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間魔導書與少年魔法師

第五十七章 質麗公主的哲學

空間魔導書與少年魔法師 · 第 156/277 章 · 8269 字

光芒扭曲又重組,威爾斯與冰穿過了天宮的傳送陣。下一秒,少年的皮靴踏上了這座當今世界最龐大的人造奇觀。這座懸浮於雲端的巨大城市,其內部的每一塊磚石、每一名僕役乃至於全副武裝的禁衛軍,皆是皇帝的私產。

歷史上,它在上古時期曾是主宰天空的戰爭要塞,在移動功能損壞後,如今只作為皇室的奢靡行宮存在。數以萬計的人們棲息於這座巨型浮空城內,從青蔥的跑馬草場、開闊的球坪到充斥火藥味的射擊靶場,世俗所能渴求的娛樂設施在這裡應有盡有。

當兩人躍出傳送陣的幽光時,映入眼簾的本該是一間穹頂華麗的大廳,但此刻卻只剩下滿目瘡痍。禁衛軍與聯合主義者的屍骸交錯橫陳於大理石地磚上,鮮血洇成了暗紅的畫卷。

為了追求極致的推進速度,那些由頂級工匠精心雕琢的浮雕牆面,被入侵者粗暴地用破壞性魔法炸出焦黑的豁口作為通道。

威爾斯的視線快速掃過四周,試圖在死寂中尋找能提供情報的活口。

幸運的是,他敏銳地察覺到不遠處一名重傷倒地的禁衛軍胸膛仍有微弱起伏。他立刻快步上前,半蹲下身,按住對方的肩膀沉聲將其喚醒。

「醒醒,士兵!匯報這裡的狀況,我是來救援質麗公主的。」

瀕死的禁衛軍艱難地撐開沾滿血汙的眼皮,渙散的瞳孔倒映出威爾斯身後那道穿著黑白女僕裝的清冷身影:冰。

確認了女僕裝後,他深知聯合主義者絕不會作此打扮,才從喉嚨深處擠出殘破的氣音。

「聯合主義者……佔領了天宮的控制樞紐,並構築了防禦陣地……那群瘋子,想把整座天宮砸向帝都……」

「質麗公主殿下與殘存的禁衛退守到了東宮,正試圖重整防線,奪回控制權……」

「那幫瘋子……他們竟然連……毫無反抗能力的僕役也沒放過……」

耗盡了最後的力氣,士兵的頭顱無力地垂落,陷入了深沉的昏迷。

威爾斯沒有遲疑,翻開了屬於喬治的神術書,柔和的微光亮起,一發治癒輕傷精準地穩定了士兵瀕臨崩潰的生命體徵。隨後他站直身體。

「冰,立刻帶路,目標東宮。」

「遵命。」冰微微頷首,身形如幽靈般掠至威爾斯前方,切入引路者的位置。

沿途的景象宛如一場噩夢。他們穿行過寬闊的主幹道與成片的僕役居所,路經無數曾經金碧輝煌的享樂殿堂,入目的卻只有觸目驚心的毀滅。入侵者彷彿帶著對這座浮空城刻骨銘心的仇恨,將視線所及的一切事物盡數摧毀,那些來不及奔逃的底層僕役,也化作了倒在血泊中的冰冷殘骸。

「何等殘忍的暴行,聯合主義者已然淪為失去底線的惡徒,竟對手無寸鐵的僕役痛下殺手。」

目睹眾多同僚的慘狀,冰那向來缺乏表情的臉龐上,罕見地浮現出難以遏制的憤怒與悲愴。在那堆疊的屍體中,肯定有著她曾朝夕相處的熟面孔。

考量到路途遙遠,威爾斯果斷為兩人施加了腳底抹油,在魔法的推動下,他們化作兩道殘影,迅速抵達了東宮的邊緣。

「東宮,按理說是屬於皇室繼承人的專屬宮殿?」威爾斯隨口確認道。

冰點了點頭:「天宮除了皇帝陛下居所的主體建築外,還環繞著眾多供親王、王子與公主們下榻的附屬宮殿。但自從陛下病重,王子們便紛紛撤離天宮,去外界經營自身的政治版圖,唯有公主殿下被幽禁於此。陛下駕崩之後,主體建築也被御前侍衛整個封了起來,說是要停靈,連公主殿下都沒能再踏進去一步。」

