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監獄中的談話
空間魔導書與少年魔法師 · 第 149/277 章 · 5187 字
聽著她們的對話,威爾斯忍不住輕聲嘆息,這段小插曲著實染上了幾分蒼涼的色彩。
「走吧,目標是中城區裡的帝國最大監獄。」
威爾斯領著冰與芙雷德,穿過作為最終屏障的巍峨塔樓。三人踏過數個瓦礫遍地、殘破不堪的街區後,一座宏偉的監獄赫然矗立於眼前。高聳的冷硬圍牆上纏繞著密密麻麻的荊棘鐵絲網,荷槍實彈的警衛紋絲不動地戍守於鐵門前。站立在高塔上的狙擊手們冷酷地掃視周圍,他們隨時準備在警報響起之際,精準獵殺任何妄圖越獄的亡命之徒。
監獄大門處,二皇子早已預先部署好計劃。隸屬軍械局的奇械師與身穿筆挺制服的典獄長,已在此地恭候威爾斯的到來。
典獄長是個面容粗獷、身形魁梧的中年男子。威爾斯緩步上前,遞出一份蓋有封蠟的羊皮紙文件。
「我帶來了皇帝陛下的手諭。」
典獄長的目光僅在紙面上匆匆掠過便收起文件,隨即朝威爾斯伸出友善的寬厚手掌。
「歡迎您的到來,威爾斯先生。議會的投票結果我已全盤知曉,能為新任皇帝陛下效勞是我的榮幸。畢竟,身為執掌這座牢獄的看守人,又怎會去否定法律的威嚴呢?請您隨意通行。」
「您能這般深明大義,真是再好不過了。」少年微微頷首。
「我是米哈伊爾總監麾下的幕僚。待您成功說服共和派後,我會遵照指令,為他們配發武裝。」一旁的奇械師披掛著流轉魔力微光的金屬鎧甲,背負著精密的魔能狙擊步槍,向威爾斯俐落地行了個軍禮。
「沒問題,我們即刻動身。」
典獄長招來兩名面容冷酷的獄警,為威爾斯一行人提燈引路。
伴隨著迴蕩在石階上的清脆足音,威爾斯深入監獄的幽暗腹地。
他們穿行過一道道戒備森嚴的魔法哨卡後,不斷向地下走去。沿途的監牢大多環境惡劣,僅能勉強維持囚犯的生命。
然而,得益於二皇子早先的暗中部署,共和派的成員皆被妥善安置於生活條件較為優渥的區域。
在抵達牢區的厚重鐵門前,威爾斯停下腳步,向身旁的白髮女僕輕聲囑咐了幾句。冰乖巧地微微頷首,提著裙襬優雅地行了個禮,便如一尊靜謐的冰雕般駐守在門外負責警戒。
進入專屬牢區,一條點綴著微弱火光的長廊筆直延伸。走廊兩側,是數丈見方、寬敞且乾淨的牢房。威爾斯的目光輕輕掃過,幾十道鐵欄杆背後,皆是曾為共和理想燃燒熱血的有志之士。
威爾斯隔著鐵柵欄暗自觀察著他們的神態。雖稱不上容光煥發,但不見面黃肌瘦之態,也沒有受刑求的痕跡,那股潛藏在眼底的戰鬥意志依舊銳利如初。
「諸位,別來無恙?」漫步於牢房之間的長廊,威爾斯用力拍了拍手,清脆的掌聲瞬間聚攏了所有人的目光。
陰暗中,有人皺眉打量這位突如其來的英俊少年,很快有人回憶起他的身分。
「威爾斯!你怎麼會在這裡?為何沒有淪為階下囚?你是來救我們的嗎?」沙啞的驚呼聲劃破寂靜。少年循聲轉頭,映入眼簾的是一位昔日頻繁出席秘密集會的共和派軍械工程師。
「安東的勢力已經徹底覆滅了。此刻站在你們面前的我,是立憲派的說客。」
鐵窗後的工程師錯愕地愣在原地,隨即怒不可遏地破口大罵。這番巨大動靜,引得其餘囚犯紛紛將探究的視線投射而來。
「你這無恥的叛徒!你背叛了安東,踐踏了我們的理想!你還有什麼臉面站在我們面前!」
