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立憲派動員
空間魔導書與少年魔法師 · 第 140/277 章 · 9180 字
昨日未能如意的沉悶尚未散去,破曉的晨光已然推開了新一日的帷幕。
芙雷德與威爾斯在翠綠旅店內再次見面。
「立憲派舉辦的訴苦大會在哪裡?」芙雷德輕聲打破了清晨的寧靜。
「上城區、中城區和下城區都有據點,妳想先去哪裡參觀?」威爾斯望著她。
「先去下城區看看吧。」
威爾斯點了點頭,領著她的腳步朝著地勢低窪的下城區走去。
沿途的風景逐漸黯淡,視線所及盡是衣衫破爛、眼神空洞的人們。自從蓮華計畫燃起那場業火以及拓遠親王遇刺的動盪過後,大片繁華的城區被無情燒毀,無數失去屋瓦遮頭的流民,只能像螻蟻般擁擠在下城區的陰暗巷弄裡苟延殘喘。
「要是帝國能早日重歸穩定就好了。」望著滿目瘡痍,芙雷德忍不住嘆息出聲。
只要重歸穩定就能恢復生產,帝國也不會繼續沉淪在霍布斯所說的自然狀態中,任由混亂吞噬生命。
「和平當然是好的。在我的家鄉有一句古老的諺語:寧做太平犬,莫做離亂人。」威爾斯也跟著呼出一口沉重的氣息。
話音方落,他又冷冷一笑:「但是身居和平時代裡的人卻不明白這一點。他們總以為自己會失去的東西並不多,以為自己還能肆無忌憚地霸佔更多利益、拋棄更多責任。殊不知,越是對舊有的秩序、倫理與規範進行破壞,越是會召喚末日的陰影提前降臨。」
「我不明白,壓迫真的是正確的嗎?難道因為我們可以借助秩序獲得更多利益,所以就要咬牙容忍他者的壓迫嗎?還是說,我們寧願手牽手一同步向毀滅,也要去追求那種『可能存在』著的更美好世界?」芙雷德的思緒翻湧,腦海中閃過安東、蓮華的臉龐,以及洛克和霍布斯的冰冷理論。
威爾斯踢開路邊的碎石,緩緩說道:「安東認為,只要滿足洛克條件,即使存在壓迫也是合理的。」
碎石滾進路旁的汙水溝,驚起兩隻爭食餿水的烏鴉。他抬起下巴,朝溝邊蜷縮的流民示意:「畢竟,與自然狀態下、荒野裡隨時可能暴死的不幸之人相比,哪怕是帝都陰溝裡最貧困的平民也算得上幸福許多。所以,這一切的秩序都是合理的。」
「而蓮華則是不願低頭接受這一切。」他收回視線,語調微微一沉:「她認為貪婪、嫉妒、仇恨和不甘心,這些燃燒的負面情緒才是改變歷史的真正力量。對現狀滿意的人絕對不會追求改變,唯有不滿意的人,才具有推動歷史巨輪前進的狂熱力量。」
芙雷德順著他方才的視線望去。那些蜷縮的身影眼神空洞,看不出半點威爾斯口中「燃燒」的模樣。
「而為了推動歷史,就必須狠心破壞既有的秩序。這也就是聯合主義的核心命題——『惡是通往善的道路』,歷史是螺旋上升的。」
「如今這場訴苦大會,不正是為了調動群眾心底的這種否定性而存在的嗎?」威爾斯說到這裡,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
下城區大約有十分之二的版圖已然落入立憲派的掌握中,雖然相對聯合主義者的過半還是較少,但也證明了立憲派有一定的群眾基礎。
此時,芙雷德與威爾斯正踩著泥濘,抵達了立憲派實質控制的街區。
透過那些心懷同情的基層官僚與知識分子,立憲派悄然支配了這片灰暗的街道,並在這裡試行著改良版本的帝國法律。
