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間魔導書與少年魔法師

第五十二章 香草的結局

空間魔導書與少年魔法師 · 第 151/277 章 · 1.0 萬字

下城區的硝煙中,交錯的吶喊與嘶吼震耳欲聾。聯合主義的旗幟如繁星般插滿了這片街區。曾經隸屬專制派與立憲派的領地,如今大多已落入聯合主義者之手。

那些不願屈服的街區也宛如孤島,正承受著狂潮般的猛烈進攻。布爾迪亞人更是殺紅了眼,瘋狂地屠戮著反對他們的帝國人。

俯瞰著下方如血般翻湧的赤紅旗幟與沸騰的人潮,芙雷德的心境在剎那間動搖了。難道她錯了嗎?蓮華所說的道路才是正確的嗎?若蓮華是錯的,為何她還能擁有如此眾多的狂熱追隨者?

芙雷德此時想起紅蓮的典故,她確實是紅蓮般的少女,這典故一方面形容她熾熱如陽,如同璀璨綻放的革命意志,另一方面,也確實描述著她冰冷無情,堪比紅蓮地獄的革命手段。

「不過是一群愚蠢的暴民!沒有武器、魔法、技術與知識,只憑著一條毫無意義的賤命,在蓮華的教唆下揭竿而起。聯合主義者只是想踐踏他們的屍骨來謀取私利罷了!」

「他們是群渴望摧毀一切的暴民!這種行徑絕不正確,只會為世界徒增瘡痍!」

「他們究竟圖謀什麼?竟在這種節骨眼上發難?難道想讓專制派坐收漁翁之利?簡直愚不可及!」

中城區出身的軍官們議論紛紛。無論是應策局、首都戍衛軍團,還是古文物管理局的人皆是如此。儘管對這浩大的聲勢感到心驚,他們依然全盤否定了這場叛亂。

「支持妳的人也不在少數,無須自我懷疑。冰、芙雷德,準備迎戰吧,我已經看到敵方精銳小隊的身影了。」威爾斯沉聲勸慰。

聽聞這番話,芙雷德那搖擺不定的心,終於如吃下定心丸般重獲鎮定。

在線列步兵交火的戰線中央,聯合主義者同樣凝聚了進攻的矛頭:一支由各路精銳混編的突擊小分隊。若放任他們襲擊陣線,城牆防線將在頃刻間崩潰。

然而,那些先鋒竟全是芙雷德曾經見過的面孔,甚至還有朝夕相處的熟人。他們是香草、禮西奈、拉薩爾,以及一位曾在香草教區服侍的解放神學士牧師。

「布爾迪亞人、邪教徒、工會領袖與神學士……這還真是超乎想像的陣容。」威爾斯見狀也不禁品出一股黑色幽默的荒謬,未曾料想這群來歷各異的人竟會齊聚於蓮華的麾下並肩作戰。

他倏地抬手,為隊友與一位趕來支援的古文物局鑑定師施加了增速致勝。流光閃過,眾人的身手瞬間輕盈如風。

芙雷德一馬當先,化作殘影躍下城牆迎戰。她直直注視著昔日的摯友。

「香草……妳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她難以置信地悲呼出聲:「為什麼要殺平民!?」

「帝國人沒有一個是無辜的!」

香草的雙眸已被猩紅的怒火徹底吞噬。她頭頂的狐耳高高豎起,身軀宛如即將撲殺獵物的野獸般低伏著。

「帝國人騎在我們頭上作威作福,用整個體系來壓迫我們!哪怕是平民,也默許了這個體系,並心安理得地享受著榨取我們而獲得的利益!所以,帝國人死不足惜!沒有一個是無辜的!」

