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間魔導書與少年魔法師

第四十三章 專制派說客

空間魔導書與少年魔法師 · 第 142/277 章 · 7379 字

夜幕低垂,威爾斯結束冥想,自床榻邊緩緩起身。

他推開客房房門,逕直走向宮相辦公室。房內燈火通明,立憲派的官僚與參謀正與幾名宮相衛隊軍官圍聚一堂,為軍事部署與武裝調度爭論不休。

威爾斯環視一圈,並未見到宮相的身影。那膽小的男人八成是躲進了安全屋,打算在帝位塵埃落定前當個縮頭烏龜了。

「威爾斯大人。」

見到少年現身,參謀們紛紛停下動作,起身敬禮致意。

「無妨,各位繼續忙吧。」

「大人,方才有一位應策局成員身負重傷撤退至此,您的朋友正在側廂房照料她。」

「竟有此事,我立刻過去。」

威爾斯聞言,立刻轉身推開側廂房的門扉。

房內,芙雷德正守在病榻旁。床上躺著一名身披應策局制服的嬌小黑髮少女,威爾斯曾在嘉德市見過她。她是霄的跟班,名叫滿。

「力竭、反胃、目眩、中毒,體能與力量嚴重流失,幾乎喪失了戰鬥能力。她是強忍著身體的劇烈不適,死命撐到宮相府的。」芙雷德一邊替她擦拭冷汗一邊說道。她雖然摸清了症狀,手邊卻缺乏相應的治療手段。

「我有喬治的神術書,能緩解部分症狀。」威爾斯翻開神術書,指尖亮起柔和的光芒。隨著次級復原術的詠唱,流失的力量逐漸恢復;緊接著解除毒素的法術光輝蕩開,驅散了侵蝕體內的毒素。配合芙雷德的從旁照料,目眩與噁心感也一併褪去,少女終於從半昏半醒間拉回了意識。

「咳……!咳咳!」滿剛撐起身子,便猛地嘔出幾口鮮血,染紅了雪白的衣襟,觸目驚心。

「發生什麼事了?你們應策局的外勤不都是結伴行動的嗎?」威爾斯沉聲問道。

「我們原本在進行情報蒐集……隊伍卻突遭襲擊。許多成員被圍困在一處名為拉達公司的辦公大樓內……如果可以,拜託你們……救救我的同伴。」

威爾斯暗自在心底盤算:能把應策局逼入絕境的,必定是四、五階等級的高手;既然是圍攻,外圍肯定還充斥著大量炮灰。他必須調動宮相衛隊的兵力,偏偏夏綠蒂正忙著構築重要的傳送魔法陣,分身乏術。

「對你們下毒手的是誰?」

「是專制派的說客,寧悠子爵。」

「那傢伙修習的是哪個流派的魔法?」

「我不清楚……那似乎不是常規的法術……他能釋放出色彩斑斕、卻又讓人作嘔的光彩風暴。」

這幾句話幾乎耗盡了她最後的氣力,語畢,少女雙眼一閉,再次昏死過去。

想要迎擊,就必須摸清敵方的魔法底細,僅憑這點零星情報,實在難以對症下藥。

威爾斯轉頭詢問芙雷德:「妳覺得她中了什麼法術?居然能對一名三階造成這麼多負面狀態。」

「力竭、反胃、目眩,加上色彩斑斕的描述,聽起來很像七彩噴射?那種法術還會致盲。」

「但那只是區區一階魔法吧?通常只對孱弱的凡人有效,不可能將身為三階的她逼到這步田地。」威爾斯眉頭微蹙地回應。

「況且還伴隨著嚴重的屬性流失與毒素傷害,這更像是『毒擊術』的特徵,但那必須仰賴近距離接觸才能生效。」芙雷德補充道。

「看來與常見的魔法不同,或許是他自創的法術。」威爾斯喃喃自語,腦海中飛速擬定對策,隨即對身旁的少女說道:「幸好這些負面狀態都對妳無效,但是對我有效。我得先為自己施加延緩毒發,再上一道回聲定位防備目盲。」