在一座由粗糙木板簡單搭成的高台上,一名官員正漲紅著臉大聲疾呼;而在台下,數名幹事正將一筐筐散發著麥麩氣味的黑麵包分發出去,藉此吸引那些飢腸轆轆的下城區居民駐足。
「各位受苦的兄弟同胞們!歡迎你們來參加本次集會!」
「任何想發言的人,都可以挺起胸膛走上來,大聲宣講自己的看法!人人都是帝國的公民,自然要有發言權,這是我們立憲派一直在強調的真理!我們必須降低選舉的財產門檻以及年齡門檻!」
人總是喜歡看熱鬧的,台下烏壓壓的民眾也不例外。他們交頭接耳、議論紛紛,卻沒有半個人敢做那隻出頭鳥率先登台,深怕這又是一場帝國警察設下的釣魚執法陷阱。
沒有平民敢登台自然無所謂,立憲派顯然早就在人群中埋好了暗樁。
一名穿著樸素、打扮得像個苦力的居民撥開人群,大步走上木台。
「我要控訴那些企業家的惡行!他們胡亂罰款、給的薪資根本違反最低標準、甚至還惡意欠薪!我們去索要欠薪,還會被那些貴族養的走狗警察揮著警棍痛打!這一切的苦難,都源自於我們沒有合理的法律和公正的法律執行者!而在幕後冷血支配這一切的貴族,必須為此付出代價!」
他聲淚俱下,氣憤難平的吼聲在擴音器裡迴盪。台下的人群頓時掀起一片沸騰的喧鬧聲,顯然有太多人都嘗過類似的血淚,受到工頭和領班的無情壓榨,想要尋求幫助卻絕望地發現,連警察和法律都死死站在貴族那一邊,這番話深深觸動了他們,引發了感同身受的共鳴。
緊接著,又有一名農民裝扮、滿手粗繭的年輕人衝上演講台。
「那幫吸血的土地貴族實在太可恨了!我們農民世世代代受到貴族的虐待!豐收期被迫繳納額外賦稅,歉收期連半點稅金都不肯免!和我一樣的許多農民,為了湊齊稅金,被迫賣掉祖傳的地產,甚至賣掉妻兒!啊啊,感謝仁慈的神父教導我識字,還花錢為我買了張車票前往帝都,讓我能在這裡痛斥這幫狗娘養的畜生!」
他憤怒地控訴著土地貴族在村野城鎮間享有的種種特權與凌虐農民的暴行。這番血淚控訴再度引發了熱烈的共鳴,畢竟台下有太多張面孔,就是因為在故鄉被貴族的橫徵暴斂逼得走投無路,才不得不背井離鄉、流浪到帝都來討生活。
這份毫不造作的悲憤,宛如落入乾柴的火星,瞬間點燃了群眾心底壓抑已久的委屈。
原本瑟縮觀望的平民們,眼底的恐懼逐漸被強烈的共鳴所取代。受到前幾人勇敢發聲的深切激勵,終於有人不再需要暗樁的刻意引導;他們熱血上湧,自發地推開擁擠的人潮,急切地踏上那座簡陋的木台。
「工廠裡的機械實在太恐怖了……要是那些老闆能稍微花點小錢改進設備,每年就能讓好幾千根手指免於被絞斷!我實在無法眼睜睜看著大家在這麼泯滅人性的機械下賣命!」一名穿著油汙工作服的食品加工業工程師紅著眼眶,自發地衝到台前,跟著聲嘶力竭地喊出需要改良的訴求。
「我的父母原本是安分守己的自耕農,結果貴族們為了種植經濟作物棉花,強行把他們趕到了生活環境惡劣的貧民窟中!我這輩子的夢想,就是徹底消滅這個世界上的貧民窟!」緊接著,一名穿著舊軍裝的陸軍下士也被這股真實的浪潮感染,大步躍上演講台,跟著揮舞拳頭激動喊話。
在暗樁們似有節奏的推波助瀾下,整場大會開始湧現出無數躍躍欲試的身影。受到熱烈氣氛鼓動的人們爭相爬上台,流著淚闡述自己的苦難。
訴說著的同時,人們在台下互相擁抱安慰,共同咬牙怒罵,在激昂的話語中,他們悄然結成了一個同舟共濟的共同體。大會最終在眾人眼含熱淚、齊聲高唱國歌的壯烈歌聲中迎來落幕。而類似這般點燃群眾情緒的大會,正如同星火燎原般在立憲派的各個區域內競相上演。