芙雷德瞬間看穿了這番偏激言論的破綻。

「這太偏激了!帝國是坐擁數億人口的龐然大物,疆域遼闊無垠。帝國人裡也有剛出世的嬰孩,他們又何曾壓迫過妳們?」

「因為他們正透過整個結構在欺負我們,敲骨吸髓地榨取我們的資源!即便是嬰兒,也沐浴在這種建立於剝削之上的福利中!」

這番針鋒相對的話語刺痛了芙雷德的心,令她深感迷惘,啞口無言,不知如何反駁。

香草早已放棄了思考,她只渴求著廝殺。她要藉由殺戮,將胸中滿溢的憤怒、不甘、絕望與悲痛傾瀉而出。至於這一切之後世界會變成什麼模樣,她已毫不在乎。

「既然妳執意阻攔,那妳就是我的敵人!與我為敵者,我必殺之,芙雷德莉卡!」

她發出了宛如野獸般的威嚇咆哮,尖銳的利爪在石板路面上抓出令人牙酸的深痕,隨時準備飛撲上前。

周遭線列步兵交火的槍炮聲與慘叫聲不絕於耳,流彈不時擦過兩人身側的廢墟,激起陣陣塵土。

芙雷德緊握著劍柄,指關節微微泛白。她隔著瀰漫的硝煙與交織的火網,將痛苦的目光轉向數十步外的戰線後方:「禮西奈,妳又為什麼要為聯合主義者效命?」

佇立於後方的少女禮西奈,似乎暫時沒有親自下場的興致。她只是從容地站在遠處,同樣為同伴施加了「增速致勝」。

「因為我喜歡蓮華哦。」

她的聲音不大,卻彷彿帶有魔力般,清晰地穿透了隆隆的炮火聲傳入芙雷德耳中。

「因為背負著過於崇高的宿願,從而步向最殘酷的罪惡,這難道不浪漫嗎?源於對正義、公平與至善的嚮往,以及對不公、邪惡與犯罪的深惡痛絕。在召喚至善之際,卻必須將自身化為極致的罪惡。正因為世界上不存在『革命的元方法論』,所以無論做什麼都是正確的。這就是至善的真相啊。」

禮西奈嫵媚地勾起唇角,棕紅色的長髮在硝煙中迎風搖曳。她比誰都清楚,這世上存在著人道的聯合主義、人道的革命組織與人道的行動方針。但她對此嗤之以鼻,因為所謂的人道,往往正是最虛偽的不人道。所以她鍾情於蓮華,她迷戀殺戮、血腥、死亡與復仇,並相信這些事物終將孕育出至善。

聽見這樣的回應,芙雷德不禁心想,禮西奈真的是這樣的人嗎?她無法理解。為何她會與昔日判若兩人?難道她再也無法變回從前那溫柔、善良、單純且慈愛的模樣了嗎?她那雙曾如羔羊般純潔的眼眸,為何至今依舊閃爍著與往昔別無二致的光芒?

轟然一聲巨響!一發炮彈在不遠處的城牆炸開,碎石如雨點般落下。芙雷德揮劍擋開飛濺的石塊,猛然轉過頭,望向另一側正將沉重巨劍扛上肩頭的魁梧身影。

「拉薩爾,我們不是曾經達成過共識嗎?」芙雷德悲傷地問,但她持劍的姿態卻已不得不轉為隨時迎擊的守勢。

拉薩爾將巨劍重重頓在地上,震碎了腳下的磚石。他的目光越過交戰的步兵陣線,如炬地盯著芙雷德:「我曾經相信過那種可能性。但是,人類的卑劣、自私與懦弱親手葬送了它。到頭來,我們終究必須在歷史的終極審判降臨時,選擇自己的陣營。」

他傲然屹立於此,周身爆發出滔天的戰意,這便是他交出的答卷。

芙雷德忍不住厲聲反駁:「刺殺拓遠親王,正是蓮華的陰謀之一!」

「那又如何?」拉薩爾爆出怒吼,暴烈的音浪幾乎蓋過了周圍的槍聲。「僵死的你們,已經透過聯邦證明了你們奪權後的世界會是何等腐朽。你們無法帶來嶄新的可能性!所以我選擇押注蓮華的可能性。哪怕那需要以無數人的血淚為基石,與永無止盡的壓迫相比,我寧可選擇一絲解放的可能!」

芙雷德不明白,他憑什麼能如此武斷地咬定那樣的未來必然是錯的?又或者說,那樣的世界注定無法通往真正的平等與正義?難道非得追求均質的平等不可嗎?哪怕所有人都心甘情願,也不允許建立一個存在階級制度的世界嗎?

