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間魔導書與少年魔法師

第五十九章 咫尺千里

空間魔導書與少年魔法師 · 第 158/277 章 · 9843 字

在不久前。

帝都北部,聖階強者間的廝殺已陷入膠著。術式交錯,魔力共鳴,短短數分鐘的停滯對峙下,大半個北方城區已在餘波中化作滿目瘡痍的廢墟。

交戰雙方皆已達到七階領域,實力相差無幾。正當彼此的魔力在戰鬥中僅餘三成之時,異變陡生。

或者說,半空中的聖階們始終緊繃著神經,提防著潛伏於帝都的末日救贖者發難。這是他們心照不宣的默契。只是,誰也沒料到,這場異變會以如此劇烈的方式降臨。

濃稠如墨的暗夜裡,一股狂暴而磅礴的魔力自北方城區某處幽暗的宅邸深處井噴而出。那力量之純粹,竟硬生生撕破了黑幕,直貫雲霄。

這等異象,即便是正處於生死搏殺中的強者們,也難免頓住身形,將目光投向那未知的深暗。

謎底很快揭曉。在無數鮮血與生命的獻祭下,末日救贖者再次打開通往深淵的門扉。一座高達十數公尺的巍峨傳送門拔地而起,而這場血腥儀式的主陣者,赫然是擅長獻祭的聖階魔法師折命密使。

「嗯……?好噁心的硫磺味啊。」最先捕捉到惡魔氣息的人是議長。

正在與夏綠蒂交鋒的他,嗅到了那股屬於宿敵的惡臭。沒有任何猶豫,他果斷激發法術戒指,空間被撕裂,宏大的戰略次元門瞬間展開。他毫不留戀地跨入光影之中,這份果斷讓夏綠蒂不由得一怔,眼前的死敵竟趁著她停手的剎那快速撤退。

事實證明,議長的選擇無比正確,因為那是末日救贖者露出獠牙前,僅存的一瞬空檔。

半空中,兩道戰略次元門豁然洞開,兩道身影自門扉後踏出。

那是折命密使與竊星者。

頭戴尖頂魔法帽,身披灰暗深邃的斗篷,內裡卻是纖塵不染的筆挺襯衫。這兩位聖階剛一踏足現世,便對在場的所有人散發出毫不掩飾的殺意。

「消失吧,連一點塵埃都不剩下。」

竊星者高舉極效權杖,古老銘文瞬間點亮。伴隨著身側魔導書解體之書的翻動,他抬起指尖,施展出解離萬物。這道非聖階魔法中最令人膽寒的殺傷法術,化作一道墨綠色的致命射線,直噬夏綠蒂。

龍族的戰鬥直覺瞬間發出劇烈的警告,夏綠蒂猛然側身,身姿在半空中斜掠出數十公尺。然而,那道墨綠射線在射出的剎那便已逼至眼前,並在半空中詭異地折轉追蹤,死死咬住了她的左臂。

瞬間劇痛傳來。她的左臂如同風化般寸寸崩解、灰飛煙滅。身體彷彿沙堡被漲潮的海水輕易拍碎。這股強勁的侵蝕甚至蔓延至軀幹,生生剜去了一部分血肉。但龍族終究是生命力強悍的頂點,即便遭受如此重創也未死去。

另一端,折命密使嘴角勾起饒有興味的弧度。

他高舉單臂,一座繁複的魔法陣轟然運轉,奇異波動自帝都彼端如漣漪般盪開,轉瞬席捲整座城池。

高踞雲端的米哈伊爾被這股波動掃過,她審視著自身的狀態:「好像……什麼都沒發生?」

那是因為她的視角太高,以至於忽略了地表的慘狀。

在滿是泥濘與殘肢的戰場上,那些盤旋在屍骸周圍、嗡嗡作響的蠅蚊,在波動掃過的瞬間成片墜落斃命;正蠕動著啃噬腐肉的蛆蟲僵直了身軀;就連於藏汙納垢之處爬行的蟑螂,也猛地翻倒,抽搐幾下後徹底死絕。