至於其他負面效果,手邊沒有針對性的破解之法,只能咬牙硬扛,或是貼上力量與體力增幅來彌補。

威爾斯細想,魔導構體的免疫能力確實強悍,但並非完美無瑕:比如美杜莎的石化邪眼,或是鑽石魔怪的晶化詛咒,依然能對她造成威脅。

「那麼,我們出發吧。」

威爾斯轉身踏入宮相辦公室內。

「各位,先借我兩個班的步兵。」

這項請求立刻得到允准,參謀們迅速辦妥手續。威爾斯點齊宮相府衛隊的兩個步兵班後,便偕同芙雷德朝著目標的辦公大樓進發。

在他們暫歇的這段期間,立憲派與專制派的矛盾已然白熱化。政見相左的民眾從唇槍舌戰演變成肢體衝突,為了自保,中城區已陷入結寨防禦的膠著狀態,同陣營的人們以街區為單位築起防禦工事。

沿途自然會經過專制派掌控的地盤,他們只能繞道而行,以免橫生枝節。

「過去只有下城區才看得見這副光景……現在竟然連中城區也淪陷了嗎?」

芙雷德望著帝國殘破的街道,對未來憂心忡忡。

「到底要怎樣才能結束這一切?」

她忽然有幾分理解了霍布斯的觀點:就算是最壞的秩序,也勝過毫無秩序。

「等帝國議會再次召開的那天吧。只要新皇帝順利選出,一切都會回歸正軌的。」

威爾斯輕聲回應。

不久後,數十人的隊伍抵達了目標街區。只見外圍街道上,三、四十名敵兵用各種破爛家具堆疊成臨時街壘,正試圖拖延救援,好讓內部的友軍能徹底剿滅應策局成員。

「快讓開!你們是什麼人?」威爾斯厲聲喝問。

回應他的,是一發擦過臉頰的灼熱火槍子彈。

「為了帝國!打倒你們這些賣國賊!」

這群人衣著雜亂,顯然是臨時動員的民兵,身上唯一的共同點,是配戴著一枚老鷹圖樣的微型飾品。

威爾斯一眼認出那是專制派麾下的市民自衛組織「自由軍團」,他們顯然是受到專制派的號召,前來圍堵應策局。

「不解決這群傢伙就救不了應策局,準備迎戰!」

威爾斯當機立斷。對付這群烏合之眾並不困難,他下令步兵列陣推進,藉此吸引敵方火力。

於是,裝備精良的宮相衛隊端起火槍,踏著整齊的步伐向前逼近。隨著一陣整齊劃一的齊射,混濁的硝煙自槍口狂湧而出,密集的彈雨瞬間掃倒了大片武裝簡陋的民兵。

遭受重創的民兵們慌忙尋找掩體,躲在防禦工事後方填裝彈藥,零星還擊。

一名敵軍指揮官佇立於高處,掌心甩出幾枚魔法飛彈。從那略顯冗長的詠唱時間來看,這不過是個初出茅廬的一階魔法師。

三枚帶有自動追蹤效果的魔法飛彈拖著尾跡,貫穿了一名衛隊士兵的胸膛。與此同時,威爾斯也行雲流水地完成了法術構築。

他隨手擲出兩枚火球。熾烈燃燒的巨大火球劃破空氣,精準砸落在街壘上,引爆出兩團震耳欲聾的烈焰狂潮。爆炸的衝擊波將不少民兵炸得血肉模糊、斷肢橫飛,那名帶頭的指揮官更是當場灰飛煙滅。在兩名四階強者面前,這群民兵唯一的價值,就只有消耗魔法師的魔力罷了。