然而,沒有人為她解惑。戰鬥,已經打響。

香草如離弦之箭般發起衝鋒,身後三條狐尾搖曳生姿。布爾迪亞人每晉升一階,便會新生一條尾巴並覺醒一項天賦魔法。聖階的布爾迪亞人擁有七尾,傳說中甚至有九尾的存在。而香草這三條尾巴所蘊含的天賦,分別是「閃現術」、「隱形術」與「支配人類」。

在她的身後,解放神學士也展開了行動。

他們既不認同專制派那保守的教會,也唾棄立憲派企圖將教會世俗化與公職化的做派,毅然決然地投入了聯合主義者的洪流。他們所渴求的真正普遍解放,唯有透過對善的信仰方能實現。這種決絕的姿態,與蓮華深信歷史的模樣如出一轍。

牧師雙手交疊,施放了兩項補強神術:

「讚美您!光輝與慈愛的蜜忒菈女神啊!請降下神力,庇護我的朋友吧!」

第一道是燦爛的虔誠護盾,第二道則是將生命託付給彼此的生命共連。

他在為香草披上神聖屬性護盾的同時,將自己的生命力與她緊緊綑綁。這無疑是極其強大的支援,但這還沒完,他蒼白的唇齒間,正在吟唱最後一道駭人的神術:

「以命償命,以眼還眼,以牙還牙,以手還手,以腳還腳,以烙還烙,以傷還傷,以打還打!」

渴望復仇的狂熱,化作了這道神術的養分。威爾斯與文物局鑑定師瞬間面色微變,認出這是四階神術「血腥復仇」。

這與自笞天使的能力如出一轍,能將自身承受的傷害原封不動地反噬給攻擊者。但自笞天使身為亡靈,死後尚能復生,對物理傷害有著極高的抗性;而神學士終究只是血肉之軀。

動用這項神術,無疑昭示了他誓與敵人同歸於盡的鐵血決心。加之與香草的生命共連,任何落在香草身上的攻擊,不僅將由他平攤,還會挾帶反傷襲向施暴者。

戰場的另一端,拉薩爾雙手緊握沉重的巨劍,如狂戰士般殺向女僕冰。

冰神色如常,在靈巧的衝刺中甩出數枚寒光閃閃的匕首。拉薩爾眼神一凜,巨劍狂舞,捲起的凌厲劍風將襲來的利刃盡數震飛。

「妳們這些走狗,就這般自甘下賤,心甘情願為貴族做牛做馬奉獻一切嗎?妳的脊梁難道已經軟弱到站不直了嗎?!」

瞥見冰那身整潔的女僕裝,拉薩爾額頭青筋暴突,爆發出雷鳴般的怒吼。

這夾雜著怒意的戰吼掀起狂暴的音浪,威力竟堪比二階魔法的音波衝擊。

冰踩著優雅的步伐從容避開。面對他那居高臨下的質問,她眉眼低垂,神色漠然:「在下不明白你們口中的正義究竟是何物,在下也不在乎。在下只知道,在下生命的意義,便是為公主殿下獻上一切。這是獨屬於在下的無上榮耀。你沒有資格對此說三道四,你們更無權批判在下。說到底,你們不也同樣是為了所謂的歷史在獻身嗎?」

在拉薩爾眼中,冰簡直是無藥可救、冥頑不靈;而在冰看來,對方亦然。

雙方猛然撞入近身白刃戰。冰很清楚,拉薩爾絕不懂得何謂憐香惜玉。一旦被那柄恐怖的巨劍掃中,非死即殘。因此她將重心放在防禦姿態上,以詭譎的閃躲為盾,輔以迅捷的連擊能力,試圖如鬼魅般在拉薩爾身上割裂出道道血痕。