在親眼見識到人們如狂濤般的憤怒之聲後,芙雷德也深刻明白了,立憲派絕非空中樓閣,他們是有著堅實民意基礎的。
她雖然依舊看不透這條流血的道路到底正確與否,但眼前的光景似乎證明,這至少比專制派的統治還要來得正義。
「比……專制派正義嗎?難道正義居然是一個相對的概念,而不是絕對的真理嗎?」
她想到這裡,澄澈的眼眸中似乎參悟了些什麼。但是她用力搖了搖頭,甩去猶豫。正義絕不能是相對的妥協產物,她深信在這混沌的世界中,一定存在著純粹且真正的正義。
「我們去中城區吧。」在摸清了底層人民對立憲派的態度後,芙雷德便想轉換視角,去看看其他階層的大會光景。
「嗯,跟我來吧。中城區的戲碼,可就沒那麼熱血激情囉。」威爾斯輕輕笑了幾聲,笑聲中帶著幾分通透的瞭然。
沿著逐漸平整的街道走著,芙雷德不免為自己先前的失敗任務感到苦惱。
「你們會找辦法去說服第一步兵軍嗎?」
「根據我對立憲派的了解,資源恐怕是不太夠了。既然那位軍長表態說要嚴守中立,那麼姑且就當他真的信奉『軍隊禁止干政』的清高原則吧。畢竟這盤大棋上,還有太多地方必須投入資源去填補呢。財富永遠是不夠的,好鋼必須用在刀口上。」威爾斯冷靜地評估著。
透過立憲派官員的安排,兩人登上一輛有著柔軟座墊的馬車,車輪滾滾,載著他們前往中城區的聚會。
目的地是一座裝潢豪華的馬術俱樂部。那裡矗立著一棟氣派非凡的巨大宅邸,以及寬闊到足以令純種馬恣意奔馳的碧綠草坪。
一道高聳且裝飾著鍛鐵花紋的圍牆,優雅卻無情地將草坪的內外切割成兩個世界。立憲派便是在這座充滿上流氣息的馬術俱樂部內進行著他們的訴苦大會,又或者說,一場包裹著優雅外衣的政治沙龍。
走下馬車,踩著石板路向俱樂部深處走去。裡頭穿著筆挺制服的僕人們正步履匆匆地端送著精緻餐點;而在外部明媚的陽光下,年輕的政商新秀們正穿著得體的騎馬裝,駕馭著駿馬在草坪上奔馳。
走進俱樂部大廳,空氣中瀰漫著紅茶與雪茄的香氣,許多衣裝華麗、舉止優雅的人們正聚在一起低聲交談。
「威爾斯先生!真是好久不見。」在舒適的絨布坐席中,一名戴著金絲眼鏡、文質彬彬的紳士舉起酒杯向威爾斯打招呼。
「啊,這不是工業新貴聯合體的執行長,盧克先生嗎?關於即將到來的帝國議會選舉,您目前有何高見與打算?」
「目前我還在和董事會的那幫老頭子磋商。我希望可以借助手裡的籌碼讓董事會施壓,逼迫董事長將決定性的一票投給立憲派啊。」
趁著紳士和威爾斯熱絡地聊起權力遊戲,芙雷德便獨自在大廳內四處閒逛。
在一處灑滿午後陽光的靜謐角落內,一名氣質沉穩的哲學家正在宣講著深奧的理念。圍繞在他身旁的,則是數名穿著體面的中產階級工程師、政府官僚以及企業的中階主管。
「所謂自由,絕非是那種無條件、毫無拘束的野蠻自由。主體在遭遇到他者之後,會在碰撞中重新認識自身。因此,真正的自由是『受自己規定』的自由。正因如此,我們需要倫理、法律和道德。我們的文明生活絕對不能缺少這些基石,否則社會便會瞬間墜入那種毫無規定的極端恐怖深淵之中……」
聽著這番高談闊論,芙雷德不免感到一陣好奇。她踩著輕巧的步伐走近這位哲學家,忍不住插嘴問了一句:「但是,蓮華卻認為倫理、法律、道德全都是束縛我們的枷鎖,是這些東西壓迫了我們靈魂的本真。」