踏入東宮寬敞的莊園大廳,空氣中瀰漫著血腥的氣味。

這裡擠滿了驚惶逃難的僕役,以及正抓緊時間恢復體力的禁衛軍殘部。真正具備實戰能力的,僅剩那數百名甲冑染血的禁衛和寥寥幾名武裝僕役。

當然,在人群中央,威爾斯毫無意外地看見了那名許久未見的少女。

依舊是那頭宛如流淌黃金般耀眼的長髮,以及那雙比深海更為湛藍迷人的眼眸。質麗公主此刻已換上了一身乾淨俐落的戰鬥服,貼身的布料勾勒出她姣好身段的同時,也無聲地散發著屬於四階強者的龐大威壓。

威爾斯眼底閃過微光,直覺與預留的陰影標記皆給出了確切的答案:她依舊是那個陪伴他從萊卡貝薩一路披荊斬棘來到帝都的少女。

「威爾斯!」她用力揮了揮手,清脆的嗓音穿透了沉悶的大廳,依舊保留著那份彷彿能驅散陰霾的充沛活力。

威爾斯微微頷首,給予了平靜的回應:「好久不見,公主殿下。很遺憾,我未能查明皇帝陛下的真正意圖。」

「父皇已經駕崩,探究那些已經沒有意義。」

她的眼神掠過短暫的黯淡,但隨即快步上前,雙手緊緊握住了威爾斯的手掌,一連串的問題如同連珠炮般拋出。

「這段時日你過得如何?二皇兄的府邸上可有怠慢之處?若有不周,請允許我代他向你致歉。我聽聞你在帝位爭奪的漩渦中大放異彩,真的非常感謝你,願意為了我的理想四處奔波,甚至不惜順從我任性的要求,中途更換了陣營。」

「一切安好。」威爾斯嘴角勾起溫和的弧度:「二皇子殿下品行高潔,自然不會怠慢於我。他那份體恤底層的理念確實令人心生敬意,若說有什麼遺憾,那便只有一點。」

「是什麼?」質麗公主微微睜大那雙碧藍的眼眸,流露出毫無防備的好奇。

「未能協助拓遠親王登臨帝座。」威爾斯發出極輕的嘆息:「這直接葬送了團結各階層的最後可能,將整個帝國推入了內戰的泥沼,也致使妳深陷如今這般九死一生的險境。」

質麗公主的肩膀微微垂落,同樣回以一聲喟嘆:「誰能料到,掌握著無匹偉力的聖階魔法師,竟會因卑劣的刺殺而死去,這或許便是歷史開的一場惡劣玩笑。但面對這股洪流,我們終究無力干涉,請不要將罪責攬於己身。為了在動盪不安的帝國找出緩解衝突的可能性,你已經付出了許多努力。如今的內戰只是時代的必然,歷史並未賜予我們從容佈局的餘裕。我有時會忍不住去想,若我能再強大些許,或許就能從死神手中多搶回幾條鮮活的生命。」

語畢,她微微鼓起雙頰,迅速收斂了感傷,神情轉為肅穆:「不過,你們來得正是時候。有了你們的戰力介入,奪回樞紐控制台便有可能性。冰,去整合禁衛軍的殘存編制,準備迎戰。」

「公主殿下,難道尊貴如您也要親臨前線?請恕在下直言,在下絕不同意讓您承擔哪怕分毫的風險!」

冰的語調罕見地拔高,帶著絕不退讓的堅決。

「若在此怯戰,待到天宮崩墜之時,迎接我的依舊是死亡的終局。通往外界的傳送陣,此刻想必已重新落入聯合主義者的掌控,退路早已斷絕。更何況,我從未想過逃避。若天宮隕落、帝國傾頹,這所謂公主的頭銜,不過是歷史灰燼中的笑話罷了。」

質麗公主直視著冰的眼睛,語氣平靜卻充滿力量。

「那就將蓮華企圖墜毀天宮的瘋狂圖謀公之於眾!只要人性尚存,哪怕是聯合主義者內部,也絕不會容忍這等玉石俱焚的暴行!」冰厲聲反駁。

「他們不會相信的,再無可辯駁的鐵證也毫無意義。帝國過往的屢次背叛與謊言,早已透支了所有的信用。他們正是建立在對我們這階層的刻骨仇恨之上,才得以凝聚成軍。」質麗公主緩緩搖頭,看透了局勢的殘酷本質。

