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間魔導書與少年魔法師

第六十四章 諾亞方舟

空間魔導書與少年魔法師 · 第 163/277 章 · 1.2 萬字

燭聖的身影剛一浮現,便輕輕揚起手臂,衣擺隨之晃動,無形的隔音屏障瞬間倒扣而下,將整座廣場與外界的喧囂徹底隔絕。

「退下吧,無關緊要的奴僕們。」皇帝低沉的嗓音威嚴萬分,話語間調動了龐大魔力。

同一瞬間,燭聖的目光投向威爾斯,抬起手來為他施加了心靈屏障。

這是蘊含著魔法效力的廣域命令術。除了憑藉自身力量與庇護硬扛下控制的威爾斯與質麗公主,廣場上其餘的人群如同被無形的絲線牽引,僵硬且順從地退出了廣場。

這異常的變動自然引起了帝國議會的注意。迴廊邊擠滿了無數張驚疑不定的臉龐,一張張嘴唇焦急地開合著,但在絕對的隔音結界內,威爾斯耳畔唯有死寂。

「父皇……您沒有死?」質麗公主的聲音微微發顫:「為什麼您還活著?御前侍衛明明宣告了您的駕崩,您的軀體理應停放在冰冷的宮殿深處才對!」

「那不過是我隨手拋出的假消息,為的是讓這個帝國加速墜入動亂的深淵。」皇帝的語氣平靜得令人毛骨悚然,親口揭露了這層荒誕的真相。

「為什麼?」質麗公主的眼眸中寫滿了難以置信。

「因為末日即將到來。」皇帝抬起手,指向那扇散發著金紅光芒的血腥門扉:「這是駛離這個即將毀滅的位面的最後方舟。」

「什麼……?」威爾斯、質麗公主與芙雷德的表情瞬間凝固。然而,燭聖與暗影聖階卻鎮靜冷漠,顯然早有預料。

「你們的無知理所當然。這份沉重的秘密,向來只在歷代皇帝與教皇的唇齒間傳遞。唯有觸及傳奇領域,或是蒙受傳奇教誨的人,才有資格得知末日的相關事項。」皇帝的聲音在空曠的廣場上迴盪。

「這扇門……是九階的跨位面傳送門。它確實具備穿透空間,將生命送往另一個位面的偉力。」芙雷德微閉雙目,感知著門扉後那深邃浩瀚的法則波動,給出了精準的鑑定。

那不是通往依附於主世界的半位面或次級空間的道路,這扇門扉的背後,連接著難以丈量的距離,通往一個無需面臨毀滅的嶄新未知世界。作為新的主位面,那裡可能有著許多特殊道系的聖階、傳奇甚至是法則真神。

九階跨位面次元門。在超凡衰弱的當下,九階只存在於泛黃的古籍神話中。無數有幸能踏足聖階的施法者,窮盡一生也只能在七階的泥潭中仰望更高層,依靠紙面上的學術推演聊以自慰、造福後人。而如今整個位面能觸及八階的存在更是屈指可數。

「燭聖,妳為何現身於此?妳不是早已知悉這一切了嗎?構築這扇血祭傳送門的核心材料,正是由妳們親手奉上的。」皇帝微微仰起頭,視線鎖定在遠處那位白髮少女身上。

「那陣圖呢?」威爾斯冷不丁地插了一句。

「來自末日救贖者。」皇帝坦然作答:「我以翻新帝都路網作為掩護,將血祭的魔法紋路刻入了這座城市的深處。如今這場內戰正是奉獻無數祭品的最佳時機。」

血祭既然能從深淵異位面召喚惡魔,自然也能開啟通往新世界的通道。

質麗公主苦苦追尋的謎團就此解開:皇帝與末日救贖者那不可告人的交易,全都是為了這扇血色的門扉。這座使生靈塗炭的帝都,不過是填補九階傳送門龐大消耗的燃料廠。

九階,在超凡衰弱的年代是傳說中的階級,要撬動這種傳說中的偉力,唯有用前所未有的大量屍骨堆砌奠基。這也難怪皇帝會選擇與兄弟會那位聖階合作,畢竟黑幫從不在乎道德,更沒有需要捍衛的義務與責任。

「我無意阻攔你的逃亡,但你不能帶走質麗公主。」燭聖的聲音清冷如霜。

這些立於雲端的人物似乎共享著某個驚天動地的情報,而質麗公主卻只能在迷霧中茫然四顧:「末日究竟是什麼?是什麼引發了它?它又將以怎樣的姿態降臨?末日救贖者與這一切有關嗎?誰能告訴我,這個世界到底發生了什麼?!」