而在他們拚命纏鬥時,另一側爆發的刺眼魔光吸引了眾人的注意。禮西奈纖手輕揚,釋放高等魔爪術,令香草的雙爪與獠牙瞬間攀升至六階武器的恐怖級別。

獲得這般神兵利器後,香草率先甩動其中一條狐尾。深知芙雷德並非人類的她,果斷放棄了支配人類,轉而催動隱形術。剎那間,她狂飆突進的嬌小身軀便融於虛無。

見狀,威爾斯毫不遲疑,立刻將識破隱形的魔法輝光附著在芙雷德身上。

就在隱形的下一瞬,香草已藉由閃現術跳躍空間,赫然現身於芙雷德身側!她猛地揮出纏繞著魔法光紋的銳爪,這招陰毒狠辣的奇襲直取芙雷德白皙的咽喉,企圖將其一擊撕裂。

若是尋常的四階戰士,絕對躲不過這番連環殺招。但芙雷德絕非凡庸,憑藉對空間傳送的敏銳感應,她早對香草的動向瞭若指掌。

「妳真的……想殺了我嗎?」

她側身提劍,劍身與利爪狠狠擦出火花,將撲擊而來的香草硬生生格擋震退。香草輕巧落地,雙足卻在磚石路面上犁出兩道深深的刮痕。

「為什麼,香草!過去我們相處的時候,妳明明不是這樣的!」她痛苦地吶喊出聲。

她真的不明白,為何曾經那個和藹可親的摯友,會墮落成這副猙獰的模樣。

「因為我要對帝國復仇!所有阻礙我復仇的人,統統都是我的敵人!那些對我的痛苦冷眼旁觀的看客,也與迫害我的人同罪!!」

香草仰起頭顱,爆發出撕心裂肺的怒嚎。她的身軀進一步獸化,指甲如刀鋒般伸長,犬齒變得森白而尖銳。

「正是如此。盡情展現妳的憤怒吧。復仇乃是歷史的必然,是神明賜予的恩典與奇蹟的事件。」

禮西奈在遠處輕笑出聲,纖細的手掌優雅抬起,為香草降下力量增幅的恩賜。

耀眼的魔法光芒灑落,與獸化狀態相輔相成,令香草的力量瞬間飆升至足以與芙雷德分庭抗禮的境界。

她壓低身軀,雙腿肌肉緊繃,宛如蓄勢待發的猛獸般猛然彈射而出!

這是野獸的猛撲絕技!她如泰山壓頂般降臨在少女面前,展開了狂風驟雨般的多重打擊。雙爪的夾擊、獠牙的噬咬、再加上尾巴的突刺,三重殺招連綿不絕。

這些攻擊幾乎在同一時間抵達,又快又狠。芙雷德拚盡全力揮劍招架,藉由偏轉重心驚險避開要害。然而,香草那三條如毒蛇般的狐尾猛然突刺,依舊無情地劃開了她的大腿。

芙雷德拉開距離後,香草的追擊依舊如附骨之疽。芙雷德只能斜舉長劍,苦苦支撐。

事實上,芙雷德一直未曾揮出帶有殺意的反擊。她刻意偏轉了長劍的致命鋒芒,次次皆以平闊的劍脊去硬扛那足以粉碎金石的怪力,企圖僅憑巧勁震退對方、卸除香草的武裝。

在她的腦海中,始終揮之不去昔日與香草並肩談笑的溫暖畫面。那份珍貴的情誼化作了無形的枷鎖,死死束縛著她每一次出劍的力道。

然而,戰場上的仁慈,換來的往往是更加致命的危機。香草那被狂化魔法侵蝕的雙眸中,找不到半點清明的理智,唯有對殺戮與復仇的純粹渴望。

唰地一聲,撕裂空氣的血色利爪挾帶著令人窒息的勁風,堪堪擦過芙雷德的頸側,斬斷了幾縷飛舞的髮絲;那森白獠牙,更是好幾次險些咬碎她的咽喉。每一次驚險的交錯,死亡的寒意都如影隨形地攀上脊背。

香草的攻勢愈發凶暴無情,那股不顧一切要將眼前之人碎屍萬段的駭人威壓,終於讓芙雷德感受到了真切的死亡威脅。

她猛然意識到,若是再這般一廂情願地退讓下去,不只是她自己會被這頭失去理智的凶獸生吞活剝,一旦讓香草突破防線,無數平民將性命不保,夥伴們的心血也將毀於一旦!城市更要付之一炬!