「我未曾背棄過你們口中的理想。恰恰相反,我今日踏足此地,正是為了將我們的理想從懸崖邊緣拯救回來。」面對疾風驟雨般的指控,少年神色如常,語氣沉穩淡然。
「說!我倒要洗耳恭聽,看你還能吐出什麼顛倒黑白的狗屁囈語!」工程師咬牙切齒地冷哼。
「安東敗北後,我經過了漫長的深思熟慮。為了這片大地上黎民蒼生的未來,我選擇投入立憲派的陣營。此時,藉由操控輿論,我們已經在帝國議會的選舉中成功擊潰了專制派,二皇子也被推舉為繼任的帝王。」
「那你怎麼還不趕緊滾去給那些貴族皇帝磕頭謝恩?」工程師眼底滿是尖銳的嘲弄。
「二皇子早已決定簡化,甚至全面廢除這些貶損人格的陳腐禮儀。」威爾斯輕輕搖晃著修長的手指,從容應答:「況且,我的話尚未說完。在二皇子獲選為新任皇帝後,專制派拒絕接受敗局,悍然發動了血腥政變。眼下他們所煽動的步兵軍正在進攻帝都。」
「好極了!太好了!真是棒透了的狗咬狗!」工程師爆發出快意的笑聲,用力拍手叫好。
威爾斯嘴角勾起一抹淡笑:「確實是狗咬狗。但請別忘了,二皇子尚且願意承諾依循法律審判你們;倘若各位落入專制派的手中,等待你們的唯有死路一條。這點我沒說錯吧?我深信,在共同的強敵面前,我們理當並肩作戰。畢竟,我們都擁有同樣的信念:帝國需要改變。」
「你不過是妄圖利用我們,做夢!」工程師厲聲怒斥。
威爾斯並未避開這份指控,而是目光灼灼地直抒己見:「二皇子的政見藍圖中,已然白紙黑字地寫入建立責任內閣制度,並將選舉權放寬到以財產作為限制門檻。這難道不正是各位渴求的理想之一嗎?還是說,比起向二皇子伸出援手,你們寧可眼睜睜看著專制派得逞,任由帝國再次墜入深淵?」
「還是說,各位想效仿聯合主義者的極端做派,認定任何溫和的改良皆是緩解矛盾的毒藥、是粉飾太平的彌天大謊?所以非得任由階級矛盾無限激化,去豪賭那個不知何時才會降臨的改變奇點嗎?」
這番連珠炮般的質問,令工程師啞然失聲。牢房間的怒罵聲悄然平息,取而代之的,是無數道陷入沉思的目光。
威爾斯知道,他們並非聯合主義者那樣渴望真正平等的烏托邦之人。或者說,在他們理想的烏托邦中,是可以容納不平等和階級存在的。他們渴望的並非是與舊世界的徹底清算、斷裂和拒斥,而是循序漸進的改良。
「既然各位對皇帝與貴族的存在如此深惡痛絕,那麼,為何不試著在立憲派所主導的政黨政治框架下努力呢?倘若你們的理念是不容質疑的絕對真理,人們自然能認可你們的訴求,屆時舉辦公投廢除君主制也能順理成章地實現。既然如此,立憲派的理念和政黨政治不正是你們應當支持的嗎?」
威爾斯編織的勸誘之網,邏輯嚴密得無懈可擊,完美契合了這群囚犯長久以來追尋的政治目標。
如果他們仍是願意為了共和而獻身的人,似乎沒有反對威爾斯的理由了。
不過仍有激進的囚犯不買帳:「我想要全面普選權!」
「若這符合公平正義與歷史潮流,便必然會實現。只要能先以財產限制為門檻放寬選舉權,日後過渡到全面普選自然也指日可待。」威爾斯為他們描繪出一道破曉的曙光:「所以,在專制派的政變威脅下,為了我們共同的理想,我們應當是朋友,而不是敵人,沒錯吧?」
威爾斯放緩了語速,不再多言。他知道,此刻需要的不是更多道理,而是讓這番話有時間往下沉。