大法官駭然發覺,感知網內的蟲群在這一刻被徹底抹殺,除了牠直接操控的少數個體外,全部死絕。

這意味著,這座龐大的城市再也無法為牠提供任何蟲群補充。換言之,牠現在可以被殺死了。這個認知讓恐懼瞬間淹沒了牠的理智,心中萌生了退意。

「聯合主義者佈置的城市魔法除蟲結界,感覺如何?是在攻陷各個街區後,配合提前在佔領地佈置的魔法陣啟動的。蓮華小姐的行動力確實不錯,只可惜,往後再也沒有合作的機會了。」折命密使故作惋惜地嘆了口氣。

話音方落,他口中已再度吟唱起咒文,手中抽出長劍,劍上躍動起刺目的烈焰:「在灰燼中毀滅吧!」

隨著他的意志,劍刃斬出覆蓋數千公尺的無數射線,席捲吞噬了殘存的蟲群。若非蟲群自帶抗性,這場火雨絕不止燒毀半數。

大法官深知大勢已去,立刻試圖打開次元門遁逃。雖然門扉一次能通過的蟲子寥寥無幾,但只要逃出幾隻,哪怕元氣大傷,牠也能苟延殘喘。

「我是不會給你這個機會的。」折命密使顯然早有預料,他嘴角的笑意漸濃。

在他身後的大地上,巨大的深淵門扉已經敞開。無數奇形怪狀的惡魔洶湧灌入帝都,這些帶著純粹惡意的生物,無論面對哪個陣營,都予以平等的殺戮。

而在那巨大門扉的頂端,一隻粗糙、漆黑、虯結著猙獰肌肉的巨手,正緩緩從門內探出。

單憑這隻手臂的壓迫感,便足以令凡人肝膽俱裂。那是一頭踏入聖階的霸烙魔。這頭臣服於深淵領主的恐怖存在,因受限於次元門的規格無法完全降臨,只能勉強擠出一隻手。但,這已經足夠了。

這隻凡鐵無法穿透的恐怖巨臂,用來殺死一個失去大量僕從的蟲群聖階,綽綽有餘。

那隻巨手緩緩抬起,藉由折命密使共享的意識通路,朝著大法官逃竄的方位,遙遙一指。

就在巨指鎖定的中心點,彷彿連空間都被點燃。來自硫磺地獄的無盡業火轟然引爆,這場狂暴的烈焰風暴以摧枯拉朽之勢蔓延,恐怖的高溫、劇烈的衝擊力與致命的硫磺毒素交織在一起,將大法官殘存的蟲群盡數焚為灰燼,無一倖免。

一位聖階魔法師,就此迎來了終局。

折命密使滿意地看著這一幕,為交易的達成感到欣喜。

「你的要求,我完成了。」霸烙魔低沉的意念迴盪,隨即收回了那隻巨手。但牠並未關閉通道,而是放任那些渴望破壞的惡魔繼續跨越門扉,在現世掀起腥風血雨。

畢竟,地獄裡最不缺的就是惡魔。與其讓牠們在深淵裡互相撕咬,不如放牠們到物質位面收割凡人的生命。

而此時,夏綠蒂依舊在生死邊緣掙扎,稍有不慎便會徹底隕落。

強忍著撕心裂肺的劇痛,她做出了最正確的抉擇——將體內殘存的魔力瘋狂灌注進手中的聖劍晨光。

聖劍內蘊的七階神術醫療術被瞬間激活。

璀璨的聖潔光芒包裹了她的殘餘身軀,傷口開始蠕動再生,再生速度起初僅與侵蝕持平,加大魔力輸出後方才反超,轉眼間斷臂重塑,骨骼恢復。雖然撿回了一條命,但她的氣息已然虛弱到了極點。

晨光乃是教廷精心鍛造的聖劍,劍刃之內銘刻著五道七階神術:醫療術、聖階復原術、治療重傷、死者復甦、製造重傷。只要注入魔力就能激發,每一道神術都具備逆轉戰局的強大力量。