「主體性,是由意識形態詢喚所形塑而成的。」哲學家只是推了推眼鏡,冷哼了一聲:「這意味著,根本就不存在所謂前異化的本真。如果妳一定要跟我探討本真,那麼我倒要問問,主體究竟有沒有前認識論的本真?有沒有前語言化的本真?說不定,最本真的姿態是牙牙學語的嬰兒?」
面對這段充滿學術鋒芒的反問,芙雷德一時語塞。
哲學家端起手邊的紅茶,慢條斯理地啜了一口,嘴角勾起一抹極具諷刺意味的冷笑:「說穿了,大眾口中所謂的『本真』,根本是個虛假的幻影。那不過是既得利益的秩序掌控者,為了方便統治而希望妳成為的標準產物。那些盤踞在秩序金字塔頂端的人,精心捏造了這份幻覺,讓大眾誤以為那就是自己靈魂的原色。」
他將茶杯擱回瓷碟,發出一聲輕響,隨即抬手指向窗外。碧綠的草坪上,一名年輕新貴正駕著純種馬招搖而過。
「就這一點而言,我倒是十分認同聯合主義那套尖銳的批判。看看如今這荒謬的消費主義吧!瞧見那匹馬了嗎?那位先生買下的根本不是馬,而是『駕馭著純種馬的自己』。香水商販賣的從來不是氣味,是瓶子裡裝著的那個『更迷人的妳』;時裝店每一季更換櫥窗,就是為了宣判妳去年的衣裙、連同去年的妳一併過時,好讓妳心甘情願地掏出錢來,再買一個『新的自己』回家。」
「人們就這樣像著了魔似的,妄想透過無止境的消費來『購買』專屬的身分與個性,彷彿花錢買下特定的商品與標籤,就能彰顯那可笑的本真。殊不知,慾望被餵得越飽,就越是飢餓,節制才是真正的美德。那些被物質慾望牽著走的個體,說到底,不過是秩序流水線上被明碼標價的提線木偶罷了。」
她微微低垂下視線,陷入了深沉的思索。
她在心中默默點頭,覺得哲學家說得實在太正確了。放任慾望無限膨脹的貪婪絕對是錯誤的深淵,唯有懂得克制與自省的節制,才是靈魂中最為高尚的美德。
聽到這裡,一旁有一名工程師忽然皺起眉頭插嘴:「但是,這並不代表我們就該盲從道德束縛和法律條文吧?就像您剛才提到的,那些東西說穿了,不過是既得利益者用來維持統治的道具而已,外面不是很多人都這麼說嗎?」
「沒錯,它們的確是統治道具。」哲學家不疾不徐,指尖在絨布扶手上輕輕一叩:「但這就代表它們是純粹邪惡的嗎?退一萬步說,就連蓮華自身,不也是需要透過灌輸特定的意識形態,來製造並穩固她的同伴嗎?」
他環視著周圍豎耳傾聽的官僚與主管們,語氣中帶著不容反駁的理性:「難道她相信,那些無序的、去責任化的、原子化的個體,能夠組織並施行有力量的集團反抗,從而奠定烏托邦的基礎嗎?」
芙雷德在一旁靜靜聽著,心中忽然有種茅塞頓開的感覺。解構的最終目的,並非是為了讓一切徹底無力化,而是為了在廢墟上重新構建。
就連蓮華所追求的,也絕非是對所有建構的徹底否定。她只是為了建立起屬於自己的革命隊伍,所以才必須對當下統治者的意識形態發起猛烈攻擊。畢竟,那些完全被病理化、毫無秩序性、徹底反規訓、且拒絕接受任何權威的精神病患,是絕對無法在真正解放的革命中派上用場的。
「那麼,反抗本身是對的嗎?製造惡,真的是通往善的必經道路嗎?」芙雷德喃喃地詢問出聲,像是在問哲學家,又像是在問自己。
「我從不會認為,嘗試讓這個世界變得更美好的舉動是錯誤的。」
她的身後忽然傳來一聲溫和的回應。那正是已經與工業新貴結束交涉、優雅走來的威爾斯。
「但是,想要通往善的彼岸,並非只有那條佈滿荊棘與鮮血的道路。各位,你們是希望借助徹底無序的毀滅混亂,來換取大步躍進的進步?還是希望透過溫和、平緩的手段,讓改革的果實能夠惠及所有人,且不需要犧牲掉太多無辜者的性命呢?」