這同樣是盤旋在威爾斯腦海的疑問。

「現在不是探討這些的時候。等我們跨過這扇門,我有漫長的歲月為妳娓娓道來。」皇帝的語氣變得溫和,宛如一位慈父:「這扇門只能維持十分鐘。我的孩子,妳只需要知道末日即將到來,這是最後的諾亞方舟。快隨我離開這裡就是最好的選擇。」

即使填進去難以計數的屍骸與堆積如山的珍稀魔法奇物,也僅能讓這扇九階門扉維持十分鐘。

威爾斯腦海中錯綜複雜的線索瞬間收束。末日並非虛言,一個地位和力量都已達到位面巔峰的人,籌謀多年的陰謀就是為了逃離末日,這本身就是最好的證明。

「因為血祭傳送門需要足夠多的屍體,所以必須掀起動亂;所以由暗影聖階牽線,讓聯邦的稜鏡魔女與大皇子的律動執掌在同一天對親王亮刀,連封死他退路的那張空間封鎖卷軸,都是從蓮華的人手裡轉過去的,事後再讓大皇子背下這樁刺殺;又在暗中驅使兄弟會為蓮華保駕護航?」威爾斯嘴角勾起一抹譏諷的弧度:「不知道蓮華若是得知,她背後最大的金主竟然是皇帝陛下,臉上會是何等精彩的表情。」

「你很敏銳。」皇帝不加掩飾地承認了,隨即再次將目光投向少女:「乖孩子,快到我身邊來。」

「我要是走了……這個帝國該怎麼辦?」質麗公主的聲音裡滿是無處安放的空洞茫然。

「或許會陷入新一輪的動亂吧,但那又如何?」皇帝的語氣輕鬆得彷彿在談論天氣:「反正他們遲早要在末日到來時被吞噬殆盡,我們盡早離開,便是最明智的抉擇。」

聆聽著這番高高在上的言論,芙雷德的直覺強烈抗拒:這絕對不行。皇帝以如此暴虐的手段將無數人推入火坑,只為鋪就自己的退路,這與那些瘋狂的末日救贖者有何分別?

若質麗公主就此離去,失去主心骨的帝國必將加速墜入更深一層的無政府混亂。她絕不能容忍局勢進一步惡化。更何況,即便末日真的存在,也絕不該利用他人的死亡獨自逃生,理應是所有人團結起來一同去解決問題。皇帝的行徑,無疑是徹頭徹尾的錯誤。

「二皇子屍骨未寒,甚至還未殮入棺木,妳就要拋棄帝國嗎?質麗公主!」她猛地踏前一步,聲音宏亮且堅決,義正辭嚴:「妳難道要踐踏這麼多人的犧牲,辜負他們寄託在妳身上的願景,親自否定他們追求的正義嗎?!」

聽著這番慷慨陳詞,威爾斯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所以說,這才是這個世界最荒謬的地方。我們為了所謂的公理與正義爭得頭破血流,甚至不惜點燃戰火,結果到頭來,這個世界終究是要毀滅的。這麼一看,所有的舉動都毫無意義,還不如早點洗洗睡了。」

「絕沒有白費!那些為理想獻身的人,他們的生命絕不是毫無意義的!」在芙雷德眼中,正義是遠比世俗享樂更加值得追求的,是高貴的、超脫的、無與倫比的存在。她堅信,世界上定然存在著毫無雜質的絕對正義。

「終究不過是自我感動罷了。」威爾斯眼神微暗,輕聲呢喃。

「孩子,這扇門的存續還有好幾分鐘。有我的庇護,足夠妳打包所有眷戀的人與物。如果妳中意他,把妳身邊那個少年帶上亦無不可。妳的僕人、妳珍愛的布偶,統統可以塞進方舟。權力與地位也不用擔心,跨過這道門檻,以我聖階的實力,在新世界重建一個國度不過是易如反掌的遊戲。在那裡,妳依然是那個頭戴珠翠、受人仰望的公主。」皇帝的語氣溫和得彷彿在哄勸孩童入睡。

這份通情達理的姿態,簡直讓人無法將他與那個躲在幕後、用鮮血與暴力攪弄風雲的黑手聯繫起來。

「威爾斯,快讓她清醒過來!」芙雷德轉頭對著少年厲聲高呼。

與此同時,質麗公主也將目光投向了威爾斯,那眼神中交織著迷茫與探詢。的確,一位聖階強者若無絕對的理由,怎會親手毀滅自己的國度?聖階的逃亡,本身就是末日降臨最鐵證如山的證明。在如此重大的生死存亡之際,人們自然會對選擇感到猶豫。