「若能在此地殺死教廷的聖階,那也是無上的功勳。可惡的晨光。」

竊星者冷哼一聲,指尖再次迸射出那道墨綠的解離萬物。這一次,夏綠蒂早有防備。她倉促揮動聖劍,鋒銳的劍光硬生生劈開了那道致命的射線。恐怖的解離之力撞擊在晨光之上,除了讓劍身流轉的魔法靈光微微黯淡了一瞬,再無建樹。

畢竟,唯有九階的裂解術,才有可能真正摧毀這柄聖劍。

「我的傷勢極重,請允許我先行撤退。」夏綠蒂咬緊牙關,猛地展開龍翼,準備破空離去。

「我來掩護妳。」場上唯一尚未遭受波及的米哈伊爾給出了回應。

她身形一閃,毫不猶豫地介入了夏綠蒂與竊星者之間。

「哎呀,好險好險!怎麼挨打的都不是我,我還以為這次要遭殃了呢!」

米哈伊爾俏皮地舉起手中的雙槍之一「破碎年華」,黑洞洞的槍口鎖定了竊星者,悍然扣下扳機。這把能削奪壽命的奇異火槍噴吐出幽暗的光束,精準命中了目標。竊星者的面容在光芒加身的瞬間,肉眼可見地蒼老了幾分。

被攔下腳步的竊星者立刻低聲吟唱,古老的歲月抵抗魔法化作一圈圈光環降臨己身。在這層魔法光紋的庇護下,他的壽命不再受外界法則的剝奪。

「理念具現,我們對妳的底細一清二楚。身為魔導構體,妳沒有痛覺,不知疲倦,只要釋放修復術,就是一台永不停歇的殺戮機器。」竊星者冷冷地注視著她:「但即便如此,以一敵二,妳不僅毫無勝算,甚至會被我們徹底粉碎。放我們去追獵教廷的聖階,才是妳最理智的選擇。」

「我相信我的夥伴會趕來增援的。」米哈伊爾眨了眨眼,指尖靈活轉動,將武器切換成烈焰風暴霰彈槍。

戰場另一側,折命密使正悄然迂迴。

隔著數百公尺的虛空,他雙手緊握長劍,劍刃之上湛藍光紋大量蓄積。他猛然揮出一記挾帶命運系魔法克敵機先的斬擊,這道鎖定因果的劍氣,本應精準無誤地貫穿米哈伊爾。

破空而來的湛藍劍光帶著無可違逆的氣勢。然而,就在劍氣即將命中的前一瞬,天際之巔,又一扇宏大的戰略次元門豁然敞開。

一道身披華麗銀白披風的嬌美身影自門扉中一躍而出。少女那雙璀璨如金的眼眸中燃燒著剛正不阿的烈焰,她至今仍是那個單純為正義而揮劍的騎士。她玲瓏飽滿的身姿在半空中猛然一頓,手中長劍挾帶異樣的流光悍然劈落。

帶著異樣光燦的空間斬精準切入了那道必中的襲擊,兩股極致的劍氣在蒼穹之上轟然碰撞,炸開漫天絢爛的亂流。

「咫尺之書?居然是聖階狀態降臨。亞拉里克還真是給我留了一個天大的難題。」折命密使看清來人,不由得咋舌。

「你們這幫無惡不作的邪教徒!竟然與聯合主義者勾結,妄圖顛覆帝國!你們究竟施加了多少精神控制的魔法來操縱那些無辜者!?」芙雷德挑開餘波,厲聲質問。

「至少聯合主義者是一個都沒有哦。」折命密使一邊語氣輕鬆地回應,一邊暗自積蓄魔力,準備迎接這場硬仗。他甚至不吝讚美:「與秩序編織者那套粗暴的做法不同,蓮華小姐可是純粹憑藉言語的藝術,來喚醒人們靈魂深處的渴望的。」

「你絕對是在欺騙我,怎麼可能會有那麼多人,為了一個虛無縹緲的目的,連自己的性命都甘願捨棄!」回想起聯合主義先鋒隊那數百名悍不畏死的狂熱者,芙雷德仍覺得難以置信。

「因為他們本就不想活了啊。既然如此,又何必在乎其他人是死是活呢?他們渴求著善,為了這份善,他們心甘情願將自己獻祭給歷史。」折命密使已完成了繁複的詠唱。兩道深邃的靈光在他體表浮現交織——七階魔法超凡幸運與改換運氣。