他將視線投向周圍其他的聽眾。這些出身中產階級、習慣了安穩生活的人們,自然毫不猶豫地給出了回應。
「那還用說,當然希望不要再流血、不要再有犧牲者了。」「我個人偏好溫和漸進的改革。」「社會能夠進步當然最好,但如果步調太急切,整個社會的身軀也會跟不上的,到頭來只會帶來失控的混亂而已。」
這正是聚集在這個中城區俱樂部裡,重視理性的中產階級們所共同得出的結論。
芙雷德心頭那股隱約的焦慮,在人們的贊同下消失無蹤,她很高興有人願意認同自己。
「果然,蓮華是錯的。」她低喃出聲。
「在這裡吃個豐盛的午餐吧,稍後我們還得動身去上城區的貴族莊園呢。」威爾斯提議道。
「我不需要吃東西。」芙雷德搖了搖頭。
「坐下吧,這也是收集情報的重要一環。」威爾斯笑著將她拉到座位上。
找到一處採光極佳的靠窗好位置,威爾斯與芙雷德面對面坐下準備共進午餐。明亮而柔和的陽光穿透潔淨的玻璃,毫不吝嗇地灑落在芙雷德那頭如流霜般的銀色長髮上,泛起耀眼卻不刺目的迷人光澤。
她雙腿微疊,優雅落座的姿態,不經意間勾勒出衣物下那凹凸有致、飽滿誘人的姣好身段,宛如一尊由神明親手雕琢的絕美藝術品。
威爾斯向穿著筆挺燕尾服的服務生點了許多擺盤精緻的佳餚。在等候餐點送達的空檔,他隨手拿起一份放在桌上供賓客觀覽的早報,輕輕推到了芙雷德面前。
芙雷德低垂視線,長長的睫毛在白皙無瑕的臉頰上投下淡淡的陰影,專注地凝視著報紙上的鉛字。
「震驚!專制派貴族名下居然藏有數百棟豪華宅邸,每一棟裡頭都豢養著一名情婦!」
「令人髮指的暴行!只因盛夏氣候炎熱無法負荷勞動,領地貴族竟憤而揮鞭抽打農工,手段實在殘忍至極!」
「奢侈無度!一條純種獵犬的標價,竟等同於一名工薪階級苦幹一輩子的總薪水!」
芙雷德瞪大雙眼,看著報紙版面上那些用粗黑字體排版、滿是對專制派指控的聳動新聞。不少來到這裡用餐的人們,也在候餐時對著這些報導指指點點。
「這些報導……全都是真的嗎?」芙雷德滿臉詫異地問道。
「是真是假,其實都無所謂。造謠破壞他人的正當性,保護自己的合法性才是唯一正確的。在政治的舞台上,能成功動員人心就是好文章。不過嘛,以我對那些傳統貴族劣根性的了解,這上頭寫的大概全都是真的。」威爾斯輕抿了一口冰水,語氣淡然。
芙雷德咬了咬下唇。她打從心底覺得,那種揮霍無度的奢靡絕對是錯誤的。尤其在親眼見過下城區那些即使忙碌工作一整日、也換不來一餐溫飽的慘狀後,這種對比更是讓人憤怒。
這座俱樂部裡也有許多人和她抱持著相同的想法。人們交頭接耳,語氣中充滿對專制派腐敗與奢靡的鄙夷,鄰桌也不時傳來幾聲義憤填膺的斥責聲。這股被成功撩撥起的憤怒,正是這座俱樂部的政治意義所在。
用完精緻的午餐,結束了中城區俱樂部的觀覽後,威爾斯再度帶著她搭乘馬車,朝著地勢最高、空氣最為清新的上城區駛去,直抵一座立憲派大貴族的私人莊園。
推開沉重的大門,在富麗堂皇、金碧輝煌的大廳內,衣香鬢影交錯,帝國頂層的權貴與頂尖企業家們正匯聚一堂。
一名佩戴著華麗勳章的侯爵正站在主辦者的主席位上,舉杯致意。大廳內璀璨的水晶燈光芒全都匯聚在他那張紅潤的面龐上。
芙雷德找準時機走上前,輕聲詢問:「尊敬的侯爵閣下,您身分如此尊貴,為何會願意放下身段支持立憲派呢?」