迎著公主的視線,威爾斯只是無所謂地聳了聳肩。

「我沒什麼意見。既然末日必將到來,諾亞方舟願意給我留個位置,我何樂而不為?妳若不帶我走,我肯定要大義凜然地唾罵兩句;但既然連我都帶上了,那我選擇中立偏支持吧。」

「你簡直無恥至極!」芙雷德咬牙切齒。

「我向來如此。早在我們初見時我就坦白過,我從來不是什麼好人。」威爾斯嘴角溢出一抹輕浮的笑意,對這份指責照單全收。

「質麗公主,妳真的是能做出這種抉擇的人嗎?妳親眼目睹了那麼多追求公理與正義而死去的人,難道妳真的能踩著他們的血泊,心安理得地跨進那扇門嗎?!」芙雷德再次將矛頭轉向公主,字字句句皆是發自肺腑的詢問。

聽著這飽含滾燙情感的呼喚,質麗公主的眼眸微微失神。

「咫尺之書,妳若願意,同樣可以同行。我非常歡迎妳的加入。」皇帝禮貌地拋出橄欖枝:「以妳的權柄,若能加固這扇門扉,甚至能延長它的時間,讓更多人得以逃脫,這難道不是一樁美事嗎?」

「我絕不會讓你這種將無數子民推向死亡的屠夫如願以償。」她斬釘截鐵地拒絕。在她眼裡,與邪惡之徒不存在任何妥協交易的餘地。

這份針鋒相對的敵意,終於讓那位養尊處優的帝王皺起了眉頭,心生不悅。

「妳真是愚昧得令人發笑。無論是政變、屠殺,還是這場分裂帝國的內戰,沒有一個是我親手執行的。我不過是為他們搭起了一座舞台。是人們骨子裡的貪婪、沸騰的慾望與敗壞的德性,親手將自己推向了這個萬劫不復的結局。」

「人們對於追求至善的願望以及為其付出的努力和心血,絕不容許你這般用傲慢的言語去踐踏!」芙雷德厲聲斥責他如此貶低人們的追求。

「那麼,請妳回答我。」皇帝的聲音透著睥睨眾生的諷刺:「世間的理論多如繁星,究竟什麼才是真正的正義?哪一條路能通往正義?又或者說……誰有那個資格,來定義正義?」

面對這直指核心的詰問,芙雷德的話語猛地哽在喉間。

廣場上陷入了短暫的死寂。隔音結界外,議會迴廊的人影仍在無聲地騷動;結界內,唯有那扇金紅門扉的光芒靜靜流淌,將滿地焦痕與碎磚染上一層血色的暖意。晚風捲起灰燼,掠過她華麗的披風下擺。

「看吧,妳啞口無言。」皇帝的聲音透著冰冷的譏誚:「不過,答不出也無妨。知曉答案又如何?無知又如何?正是因為你們這些無聊的人,思考了太多不該亂想的東西,才滋生出這無休止的混亂。我倒是想說,刁民們乖乖低下頭顱接受支配不就好了嗎?若不想看到血祭傳送門的開啟,當初乖乖跪伏在皇權之下不就好了嗎?若真的不願看到死者,那麼從一開始就放棄抵抗,不就能皆大歡喜了嗎?」

「不對……這話似是而非!」芙雷德霍然抬頭,銀眉倒豎:「照你的邏輯,只要放棄反抗就不必流血,可那不過是把屠刀的責任推給被宰割者!難道羔羊不肯引頸就戮,錯的反倒是羔羊嗎?」

「哦?」皇帝饒有興致地挑起眉梢:「那麼依妳之見,就該像蓮華那樣,既然選擇了反抗,便徹底漠視人命的重量,將『破壞』置於『追求善』之上?連妳自己都不會承認那是正義吧。妳最痛恨的敵人,倒是在著作裡寫得誠實:沒有暴力作為後盾的抗爭,不過是孩童般惹人發笑的撒嬌。」

「那也未必沒有其他的路!」她攥緊拳頭,一字一句地反駁:「一定存在某種尺度,能以最微小的犧牲,換取所有人利益的最大化。只要人們懷抱至善之心去尋找它……」

「多麼天真的囈語。」皇帝發出嘲弄的輕笑:「那些被迫成為『微小犧牲』的人,難道不會憤怒高呼,這是為了『大善』而犧牲『小善』嗎?若這套邏輯成立,那每個人都會祈求,反抗的烈度和成果恰好停在使自己利益最大化的那一刻。而這,正是身分政治的本質。妳所謂的完美尺度,從誕生的瞬間就會被萬人撕扯成碎片。」

這番話語宛如毒蛇的信子,讓芙雷德的眼神浮現出劇烈的動搖。她想開口,卻發現喉嚨裡擠不出半個反例。專制、立憲、共和、聯合、調和……每一個陣營都高舉著屬於自己的哲學旗幟,描繪著各自的正義與烏托邦。或許其中真的存在絕對的正義,但此刻的她,並不知道答案。