改換運氣賦予了他每日免疫首次致命打擊的特權,而超凡幸運則讓所有針對他的惡意攻擊,都有超過一半的機率偏離既定軌跡。

在他佈置防禦的同時,芙雷德的魔法也已醞釀成型。

未握劍的纖柔左手輕輕抬起,白絲手套包裹的指尖在虛空中快速結印。

隨即,那專屬於咫尺之書、或許已數百年未曾現世的奇蹟術式,再次降臨人間。

璀璨的純金光芒近乎實質,環繞著她美若天仙的身姿翩然起舞,宛如純金點綴於無瑕的白銀雕像之上,美得驚心動魄。這便是咫尺之書獨有的聖階權柄,名為咫尺千里。

規則被徹底改寫。所有由她發起的攻擊,其空間距離被縮短了十公里,這意味著她能隔著遙遠的虛空直接將毀滅降臨於敵身;而所有襲向她的攻擊,其觸及需求則被強行拉長了十公里。

任何射程不足十公里的攻擊,哪怕是足以蒸發城區的原子爆裂,也會在空間法則的干涉下消弭於無形。

據說,當年由阿萊克修斯親自施展的傳奇級咫尺千里,其扭曲的距離長達整整一千公里。

聖階之下的能力,其有效射程幾乎不可能跨越十公里的天塹。換言之,沐浴在這層金光下的她,已然對聖階以下的任何干涉絕對免疫。

緊接著,她毫不猶豫地撕碎了威爾斯交付的神術卷軸——天堂審判。

卷軸化作飛灰的剎那,遙遠的蒼穹之巔,一扇通往天界的壯闊大門轟然洞開。來自天界的浩蕩聖光如瀑布般傾瀉而下,無情地淨化著方圓十公里內的深淵氣息。那驅散一切陰霾的純白光芒,為這片淪為煉獄的城區帶來了救贖般的魔法照明。

地表之上,原本借由議長召喚的煉獄黑暗作掩護、正以各種殘虐手段獵殺人類的惡魔們,迎來了滅頂之災。

這道神術對凡人與苦戰的陸軍而言,無異於真正的解救。伸手不見五指的濃黑如冰雪般消融,暴露在聖光下的惡魔們發出淒厲的哀嚎,牠們漆黑的體表如烈火烹油般沸騰、流淌出惡臭的膿水。

那些低階惡魔甚至在光照下當場溶解、痛苦斃命,殘存的強者也只能狼狽地縮進房舍的陰影中苟延殘喘。

「分出部分兵力清剿惡魔!其餘部隊,繼續向中城區推進!」

然而,即便深淵的威脅近在咫尺,專制派的軍隊依然沒有絲毫停下與立憲派內戰的跡象。他們僅僅分出了一小股兵力去驅逐惡魔,主力部隊卻以令人膽寒的效率,在重獲光明的第一時間重新校準了大炮,將黑洞洞的炮口對準了同為人類的敵軍。

「為什麼……恢復光明後,他們的第一反應,不是聯手消滅惡魔?」

釋放了神術的芙雷德看著下方的戰場,眼中滿是難以置信的震驚。她無法理解,為何他們不暫時放下仇恨,共同摧毀那座不斷吐出怪物的傳送門,反而寧願冷眼旁觀惡魔肆虐,也要將屠刀優先揮向同類?