鐵窗後的沉默正在發酵。他看得出來,與其坐視帝國再度淪為專制派的壓榨機器,不如將它交予立憲派,這筆帳於公於私都不難算清。果然,幾十道原本充滿敵意的目光,漸漸沉澱成了另一種東西。
「我們該如何保證戰火平息後不會面臨卸磨殺驢的清算?」仍有多疑的聲音自鐵窗後傳來。
「皇帝陛下已親筆簽署了有條件的特赦令。只要諸位願為今日的戰局拔劍,未來便能獲得減刑,甚至無罪釋放。身為立憲派的君主,他絕不會在詔令上出爾反爾,視同兒戲。」隨著威爾斯的話音落下,盤旋在囚犯心頭的最後一抹陰霾也隨之消散。
「好!那就為你們這幫傢伙賣一次命!與其在這陰溝裡窩囊地等著專制派上門槍斃我們,不如握緊步槍,迎向光榮的死亡!這才配得上我們至死不渝的理想!」一名共和派囚犯猛然抓緊鐵欄杆,發出嘶吼。這聲咆哮如星火燎原,瞬間引爆了整條走廊此起彼落的狂熱呼應。
「他媽的!戰鬥吧!」「與其這樣窩囊地等死,不如跟他們血戰到底!」「怎麼能夠遺忘了我們的初衷……就是要幹死專制派啊!」
牢獄中的共和派殘黨們,此刻皆選擇為二皇子拔劍。他們皆是歷經洗禮的精英骨幹,其中更隱匿著不少實力莫測的高階法師與持魔者。
「您的意下如何?」威爾斯優雅地偏過頭,望向最初與他針鋒相對的軍械工程師。
工程師垂眸沉思片刻,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你說的句句在理。能親手把那些專制主義者送進地獄,我求之不得。」
威爾斯親手遞上一份散發著墨香的受赦效忠書與羽毛筆。工程師果斷接過,在紙上蒼勁有力地寫下了自己的名字。
隨著效忠書上的墨跡風乾,共和派的志士們在獄警的協助下接連卸下枷鎖。他們踏出幽禁的牢籠,活動著筋骨,準備前往配發致命武器的軍械庫。
那名工程師也隨後跟上隊伍。然而,在擦肩而過之際,他卻在威爾斯身側停下了腳步。
「有什麼指教嗎?」少年察覺到了對方的駐足。
「當心聯邦的間諜。那些傢伙,必定會在戰局最為致命的轉折點露出獠牙。」
少年眼底閃過詫異:「您察覺到了什麼內幕嗎?請直言無妨。」
「我所知不多,只曉得聯邦的傢伙們依舊潛伏在帝都的角落裡,他們仍有一定影響力。正因為我們曾有過共同的目標,我才能猜透他們的意圖。」
留下這句忠告,工程師扛起冰冷的槍械,頭也不回地奔赴那即將決定位面命運的歷史決戰。他已然選定了效忠的旗幟,並毫不留戀地投身於歷史洪流之中。
這番話,令威爾斯凝立原地,眉宇深鎖,陷入了長長的思緒。
「聯邦真的會出手干預嗎……甚至不惜背棄自身的意識形態宗旨,轉而幫助專制派?我想我聽懂他的弦外之音了,聯邦在確認無法借助共和派奪取政權後……一定會將目標轉為最大化破壞帝國,毀滅帝國的資源,因為帝國人沒有一個是無辜的,如果以這種角度來想,那麼讓帝國維持專制繼續內鬥顯然比改良更好……這幫傢伙的想法怎麼和蓮華如此契合?」
他不禁暗罵一聲,然而想要防範,也得先知道對方會如何動手。
沉思中的少年,思緒忽然飄回了過往,回到那個他初次踏入理性主義咖啡館的下午。
那位稜鏡魔女曾對他施展幻覺結界。在結界之中,她抹去了他的身分、出身與力量,讓他以一個一無所知者的眼睛重新審視這個世界,然後向他提問:若你不知道自己將降生為富人還是窮人,你會期望這是一個怎樣的世界?