皇帝那居高臨下的嘲弄,猶如一盆冰水。她垂在身側的手指微微收緊,先前凜然的氣勢肉眼可見地萎靡了下去。

然而下一瞬,她重新抬起了頭。

「就算……就算我此刻給不出完美的答案,我也絕不承認你那套違反直覺的歪理!」她的嗓音仍帶著一絲顫抖,眼神卻已重新燃起火光。她選擇相信自己內心的信念。

她猛地抬起纖細的手指。狂暴的魔力化作實質的颶風,將她華麗的披風高高揚起,璀璨的金光在她指尖綻放。

她遙遙一指,引動屬於她的權能,試圖強行關閉那扇跨位面次元門。皇帝怎會容忍她放肆?他冷哼一聲,側過身單手虛托,龐大的魔力洪流注入門扉。兩股凌駕於凡人之上的力量在半空中轟然相撞,陷入了拉鋸戰。

最終兩股力量僵持不下,勝負未分,跨位面次元門的維持時間,不增亦不減。

較量已經開始。留給質麗公主抉擇的時間正在飛速流逝,她那張精緻的面龐徹底沉入了凝重的思索。

儘管時間短暫,但全場的目光都猶如實質般匯聚在她身上,這種被注視的沉重壓力,讓少女十分不適應。留下,還是逃亡?她的去留毫無疑問將決定帝國數億人民的未來,甚至是全世界人們的命運。

寂靜的幾秒鐘宛如跨越了一個世紀。在眾人矚目中,少女緩緩張開了雙唇,吐出了足以影響整個位面的答案。

「父皇,你的提議確實非常誘人。若能逃離毀滅,在新世界繼續安享公主的尊榮,我想這世上絕大多數人都會點頭答應吧。」

「但我並不認為那是正確的。我生於帝國,頭戴這頂公主的冠冕,享受了常人難以體會的榮華富貴,便有了使臣民免於苦難的義務。難道我可以只享受權力,卻在風暴來臨時逃避並拒絕付出嗎?這絕不是正確的道路!所以我絕不同意拋棄這個國家,統治者必須背負義務!正如帝國崩塌時,所有趴在它身上吸血的既得利益者都必須為自己的貪婪贖罪一樣!權力從來不只是肆意妄為的特權。所以,父皇,您自己離開吧。我要留在這裡。哪怕末日的到來真的無可避免,我也堅信,我能率領這個帝國,在絕境中開闢出一條生路!」

最後,她以自己所信仰的正義,為這場抉擇定下了結果。

芙雷德緊繃的肩膀終於微微鬆弛,她所堅守的正義,終究還是有人願意與之共鳴。燭聖的神色依舊淡漠如水,彷彿這一切早就命中注定;而威爾斯只是在旁露出一抹隨意的輕笑。

聽完少女的宣言,皇帝並未暴怒。他平靜地注視著女兒,那雙深邃的眼眸裡沒有被忤逆的慍怒,反而透出一種猶如解剖學者般冰冷而純粹的知性。

看著深陷於幻象中不自知的女兒,他只是發出一聲沉重的嘆息。

「何等愚昧啊,我的孩子。妳怎會被那些名為道德的蛛網束縛住了呢?」皇帝的語氣中透著恨鐵不成鋼的惋惜:「那不過是我為了馴化羊群而親手打造的思想枷鎖,妳身為牧羊人,怎麼反而對這種東西深信不疑?」

在他凌駕於凡俗的視野中,輕易便洞悉了那些包裹在義務與正義外皮下的底層邏輯,將這些用來馴化群體的精緻謊言解構得體無完膚。

「凡人之所以敬畏律法,是因為他們承擔不起僭越的代價。但我們這些生來便立於巔峰的人不同。不僅有貴族法庭的特權,還能透過金幣收買、以權勢威逼利誘,所謂的律法對我們而言不過是張隨意使用的擦手紙。妳本不該被這些幻覺所束縛啊。」

「至於道德,那就更加荒謬了。那不過是底層螻蟻為了彰顯自身價值、證明自己更適合被奴役而發明出的競爭工具。他們是溫順的寵物,展現出柔弱的女性姿態,竭盡全力地捧著那點可憐的『清白』來向我們搖尾乞憐!而妳,作為高貴的揀選者,理應化身雄獅、以男性姿態去征服、去享受世間的一切榮華!律法與道德理當由妳來定義,妳才是規則的締造者!這才是我們血脈中應有的傲氣,妳怎麼能反過來,被自己人編造的謊言給蒙騙了呢?」