一旦天宮墜落成功,帝國毀滅,那些人除了跟隨蓮華便再無退路,而這正是蓮華的陽謀:將所有人逼入無路可走的絕境,從而被迫接受她們的理念。

威爾斯適時切入了對話的空白:「我們還剩多少時間?對方解除反重力引擎的進度能有多快?」

「天宮地底深處共有十六座反重力引擎,每一座皆存在著獨立的加密魔法,即便是聖階的施法者,也必須耗費極大的心力去拆解。同時,唯有癱瘓掉半數以上的引擎,這座浮空城才會徹底失去浮力。」質麗公主給出了精確的數據。

冰咬緊牙關,行了一個標準的軍禮,轉身沒入人群,去執行整編殘部的命令。

待冰離去,質麗公主立刻轉身走向一旁的軍械箱,熟練地檢查她那柄修長的戰槍,並拾起乾淨的布條迅速擦拭護甲上的血跡。

威爾斯也用窺秘之眼協助她檢查武器的靈光。槍尖深處,天堂淨焰的聖印如同沉睡的星辰,結構之精純,近乎神性的造物。

「這道火焰的靈光,是來自於天堂的光芒。」他一邊隨手為幾名步履蹣跚的傷兵施放穩定傷勢的法術,一邊像閒談般開口:「可黑格爾斷言,客觀精神辯證發展的終點是國家,教會不過是被揚棄的過渡環節。殿下手握聖火,效忠的卻是帝國。按他的體系,妳的信仰早該被國家消化掉了。」

「他錯了。」質麗公主答得毫不遲疑,眼眸中閃爍著理智的光芒:「錯在他親手畫下的那三個環。國家、社會、家庭。三環之中,家庭最為脆弱,宛如狂風中的燭火:市場的浪潮能將它吞沒,國家的權力能將它碾碎。」

「所以妳把教會,補在了這道缺口上。」威爾斯接道。

「以神聖信仰作為家庭的骨架,這個最小的單元,才有了永恆的錨點。」她將戰槍立在身側,槍鐏在地磚上磕出一聲脆響:「可他偏把終點讓給了國家。哲學,終究只是神學的婢女。一切理性的思辨哲學,最終必將向神學的殿堂臣服。晚期謝林的思想要義在為我背書。而最諷刺、也最有力的佐證,正是蓮華親手篡改挪用的那套聯合主義革命神學。」

威爾斯知道這位少女在闡述哪些觀念論哲學家的想法。

哲學的盡頭即是歷史哲學。當視角重新收束於歷史的長河,其本質便是在探究「神」這一絕對者,與「人」這一有限自由的絕對者之間的羈絆。

神即是歷史本身,而所謂歷史,不過是絕對者在時間的帷幕上,展演自身內在潛能的宏大運動。正因如此,世間才誕生了天命、恩典、真理、奇蹟、救贖,以及那令人敬畏的歷史必然性。這便是質麗公主此刻所展現的精神內核。

「妳說『篡改挪用』。」威爾斯追問。

「她宣稱自己埋葬了神,可她的經典裡,處處是神學的骨骼。」質麗公主的指尖撫過槍桿上的聖印:「歷史必然性,是被沒收了名字的天命;無產階級,是新的選民;革命,是末日審判;她許諾的那個無壓迫的世界,不過是搬進人間的千年王國。她沒有走出神學。她只是建了一座沒有神的教會。先有神學,才有信仰;先有信仰,才有教會。此刻向天宮進軍的,從來不是一支軍隊,而是一個教團。」

「所以,這是一場神學戰爭。」

「所有把『必然』二字說出口的戰爭,都是神學戰爭。」她垂下眼,繼續檢視槍身:「也正因如此,我才更需要問清楚自己手裡握著的是什麼。」

「那麼容我問得更直接一些。」威爾斯順勢收起窺秘之眼:「對妳而言,所謂的善究竟為何物?公主殿下,妳真的篤信,二皇子所指引的道路,能為這片大地帶來真正的善嗎?」

質麗公主停下了手邊的整備動作。她目光越過大廳,望向角落裡那些瑟瑟發抖、抱作一團的底層僕役。她緩步上前,將一件乾淨的禦寒披風輕輕披在一名滿臉淚痕的侍女肩上,才嘆息出聲。

「蓮華是以善為目的,在製造罪惡。是這個腐朽的帝國孕育了他們,這是我們不可推卸的原罪。我們理應消滅他們,但請注意,這所謂的消滅,絕非是在肉體與物質層面將其抹殺,而是要徹底摧毀那片滋生仇恨的土壤,去瓦解造就他們的那套物質性基礎。」