直到走出結界許久,威爾斯才恍然驚覺,那正是聯邦哲學家所提出的「無知之幕」。
她對「無知之幕」的認同,表明她絕非漠視正義、殘酷暴虐之人。恰恰相反,哪怕擁有浩瀚的力量,她也願意站在凡人的立場思考,這正是一位聖階魔法師難能可貴的品格。然而,她所做的事,對帝國而言卻是滔天的罪惡。
為了她心中渴望的至善,居然需要製造此等罪惡嗎?甚至,即便同樣是為了共和理想而戰,帝國的共和派最終也將與聯邦反目成仇。威爾斯想到這裡,心中不禁湧起一陣悲涼。他並非認為她錯了,只是對這座由矛盾與悲劇砌成的荒謬世界,感到深不見底的無力,並只能為之嘆息。
一路旁觀的芙雷德忽然開口。
「你真的很不可思議。」她的語氣裡聽不出多少親近,卻藏不住一絲不情願的嘆服:「為什麼你能輕易說動那麼多人?是因為你精通那些艱澀的理論嗎?還是說,你打從心底深信立憲派所描繪的美好世界,言語間才會擁有這般震懾人心的魔力?」
「利益與理想——只要精準地抓住這兩個符號,世上便沒有敲不開的心門。但諷刺的是,我恰好一點也不相信立憲派所粉飾的那座虛幻樂園。」少年仰起頭,發出一聲悠長而落寞的嘆息。
「不僅是立憲派,或許連同共和派與專制派皆是錯得離譜。又或者說,從來就沒有任何人握有正確答案。倘若所謂的烏托邦真的存在於世,這世界又怎會淪落成如今這副千瘡百孔的慘狀?說穿了,政治不過是一門馭人之術,為統治者披上粉飾合法性的外衣,同時無所不用其極地削弱、收編一切反對的否定性。若單純回到理論層面來剖析,我反倒認為最無懈可擊的,是聯合主義。」
威爾斯輕描淡寫的回應落下後,芙雷德久久沒有接話。她微微蹙眉,望向長廊盡頭的黑暗,彷彿那裡藏著什麼需要重新想過的東西。
兩人重新邁開步伐,踏出陰冷的地牢並與冰順利會合。此時,威爾斯已開始在腦海中飛速構建下一步的戰略棋局。
就在此刻,一道身著純白制服的應策局身影匆匆闖入眾人的視線。來者氣喘吁吁、步伐凌亂,正是應策局的武。
「各位,請先容我對你們的努力致上最高敬意!在收編共和派殘黨的戰力後,中城區抵禦專制派的戰線已奇蹟般地穩定了下來。上城區的包圍網正在被我們持續壓縮,夏綠蒂小姐也已親自投身於毀天滅地的聖階之戰中!更振奮人心的是,我們成功取得了公主殿下的傾力相助。她已憑藉雷霆手段徹底接管了禁衛軍,正從天際的天宮傳送陣派出精銳部隊,全力馳援地表的戰場!」
檯面上的聖階皆已全數投入戰場。眼下雙方的大多數資源均已押上,戰局已然逼近了不成功便成仁的白熱化境地。
「我明白了。那麼,還有什麼需要我為二皇子效勞的地方?」少年點頭。
「當前最致命的威脅,是第三步兵軍正集結重兵,妄圖從南方突破中城區的防線。中城區的守備兵力已然捉襟見肘。儘管皇帝陛下已經動用籌碼和人脈,成功拉攏古文物管理局支持我們抗擊第三步兵軍的進攻,但南方的防禦城牆依舊單薄得如同紙糊。因此,皇帝陛下希望各位能前往鎮守中城區的南方城門。」
聽見這句話,威爾斯先是一愣,隨即罵出聲來。
「派出第三步兵軍從南方進攻?這真是一記昏招!」
「這話怎麼說?」一旁聆聽的芙雷德皺起眉頭,滿臉困惑。
「第三步兵軍的士兵,都是來自帝都最底層的平民!這群人最容易被聯合主義者煽動利用,這一步棋對專制派自己而言,同樣是引火上身!南方城門真正的威脅,根本不是第三步兵軍,而是那些隱匿在暗處、伺機而動的聯合主義者!別磨蹭了,我們即刻動身,務必搶在南門被攻破前佈下防線……!」
威爾斯原本從容的神態瞬間凝固,神色驟然變得極度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