面對這番冰冷而殘酷的帝王心術,質麗公主只是堅定地搖了搖頭。她的眼眸清澈,心意已如磐石。

皇帝看出了言語的蒼白,但他同樣沒有半分退讓的打算。

「既然妳執迷不悟,那我唯有強行帶妳離開。這是我對妳母親的愛,我絕不允許她的孩子,在末日的降臨中絕望地死去。」

這句低語,徹底點燃了戰火的引信。

決定帝國命運的最終之戰轟然爆發,這也是質麗公主通往加冕道路上,最後,也是最恐怖的阻礙。

局勢無疑令人絕望。質麗公主身上殘存的增益魔法早已隨著時效消散,她與威爾斯在漫長的廝殺中體力早已瀕臨枯竭。此刻,他們卻不得不榨乾每一滴精力,去直面一位聖階。

「竟然真的要和聖階硬碰硬嗎?就算對方不打算下死手,那也是凌駕於凡人之上的聖階啊。」威爾斯忍不住苦笑出聲,已經魔力枯竭的他只能抽取芙雷德的魔力。

但他尊重質麗公主的抉擇,無論是什麼結果他都願意接受。既然她決意將自己的未來與這片土地綁定,去對抗那必將到來的末日,那威爾斯也不介意陪她踏上這條璀璨而艱險的道路。

他大腦飛速運轉,已經大致預判了皇帝的起手式。無非是先用「人類定身術」剝奪公主的行動能力,再用「擒拿掌」將她像拎小雞一樣扔進傳送門。面對想要逃跑的獵物,擒抱永遠是最優解。

半空中,芙雷德依舊維持著單手遙指次元門的姿態。這看似僵持的對峙,實則是對戰局最關鍵的支援:她死死牽制住了皇帝的一隻手。在另一隻手緊握權杖的情況下,皇帝被迫放棄了所有需要複雜手勢引導的施法,只能依賴消耗極大的超魔專長法術定發,這極大地拖慢了聖階魔法的成型速度。

「哼,區區凡人,竟妄想撼動聖階的意志?我會讓你們親身體會,這份冒犯是何等的不知天高地厚。」

絢爛得令人目眩的魔力靈光在皇帝周身轟然爆發,那是蠻橫的龐大質量。下一秒,足以覆蓋整座廣場的廣域定身術無聲無息地降臨。緊接著,權杖頂端的寶石爆發出刺目的光芒,一隻由純粹力場構築的巨大手掌劃破天際,帶著令人窒息的壓迫感,朝著質麗公主狠狠抓去!

一瞬間,威爾斯只覺周圍的空氣凝固成了鐵塊。他的身軀彷彿被封入了萬年寒冰,任憑大腦瘋狂地下達指令,肌肉也無法產生哪怕一毫米的位移。

「別想……困住我!」

他咬緊牙關,將精神深處的意志壓榨到極致。這份不屈的決意化作無形的利刃,狠狠劈開了束縛在身上的魔法枷鎖。威爾斯猛地掙脫了定身術的泥沼,儘管在精神層面的交鋒彷彿熬過了一個漫長的冬夜,但現實中不過剛過一息。

燭聖施放的心靈屏障提供了極強的助力,讓少年得以擺脫定身術的控制,然而疲憊的質麗公主沒有這些加成,此刻猶如琥珀中的飛蟲,被釘在原地動彈不得。

幾乎是本能反應,威爾斯意識到自己必須將意志抵抗的魔法投射向少女。

於是他毫不猶豫地為少女施放「防護邪惡」。

聖潔的魔法靈光如雨水般灑落在少女肩頭。借助這股外力幫助,她終於突破法術的束縛,從僵直中解脫,修長的雙腿猛然發力,向後急退十數公尺,試圖逃出那隻力場巨手的擒抓。

然而,凡人的速度在聖階的法術面前顯得如此蒼白無力。擒拿掌宛如捕食的巨鵬掠過低空,以一種違背物理常識的極速將她一把攥住。質麗公主頓時感覺自己像是被塞進了巨人的指縫間,骨骼發出危險的悲鳴,再也動彈不得。

擒抱,這向來是施法者最厭惡的噩夢。同階的戰士尚且能憑藉蠻力或戰技抵抗擒抱,只要體型差距不是太過懸殊便有機會掙脫;但法師一旦被鎖死雙臂,便等同於被拔了牙的毒蛇,無法靈活運用手勢施法。

