佳釀與精緻奢華的佳餚,如流水般被送上鋪著純白桌巾的長桌。

賓客們身著華美考究的禮服,觥籌交錯間的歡聲笑語,彷彿徹底驅散了戰爭留下的陰霾。

威爾斯目光微動,捕捉到了芙雷德與燭聖的身影,她們皆出席了這場盛宴。

在光影交錯的靜謐角落裡,燭聖安靜地端坐於一處席位上,周身環繞著生人勿近的清冷氣質。她不飲不食,宛如一位純粹的旁觀者。對於一位苦修的神職人員而言,這般奢華的場合本非她應當駐足之地,她的出席,更多是彰顯教廷支持質麗公主的堅定意志。

芙雷德則換上了一襲華美繁複的宴會長裙,勾勒出玲瓏曼妙的身段。白皙溫潤的肌膚映襯著如銀絲般閃耀的長髮,宛如一幅詩意盎然的世界名畫,讓她瞬間吸引了全場的目光。

面對眾多共舞的熱情邀約,她輕輕搖頭婉拒,優雅地放下手中的香檳高腳杯,徑直走向席間的燭聖,在她身旁落座。

威爾斯的目光追隨著那道銀色的身影,看著她在燭聖身旁坐定,才端起酒杯,轉身融入了另一側的人潮。

大廳的樂聲與喧笑,在這處角落彷彿被無形的簾幕隔開,只餘燭火搖曳的微響。兩位傾城脫俗的少女目光交匯,一位空靈幽靜,一位雍容華貴。芙雷德率先聽見的,是身旁傳來的一聲輕問。

「有什麼心事嗎?」燭聖輕聲開口,語氣中透著恰到好處的好奇。她似乎也想知道,眼前這位明媚的少女為何不步入舞池享受歡愉,反而來到這略顯冷清的邊緣地帶。

「燭聖,妳認為什麼是善?」

芙雷德開門見山地拋出疑問。

燭聖作為教廷的七階神術師,具備強大的施法能力,也擁有與之相稱的淵博神學知識。芙雷德詢問過無數人,自然也渴望知曉,在她眼中,所謂的善究竟呈現何種模樣。

「善?妳期盼獲得什麼?是正確的政治制度?普遍應然的生活方式?製作道具的卓越方法?還是終極理想的完美世界?」燭聖平靜地回應。

「我不知道。」芙雷德輕輕搖頭:「但是蓮華宣稱我們可以透過惡來製造善,我想反駁這是錯誤的,卻不知該如何回應。」

「那麼我想反問蓮華,這個世界上存在至善嗎?」燭聖將問題拋回:「如果我掠奪他者,那麼對於我來說是善,對於他者來說是惡,反之亦然。」

芙雷德瞬間領悟了她的真意。即便真的存在蓮華所描繪的至善世界,對於反社會的人而言,那無疑會是最邪惡的深淵。

這顯然是一種反駁的邏輯,但芙雷德渴求的並非如此。她想要的並非這般缺乏溫度的反論,也不是無法指引生命準則的駁斥;她期盼獲得比蓮華更為正確、精密且宏大的生活方式:「難道,不存在共贏的道路嗎?」

「當然存在,那便是愛。」

燭聖的回答似是空泛,芙雷德自然明白愛遠比恨來得重要。正當她心生疑惑之際,燭聖終於揭示了愛的方式。

「那便是愛你的鄰人。但是,我們的鄰人往往是可恨與卑劣的。」

聆聽著燭聖的話語,芙雷德腦海中浮現出曾經研讀過的經典,她輕聲呢喃:

「鄰人有諸多缺點,鄰人會因為自己能夠獲得微小的利益,便對他者製造惡,絲毫不在乎自己的所得能否抵得上我們的損失。鄰人習慣於嘲弄、輕視與壓迫我們,只要覓得機會,必然行使此等舉措,因為世上再沒有比鄰人更令人痛恨的存在。」