「呵呵,這自然是為了全天下黎民百姓的幸福啊。下城區居民的生活環境實在太過惡劣了,若放任不管,那裡只會成為滋生恐怖主義和極端勢力的溫床。」這名侯爵露出了一抹寬厚且悲憫的笑容。
那一瞬間,芙雷德直覺地認為這位大貴族實在是太偉大了,居然擁有如此捨己為人的高尚情操。
但就在此時,另一名端著紅酒杯的貴族笑嘻嘻地湊上前來,毫不留情地拆了台:「小姑娘,別聽這老狐狸滿嘴鬼扯,他專騙妳這種單純的小女孩呢!我們偉大的侯爵大人名下經營著一座龐大的紡織產業複合體,但因為專制派那邊大量使用不用付工資的奴隸,導致他的收益率一直上不去。他心裡盤算著,等到我們立憲派掌權,徹底打垮專制派的紡織工廠、廢除蓄奴產業鏈後,整個帝國的紡織市場就全是他一個人的囊中物啦!」
「哈哈哈,難得有機會讓我客串一次正義的衛道士,你怎麼就不能讓我在美麗的少女面前多過過乾癮呢?」侯爵被當面戳破了心思,非但不生氣,反而爽朗地大笑起來:「你這傢伙嘴巴這麼毒,還不也是因為私底下和匠極這間巨大財閥往來密切?身為匠極軍工產業鏈不可或缺的一環,你才這麼積極地跟隨立憲派的腳步吧?」
「唉,這就是所謂的『在其位,謀其政』嘛。說句心裡話,其實我還是覺得專制派統治下的舊世界挺不錯的。不過遺憾的是,我的領地早就已經全面工業化了,時代的巨輪滾滾向前,我們終究是回不去那個美好的莊園時代囉。」
兩名大貴族在水晶燈下舉杯談笑,眼中閃爍著純粹的利益精光。芙雷德深吸了一口氣,扭過頭去,繼續在人群中穿梭,傾聽其他賓客的立場。
「立憲派這場仗千萬要贏啊!二皇子殿下私下承諾過,要建立一套涵蓋全國的社會醫療系統。為了這份偉業,我已經把手頭上所有的周轉資金全都砸在醫療產業上了!」一名企業主握緊雙拳,眼中燃燒著不成功便成仁的狂熱。
「資本主義的遊戲規則,本來就是大的毫不留情地輾碎小的,垂直整合的巨獸絕對能輕易碾壓單打獨鬥的原子小企業!越是巨大的經濟體,能從政府那裡獲取的議價籌碼就越多。二皇子已經親口答應,勝利後會授予我北方一個行省的鐵礦獨家開採權。各位老朋友,等勝利的號角吹響後,千萬記得要來投資我的北方礦業複合體啊!」另一名大腹便便的企業家正端著酒杯,極力遊說著身邊的其他貴族。
「啊……二皇子殿下的理念才是唯一正確的道路。你們看,那麼多寶貴的勞動力,就這樣在下城區惡劣的待遇中白白病死、消失,簡直是暴殄天物!只要政府略為投入些許基礎的保養費改善環境,就能夠極大幅度地延長那些工人的壽命,增加他們一生所能為帝國製造的剩餘價值。以此為基礎,諸多關聯產業未來必將迎來空前的興盛啊!人道主義萬歲!」一位西裝筆挺的社會學家,正用冷酷的經濟學口吻,極力讚頌著二皇子的仁慈。
「首都戍衛軍團已經得到了明確的許諾,只要在戰後論功行賞,我們軍團將獲得優先晉升的特權!未來將由我們軍團作為絕對的骨幹,去重建一支嶄新的帝國陸軍!到時候,我們『炮兵至上』的派系將可以名正言順地支配整個陸軍部!這真是太棒了,我們戍衛軍團必定會誓死支持二皇子!」一名胸前掛滿勳表的高階將領也出席了這場晚宴,紅光滿面地大聲讚嘆著美好的未來。
遊覽完這場充斥著權力與金錢氣味的上城區宴會,在親眼見識了立憲派於三個不同階層截然不同的動員手段後,芙雷德的心頭彷彿壓上了一塊巨石,感觸良多。
離開了觥籌交錯的莊園,兩人在莊園宏偉的鍛鐵大門外停下了腳步,沐浴在略顯微涼的夜風中閒談。