兩人朝著東宮大門的方向推進。長廊兩側盡是戰火的殘跡,那些來不及奔逃的僕役,倒伏在凝固的血泊之中。

威爾斯的視線在屍骸上停留了片刻。

「有件事,我從傳送陣一路走來,想了一路。」他放緩了語速:「按照蓮華自己的經典,這些人是最標準的無產階級,終日勞作,一無所有,連棲身的磚瓦都不屬於自己。可她的信徒依然殺了他們。只因為比起『勞動者』,『天宮的人』這張標籤更加醒目。」

「一套能讓人殺死同類,而不感到罪惡的意識形態濾鏡。」質麗公主接了上去,聲線平穩,目光卻始終沒有從那些殘骸上移開。

「而濾鏡之所以被磨製出來,是因為它有用。」威爾斯的語氣冷靜得近乎殘忍:「政治運作的核心,說穿了,是消解否定性:收編、汙衊、消滅一切反抗現行秩序的東西。這既需要物質層面的暴力,也需要在精神層面規訓人心、建立常識。治國者畢生都在消解否定性;而野心家深知,想要奪權,最快的捷徑就是反其道而行:去製造否定性。至於製造否定性最鋒利的那件武器──」

「瓦解社會共識。」質麗公主替他說完了:「生而為人,我們皆期盼善意能換來同等的回報。這份默契的基石,源於我們共享著同一套價值觀。一旦共識崩塌,猜忌與仇恨便會如瘟疫般蔓延,人不再將彼此視為守望相助的同類,而是潛在的死敵。鄰國聯邦所狂熱追捧的身分政治,從一開始便是一條注定通往毀滅的死路。」

她頓了頓,聲音中帶上了深刻的批判:

「那套理論的本質,是在人為地切割出一個又一個孤立的身分標籤。為了爭奪權力與利益,他們毫無底線地煽動仇恨,將立場相左者異化為必須趕盡殺絕的病灶。當一方徹底放棄了共情,另一方遲早也會以同樣的冷酷予以回擊。」

「可悲的是,身分政治永遠無法真正消滅那些被定義出來的敵人。」威爾斯沉聲接道:「它唯一的功效,是源源不絕地製造新的敵人與無限放大的社會撕裂。屆時,等著我們的不是洛克的契約,也不是盧梭的田園,而是霍布斯的黑暗森林。」

她接過話頭時放慢了語速,像在斟酌一個殘忍的措辭:「蓮華她締結契約的魔鬼,從來不是俗套的末日救贖者,而是身分政治啊。」

她終於將視線從屍骸上收回,落在威爾斯臉上,目光無比堅定:

「無論未來的帝國奉行何種學說,我此生最大的夙願,便是將身分政治從這片土地上徹底抹除。不為他人著想的人是可恥的,為一己私慾而不擇手段者是卑劣的。規訓、規則、道德、建構與責任,這些詞彙從來都不是禁錮自由的枷鎖,而是偉大的勳章!那些緘默不語、在底層終日勞作的平凡人,絕非理應被壓榨的罪徒,他們才是托起這個社會的真正基石!」

威爾斯忽然低聲笑了起來:「若依此邏輯,蓮華閣下倒成了身分政治最忠實的佈道者。將世人粗暴地劃分為工人階級與有產階級,這本身,不正是最典型的一種身分政治嗎?」

「我能理解她為什麼會這樣做。這是迅速動員,傳播政治訴求,並藉此擴大勢力的捷徑。我也相信,她的靈魂深處,真的在渴求一個具備普世價值的烏托邦。」質麗公主冷靜地剖析道:「但在殘酷的實踐中,無數投機者會將她的理論奉為圭臬,肆意曲解,最終淪為身分政治氾濫的溫床。自從蓮華炮製出壓迫者與受壓迫者的二元模型,潘朵拉的魔盒便被打開了。這套公式,將可以被套用在每一個自詡為受害者的群體之上。」