燭聖微微頷首:「但我們仍須愛你的鄰人。」

「為什麼?即使我們承受了如此多的傷害,也不應當反擊回去嗎?」芙雷德感到困惑。雖然她反對蓮華的復仇,但若鄰人侵犯自身,難道不該予以還擊嗎?她隱約覺得,愛你的鄰人似乎走向了蓮華的對立面,同樣是難以企及的幻夢。

「因為鄰人是具體的人,是鮮活跳動的生命。」

燭聖的答覆讓芙雷德略感不解,這聽起來似乎有些庸常,甚至略顯空洞。

「若妳愛鄰人,遲早有一日,鄰人也會以愛回報妳。只要妳對鄰人敞開心扉,那麼鄰人就蘊藏著改變的可能性。」

「若如蓮華所言,透過製造惡來得到善是正確的——既然連透過仇恨都能抵達至善,那麼運用愛,不就可以收穫更多了嗎?她自己同樣也運用愛,並刻意隱藏了這一點——那是對於夢想的愛、政黨的愛、甚至是對於領袖的愛。」燭聖那古井無波的恬靜容顏上,流露出沉穩的智慧。

「她所訴說的……是感化嗎?」芙雷德尚未完全明瞭,但她捕捉到了一個關鍵:蓮華並非只有純粹的恨,在恨的荊棘之下,深藏著她不願示人的愛。

那是一種對「歷史」近乎虔誠的深愛。聯合主義者們的目光總是越過眼前的一切,投向那遙遠且壯闊的歷史藍圖。

他們深愛著全人類共同編織的完美烏托邦,愛著那個崇高、絕對且充滿光芒的理想國度。正是因為這份對宏大未來的極致渴望,他們甘願披上冷酷的武裝,將對具體生命的溫情,深深埋藏在推動時代巨輪前進的決絕之中。

她意識到這在邏輯上是相通的。如果真的對世間萬物絕望,絕不會成為聯合主義者,而是選擇避世獨處。蓮華正是因為深愛著這個充滿可能性的世界,才毅然選擇了行動。

然而,當燭聖提及具體的人時,芙雷德想起了禮西奈曾經的話語。

「禮西奈曾說,具體的人和抽象的人是虛假的對立。」

「對她來說確實如此,因為她是聯合主義者,所以對她而言一切都是政治化的。」燭聖溫和地回應:「不過她是不可能將這種姿態貫徹到底的,因為人無法每分每秒都維持著激進的否定性。」

「既然如此,就可以斷言禮西奈錯誤嗎?」芙雷德依舊迷惘。

「愛才是最為珍貴的。雖然聯合主義者刻意隱藏了愛,但他們對抽象宏大的歷史之愛確實存在。為了愛而施加恨,為了抽象的烏托邦而傷害具體的人,這是一種倒置與倒錯,是一種崇高化的享樂。我始終相信,真正至善的可能性一直潛藏在我們身旁,那就是愛你的鄰人。」

「鄰人關係不再是敵我關係,不再是非我所用就消滅的障礙,也不是為我所用就利用的道具,不再是冰冷的物品。我們將鄰人視作與我們一樣擁有尊嚴的生命,這就是愛你的鄰人。」

蓮華這位聯合主義者高舉著恨的旗幟,而燭聖這位調和主義者則傳頌著愛的光芒。究竟誰才是正確的呢?芙雷德無法給出確切的答案,但正確與否,與她內心的偏好並不衝突。她傾心於燭聖指引的道路,遠勝於蓮華所選擇的荊棘。

「蓮華是被妳殺死的吧?為什麼不將她逮捕,讓她為自己的惡行認罪懺悔?」

燭聖輕輕搖頭:「感化她所需的時間、精力與死者代價,遠高於直接消滅她。與其讓她以崇高的姿態赴死,再度於歷史中烙下深刻的印記,不如由我在暗地裡出手消滅她,才能將她的影響降至最低。」

芙雷德靜靜聽著,無從判斷這份決斷究竟是否正確。

告別了燭聖,芙雷德提著裙襬走向威爾斯。此刻的俊朗少年正愜意地坐在餐桌旁品嚐佳餚,汁水豐盈的牛排散發著誘人的香氣。天宮內部顯然配備了完善的生態設施,所有的肉品皆是新鮮備妥、精心烹調的。