「不管她以前是妳的什麼人,拿出全力作戰!如果我們在這裡輸了,那所有的心血都將付諸東流!」

威爾斯透過意識通路急促示警,同時飛速詠唱「緩慢術」。晦暗的魔法光暈精準地罩在香草身上,瞬間抵銷了她體內的增速致勝效果。

深知不能再手下留情,芙雷德眼神一凜,捕捉到香草貪功冒進、雙爪中門大開的破綻。她扭動輕靈的身姿,長劍帶起一輪淒美的滿月全力斬出!刺耳的兵刃交鳴,香草的攻勢被那精準命中施力點的精妙劍術震開。芙雷德看準時機,一記凌厲的直刺破空而出,劍鋒毫不留情地貫穿了香草的左臂,飆灑出大片淒豔的血花。

「呃……!」

香草死死捂住手臂上血流如注的創口,步伐踉蹌地緩緩後退,喉間溢出痛苦的低鳴。

「蓮華絕對是錯的……!香草,快醒過來啊!」

抽回長劍的芙雷德沒有乘勝追擊,她對著香草悲聲吶喊,祈盼這份肉體的痛楚能喚回摯友的理智。

「你們被蓮華騙了!你們不過是她宣言中那歷史的傀儡!」

她轉頭,又對著那名牧師大聲呼喊。

然而,他們對芙雷德的話語卻置若罔聞。

禮西奈姿態優雅地輕掩紅唇,毫不留情地嘲笑著她:「妳可真是個笨女孩啊。人們早就知道這一切都是謊言了,但他們就是願意相信這份不可能性。」

正如蓮華所言,當人們意識到革命現身於自己的生活之際,革命就正式開始了。

坦然領受這一切並甘之如飴,那份殉難的虔誠與對神聖的崇拜,正是世上最「崇高的癔症」。

沒有人能保證烏托邦必然降臨,沒有人敢許諾他們能以正義之名被定義於歷史之中,甚至沒有人能擔保他們的犧牲真能改變歷史。但他們就是願意相信那抹縹緲的希望,相信一定能在歷史的洪流中把握住這不可能性,將理型的烏托邦具現於現實。

與香草共享生命的牧師立刻吟唱「治癒術」。柔和的白光不僅撫平了他的創口,也同時癒合了香草的傷勢。

重獲戰力的香草,再次如猛獸出擊前般伏低身姿,隨後挾帶狂風猛躍而出,對著芙雷德發動駭人的獵殺。

獠牙與雙爪的攻擊速度飛快,俐落而致命。芙雷德手中的長劍彷彿只剩下了招架的能力,她只能不斷傾斜劍刃,艱難地阻擋著香草的狂攻。

短短數十秒內,她便被逼退了數十公尺遠。但這正是她的計謀。在經歷了狂風驟雨般的連擊後,香草終於陷入了疲憊。精準地捕捉到她速度放緩的空檔,芙雷德手腕一抖,一劍削斷了她直襲而來的利爪,隨後欺身向前,長劍宛如游龍般平斬而出。

被斬斷利爪的香草腹部空門大開。劍光閃過,一道深可見骨的豁口瞬間撕裂了她的腹部,滾燙的鮮血如噴泉般灑落。她發出淒厲的慘叫,死死捂住小腹連續倒退了好幾步。似乎只要手一鬆開,肚子裡的臟器就會滑落一地。

「已經夠了吧……為什麼還要戰鬥!」芙雷德帶著哭腔大喊。

「我才不能後退……帝國人想消滅我們!那就算是死,我也要在帝國的身上咬下一口血肉來!!」香草死死按著傷口,依舊偏執而瘋狂地怒吼著。

透過生命共連,牧師也隨之承受了同樣恐怖的重創。若非他平分了傷勢,香草此刻只會傷得更重。他加緊催動治癒術恢復傷勢。在神聖的光芒下,香草腹部那道被切割開的傷口也開始快速癒合。

「哎呀?劍術太高妙打不贏嗎?畢竟芙雷德可是傳說中的咫尺之書嘛。」禮西奈單手托腮,饒有興致地觀望著戰局,似在思忖對策:「既然如此,那只能放棄智慧,使用本能了啊?讓自己化身為復仇的凶獸吧,可愛的香草小姐?」

禮西奈抬起纖纖素手,開始詠唱六階魔法「原始退行」。

猩紅如血的魔法光芒轟然降臨在香草身上。她在戰鬥中損失的獠牙與指甲再次瘋狂生長。那雙曾經甜美可人的眼眸,此刻已找不到半點人性的光芒,被無盡的血紅與破壞慾徹底吞噬。她那森白的獠牙上,甚至附帶了惡魔的毒素。