突圍的缺口一開,威爾斯立刻雙腳並攏,輕扣腳跟,啟動腳踝上的加速靴,準備帶著芙雷德以最快速度殺入敵陣。

「你們留下來接管街壘,防堵敵方增援,並守住我們的退路!」

向宮相衛隊的班長拋下這句話後,威爾斯便化作一道殘影,越過被炸得焦黑的防禦工事,衝入大樓內部。

映入眼簾的是一處尋常的辦公空間,凌亂的辦公桌椅間還堆放著員工們日常處理的成疊文件。然而此刻,這棟大樓內部已被戰火蹂躪得千瘡百孔。

門框被利刃斬斷,牆面被魔法爆破,成排的桌椅在強大的能量餘波下掀翻粉碎。最致命的是,造成這一切破壞的罪魁禍首們,此刻仍在建築深處激烈廝殺著。

「走吧,讓我們見識一下對手究竟是何方神聖!」

帶著芙雷德,兩人如離弦之箭般深入大樓。

激烈的刀劍交擊聲率先穿透走廊傳來。猛力推開破碎的門扉,威爾斯看見幾名渾身是傷的應策局成員正陷入苦戰,死命抵擋著一名貴族及其家僕的猛烈攻勢。

那名氣質翩翩的貴族指尖綻放出絢爛奪目的七彩光芒,如洪流般朝著威爾斯曾見過的那名黑皮膚青年武噴湧而去。後者提著武士刀,倉皇地左閃右避,最終卻仍被那片斑斕光芒吞沒。

「呃……!」這擊硬生生打斷了他的動作。只見他彎腰乾嘔,渾身僵硬地在原地打轉,刀尖胡亂指向空無一人的方向,顯然已看不見敵人的方位。

貴族見狀乘勝追擊,他一步踏出,華麗的大衣隨風翻飛,手中長劍化作一道冷冽寒光,直取武的咽喉。

「我怎麼能……敗在這種地方!為了改變帝國的理想!」

武死咬牙關,強忍著劇烈的嘔吐感,索性閉上雙眼,憑藉盲感捕捉那股逼近的凌厲劍氣。他壓榨出虛弱身軀裡的最後一滴力量,反手揮出一劍,驚險挑飛了對方的致命一擊。然而他雙手發軟、虎口震裂,武士刀不受控地垂落,再也沒有餘力接下貴族收勢後斬出的第二劍。

「要在這裡……結束了嗎……」他喃喃道,連刀刃該往哪擺都失去了判斷。

就在貴族那奪命一劍即將得手的剎那,一道破空聲驟然降臨:少女曼妙的身影挾著一柄寒光凜冽的長劍落下,於千鈞一髮間穩穩架住了貴族的攻擊。緊接著,這名翩然而至的少女旋身揮出一道璀璨的金光劍氣,瞬間將貴族逼退數步。

「謝謝妳……救了我。有妳在,就放心了。」死裡逃生的武單膝跪地,強忍著體內肆虐的負面狀態,拚盡全力向芙雷德道謝。

「你先退到後方,這裡由我來接手。」芙雷德持劍傲立,語氣凜然。

武沒有遲疑,立刻攙扶著同伴向後撤離,將戰場交給威爾斯與這群襲擊者。

被強行逼退的貴族絲毫不見惱怒,他優雅地倒退兩步,將長劍斜指地面,語氣溫文爾雅地問道:「如此美麗的少女,竟蘊含著這般強勁的力量,真是令人欽佩。敢問小姐芳名?」

「我是芙雷德莉卡。」少女斜舉長劍,神情戒備。

「原來是那位鼎鼎大名的『咫尺之書』化身。難怪方才那記反擊如此霸道,令人由衷讚嘆。」

這名貴族,正是專制派的說客寧悠子爵。

與此同時,威爾斯也從陰影中現身。

「看來你們這群人的情報網也挺靈通的嘛。」威爾斯冷眼審視著戰局。

子爵舉起手,清脆地打了個響指。隱匿於周遭環境中的殺手緩緩浮現身形,那是個手持短劍的削瘦少年。

「夥伴,去解決那個魔法師,我要和這位美麗的少女好好聊聊。」

少年舉起短劍,猶如毒蛇般鎖定威爾斯,一雙細目上下掃視,口中低聲呢喃:「四階魔法師,擅長陰影法術,肉體素質平庸……從這股氣味判斷,應該屬於陰影、亡靈或深淵譜系……右撇子,站姿重心偏向右腳,那就從左側進攻。」