「你認為燭聖的理論正確嗎?」在少年對面優雅落座,芙雷德輕聲探問。

威爾斯只是微笑著搖頭。以他過往的生命歷程,他並不信仰愛的萬能:「我認為並不正確。世界上確實存在無法感化的人——貪婪、卑鄙、滿嘴謊言、奉行雙重標準而自欺欺人。與其去愛那種人,我更傾向於毀滅他們。也許會有人辯解,是惡劣的環境將他們塑造成這副模樣,但我也要說,他們曾經承受的惡與我毫無瓜葛,為何需要由我來承擔這份代價?」

「真的不可能感化所有人嗎?」芙雷德銀眉微皺。

威爾斯展現溫和的笑容,輕輕搖晃著修長的食指,彷彿在包容芙雷德的純真。芙雷德暗自猜想,在他心中,接下來的答案想必是理所當然的:「假如鄰人飼養的貓與我之間,只能選擇保全其一,鄰人會作何抉擇?」

自然是選擇貓,至少大多數人會如此。芙雷德瞬間恍然,鄰人就是如此可恨的存在。

鄰人會因為自己能夠獲得微小的利益,便對他者製造惡,絲毫不在乎自己的所得能否抵得上我們的損失。

「甚至不需要如此嚴峻的道德拷問。鄰人喜歡貓,餵養貓,這些貓繁衍孳生、帶來髒亂與氣味,而鄰人不會承受這些負外部性,卻能藉由餵養獲取心靈的愉悅。面對我張貼的禁止餵養公告,他們則完全視若無睹。」

優雅地切開牛排,威爾斯帶著一抹洞悉世事的從容,道出了他所認定的真相。

「這就是鄰人。這樣的鄰人真的值得我們傾注愛意嗎?」

「既然鄰人利用我們,那我們也只能利用鄰人了。」

顧及燭聖是自己妹妹的情分,他將話語修飾得極為溫和。

於是鄰人政治學終究是無法實現的幻夢嗎?真正的道路難道只剩下敵我政治學?芙雷德陷入了深深的迷惘。

「難道不存在感化的可能性嗎?只要付出真誠,一定可以感動對方的。」

「那往往只會換來背叛。人性是禁不起考驗的,毫無保留地敞開心扉,有時只會收穫傷害。」

「我願意嘗試。」

「因為她是燭聖,她才能說出那般超然的話語;因為妳是芙雷德莉卡,所以妳沒有什麼可以失去的。但是對於世間多數人而言,一塊麵包便足以成為相互搏殺的理由。我曾親眼見證流浪兒為了爭奪一塊麵包而奪取對方的生命。」

儘管同為兄妹,在關於善的理論上,威爾斯並不認同燭聖。他們截然不同的生命歷程,雕琢出了他們迥異的世界觀。

「至少恨比愛來得容易。愛是相互交融,而恨是乾脆的割裂。獨自生存與展開合作,二者之間的抉擇簡單明瞭,而展開合作勢必伴隨著遭遇背叛的風險。面對背叛,最佳的策略便是選擇復仇,這是博弈論的必然。」威爾斯語氣淡然,卻透著理性的光芒。

「那麼蓮華為什麼如此強調恨?她不是追逐烏托邦的人嗎?烏托邦不應當是和平友愛的嗎?為什麼她會選擇如此極端的道路?」

「必須先經歷切割,才能迎來真正的共融。」

共融與切割又牽引出新的話題。切割是為了再次共融?這又是何種深奧的哲學?芙雷德無法完全參透。

「不過燭聖有一點是洞悉真相的,蓮華刻意隱藏了自己的愛。回到事物的原點吧,哲學是愛智慧,本質是愛。愛是為了共融,是為了實現充滿愛的烏托邦,是為了將自身完美融入世界,是為了將崇高的理念刻入歷史的輪廓。因此,那永遠不會是一種分割的、拋棄的、避世的姿態,這是蓮華的思想核心所決定的。」