威爾斯的腦海中瞬間閃過兩套應對方案:一是賦予她「行動自如」的特性;二是直接灌注蠻力,讓她硬生生撐開這隻巨手。

威爾斯果斷選擇了後者。行動自如只能解一時之圍,而力量的上限一旦拔高,收益將貫穿整場戰鬥:聖階的手段絕不會只有擒抱,一旦皇帝改用召喚物圍剿,屆時公主手中的長槍能否斬開那些怪物,全看這一刻的投資。更何況,要是不增加力量,以質麗公主如今的體力,可能連挪動身體都要費盡全力。

咫尺之書的魔法書頁在他眼前翻飛,引導的魔力光芒接連亮起。他啟動了「狂暴術」與「力量增幅」。

狂暴術帶來的是智力的下降,卻也換來了肉體與意志的雙重提升,且負面反噬遠沒有原始退行那般致命。

再加上力量增幅的疊加,被困在半空的少女眼底泛起危險的紅光。她發出一聲不屈的嬌喝,雙臂肌肉猛地繃緊,硬生生抵住了不斷收縮的力場手指。

在魔法的加持下,獲得非凡力量的她竟然一點點掰開了束縛自己的力場指節,猶如一條靈巧的泥鰍般從縫隙中躍出!失去目標的法術,其結構隨之崩塌,化作漫天光點。

僅僅是聖階未盡全力的一擊,便逼得威爾斯與質麗公主底牌盡出,消耗了龐大的體力與資源。

目睹這一切,一直袖手旁觀的暗影聖階微微瞇起了眼睛。看在往日合作的情面上,他緩緩抬起手,指尖已經開始匯聚起足以凍結靈魂的幽暗寒霜,準備親自出手將那隻亂跳的獵物按下。

「你若干預,我也會出手。」

就在他指尖魔力成型的瞬間,燭聖那宛如銀鈴般悅耳的嗓音幽幽飄來。這句輕描淡寫的警告,落在暗影聖階耳中卻比千軍萬馬的衝鋒更具威脅,瞬間掐斷了他干預的念頭。威爾斯猜得到他的算盤:兩位同階的存在若毫無保留地死戰,大概率淪為一場毫無意義的泥潭爛仗,那點寶貴的魔力,還是留到新世界揮霍為妙。暗影聖階冷哼一聲,指尖的幽暗寒霜悄然潰散。

燭聖的威懾,已經是她力所能及的最大幫助。威爾斯深吸一口氣,時間站在他們這邊。這扇門是皇帝耗盡整座帝都才換來的唯一退路,末日當前,他絕無可能眼睜睜看著它閉合而自己留在原地。所以他們根本不需要打敗一位聖階,只要死死拖住皇帝的腳步,撐到門扉無法維持的那一刻,便是勝利。

但皇帝的耐心已然耗盡。這一次,他改變了策略,決定先用純粹的詛咒徹底壓垮公主的意志。權杖頂端接連閃爍出三次詭異色澤,瞬間三道顏色各異的波動,以駭人的高速向少女席捲而去。那速度之快,令少女根本無從閃避。

弱能!疲乏!驚懼!

三道波動精準命中了她,強行削弱了她的位階,並灌注了大量的疲倦與令人戰慄的恐懼。

緊接著,皇帝眼中魔力流轉,僅憑意念定發的法術無聲成型。一片令人頭皮發麻的密集蛛網憑空降臨,瞬間將整座廣場覆蓋在黏膩的慘白之中。威爾斯體內的陰影血脈微微悸動,瞬間看破了這層偽裝:這並非尋常的蛛網術,而是直擊精神的「魅影蛛網」!

儘管是幻術,但對於無法看破幻象的質麗公主而言,這一切與真實無異。成千上萬隻虛幻的毒蜘蛛順著蛛絲爬上她的肌膚,鑽入衣擺,引發了身體本能的強烈反胃以及噁心。

弱能、疲乏與驚懼的詛咒同時爆發。少女只覺體內的力量如潮水般退去,跌落回了增幅前的虛弱狀態;她渾身戰慄著,陷入了極度的驚恐與難以抗拒的困倦泥沼中。

被重重負面效果壓制住的質麗公主,再次深陷於蛛網裡動彈不得。

「妳這愚蠢的孩子,放棄掙扎,不就不會感受到痛苦了嗎?」皇帝似乎不忍目睹此狀,發出了一聲長嘆。

威爾斯緊皺眉頭。這種棘手的負面效果堆疊,即便是六階的專職神術師來了也難以在短時間內淨化。

但這是最後一戰。絕不能讓質麗公主無私的決心,以及那些鋪就這條道路的犧牲者們的心血白白消逝。

少年也將一切籌碼推上牌桌。他的指尖竄起一抹赤紅的火苗。

一階法術,燃燒之手!