「下城區講究煽動情緒,中城區專注探討邏輯,上城區則赤裸裸地分配利益……這就是二皇子殿下想要親手打造出來的『進步共同體』嗎?」芙雷德的語氣中透出深深疲憊與迷惘。
威爾斯點頭回應,眼神深邃:「政治的本質,說穿了就是確認敵我關係。既然如此,那就勢必需要透過不同語境的談話、以及精準的利益分配,來反覆確認誰是可以拉攏的朋友,誰是必須消滅的敵人。當我們這個龐大的共同體徹底塑造完成的那一刻,也就是敵人的死期降臨之時了。」
這番冷酷的剖析,似乎意味著一場無可避免的血腥內戰即將到來。芙雷德不免感到一陣深沉的憂傷:「難道……這世上真的沒有一條可以拯救所有人的道路嗎?」
威爾斯看著她,緩緩搖頭以對:「當我們劃下界線,確認了『我們』是誰的時候,就必然會區分出『非我』的存在。這一點,對於專制派在塑造他們自己的共同體時,也是完全一樣的邏輯。我們雙方都在拚命建立各自的共同體,同時也在無形中加速了彼此共同體的建立速度。這種極端的二元對立,最終必然會走向決一死戰的修羅場。因為,當一個新秩序傲慢地宣稱它的藍圖裡容納不下你的位置時,那麼與其坐以待斃,不如拔劍起身反抗。」
透過塑造共同體來動員己方群體,用盡手段拉攏猶疑的中立者,再將敵方的形象極力塑造成可恨且非人類的怪物,以此來強勢團結己方,這就是政治血淋淋的真面目。
「那麼,在某一方勝出、踩著敵人的屍骨登基之後呢?」芙雷德輕聲提問。
「吸收有用的戰敗者,然後……繼續去樹立新的敵人。下一次的假想敵,或許會是邊境的聯邦,也或許會是高高在上的教廷。」威爾斯平靜地給出了殘酷的答案。
「不過,至少立憲派的口號是想囊括所有人的思想。如果一開始就選擇以那些難以改變的生理特徵作為動員的區分標準,那麼勢必會直接走向一方對另一方的物理性消滅。」
隨著威爾斯的話語落下,芙雷德的腦海中不可遏制地浮現出香草的面龐。
她們布爾迪亞人,作為頭頂長著狐狸耳朵、身後拖著狐狸尾巴的亞人種族,那份生理上的差異,只需一眼就能被輕易認出、並被粗暴地歸類為「異類」。
「布爾迪亞人……也是面臨著同樣的絕境嗎?在如今這種非黑即白的狂熱狀況下,是不是再也沒有人願意接納布爾迪亞人了?」
「我該怎麼辦……我到底該怎麼做,才能幫助香草?」她的聲音微微顫抖。
「妳現在需要專注去做的事還有很多。再過幾天,就是帝國議會的正式選舉日了。明天一早,我們還得動身去護送宮相的家屬。這些牽動大局的任務,可比那區區幾萬名布爾迪亞人的命運重要得多。芙雷德,妳別忘了,我們現在可是為了數億帝國子民的未來而戰鬥。」威爾斯語氣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婉言勸她將香草的事先暫時擱置一旁。
威爾斯說的話是那麼完美且無懈可擊。芙雷德點了點頭,卻不知為何,心底掠過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異樣。
「因為要優先為帝國子民服務,所以只能選擇性地不去顧及布爾迪亞人……這就是所謂的為了大善而犧牲小善嗎?」
晚風拂過她銀白色的髮絲,她仰望著帝都深邃的夜空,喃喃自語,宛如在詢問著一個永遠不會有解答的謎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