看著對方逐字剖析自己的架勢,威爾斯一眼識破:這是四階的傳旨殺手,正在施展殺手技藝「研究目標」。而他同樣從對方的姿態中解讀出大量資訊。

在沒有芙雷德掩護的情況下,正面迎戰同階級的近戰殺手,貿然施法只會暴露出致命破綻。心念流轉間,威爾斯果斷詠唱戰法轉換!耀眼的法術靈光當頭罩下,他瞬間獲得了等同於高階物理職業者苦練數年的武技造詣。

他隨手一揮,掌心凝聚出一柄燃燒的烈焰長劍。雖說在真正的武技大師面前,這種臨陣磨槍的近戰能力討不到什麼便宜,但配合腳上的加速靴,要拖延到芙雷德那邊分出勝負絕對綽綽有餘。

另一側,寧悠子爵也朝著芙雷德舉起了長劍。他赫然也是一名施加了戰法轉換的魔劍士。

然而,他並未急著拼劍,而是率先發動了他那詭譎的七彩噴射。他五指猛然攤開,華麗刺眼的斑斕眩光如洪流般狂湧而出!

這些交織的魔法光彩蘊含著極其惡毒的詛咒,足以讓任何四階強者無可避免地陷入力竭、反胃、目盲與劇烈震顫的深淵。

但芙雷德卻視若無睹。她迎著那片刺目的眩光,步伐堅定地踏出,手中長劍如毒龍出洞般疾刺而去,動作沒有受到半點阻礙。

「果然對妳無效,魔導構體的體質真是得天獨厚。」

他側身閃過這凌厲的一刺,隨即反手揮出一道半月形的斬擊。

芙雷德輕描淡寫地架開劍刃,緊接著爆發出凜冽如冬風的連續快攻,將子爵逼得節節敗退。

「這根本不是普通的七彩噴射,這是你自創的魔法吧?」

「沒錯,這是我將七彩噴射與虹光噴射融合後開發的過渡性法術,稱為『豔彩紛飛』,是我自研的四階魔法。」

子爵全神貫注地招架著芙雷德狂風驟雨般的攻勢。而在另一頭與殺手周旋的威爾斯,卻從餘光裡瞥見了不對勁:子爵的劍勢看似狼狽,劍身的角度卻始終刻意傾斜,分明暗藏後手。

果不其然,子爵以傾斜的劍身滑開斬擊,同時藉由劍身引導出一記樸實無華的「燃燒之手」。高溫的烈焰順著劍刃噴薄而出。這類純粹的物理與元素殺傷,正是魔導構體無法免疫的死穴。

「我聽聞妳竟參與了女性主義的集會,能告訴我為什麼嗎?」

「因為她們在追求解放,追求讓女性獲得支配自我命運的權力!」

芙雷德靈巧地避開大半火焰,長劍順勢遞出猛烈的突刺。

「如果說物化是改造自我去迎合他人,比如服從主流審美去服美役,那麼寒窗苦讀學習技能、在就業市場上廝殺求職,難道不正是最極致的物化嗎?」他這番輕描淡寫的反駁,宛如利刃般精準剖開了芙雷德的思緒迷障,同時也挑開了她刺來的長劍。

「所以,妳理應支持蓮華才對吧?畢竟那些組織背後的推手也是蓮華。說到底,妳只是希望人們像她那樣聯合起來,重新定義世間的一切嗎?」

芙雷德的動作出現了短暫的錯愕。她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動搖,雙手緊握劍柄,挾帶萬鈞之力劈出一記剛猛的袈裟斬。