威爾斯見狀,煩躁地咂了下嘴,盤算著該施放什麼魔法來幫助芙雷德。

「解除魔法?禮西奈可是六階,我施法的失敗率太高了。施放控制呢?敏捷系的擒蝶蛛網?以她現在的速度絕對能輕易豁免。定身術之類的魔法,對擁有狂暴意志的她也毫無作用。那麼體格可能是最大的弱點了,布爾迪亞人孱弱的體質並沒有增強。」

思緒至此,威爾斯翻動魔法書,詠唱並施放出三階的「密布臭雲」。

「哎呀,怎麼可以對女孩子施放這種魔法呢?」

墨綠色的臭雲才剛瀰漫降下,禮西奈抬手便瞬發出二階的「造風術」,用強力的狂風瞬間將臭雲吹散至沒有毒素效果的濃度。

威爾斯看見此狀不禁嘖了聲。禮西奈只需要打這場戰鬥而已,而他還有很多戰場要顧及。身為六階的她能夠這般無所顧忌地瞬發魔法,威爾斯可做不到。

在法術的一輪交鋒後,香草立刻朝芙雷德發起突襲。她猛然躍出,迅捷的身姿瞬間逼至少女面門。狂化後變得粗壯的雙臂肌肉虯結,利爪裹挾著猩紅的凶光,朝芙雷德猛烈斬下!

在諸多魔法的配合下,香草的力量獲得了極大的增強。這一擊的力道,足以將尋常的列車掀翻。

芙雷德雖然不想與她作戰,卻仍不得不迎擊她的攻勢。

只見香草雙爪自左右同時劈落,兩道猩紅的斬痕在半空交織成一個猙獰的十字,撕裂空氣呼嘯而至。那漫天籠罩的交叉殺機幾乎吞沒了芙雷德的整片視野,逼得她連退路都難以尋覓。

芙雷德倉促後退,一個避讓,驚險閃過了大半,但仍有一部分無情地破開了她的手臂。

不過她感覺不到痛苦,傷勢正在快速修復。

斬擊完成的香草再次向芙雷德猛撲而來,張開了血盆大口,展現出滴著毒液的獠牙。

「竟然化身成這樣盲目的復仇野獸……香草,妳不是個和藹可親、知書達禮的溫柔少女嗎?」

芙雷德看見她如此的模樣,忍不住感到悲傷。

絕不能被她的撲擊咬中!否則芙雷德的身軀絕對會被巨大的咬合力粉碎。在諸多魔法的附加下,她的力量早已超乎想像。

她的行動雖快,但依然在芙雷德的反應之內。就在香草即將命中自己的瞬間,她以精湛的步伐騰挪閃避,然後對著撲擊落空的香草施以一記華麗的迴旋踢。

「嗚!」

被踢中腹部的香草頓時猶如斷線風箏般飛了出去,狼狽地在地面上翻滾了好幾次,才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

儘管傷勢嚴重,她依然堅持戰鬥。她仍未完成復仇,自然不會善罷甘休。牧師施放治癒術恢復她的傷勢,不過片刻她便重拾戰鬥力。

「不要再手下留情了!在這裡猶豫只會導致更多悲劇!難道妳想讓二皇子與立憲派的努力、犧牲與夢想全都化為泡影嗎?」

威爾斯一眼便看出芙雷德依然在留手,遲遲不肯攻向要害。他透過意識通路,督促著她戰鬥。

芙雷德自然也知道。她也為立憲派的事業來回奔走,付出了許多努力,自然不希望看到自己的心血付諸東流。可是,結果還是要對香草刀劍相向嗎?

牧師的血腥復仇也讓她承受了作用於香草的傷害。而威爾斯還須兼顧多條戰線、不斷施法支援,再拖延下去,她不知道他的魔力會不會耗竭。

香草再次向少女的面門發起猛攻,銳利的爪子連續直襲而來。一如既往,香草無比渴望用她的爪子親手撕開仇人,生啖其肉、生飲其血。這是他們布爾迪亞人最純粹的復仇傳統。

而阻攔她復仇的芙雷德,也將成為她的敵人。

香草的力量在原始退行的輔助下變得無比強大。芙雷德橫舉長劍,試圖撥擋開她的爪擊。於是飛快的進擊與劍刃激烈交鋒,雙方在大地上騰轉挪移,嘗試取得優勢。這番激烈交鋒的結果,是雙方身上都添了幾道傷痕。