「這群愚昧至極的人類,正是蓮華不惜一切代價想要重塑的對象啊。」

折命密使低聲感慨,隨即眼神一凜,悍然發起攻勢。

劍鋒之上光芒暴漲,他手腕翻轉,瞬間斬出數道凌厲的劍網。

那是極具破壞力的四相劍術,毒水火雷的元素之力交織成毀滅洪流,朝著少女傾瀉而下。魔導構體能免疫精神控制,但絕無法免疫純粹的物理與元素傷害。

然而,他精心編織的必殺劍網,在即將觸及少女衣角的剎那,卻如同泥牛入海般消失得無影無蹤。這些足以將數個街區夷為平地的恐怖攻擊,連少女的一根髮絲都未能揚起。

「無效……怎麼可能?被吸收了?不,波動不對。」折命密使眉頭緊鎖。由於亞拉里克未曾留下相關情報,他對咫尺之書這蠻橫的專屬權柄一無所知。

佔據情報絕對優勢的芙雷德沒有給他喘息的機會。她輕盈的身姿在半空中舞出一道絢爛的劍花,伴隨著少女優雅的旋轉與跳躍,十數道肉眼難辨的劍氣如暴雨般激射而出。每一道,都是無視物理護甲、直接切割空間的恐怖空間斬。

面對這被縮短了距離、幾乎是瞬發至眼前的襲擊,折命密使根本沒有閃避的餘裕。但他身上的運氣救了他一命。五道劍氣在千鈞一髮之際發生了詭異的偏折,險之又險地擦著他的衣袍掠過;一道劍氣結結實實地劈中了他的胸膛,卻在觸碰的瞬間被改換運氣強制抵銷;其餘的劍氣,則被他果斷施展閃現術,以空間跳躍的方式驚險避開。

捕捉到閃現術的空間波動,芙雷德眼眸微瞇。

她猛然高舉左手,虛空中,無數條由純粹法則凝聚的鎖鏈被強行牽引而出。鎖鏈環環相扣,並釘入這片天際的四角。整片城區的空間如同被澆鑄了鐵水,瞬間凝固,禁絕了任何形式的傳送與跳躍。這正是咫尺之書的另一項霸道權能,空間封鎖。

在空間封鎖的強制干涉下,那座巍峨的惡魔之門開始劇烈震顫,邊緣的空間扭曲崩塌,最終在一聲沉悶的轟鳴中被強行關閉。

然而,在封鎖範圍之外的遙遠城區,新的深淵裂隙再度開啟。

「才品嚐到這麼一點微不足道的痛苦,這可遠遠不夠啊!我的奴隸們,去為我掠奪更多的血肉!」

霸烙魔那充滿惡意的咆哮在帝都上空迴盪,牠不願放棄這場難得的盛宴,藉由末日救贖者預先埋設的備用法陣,再次撐開了通道。

只要徹底摧毀源頭,就能阻斷惡魔的降臨。芙雷德深知這一點,但眼前如毒蛇般盤踞的折命密使,讓她根本無法脫身。

短暫的交鋒讓折命密使的思緒豁然開朗:「我明白了。我的攻擊並非被吸收,而是因為『觸及不到』,所以在半途中衰減消散了。距離的拉扯嗎?這還真是個讓人頭疼的權柄。如果切換成聖階形態,或許能獲得超乎常理的攻擊距離,但那樣一來,可就要被當成怪物給討伐了啊。」

身為命運道系的強者,他的聖階真身是龐大如山岳的命運銜尾蛇。但他並不打算展露那副姿態,而是堅持以人類的軀殼應戰。一旦化身巨獸,他將失去雙手,結印與施法將大受掣肘,龐大的體積更會讓他成為活生生的靶子。

既然如此,他只能選擇最簡單粗暴的方式來延伸自己的觸及範圍:延展劍氣。

他平舉手中長劍,如海嘯般的魔力瘋狂倒灌入劍身,激發出璀璨奪目的古老魔紋。

長劍發出不堪重負的嗡鳴,隨後,他猛然揮劍。這一次,劍氣被硬生生拉長到了恐怖的十一公里。兩道挾帶著破敵附魔的巨型劍氣,宛如劈開天地的兩彎半月,朝著少女轟然斬去。

十一公里的延伸,意味著這攻擊終於跨越了空間的鴻溝,擁有了觸及甚至傷害她的資格。面對這避無可避的斬擊,芙雷德神色不變,她輕輕抬起手,耀眼的純金光芒在她身側急速湧動。