狂暴的扇形烈焰從他掌心噴薄而出,猶如貪婪的野獸般狠狠撲向那片慘白的蛛絲。

儘管魅影蛛網本質上是直擊精神的幻術,但在這股真實高溫的干涉下,它依舊遵循著被模擬的物理法則,瞬間化作一片火海。熊熊烈火席捲廣場,質麗公主的肌膚被無情的火舌灼傷,但也正是藉由這份真實的物理刺痛,硬生生燒穿了幻象帶來的反胃與噁心感。

趁著烈火瓦解束縛的剎那,威爾斯毫不猶豫地焚毀了魔法書中珍貴的書頁。

瞬發高等英雄氣概!

緊接著,屬於史詩英雄的無畏氣場轟然降臨在少女身上。勇氣與自信自靈魂深處源源不絕地流出,猶如破曉的晨光,驅散了恐懼的陰霾。

「為了那些相信我的人……我絕不能在這裡倒下!」她猛地甩了甩頭,將殘存的恐懼徹底驅逐出大腦,原本戰慄的雙腿再次穩穩地踩在焦黑的石板上。

然而,皇帝的「擒拿掌」已如影隨形般再次襲來。這一次,處於虛弱狀態的她再也無力閃避,被無情的力場巨手死死攥住,硬生生朝著那扇散發著光芒的傳送門拖曳而去。

「不行……救救我!」在半空中掙扎的少女發出了拚命的呼喊。

極度的疲憊與位階的跌落,讓她的力量十不存一,根本無法撼動擒拿掌的禁錮。眼看著她即將被扯入傳送門,一旦擒拿掌跨過門扉,一切都將萬劫不復。

「休想得逞!」威爾斯顧不得其他,一把抽出隨身攜帶的神術書。他引導著書頁上古老的文字,連續兩道純粹的光芒從他手中激射而出。

次級復原術!

而且是連續施放了兩次。

兩道溫暖的光芒沖刷過少女的身軀,恢復了少女的體力與暫時跌落的等級。質麗公主感受到久違的力量重新湧入四肢,她發出一聲嬌喝,將體內所有的潛能壓榨到了極限。

一次掙脫不開,那就兩次!在距離傳送門僅剩最後十幾公尺的生死線上,她拚盡了全身的力量,硬生生撐開了力場的束縛,從半空中狼狽地跳向地面。

「自由了……!」

胸口劇烈起伏,重獲自由的少女連滾帶爬地起身向反方向狂奔,努力避免再次被那隻力場巨手擒抱。

「孩子,妳若是再這般執迷不悟,就別怪我折斷妳的手腳了!」皇帝的聲音終於染上了令人膽寒的罕見冷酷。

話音剛落,廣場的石磚轟然碎裂。無數粗壯如巨蟒的暗綠色荊棘從地底破土而出,它們彷彿擁有獨立的意識,在地面上翻滾蠕動,誓要像捆縛魔女般將這位叛逆的公主死死纏住。

哪怕少女揮舞長槍將其斬斷,斷口處依舊會噴湧出新的藤蔓。這是六階法術「高等束縛藤蔓」。一旦被其纏上,上面有毒的倒刺與纏繞的力量足以讓人痛不欲生。

與此同時,權杖頂端再次爆發出刺目的赤紅光芒。一團宛如隕石般的烈焰從天而降,那是一尊高達數層樓的六階火元素長老,渾身散發著足以熔化鋼鐵的高溫,它接到的指令很簡單:以絕對的暴力碾碎威爾斯這隻礙事的小蟲子。

荊棘絞殺,加上火元素長老的堵截,這恐怖的雙重打擊瞬間將兩人逼入了絕境,六階火元素絕非如今的威爾斯所能輕易抗衡的敵人。

電光石火間,威爾斯的大腦完成了極致的冷酷計算。

質麗公主的去留,才是這場博弈的核心。為了讓她實現自己的願望,威爾斯決定徹底放棄防禦。他很清楚,哪怕自己在這裡被燒至重傷、被砸成殘廢甚至死去都無所謂,燭聖還在旁邊看著呢!只要靈魂不滅,那位存在隨手就能將他復活。

於是他只保留了閃避逃跑所需的最低限度力量,將剩下的所有魔力,毫無保留地傾注在遠處的少女身上。

「去吧……庇護她,讓她去實現真正的自由!」

少年沉靜地低喃。

第一道流光精準地沒入少女體內,那是「行動自如」!緊接著,他再次撕下魔法書頁,任由其在掌心化作灰燼。這一次是「增速致勝」!