「快讓開啊!!不要妨礙我向帝國復仇!」香草發出憤怒的咆哮。她唯一剩下的意識就是復仇。芙雷德牽制住了她,讓她不能前往中城區對帝國人進行殺戮與復仇。

在這一刻,芙雷德也終於意識到了。眼前的香草,已經無法再回到過去那和藹可親的模樣了。

為了保護那些市民,芙雷德必須戰鬥。必須將聯合主義者阻擋在這座城牆面前。

就在兩人短暫對峙的剎那,周圍的戰線已然發生了推移。聯合主義者的推進陣線逼近了她們的交戰區。眼見芙雷德的身法迅捷得足以隨時脫離戰圈、馳援他處戰線,聯合主義的軍官當機立斷,發出聲嘶力竭的號令:與其放任這名強敵遊走,不如用彈幕將她釘死在原地。

遠處線列步兵應聲舉槍齊射,震耳欲聾的轟鳴撕裂了戰場的空氣。密集的火網猶如金屬暴雨般,朝著香草與芙雷德所在的區域傾瀉而來。至於身陷彈幕中央的香草,軍官賭的是她獸化後的敏銳身手,以及牧師那道與她生死與共的神術。這近乎不分敵我的彈雨,瞬間打破了兩人之間緊繃的僵持。

香草依靠敏銳的感官和獸化後靈活的身姿,如鬼魅般在彈雨中騰挪穿梭,避開了絕大多數的攻擊。芙雷德則早已聽聲辨位,看穿了每一發彈丸的軌跡。她甚至沒有移開鎖定在香草身上的視線,僅是揮劍斜斬,在身前劃出密不透風的劍幕,便將逼近要害的彈丸一掃而空;至於其餘的流彈,根本不值得她多費一劍。

然而,這波突如其來的火力覆蓋大幅度壓縮了兩人周旋的空間,也徹底點燃了最終決戰的引信。

伴隨著瀰漫的硝煙與飛濺的碎石,失去耐心的香草發出一聲咆哮,再次竄起!這次她優先以致命的撲咬作為開局。

那宛如死神狩獵般的姿態撕開了火網的硝煙,向芙雷德襲擊而來,少女只能連連後退,避讓開這致命的攻擊。

芙雷德後退並側身一閃,使得香草的攻擊再次撲空。而真正的戰鬥才剛要開始。香草撲空落地後順勢翻滾起身,立刻操控身後的三條尾巴,從死角對芙雷德展開無情的牽制打擊。

三條尾巴經過魔法強化,勁道堪比三階戰士全力揮出的鐵棍。香草朝芙雷德的腰肢、腿彎與脖頸三處要害同時突刺。

而芙雷德立刻斜劍反制,輕而易舉地將攻擊盡數彈飛。

但是這揮劍招架的空檔,正是香草苦等良久的!她猛然衝刺,使用這輪攻勢中蓄而未發的雙爪向芙雷德狠狠抓去!

這一擊來得又快又準!芙雷德只能在打退尾巴後匆忙反應,她尚未恢復架勢,那雙閃著血光的利爪就揮向了她的長劍。

「嗚……!!」芙雷德感受到手中用以招架的長劍,被香草強化後的巨大怪力猛然震飛。

錚然一聲脆鳴!長劍被那蠻橫的怪力高高拋向數十公尺的天際,在硝煙之上不斷翻旋,劃出一道遲遲不肯墜落的銀弧。

長劍脫手的少女無疑是墜入了最危險的絕境。她閃避香草攻勢之餘,眼角餘光始終追隨著那柄仍在高空迴旋的長劍,默數著它墜回地面前僅剩的須臾。

但是距離越來越近,閃躲的空間正在被香草不斷壓縮。她的爪子、獠牙加上尾巴,交織成浪潮般的連續襲擊,眼見少女即將支撐不住,在染血的爪子即將命中芙雷德胸膛的前一瞬間,芙雷德立刻釋放出預備已久的「閃現術」!金燦耀眼的傳送光芒爆發開來,她的身姿借助傳送瞬間消失無蹤。

在下一個瞬間,她曼妙的身影便驟然顯現於高空,恰好與那柄仍在迴旋墜落的長劍交錯而過。她優雅地伸手握住劍柄,取回自己的武器。那一幕如詩如畫,美得令人屏息。

但是,這個行動也在香草的預料之中!