下一瞬,作為攻擊者的折命密使,眼前的景象陡然扭曲。當他看清周遭時,駭然發現自己竟憑空出現在了芙雷德原本站立的位置!而他親手斬出的那兩道足以摧毀城區的恐怖劍氣,正帶著無可匹敵的威勢,朝他自己迎面劈來。距離之近,已完全封死了閃避的可能。

離奇的超凡幸運在生死關頭再次發動,強行讓其中一道劍氣偏離了毫釐。但另一道劍氣卻結結實實地斬中了他的胸膛。沉悶的撕裂聲響起,他傾盡全力的殺招,最終在自己身上炸開了大片殷紅的血花。

「居然……這到底是什麼詭異的術式?」折命密使咳出一口鮮血,眼中滿是難以置信,精心準備的殺招卻成了重創自己的利刃,這實在是荒誕的諷刺。

「你覺得,我會把底牌解釋給你聽嗎?」芙雷德的聲音冷漠如冰。她已然出現在了折命密使原先的位置。沒有絲毫停頓,她揚起長劍,華麗的劍花在虛空中綻放,再次牽引出致命的空間裂隙,朝著尚未站穩的敵人絞殺而去。

不過,折命密使並非孤軍奮戰。透過靈魂深處的意識通路,同伴的聲音為他揭曉了謎底:

「五階魔法『惡意換位』。能在瞬間將自身與攻擊者的空間座標位置對調,讓對方品嚐自己的殺招。真是有趣的把戲。」

這點傷勢還不足以致命,但芙雷德緊隨其後的連綿空間斬劍網,卻實實在在地威脅到了他的生命。

「真是令人火大啊。在這片被封鎖的空間裡,連我的真名召喚術都被掐斷了。」

折命密使咬牙切齒。面對逼近的斬擊,他只能壓榨魔力,揮舞長劍試圖瓦解少女的攻勢。數道足以將幾個街區夷為平地的狂暴劍氣在半空中激烈碰撞、互相湮滅。然而,在純粹的破壞力上,折命密使終究遜色一籌。芙雷德層層疊加的劍光貫穿了他的防禦,兩道冰冷的空間斬精準地切入他的軀體,再次帶起大片飛濺的鮮血。

「幸運的庇護沒起作用嗎?今天還真是倒楣透頂。」他低聲暗罵,胸口與肩膀深可見骨的創口,需要相當長的時間才能癒合。

「身為觸及真理的聖階魔法師,你為何要屈服於那種荒謬邪惡的信仰?」芙雷德高舉長劍,開始詠唱某種極度危險的術式。光彩奪目的純金光輝匯聚於她白絲包裹的掌心。

「妳覺得莫名其妙?」折命密使咳著血,微微一笑:「凡是存在的,皆有其存在的理性原因,總有一天,妳會明白我們的目的。」

這番話讓芙雷德感到一陣戰慄,只覺荒謬至極。她無法理解,究竟是怎樣的扭曲目的,需要建立如此血腥的教派?需要無休止的活人獻祭?需要屠殺成千上萬的無辜者?更讓她背脊發涼的是,為何會有數名理應擁有超凡智慧的聖階強者,心甘情願地成為這邪教的狂信徒?這背後,究竟隱藏著多麼令人絕望的深淵?

而折命密使身上那種似曾相識的氣息,為何與蓮華如此契合?末日救贖者與聯合主義者的結盟,難道還有更深層的陰謀?

「少在那裡故弄玄虛,直接把答案說出來!」

她嬌喝一聲。下一刻,掌心匯聚的金光化作了破壞一切的強烈震盪波。虛空中,肉眼可見的漆黑龜裂如蜘蛛網般瘋狂蔓延,直逼折命密使而去。在這片被撕裂的空間內,任何物質存在都會遭到毀滅性的粉碎,只有那些沒有器官、沒有要害、身體由均質能量構成的元素生物才能勉強倖存。

這是聖階魔法空間碎裂,堪稱降格版的次元裂解。

折命密使沒有回答。他身形暴退,化為一道殘影向後方疾馳。那如玻璃碎裂般的空間裂隙如影隨形,死死咬在他的身後。就在裂隙即將吞沒他的剎那,他猛地折轉方向,直直墜向下方一片尚未被戰火波及的平民居住區。