「蓮華做得比野心家更絕。」威爾斯低聲補了一句:「她不只製造否定性。她給否定性蓋了一座教堂。仇恨一旦有了教義、聖徒與應許之地,就再也不需要理由了。」

「那麼殿下,請看看妳的腳下。」

他忽然抬起手,緩緩劃過整條長廊:焦黑的浮雕、傾頹的樑柱、大理石上洇開的血。

「這座天宮,每一塊磚石、每一名僕役,乃至那些戰死的禁衛,在帝國的律法上,皆是皇帝陛下一人的私產。以血統劃界,以出身定人:帝國、王朝、民族,同樣是身分政治的變體,而且是最古老的那一種。蓮華手裡那面濾鏡,正是照著這裡的樣式磨出來的。」

「正因如此,蓮華想讓天宮墜落,而我與她的分歧,從來就不在這座天宮該不該從歷史上消失。」她的嗓音透著優雅卻又冷酷的質地:「分歧在於:她認定人就是土壤,於是剷人;我認定制度才是土壤,所以剷制度。」

「可只要絕對的平等仍是鏡花水月,歷史的苦難便會源源不絕地生產出下一個蓮華。」威爾斯語帶探究:「妳打算如何堵住這股必然的洪流?」

「唯有穩健的體制改良,去降低悲劇誕生的機率。而最完美的方式——」質麗公主握緊了手中的戰槍:「便是走她的道路,讓她無路可走。她要替飢民奪回麵包,我便讓帝國搶先把麵包端上餐桌。等她許諾的麵包一件件被兌現,她的業火便再無柴薪。我所希望的,是一套足以指引所有生命前行的普世真理。它不該建立在任何身分認同之上,而是深深紮根於我們靈魂深處,那最純粹樸素的道德律令中。」

一道猶如鬼魅般的身影自側廊浮現,悄無聲息地落在兩人身前。冰去而復返,躬身行禮。

「公主殿下,禁衛軍殘部的重編已經完成。此外……」她停頓了一瞬。當她再次抬起眼眸時,那份罕見的悲愴已被一層堅冰般的絕對理智徹底封死,垂在身側的雙手卻死死攥緊,指節泛白。

「整編期間,共有七十一名倖存僕役主動請戰。馬伕、廚役、園丁,無一人受過正規訓練。但在戰術層面在下必須稟報:若將他們編入先鋒,他們的血肉之軀足以消耗敵方的煉金彈藥與施法者的魔力。在下建議,准其所請。」

「不准。」質麗公主斷然搖頭:「讓那些未經訓練的僕役留下。他們的心意,我心領了。但驅使平民赴死,無論打著什麼名義,都與謀殺無異。帝國流的血已經夠多了。」

換作平時,冰早已低頭領命。但這一次,她沒有。

「公主殿下。」她垂著眼,一字一句地說:「走廊上那些人,沒有被問過願不願意。已經死去的人,什麼也選不了。所以還活著的人做出的選擇,才值得被當一回事。」

威爾斯沒有說話。上一場戰鬥,他將傳送門刻意開在離自己最遠的位置,讓別人的部下去承受最初的火力。他沒有資格站上公主此刻的位置。於是,他沒有替她辯護。

他選擇了發問。

「殿下。」開口時,依舊是那副溫和探究的提問腔調:「『未經訓練的僕役』,這不也是一張標籤嗎?妳用這七個字,替七十一個活人決定了他們能做什麼、不能做什麼。以身分蓋過意願。這恰好是妳方才所說,畢生要從這片土地上抹除的東西。」

質麗公主握著戰槍的手指收緊了,又緩緩鬆開。她沒有動怒。那是她真正認真起來的神情。

「而你們遞給我的,是另一張標籤。」她直視著少年的眼睛:「天宮將墜,退路盡斷,同伴的屍體還躺在走廊上。在這種絕境裡吐出的『我願意』,不是自由,是絕望換了一件衣服。把它認證為選擇,再貼上『自願義士』四個字,好讓使用他們的人心安理得。」她微微一頓:「蓮華殺他們,稱他們為帝國的幫兇;我用他們,稱他們為赴義的勇士。把標籤都撕掉,這兩筆帳,會被記在史書的同一頁上。」

威爾斯凝視著眼前的少女,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訝異。他原以為那份拒絕是一種貴族式的、負擔得起的潔癖。此刻他才明白,那是一個被完整推演過的立場。

然而,沒有人來得及接話。

異變陡生。一陣劇烈的震顫毫無徵兆地從腳下的石板深處傳來,宛如地龍翻身。大理石地面不受控制地顛簸起伏,牆壁上懸掛著的昂貴魔獸頭顱標本紛紛砸落,摔得粉碎。四周身經百戰的禁衛軍,也必須死死抓住身邊的掩體才能勉強維持平衡。