「我絕不認為……像她那樣不擇手段的行事作風是正確的!」

「那麼,放棄抵抗的人將毫無價值可言,注定只能被既得利益者蠶食。在這種世道裡,能吃苦的人,只會迎來更多的苦難。」

將「寒冰之觸」附魔於劍刃之上,子爵正面迎擊,傾盡全力揮劍格擋。

刺耳的金屬爆鳴聲響徹大廳,芙雷德那勢不可擋的一擊,竟被硬生生架在半空中。

「難道……這世上就不存在一種理智、健康的抗爭與團結嗎!?」她不甘心地吶喊。

「當然不存在。那終究只會淪為向現有秩序議價的籌碼。靠煽動仇恨與裝可憐壯大的陣營,最後只會反過來欺凌秩序下真正的弱者,逼得他們鋌而走險。」

「寒冰之觸」在雙劍交鋒的臨界點爆發出刺骨的白光,芙雷德的裝甲表面瞬間凝結出厚重的冰霜,就連她飛速運轉的思緒也彷彿隨之凍結。

「所以說,抵抗究竟是善還是惡呢?又或者說,究竟誰有資格來定義何謂善與惡?」

她答不出來。她真的迷惘了,究竟什麼是惡?什麼才是善?

這份猶疑順著神經蔓延到了劍刃上,原本無懈可擊的劍路出現了破綻。寧悠子爵精準捕捉到這一瞬的遲疑,大舉反攻,劍光如繁星般將她逼得連連後退。

「若是妳如此迷惘,那就將一切決斷權交付給主權者吧。」

「既然不知該信仰什麼,那麼相信權威,難道不是最完美的解答嗎?倘若社會充斥著上百種理念各異的思想團體,誰能斷言哪個才是絕對的真理?既然誰也給不出答案,人類就需要一位凌駕一切的主權者,由他來裁定何者為真,何者為錯!」

他語氣激昂,理直氣壯的模樣宛如正在佈道的神棍,充滿了不容置疑的從容自信。

他口中所描繪的,正是自然狀態的殘酷底色:最壞的秩序,也強過毫無秩序的叢林法則。

芙雷德不禁被他這份狂熱的自信給震懾住了。為什麼?為什麼他能如此篤信自己的道路即是真理?一位學識淵博、才華洋溢的高階魔法師,竟甘願為了這種獨裁思想殉道。難道說……錯的人反而是她?是她在一條荒謬的歧途上一意孤行嗎?

「別聽那傢伙妖言惑眾!他不過是在胡說八道罷了!」

正與傳旨殺手在刀光劍影中周旋的威爾斯,百忙之中扯開嗓子吼叫。

這聲呼喚猶如一記警鐘,將芙雷德從思緒的泥沼中狠狠拽回。眼看敵方的劍鋒已逼近眼前,她連忙摒除雜念,將注意力再次鎖定在眼前的死鬥中。

「鏘!」

巨大的反作用力震得寧悠子爵連退數步。他勉強穩住身形,煩躁地嘖了一聲,甩了甩發麻的持劍手。

而在劍刃相擊的震顫回饋中,芙雷德也清晰地確認了一件事:對方憑戰法轉換借來的武技,終究難以抗衡真正千錘百鍊的戰鬥職業者。他的劍招華麗精巧,根基卻虛浮,每一次硬拼都在加速消耗他自己。

但子爵嘴上依舊不肯吃虧。

「威爾斯,我久仰你的大名了。能得到質麗公主的青睞,你確實有點本事,每個受過你輔佐的帝位覬覦者,都對你的能耐讚譽有加。」

「哎呀,我還以為你要嘲諷我是個只會吃軟飯的廢物呢。」威爾斯冷笑一聲。

「難怪質麗公主會看上你,這筆買賣划算得很,未來甚至能藉此宣稱西大陸領地的主權。」寧悠子爵隨口回應。

「但我得說,你們立憲派擁立的二皇子,他的政治理論存在著無可救藥的致命缺陷。」

「『黑格爾法哲學原理的三位一體』根本是個虛妄的幻想!國家、市民社會、家庭的平衡註定無法長久維持。市民社會終將貪婪地侵噬家庭利益,坍塌成短視原子化的市場,或淪為國家控制的空殼。與其讓社會變成資產階級愚弄世人的貪婪世界,不如交給主權者全盤掌控。你是願意讓百分之一的特權階級支配你?還是只讓一個人騎在你的頭上?」

