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皇帝選舉
空間魔導書與少年魔法師 · 第 143/277 章 · 4675 字
陰雲籠罩在整座帝都的上空。
距離帝國議會進行最終投票的日子愈發逼近,盤踞在議會穹頂上、那尊展翅欲飛的巨大鳳凰雕像,如今落在人們眼裡,似乎也失去了昔日的神采,反而透著一股風雨欲來的陰鬱。
在這段暗流洶湧的期間,利誘、恐嚇、收買與暗殺如毒蔓般爬滿了帝都的每一個角落。在無人問津的陰暗窄巷中,不知躺著多少具冰冷的屍體,也無從得知有多少人被拋入妮娜河中。這其中不光是立憲派和專制派為了權力寶座展開明爭暗鬥,就連那些信仰著歷史的聯合主義者也猶如幽靈般潛伏其中。
聯合主義者的目的從來不是贏得這場虛偽的選舉,而是要徹底砸碎這個舊世界。
利用帝都工業化帶來的巨大貧富差距,他們深入那些煙囪林立、煤灰遮天蔽日的下城區。
他們在陰暗潮濕的紡織廠與鋼鐵廠外,四處分發著劣質油墨印刷的地下傳單,字裡行間滿是對資本剝削與貴族特權的控訴。
他們煽動那些每天被迫勞動十四個小時、骨瘦如柴的工人們放下工具,發起一波又一波癱瘓生產的大罷工;他們在街頭演講,將底層人民對飢餓與貧窮的絕望,精準地轉化為對上層階級的滔天怒火。
為了故意引導局勢激進化,製造更劇烈的對立與衝突,這群聯合主義者甚至化身為藏在暗處的執棋者。他們會穿上立憲派支持者的服飾,在深夜去砸毀、焚燒專制派貴族的宅邸與馬車;轉過頭,又會偽裝成專制派的雇傭暴徒,在破曉時分對著手無寸鐵的罷工群眾殘酷開槍。
他們刻意在雇主與勞工、新興資產階級與舊貴族之間點燃導火線,妄圖用不斷升級的流血衝突,來催生他們理想中那場席捲一切的總體性革命。
在這片幾乎沸騰的混亂泥沼中,威爾斯等人只能在刀光劍影中四處奔走。他們不僅忙碌於拉攏盟友與消滅政敵,更得分出大量心神去撲滅這些防不勝防的赤色暗流。憑藉著敏銳的洞察力,威爾斯親手揭露了不少由聯合主義者精心偽裝的暗殺事件,比如一起震驚帝都的血色齒輪廠爆炸案:表面上看似是專制派為了恐嚇立憲派金主而痛下殺手,實質上卻是聯合主義者為了逼迫工人們放棄和平抗議、徹底走向武裝暴動而自導自演的殘酷戲碼。
時光飛逝,命運的投票日終於降臨,所有人即將親眼見證他們賭上一切的結果。
那是一個難得風和日麗的清晨,身分顯赫的議員們衣冠楚楚,齊聚於帝國議會準備投下手中的選票。
帝國議會那扇寬闊莊嚴的黃銅大門前,手持天平的蒙眼天使雕像靜靜矗立。那是帝國信仰中的正義天使。傳聞中,當年雕刻工匠特意用布條蒙住她的雙眼,象徵著正義在進行審判時,絕對不會去看當事人的身分、地位、權勢、財富、性別、種族或是容貌。
然而,世人實則心知肚明:這不過是工匠藉機暗諷貴族議會的盲目無能、不辨是非,以及對社會不公的視而不見罷了。
為了規避可能的風險,兩位皇子皆未親臨現場,而是指派了心腹代表出席觀禮。威爾斯與芙雷德便是二皇子的眼與耳。他們端坐於上次造訪過的二樓包廂內,靜候歷史的裁決。
威爾斯深陷在柔軟的沙發中,居高臨下地俯瞰著下方人頭攢動的議員們,忍不住輕聲呢喃:「真是令人窒息的緊張感,不知道我們究竟能不能贏下這一局。」
直到昨夜,他依舊在四處遊說議員,為了迎來此刻的曙光,他早已是殫精竭慮、心力交瘁。
「根據事前的票數推演,五百二十一席中,已有兩百七十位議員私下表態願意支持我們。」芙雷德在一旁低聲說道。
「但口頭的承諾未必等同於落入票箱的真實意志。他們隨時可能回心轉意,或是從一開始就在欺騙我們。」
這正是威爾斯心底最深沉的隱憂。念及至此,他轉過頭,望向芙雷德輕聲問道:「要是我們輸了……該怎麼辦?」
「我不知道。」芙雷德輕輕搖頭,「但我覺得你的損失會慘重得多。我想,若我們真的落敗,你大概會要我救出質麗公主,然後我們一起亡命天涯,逃離帝國吧。」
「哈哈,妳猜得一點都沒錯。在如此極端的對立下,質麗公主身為立憲派的核心人物,絕對逃不過無情的肅清。不過,二皇子大概會選擇掩護我們撤退,然後獨自留下束手就擒吧……」威爾斯的笑意微微收斂,目光轉為銳利:「所以我想問妳,倘若我們輸了,除了坐以待斃之外,自然還剩下另一條血路。妳會支持二皇子掀桌嗎?」
芙雷德陷入了深深的沉默。
威爾斯靜靜地看著她。她垂下視線,指尖無意識地收攏,眉間攏起一道極深的褶皺。他大致猜得出那份糾結的形狀:民主投票的遊戲規則,本就該願賭服輸;可專制派所篤信的,絕不是一條通往光明的正確道路。如果大眾無法辨別真正的「善」,那麼她有沒有資格強行扭轉這罪惡的進程?她能不能為了成就所謂的大善,親手去製造惡?