「雖然她挪用異化、物化、本真這類詞彙去蠱惑傻子們行動,但她內心澄明:想改變歷史的軌跡,絕不是拋棄責任、捨棄命運,退縮到旁觀者的安全角度上,在歷史的潮流下懦弱地尋求自保;而是加倍地異化、物化,將自己徹底投入歷史的熔爐之中展開行動。」

「比起調和主義,在哲學的魅力上我更欣賞聯合主義,因為我是一名復仇者。」威爾斯展露出一抹明朗的微笑。

細細咀嚼威爾斯所說的話語,芙雷德似懂非懂,卻也無法立刻琢磨出更深層的含義。

沉思片刻,她提出了心中的疑惑:「為了得到善,我們需要行好事還是壞事?」

「也許答案並非二者擇一。什麼都不做,或者不管做什麼最終都會導向善,都可能是正確的答案,因為這便是理性之狡計嘛。」威爾斯從容不迫地回應。

在思緒的盡頭,她輕聲問出了盤旋在心底的問題。

「在帝國的動亂中,我做錯了嗎?」

她覺得這樣的念頭有些奇妙,彷彿在尋求某種認可。但她依然期盼有人能告訴自己,她所踏出的每一步,究竟是錯誤還是正確。

「與其探究對錯,更貼近真相的或許是:並非每個問題都具備與之相應的答案。或者我們可以這樣理解,我們都以當時所擁有的全部認知與力量,盡己所能地抉擇了最佳的善。」威爾斯並未直接評價她的對錯。

但芙雷德心想,這或許也會是蓮華的答案。

「你也是嗎?」她反問少年。

「我並不相信世界上存在絕對的至善。既然不存在至善,那麼即可聽從內心的聲音為所欲為。我所尊崇的是自我滿足。在識破了一切觀點的虛妄後,選擇自己最熱愛的道路。事實上,追逐至善,本質上也是一種自我滿足罷了。」威爾斯淡然地維持著自己的哲學。

「我不在乎善與惡,因為那是當下秩序的麻痺術。」芙雷德輕聲呢喃,隨後又問:「你認為蓮華正確嗎?」

「蓮華的所作所為是否是善,能否被定義為正義,這個問題我也無從解答。但是,我認為她是歷史的本真,凡是存在的,必然有其誕生的原因。」威爾斯給予了迂迴而深邃的回應。

「聯合主義宣稱,歷史的法庭終將為他們正名。」芙雷德再次開口。

「話雖如此,我認為那不過是他們幻想中的大他者罷了。」威爾斯輕輕聳肩,不以為意。

「我依然相信,愛你的鄰人是正確的!」芙雷德緊握粉拳,認真地宣告著。

威爾斯只是無奈地搖搖頭,略含憂鬱與苦澀的眼眸看向燭聖,隨後才收回來:「既然如此,我就幫妳將命題再深入推一層吧。」

「愛你的鄰人,這裡面只有『鄰人與我』的二元關係,我不會說是錯的,但當我們引入家人這一概念呢?」他眸光中的悲傷已經消逝無蹤,取而代之的是挑釁的神情。

芙雷德雖然單純但並不愚蠢,她立刻想通了威爾斯的隱喻:「只有我與鄰人,也就是家人也是鄰人,所以,我愛家人的程度也必須等同於愛鄰人。」

威爾斯抬起酒杯致意,讚賞她的聰穎:「妳願意接受這樣的代價嗎?妳的主人阿萊克修斯與全世界,妳選哪個?或者說,把世人換成一位素未謀面的陌生肥胖男人呢?」

僅僅是這個提問,答案便已在她心中浮現,這讓她再次感受到了價值內在的缺陷與不一致性。

沉默了一陣,她還是覺得,這並非錯誤的道路。

享用完餐點的威爾斯優雅地起身,向少女伸出了一隻手。

「燈光如此迷人,氣氛恰到好處,願意與我在這場盛宴中共舞一曲嗎?」他笑容溫煦,和藹可親地向芙雷德發出邀約。

少女靜靜注視著他伸出的手,最終欣然接受了這份邀請,將覆著純白絲質手套的纖細手掌輕輕交託給威爾斯。

兩人旋即步入舞池中央。伴隨著悠揚動人的管弦樂曲,他們邁出精緻無瑕的舞步。在意識通路的無形牽引下,他們如同心有靈犀般,在眾人面前完美展現了數個需要極高默契的高難度迴旋舞步,瞬間贏得了全場如雷的喝采與讚賞的掌聲。