威爾斯不得不承認,這套說辭確實帶著蠱惑人心的奇異魅力。任誰都會覺得,被越少的人壓榨越好,他的邏輯在某種層面上足以自圓其說。

「你這套花俏的解構說辭,不過是用來掩飾你內心真正擁抱的意識形態。你的真實企圖,只是在為當下的腐朽秩序擦脂抹粉。說穿了,你就是個在為邪惡暴虐的專制主義搖旗吶喊的惡棍!」威爾斯毫不留情地撕破對方的偽裝,直接給他扣上了一頂大帽子。

「那你又要如何反駁我的批評呢?」寧悠子爵嘴角勾起一抹輕蔑的笑意。

「無須思考,只需信仰。只要贏了,自有大儒為我辯經!」

「很好,這正是蓮華給出的標準答案,我也非常中意。『自由軍團』正是靠著這股盲信建立起來的。更妙的是,已經被動員起來的狂熱分子,是無法再被其他理念重新動員的。」

沒錯,那些憑藉著對聯邦的恐懼與仇恨而集結的暴民,同樣是「無須思考,只需信仰」的。

「那你可就猜錯了。我啊,可是個無論如何都無法被動員的末人。」威爾斯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別再聽他廢話了,把注意力集中在戰鬥上!」他再次向芙雷德下達指令。

儘管芙雷德依舊無法釐清寧悠子爵那番大道理的對錯,但她心中已然確信一件事:專制派的立場,絕對是錯誤的。這份決心讓她徹底斬斷了迷惘,心無旁騖地傾注一切力量揮舞長劍。

短短幾分鐘後,寧悠子爵魔力即將見底,劍術對拼也全面落入下風,終究只能選擇戰略性撤退。

趁著兩人拉開距離的空檔,寧悠子爵迅速釋放出一大片濃重的黑霧。就在他優雅的身形即將被「黑暗術」徹底吞噬的最後一刻,子爵宛如宣告著某種不容撼動的神諭般,以無比篤定的傲然口吻做出了最後的斷言:

「總有那麼一天,你們終將恍然大悟——唯有專制才是引領世人的正確真理,更是阻止我們步向分崩離析的最佳選擇。」

伴隨著在殘破大廳內裊裊迴盪的餘音,他帶著那名傳旨殺手隱入暗影,遁走無蹤。

這場伏擊雖以專制派的失敗告終,卻不可避免地在芙雷德的內心深處,劃下了隱隱作痛的思想傷痕。

確認圍攻者已全數撤離,在遠處稍作歇息的應策局眾人相互攙扶著,拖著傷痕累累的身軀上前道謝。

「感激威爾斯閣下的仗義相救。若非兩位及時趕到,我們恐怕早已命喪黃泉。那傢伙的實力非同小可,已經有不少我們的說客與情報員折在他手裡了。這名子爵,如今已是我們名單上的頭號目標。」

名叫武的黑皮青年用繃帶勉強包紮了身上的創口,並用紗布纏住了左眼。顯然,那招七彩眩光造成的目盲效果對他傷害極深。

威爾斯暗自慶幸,寧悠子爵最引以為傲的特長魔法,偏偏撞上了體質特異的芙雷德。幻彩詛咒毫無用武之地,需要近身接觸的毒擊術更是無從得手,逼得他只能依賴基礎的元素傷害魔法苦撐。

「舉手之勞罷了,你們趕緊回去療傷吧。等養好身子,我們還得並肩作戰,共同締造帝國的嶄新未來呢。」

威爾斯熟練地詠唱起空間魔法,一扇閃爍著微光的次元門憑空展開,另一端直通安全隱蔽的宮相府。

待應策局的成員全數踏入傳送門後,他才揮手驅散了法術通道。

威爾斯轉過身,發現芙雷德依舊佇立在方才交鋒的原地。少女低垂著眼眸,沉默不語,顯然還困在寧悠子爵拋出的哲學迷宮中,思索著那番話語究竟孰是孰非。

「走吧,帶著宮相衛隊打道回府。晚點我還得去拜會幾位議員,設法將他們拉攏進立憲派的陣營呢。」

他出聲打斷了少女的沉思,催促她邁開腳步,別再深陷於無解的思考泥沼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