「……!」

哪怕是最微弱的聖階餘波,也足以將成百上千的凡人碾成肉泥,更何況是她全力施為的空間碎裂。眼看著那毀滅性的裂隙即將波及普通的帝國子民,芙雷德瞳孔驟縮,硬生生掐斷了魔力供給,強行消解了即將摧毀街區的法術。

這一切,皆在折命密使的算計之中。他輕巧地落在了一座教堂的尖頂上。褻瀆萬物的邪教徒,此刻正傲然踩在象徵神聖與至高的十字架上,居高臨下地俯瞰著半空中的少女,語氣悠然:

「我曾聽禮西奈提起過,妳極度反對為了那所謂更美好的未來,去犧牲當下的生命。那麼,為成就大善,是否可以捨棄小善?或者說,為了那終極的大善,是否可以親手締造大惡?現在,騎士小姐,該妳做出抉擇了。」

說話間,折命密使已再次開始詠唱。

幽綠的死靈光芒在他體表流轉,那是五階輔助魔法高等虛假生命。

他根本不打算主動攻擊芙雷德,而是肆無忌憚地給自己疊加增益狀態。一個掛滿五階增幅的持魔者便敢挑戰聖階,若是讓一位聖階魔法師從容不迫地將所有增益掛滿,那將是何等令人絕望的強大。

懸停在遠處的芙雷德瞬間意識到了局勢的嚴峻。她必須立刻打斷他!否則一旦讓他完成準備,這場戰鬥她將再無勝算。職業或許有克制,但在同階之戰中,絕對沒有人能戰勝一個擁有無限準備時間的魔法師。

「可是……他腳下就是平民區!聖階交手的餘波,絕對會把那裡夷為平地的!」

芙雷德的手指緊緊揪著劍柄,指節泛白,卻遲遲無法揮下那一劍。折命密使正是看準了她的軟肋,將整片街區的無辜者化作了自己最堅不可摧的盾牌。

然而,時間不會因為她的迷茫而停滯。就在她天人交戰的這幾秒鐘,折命密使已從容地完成了第二道增幅:心靈屏障。

一層近乎實質的魔法屏障將他籠罩,這將讓芙雷德的惡意換位遭到極大的削弱。

「你這卑鄙無恥之徒!竟拿無辜者的性命做擋箭牌!你還有身為聖階魔法師的半點矜持嗎?出來堂堂正正地與我決一死戰!」芙雷德怒不可遏地痛斥。

立於十字架之巔的折命密使卻只是輕蔑地笑了笑:「為了實現正義,我們不吝於使用任何手段。」

他微微歪著頭,反問道:「更何況,他們真的無辜嗎?這座帝國可是坐擁十數位聖階的龐然大物,平日裡,我們可是不敢這麼大搖大擺地出動的。如今這座城市陷入無政府狀態的混亂,難道不是他們自己內鬥招致的禍端?」

這句話精準地刺中了芙雷德的痛處,讓她再次陷入了難以反駁的沉默。

折命密使以一種近乎佈道的從容姿態繼續說道:「雪崩之時,沒有一片雪花是無辜的。正是他們自身德性的敗壞與貪婪,才招致了我們的降臨。現在,做出妳的選擇吧。為了將來更多的幸福,妳是否願意摧毀現在的幸福?」

這個直指靈魂的拷問,芙雷德始終無法給出答案。

折命密使顯然深知這一點,他嘴角的笑意越發愉悅:「不急,妳大可以慢慢思考。在此期間,請容許我再給自己加點小小的防護。」

就在他準備吟唱第三道魔法反射護盾時,異變再起。

遠方的天際線陡然亮起刺目的紅光,一陣狂暴的烈焰風暴毫無徵兆地朝著折命密使所在的街區轟然砸下。強烈的死亡危機感讓他頭皮發麻。沒有絲毫猶豫,他果斷中斷了施法,雙足猛然發力,狼狽地重新竄回高空。而他剛剛落腳的那座教堂,連同周圍大片的街區,已在那陣無差別的烈焰風暴中化作了一片連綿不絕的火海。