良久,她才艱難地開口:「我……真的不知道。」
威爾斯輕笑了幾聲:「其實這個假設根本不存在。二皇子作為立憲派的宣揚者,絕不可能做出推翻民主投票這種自打嘴巴的事,況且,他的品格也絕不允許他這麼做。」
「那……倘若換作是大皇子要掀桌呢?」芙雷德反問。
「應策局、海軍第三艦隊、皇家魔法師學院、皇家持魔者學院、海軍總參謀部、首都戍衛軍團以及宮相衛隊皆已明確表態支持我們;而古文物管理局、探索者協會、兄弟會與所有步兵軍團則表示中立。大皇子那邊手裡僅握有陸軍總參、武裝警察部、帝國執法士、議會專員以及帝國教會。就牌面上的兵力而言,依然是我們佔據著絕對優勢。」
話雖如此,威爾斯心底卻悄然盤旋著另一種危險的可能性:倘若最終是他們輸掉了這場投票,可他們手中握有壓倒性的軍事優勢,若在敗選之後發動政變,帝國或許反而能藉此被硬生生導回正軌。若真到了那一步,二皇子若仍固執地尊重選舉結果、甘願坐以待斃,那究竟是難能可貴的堅守原則,還是一種明知能挽救卻甘願袖手旁觀的婦人之仁與偽善?
就在這個念頭懸而未決之際,帝國議會的議長已然邁著沉重的步伐走上演講台。
「肅靜!」他高舉法槌,重重敲下。
一陣肉眼不可見的魔力波動以木槌為中心,如水波般瞬間蕩漾過整座寬廣的議會大廳。原本喧囂沸騰的會場宛如被抽乾了空氣,剎那間陷入了落針可聞的死寂。
「我在此宣布,下一任帝國皇帝的選舉,現在開始。」
在條理分明地宣讀完投票規則後,議長隨即撤除了籠罩全場的「沉默術」。
衣著得體的侍女們如穿花蝴蝶般分發著選票,議員們依序踏上講台,將承載著帝國未來的無記名選票投入票箱。整個流程如行雲流水般迅速,議員們熟稔地蓋下印章,將紙片扔入深邃的箱底。當最後一人離開講台,那令人心驚膽戰的開票時刻,終於降臨。
議長親手解開票箱的封印,探手從中抽出第一張選票。他低頭確認了一眼,隨即將其攤開,向全場公示:
「仁德皇子,一票!」
身後的書記官立刻在巨大的看板上重重劃下第一筆計數。
「這真是個好兆頭。」威爾斯緊盯著下方,微不可察地呢喃。
五百二十一席,過半的門檻是兩百六十一票。事前表態的兩百七十人,聽上去留有九票的餘裕,實際上薄得像一層窗紙:只要有十個人臨陣變心,一切就會翻盤。威爾斯在心底默默數著每一筆劃記。
若說他毫不緊張,那絕對是自欺欺人,但此刻大廳底下的議員們,顯然比他還要焦灼百倍。無數急促的呼吸交織在一起,開票前眾人心底歇斯底里的吶喊仍在耳畔繚繞。
「千萬要贏啊……我可是把全部身家都押上去了!」
「為了公理與正義,我相信我們的陣營絕對會取得最終的勝利!」
「家族的命運,是迎來復興還是跌入萬劫不復的毀滅,全看這一刻了!」
不少議員甚至在胸前緊握雙手,在心底瘋狂向女神禱告,祈求著勝利的眷顧。
「仁德皇子,一票!」
「恩廣皇子,一票!」
「……」
議長的嗓音清晰洪亮,一票也不含糊,看板上的計數隨之逐一攀升。威爾斯甚至覺得,這個人稱得上公平公正。唯一令他略感奇怪的是:議長從不去看計票板。書記官在他身後一筆一筆劃記,而他自始至終,一次也沒有回頭。
雙方的票數呈現著令人窒息的膠著,相互追趕、互不相讓。議長的每一次宣告,都牽動著全場的神經,讓人們的心情彷彿隨之劇烈跌宕起伏。
唱到三百餘票時,威爾斯察覺看板上的數字開始落後於他心中的推演。一票,兩票,三票。
他停止了呼吸。
隨著票箱逐漸見底,局勢的輪廓也越發明朗。一方的陣營開始湧動著壓抑不住的興奮,而另一方則宛如墜入冰窖,陷入了死灰般的沉寂。在這近乎凝固的緊繃氣氛中,選票只剩最後幾張。威爾斯注意到,議長在此時抬起眼,朝著黃銅大門的方向望了一眼,隨後才將那決定關鍵勝負的一票緩緩展現出來。
「仁德皇子,一票!」