原本作為攻擊目標的芙雷德借助傳送消失,香草也瞬間運用尾巴的本能魔法「閃現術」,將自己轉移到剛取回長劍的芙雷德身旁!她想要出其不意地從背後揮爪偷襲芙雷德。

然而,芙雷德可是咫尺之書,對於空間波動的感應遠勝世間凡俗。

幾乎是空間泛起漣漪的瞬間,她便看穿了香草的傳送落點。剛取回劍的她,在半空中旋起曼妙的身姿,宛如凌空起舞的天仙,對著香草出現的方位,決絕地直刺出長劍。

「!?」

香草才剛完成傳送,芙雷德的長劍便已經挾著蓄滿的劍勢襲來。在下一個瞬間,長劍毫無懸念地刺穿了她的胸口,刺碎了裡面那顆跳動的心臟。

刺出這一劍的芙雷德,絕美的臉龐上露出了懊悔與痛楚的神情。

這並非因為她的胸口同樣出現了對常人而言致命的傷害,而是因為她根本不想刺出這一劍。

但是香草已經喪失了任何可以溝通的可能性。若不在這裡殺死她,只會害死更多無辜的人。她們身旁,那群正在戰鬥推進的步兵便是最血淋淋的證明。

「呃……!」

「生命共連」是強力的均分傷害能力,卻也有著一個致命的負面效果。在遭遇足以瞬間殺死目標的嚴重傷害時,傷害會溢出,導致共連的另一方承受超額反噬。

芙雷德的眼角餘光瞥見,數十步外的牧師悶哼一聲,胸前無端綻開大片血花,直挺挺地仰面倒下。她瞬間明白了:自己這必殺的一劍,透過共連同樣隔空貫穿了他的心臟。再虔誠的神術,也喚不回一顆停止跳動的心。

香草也是如此。她難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眸,呆呆看著自己的胸口被芙雷德精妙的劍勢無情貫穿。

芙雷德咬著下唇,猛地抽出佈滿鮮血的長劍。

在劍刃離開胸口後,淒美的鮮血從血洞中噴湧而出。芙雷德的胸口雖然因為血腥復仇的反噬,同樣承受了自己所造成的重創,但她畢竟不是活物,即使胸口被貫穿也不會死。

在半空中,香草的身軀宛如失去支撐的殘破人偶,無力地向後傾倒,最終重重地跌落於冰冷的石板上,濺起一片觸目驚心的殷紅。隨著生命流逝,依附在她身上的狂化魔法力量也在急速消退。經過強化的魔法獠牙和爪子,重新變回了原本少女可愛的虎牙和纖細的雙手。

動彈不得的她倒臥在刺目的血泊中,顯然已經來到了垂死之際。

芙雷德鬆開顫抖的手指,拋開了那柄沾滿鮮血的長劍。失去了主人的魔力供應,劍刃在墜落的半空中便迅速崩解,化作點點純粹的魔力光塵,隨風消散於無形。

沒有了武器的阻礙,她立刻不顧一切地邁步上前,雙膝重重跪倒在地,一把將倒臥於血泊中的香草緊緊抱入懷裡。

靜靜躺在芙雷德的懷中,香草在彌留之際輕聲呢喃著:

「芙雷德……如果我們這些弱者,連用武力反抗的權利都要被無情剝奪,都要被道德譴責……那麼我們,到底該怎麼辦才好呢……」

語畢,少女緩緩地閉上了失去焦距的眼眸,墜入了永遠的安眠之中。或許,她終於可以獲得那份不用再復仇的寧靜。

芙雷德的臉上浮現出深切的悲傷、痛苦還有無盡的自責。她緊緊抱著懷中尚存溫熱的身軀,不禁開始質疑自己。

她做錯了嗎?

為什麼她非親手殺死香草不可?

這世上,是否本可以存在一種能拯救香草和布爾迪亞人的可能性呢?

是不是她太過遲鈍,所以才眼睜睜錯過了什麼?還是她太過愚笨,以至於無力挽回?

或者說……從一開始,香草和她的族人們就注定投向聯合主義的業火,步入萬劫不復的毀滅呢?

無止盡的悲傷如冰冷的海水般淹沒了她。她只想放聲大哭。唯一可以確定的是——

她絕對、絕對不希望,迎來現在這樣的結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