俊美非凡的少年與清麗脫俗的少女,交織成舞會中最為奪目的風景。

一曲舞畢,他們攜手優雅鞠躬,在眾人熱烈的掌聲中退出了舞台。

「能夠得到這麼多掌聲,真是一件令人愉悅的事啊。」威爾斯輕聲笑道。

不過芙雷德並未流露太多情緒的起伏,她的思緒依然縈繞在那些深刻的問題上。

「別想那麼多了,專心享受這場宴會吧。那些終極問題是不會有標準答案的。不如我現在問妳,不少人正在帝都內流離失所,我們卻在這裡舉辦盛宴,這難道不是最大的諷刺?」

威爾斯的這一句提點,讓少女立刻捕捉到了自己內心深處那份古怪感的來源。

「不過妳先別感到不悅,這可是極具必要性的宴會啊。就連質麗公主也撥冗出席了,如果妳心存困惑,不妨親自去向她尋求解答。」威爾斯發出幾聲爽朗的輕笑,選擇了暫時離開。

他在遠處望見了夏綠蒂與米哈伊爾,甚至還有幾位專制派的聖階魔法師,便舉著酒杯朝他們走去。

「你說得對,這些豐盛的食物若是送到下城區,不知能改善多少人的生活。我也許真的該去問問質麗公主,這樣做是否正確。」

芙雷德下定決心,輕移蓮步,目標正是人群中央那位雍容華貴的公主。

然而,無數賓客如眾星拱月般簇擁在她身畔,人人渴望與她交談,期盼能獲得這位高貴、美麗、充滿智慧且至高無上的公主的青睞。這熱烈的氛圍讓芙雷德一時難以穿越人海,與她當面對話。

「公主殿下,戰後的法庭您打算如何處理?將委任哪一個派系?」「公主殿下,您會讓軍隊另開軍事法庭嗎?」「公主殿下,您將如何追責反抗者?」

面對眾人接踵而至的提問,她始終保持著從容優雅的姿態:「我將以寬容與和解的原則來執行律法,我不期望這片土地再滋生仇恨與復仇。我承諾,除卻極少數罪大惡極者,所有的過錯都將得到最寬容的裁決。我始終相信,賦予迷途者重獲新生的契機,齊心協力讓世界綻放更美好的光芒,才是對逝者最深切的告慰。」

芙雷德只能在外圍靜靜佇立。直到質麗公主準備離去時,人群才依依不捨地逐步散開,她終於覓得時機上前搭話。

察覺到她的靠近,身穿華美蘿莉塔洋裝的質麗公主率先停下腳步,對著她溫柔開口:「怎麼了嗎?芙雷德?妳似乎有心事想與我分享。」

芙雷德走上前,坦誠地吐露了自己內心的擔憂。

面對她的困惑,質麗公主直言不諱地給予解答:「這場宴會是不可或缺的。它是為了調和立憲派與專制派,消弭他們之間的嫌隙,緩解潛藏的矛盾與衝突。唯有在重新凝聚共識之後,我們才能成為堅不可摧的統一共同體。而緩解矛盾與衝突,更是為了將來重建工作的順利推展鋪平道路。」

「可是……下城區有不少人正在忍受飢餓的煎熬。」

「我已經傾盡全力,這是在邁向美好未來的道路上,必須做出的取捨。」

芙雷德的心中依舊抱有疑惑,難道真的無法拯救世上的每一個人嗎?