剎那間,所有人都已知曉:新任的帝國至尊,已然誕生。
儘管幽深的票箱內還靜靜躺著最後五張選票,但仁德皇子已經取得了六票的領先優勢。依據多數決的鐵律,無論剩餘的票數歸屬為何,都已能宣告二皇子的絕對勝利。
「贏了……太好了,我們贏了!」
隸屬於立憲派的議員們再也按捺不住,激動的歡呼聲席捲了大廳。而目睹這一切的專制派議員們個個面色陰沉,不少人更是氣憤地踹開座椅,直接拂袖離席。
「開到第五百一十六票,比數是兩百六十一比兩百五十五……我們贏了!」芙雷德的聲音因難以掩飾的喜悅而顫抖:「太好了,這麼一來,帝國終於能重歸穩定,不必再繼續深陷泥沼般的混亂之中了。」
「兩百七十。」威爾斯輕聲說:「事前向我們承諾的,是兩百七十個人。有九個人騙了我,而我不知道是哪九個。」
芙雷德臉上的笑意微微一滯。
而威爾斯的目光,已然捕捉到另一股異樣的暗流:在確認敗局已定後,絕大多數的專制派議員竟毫不猶豫地集體離席。成群的議員在會議中途拂袖而去,維持會場秩序本是議長的職責,可台上的議長沒有敲槌,也沒有出言制止,只是靜靜站著,目送他們一批批走出大門。
這似乎是一個極度不妙的徵兆。
「剩下的幾票已經無關緊要了,我們也該回去和二皇子見面了。」他驀然站起身,對著芙雷德說道。
兩人匆匆步出帝國議會,乘上馬車,以最快的速度疾馳向匠極公司位於中城區的私人高檔餐廳。至於宣布勝利的繁瑣公證,威爾斯早已不在乎了。
這座奢華的餐廳如今已被秘密改裝成了臨時指揮部,聚集著立憲派的許多重要骨幹,自然也包含了那位即將登基的二皇子。
威爾斯下車後大步邁入內室。看著端坐於主位上、與幕僚們在一起的二皇子,他率先獻上了祝賀:「恭喜您的勝利,二皇子殿下——不,皇帝陛下。」
儘管已然握住了最高權柄,二皇子依然親自起身迎接威爾斯:「我也要感謝你,威爾斯先生。若沒有你的勞心勞力,便絕無今日的勝利。」
「恭喜皇帝陛下!帝國一定會在您的帶領下走上新的巔峰!」
「人們將獲得平等的政治權利!所有的帝國同胞都將獲得基本人權!」
聚集在餐廳內的幕僚們紛紛慷慨激昂地道賀。賀詞一句比一句響亮,也一句比一句空泛,彷彿只要喊得夠大聲,那個尚未到來的美好時代就已經提前兌現了。整座餐廳沉浸在歡慶勝利的狂熱中,二皇子大方地命人開啟一瓶又一瓶珍藏的香檳酒用於慶祝,後廚亦忙碌不休,準備端出無數珍稀的佳餚來犒賞眾人。
在這一片觥籌交錯中,威爾斯卻只是靜靜地看著這一幕。
「你怎麼看起來不太高興?我們明明勝利了啊?」芙雷德看見他獨自倚靠在牆旁,絲毫不參與宴會的狂歡,眼中滿是困惑。
「我們……真的勝利了嗎?」威爾斯將視線轉向她,反問道:「五百二十一席,過半的門檻是兩百六十一。我們拿到手的,一票不多,一票不少。九個許諾過的人臨陣倒戈,而剩下的兩百六十一人裡,又有多少人會在下一次風向轉變時鬆開手?」
「可是……贏了就是贏了,投出去的結果不會改變,不是嗎?」芙雷德茫然不解。
「是的,前提是所有人都願意認帳。」少年垂下眼簾,低聲呢喃著。
彷彿是為了印證他的預感,一個突如其來的消息,擊碎了眾人沉浸於勝利喜悅中的氣氛。
沉重的餐廳門扉被猛然推開,一名隸屬應策局的成員跌跌撞撞地闖入,來人正是武。他滿臉慌張,對著所有人高喊出聲:「陛下!先前宣稱中立的第一步兵軍未經命令擅自離開駐地,目前已經開始向中城區進軍了!不僅如此,各地效忠於大皇子的部隊皆已全面行動!議長剛剛當眾宣布了選舉結果無效,他們已經控制了議會,並扣押了所有尚未離開的立憲派議員!」
話音落下的瞬間,在場的所有人皆如遭雷殛,面露震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