震動歸於死寂,大廳裡再無一人開口。

「天宮的反重力引擎……被切斷了一座。剩餘的引擎組被迫重新分配出力,這才勉強穩住了浮空城的平衡。」質麗公主按著耳側的傳訊法陣,面沉如水。

哲學的時間,用完了。

「你說得對,我不該替他們貼上『絕望者』的標籤……但我也不會推他們去送死。」質麗公主看向威爾斯,輕聲說道,隨後神色重新歸於冷酷與果斷:「冰,聽令。」

「請戰的僕役可以留下:負責搬運傷員與補給,不得踏入火線半步。並且,每一個人單獨問過,不當著同伴的面。願意的才留,想走的,發給乾糧,自行尋找掩蔽。」

「……遵命。」冰深深躬身。

「我會給他們每人上一道護盾。」威爾斯適時開口,指尖亮起柔和的微光。

質麗公主看了他一眼,緊繃的眉眼柔和了下來:「謝謝你。」

少年微笑頷首。消解否定性的最高形態,從來不是鎮壓,而是收編。她把七十一份請戰的意志,收進了自己的秩序裡,換上「後勤」這個更體面的名字。她找到了一個既用了他們、又能告訴自己沒有用他們的說法,而他選擇替她把這個說法守好。

「那麼,就由我們兩人組成尖刀小隊,從敵方的防線上撕出突破口吧。」質麗公主轉向威爾斯,眼底燃燒著決意。

威爾斯輕輕點頭。得益於聖階芙雷德莉卡的魔力饋贈,此刻少年的體內正湧動著近乎無窮無盡的魔力汪洋。在踏入戰場前,他熟練地抬起雙手,開始為自己與身旁的公主編織防護的魔法。

「力量增幅」使得攻擊力成倍增加,「高等隱形」的波紋扭曲了光線,「法師護甲」與「護盾術」交織成無形的力場;緊接著,「英雄氣概」與「英靈附體」激發了肉體的潛能,「護體石膚」與「虛假生命」為脆弱的肌體鍍上了堅不可摧的防禦力;「防護陣營」的微光閃爍,「鏡像殘影」在虛空中拉扯出數道難辨真偽的幻影;隨後是「腳底抹油」的輕靈、「行動自如」的流暢、「識破隱形」的靈視、「心靈屏障」的防護,以及隔絕毒氣的「維生氣泡」。伴隨著全方位屬性增幅的陣紋亮起,威爾斯可謂是武裝到了牙齒。他幾乎將自己知曉的增幅魔法全部傾瀉而出,這將是一場奢侈到極點的富裕仗。

感受著體內如火山般噴薄而出的強悍力量,即便是見多識廣的質麗公主,眼中也不禁掠過一抹驚異。

「真是不可思議的增幅魔法……我甚至覺得,現在的我若是對上三個增幅前的自己,也能穩操勝券。」

伴隨著清脆的金屬摩擦聲,她手中那柄修長的戰槍驟然騰起熾烈的火光。天堂淨焰,亡靈與陰影生物的絕對剋星。只可惜,即將面對的聯合主義者,是一群擁有實體的活人,聖火的淨化效力將大打折扣。

威爾斯注視著那簇燃燒的聖焰,忽然覺得這件事本身就像一則寓言:聖火燒得盡亡靈與陰影,卻燒不掉信仰,因為信仰,恰恰是活人的東西。

不過對他而言,這倒是個好消息。公主自身具備的超高火焰抗性,意味著他這個精通塑能系火焰魔法的施法者,在傾瀉毀滅性火力時,完全無需顧忌誤傷隊友。

「理所當然。公主殿下您現在絕對可以輕易擊敗數個同級敵人,畢竟在超凡的戰場上,若是不具備盲鬥的直覺,光是一個高等隱形,就足以讓那些憑藉肉眼索敵的蠢貨吃盡苦頭。」威爾斯低聲輕笑,語氣中透著遊刃有餘的從容。

當最後一枚輔助魔法的符文隱沒於空氣中時,威爾斯注意到,那些留下的僕役還站在原地沒有散開。隊列的邊緣,那名侍女的肩上,還披著公主方才親手披上的禦寒披風。

少年深吸了一口氣,眼神瞬間變得冷冽如鐵。接下來,便是直面鮮血與死亡的時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