「不過,見到了妳,倒讓我想起了一件至關重要的事情,我必須向妳表達最深的謝意。」質麗公主注視著她柔聲說道。

「我似乎沒有做過什麼幫助妳的事吧?」芙雷德略感困惑,在她的記憶中,並不曾有過協助公主殿下的壯舉。

「妳幫了我極大的忙啊!妳怎麼連這麼重要的事情都忘記了?」質麗公主錯愕地輕掩紅唇,隨後才綻放出明媚的笑容,緩緩闡述:「若不是妳的勸說,我可能永遠無法下定決心拒絕父皇。正是妳那飽含真摯情感的呼喚,讓我重新擔起自己應當肩負的義務。妳那純潔無瑕的善良,正是這個世界上最閃耀、最可貴的寶藏。」

芙雷德不禁感到臉頰微熱。那只是她發自肺腑的本能呼喚,未經任何算計與思考。那份直白與純粹,在坦露於人前時確實令人感到些許羞澀。不過,得知質麗公主如此珍視這樣的自己,她的內心湧起了一股暖流。

「不會覺得我太天真、太過單純了嗎?」被讚美的芙雷德並未立刻陶醉於喜悅,反而陷入了自我懷疑。她確實曾因為這份天真與單純,蒙受了許多的欺騙與傷害。

「被利用、被欺騙、被傷害,那是作惡之人的過錯,絕不是妳的錯。更不會是善良的妳、以及願意相信他人的妳的錯。請妳千萬不要苛責自己。」質麗公主以溫柔和煦的口吻安撫著她。

「存在於妳心中的那份善良,正是我渴望喚醒的光芒。我深信,每個人的靈魂深處,一定潛藏著與妳同樣的善良。如果世上所有人都能擁有和妳一樣純粹的想法,那麼這個世界,想必會變得無比美好與太平,對嗎?」

面對質麗公主的提問,芙雷德毫不猶豫地回應:「我當然期盼,世界上和我一樣的人能夠越來越多。」

如果人們都能擁有與她同等的善意,那麼她也不會再遭受利用、欺騙與傷害。

「嗯,所以在未來的日子裡,我渴望建立學校、編寫書籍、建立教會,對人們的心靈進行精心的培育與灌溉,以便讓每一個人的心中,都能綻放出和妳一樣美麗的善之花。」質麗公主充滿讚賞地微微點頭。

「製造和我一樣的人嗎?」芙雷德輕聲呢喃著。

「沒錯!善意是需要細心灌溉與滋養的。人們的心靈便是等待開墾的沃土,而真理的學說則是源源不絕的活水。優秀的神職人員便是那群勤勉耕耘的園丁。我堅信,當妳心中的純粹善意如晨光般普照每一個人時,那必將是一個無比和平、綺麗夢幻的世界,而我,將傾盡一生為此奮鬥!」

公主笑容可掬,如春陽般明媚,向她輕輕揮手道別。

芙雷德凝視著她美麗優雅的背影,心底泛起層層漣漪:自己真的發揮了如此巨大的作用嗎?是自己讓質麗公主選擇留下來的嗎?自己甚至影響了她對於未來世界宏偉圖景的描繪嗎?

為此,她感到了自己總算發揮作用的欣喜,但隨即又陷入了沉思。這樣的世界、這樣的手法,為什麼讓她覺得與蓮華有所相似呢?

蓮華說,可以透過惡來製造善;而公主殿下說,善需要開墾、灌溉與栽培。前者揮舞荊棘,後者手持花剪,可她們注視著人心的目光,為何如此相像?彷彿人們的靈魂只是等待塑形的黏土,只待巧手捏出理想的模樣。

一瞬間,她幾乎要抓住那個令她不安的答案了。然而燭聖的清冷、威爾斯的譏誚、公主殿下溫暖的讚美在腦海中交錯浮沉,最終,是那句「妳那純潔無瑕的善良,正是這個世界上最閃耀的寶藏」輕輕覆蓋了一切。

是啊,被珍視的感覺,是如此溫暖。

「不……公主殿下說得沒錯,善是必須培養的。」她望著漸散的宴會,暗自呢喃:「將蓮華定義成惡,這樣就不會再有人追隨她了。」

伴隨著質麗公主的遠去,盛大的宴會徹底落下了帷幕,迎來了散場的時刻。芙雷德環顧四周,熟悉的面孔已陸續散去,她也踏著平靜的步伐,離開了這座逐漸歸於靜謐的華麗殿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