兩道高階增益魔法的疊加,讓少女獲得了超乎想像的地形適應力與神速。

廣場在荊棘翻騰下成為了困難地形,原本足以將公主死死困住。但現在有了行動自如,面對化作危險叢林的荊棘,她以一種近乎妖異的翩然姿態在障礙物間穿梭。那些試圖追擊她的藤蔓,被她增幅後的力量與速度輕易絞碎,化作漫天綠色的殘骸。

而代價是,火元素長老那熔岩般的巨拳,已經狠狠砸在了威爾斯身前的地面上。

狂暴的衝擊波夾雜著烈焰,瞬間將少年像破布口袋般掀飛出去。他在滾燙的石板上狼狽地翻滾了數圈,皮肉散發出焦糊的氣味,雙腿已經在極度的高溫下嚴重燒傷,徹底失去了支撐身體的功能。

「躺在這裡當活靶子只有死路一條……必須爬起來!拉開距離拖延時間!」

他咬碎了嘴唇,強迫自己保持清醒,反手為自己施放一道「念動之手」,力場的虛體白手拖著那具破破爛爛的身軀在半空中詭異地漂浮移動。

皇帝見狀,眉頭微皺,再次舉起權杖試圖施放控制法術。而半空中重傷的少年卻毫不示弱,反手就是一道反制魔法狠狠撞了上去。

在這拉鋸中,戰局竟奇蹟般地陷入了僵持。皇帝那柄超魔權杖的寶石已經黯淡無光——每日三次的極限已至,他再也無法像剛開始那般,以不講道理的速度傾瀉法術。

「陷入僵持?這可是天大的好事啊!」威爾斯吐出一口帶血的唾沫,眼底閃爍著勝利的希冀。

話音未落,火元素的追擊再次降臨,將他一拳轟飛出數十公尺。這一次,他的整個身軀幾乎都被烤熟了,慘不忍睹。

但他只是熟練地給自己套上能量抵抗,再釋放出治癒中傷,憑藉著從小在痛苦中淬鍊出的非人意志,硬生生撐住了這口氣,繼續用反制魔法去噁心那位凌駕凡俗的聖階。

隨後威爾斯不斷在少女的身上疊加各種魔法,將她的環境適應能力推向了極致。

威爾斯看得出來,皇帝始終未起殺心,而這份仁慈反倒成了這位聖階最大的桎梏。在各種狀態的加持下,少女以頑強的意志抗住了後續的控制法術,並以增幅過的力量將召喚出的怪物一一斬斷。

時間,在威爾斯近乎捨身的付出與質麗公主拚死的反抗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對這兩位少年少女而言,這短短的幾分鐘,煎熬得彷彿度過了幾個世紀。但希望的曙光,終究還是降臨了。那扇九階次元門的光芒已經開始劇烈閃爍,穩定性正在快速瓦解,只剩最後不到兩分鐘了。

而那個被念動之手拉在半空中、幾乎看不出人形的威爾斯,竟然還在死皮賴臉地硬撐著。

望著眼前這難以想像的戰局,皇帝那雙深邃的眼眸中交織著萬般複雜的情緒。在他看來,荊棘的倒刺與烈焰的灼燒,不過是為了女兒的「真正幸福」所必須支付的微小代價;可如今,連這最後的手段也被徹底折斷了。

他發出一聲悠長而沉重的嘆息,緩緩收斂了指尖的魔力。

「真是……太愚笨了。妳這孩子,骨子裡簡直和她一模一樣。」

將權杖掛在腰際,皇帝從懷中抽出了一卷早已準備好的詔書。伴隨著指尖魔力的勾勒,繁複的光紋在紙面上飛速成型。當光芒內斂後,他隨手一拋,將這份輕飄飄的龍皮紙扔在了滿是焦痕的石板上。

「既然這是妳的選擇,那我便尊重妳的意志,孩子。」

那是一份用念寫魔法快速完成的皇位傳承詔令。

這份浸透了無盡凡人鮮血、承載著無數哲學思潮碰撞與廝殺的最高權力憑證,就這麼像一張廢紙般,孤零零地落在了地面的灰塵之中。

「那麼,我將就此離去。當末日降臨這片大地時,妳會為今天的選擇感到後悔的。」

留下這句預言般的宣判後,皇帝最後一次回過頭。他的目光牢牢鎖定著質麗公主那張倔強的面龐,彷彿要將這個身影永遠刻入靈魂深處。

隨後,他轉過身,決然地邁入了那扇光芒閃爍的次元門。一旁的暗影聖階沒有半句廢話,化為純粹的黑暗,緊隨其後融入了門扉之中。

失去了聖階的維持,在芙雷德刻意加速消耗下,這扇用整座帝都的屍骨與鮮血澆築而成的九階次元門,閃爍愈發劇烈、能量加速逸散,數十秒後,它便在眾人眼前合攏,散逸成無數的金紅星點。

伴隨著這扇門扉的徹底關閉,帝國的命運終於在滿地瘡痍中塵埃落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