「哎呀呀,還真是冷酷無情的手筆啊。」

看著下方被瞬間吞沒的街區,折命密使懸停在半空,發出一聲意味深長的感慨。

芙雷德震驚地回頭,順著烈焰的軌跡望去。她看到的,是端著火焰霰彈槍、眼神冰冷如鐵的米哈伊爾。

「要是讓他把所有增益魔法都掛滿,這場仗我們就必敗無疑,立憲派至今為止的所有犧牲都將付諸東流。既然他敢拿平民做盾牌,那我就讓他明白,這種下三濫的手段毫無意義!別妄想用這種卑劣的伎倆竊取勝利!」米哈伊爾那張精緻可愛的臉龐上,此刻只剩下令人膽寒的堅決與果斷。

芙雷德無法做出的殘酷抉擇,米哈伊爾替她做了。

如果騎士的劍因憐憫而遲疑,那麼自然會有代表理智的槍口,替她掃清障礙。

「真是掃興。由旁人代勞的選擇,便失去了意義。還是說……這原本就是妳的算計?故意裝出一副悲天憫人的模樣,等著別人來替妳弄髒雙手?真是懦弱至極啊。妳是小孩子嗎?連自己做出決定承擔責任的覺悟都沒有嗎?」折命密使誇張地嘆了口氣,毫不留情地嘲弄著。

這番惡毒的諷刺讓芙雷德的眼底燃起了真正的怒火。

「你這個無恥的瘋子!」趁著他被逼回高空、立足未穩的空檔,芙雷德憤怒地引導魔力,曼妙的身姿在半空中旋轉,六道凌厲至極的空間劍氣如毒蛇出洞,封死了他所有的退路。

幾乎在同一時間,遠方的威爾斯也借助魔法,將弱智術詛咒的目標轉嫁到芙雷德身上。

身為魔導構體,她自然對這種心智類法術完全免疫。但遠處的折命密使,那雙深邃的眼眸卻在此刻迸發出異樣的精光。在詛咒交錯的瞬間,他窺見了那條隱秘的命運軌跡。

「有意思,居然敢在我面前玩弄命運的絲線?」

青年嘴角勾起一抹狂妄的笑意。在驚險閃避少女劍網的同時,他猛然抬起單手,低沉的咒語自唇齒間傾瀉而出。

無數根只有他能看見的、編織著因果與宿命的虛幻絲線,在他周身浮現。隨著他意念的粗暴拉扯,這些命運之線開始劇烈震盪。下一瞬,一條象徵著威爾斯施法軌跡的命運線,被他生生扯斷。威爾斯妄圖在他面前撥弄命運,卻反被他順藤摸瓜,扼住了命運的咽喉。

聖階魔法:命定劫數。

藉由這強悍的魔法,他不僅短暫切斷了威爾斯與芙雷德之間的聯繫,更將極度危險的厄運詛咒,順著因果線附加到了威爾斯身上。

直到他完成這一切,少女那六道致命的劍擊才堪堪逼近。憑藉著超凡幸運的庇護,他以不可思議的角度扭曲身軀,避開了絕大多數的斬擊。

少數避無可避的劍氣,也在斬碎高等虛假生命的額外能量後,耗盡了威能。

雖然在正面的交鋒中,芙雷德已經佔據了絕對的壓制力,但想要徹底將這條狡詐無比的毒蛇斬殺,仍需要相當長的時間。

「希望威爾斯那邊能撐住。」芙雷德在心中默默祈禱。她必須擊敗折命密使。只要能擊潰他,她就能騰出手來干預地面的戰局,甚至去阻止那足以毀滅一切的天宮墜落。

而折命密使此刻沒有太多進取之意。面對芙雷德狂風暴雨般的攻勢,他猶如狂風中的落葉,雖看似凶險,卻總能全身而退。

「我知道妳是殺不死的。我的任務,不過是把妳們這群礙事的傢伙牽制在這裡罷了。只要聖階的戰力無法干涉下方,這場戰鬥就會血流成河。」青年從容地格擋著劍氣,隨口呢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