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二皇子的哲學
空間魔導書與少年魔法師 · 第 137/277 章 · 7562 字
夜幕低垂,帝都的繁華在細雨中化開成一片朦朧的光暈。
在匠極財閥的頂級餐廳深處,一間被隔音結界重重包裹的隱密包廂內,正流轉著決定帝國未來的暗流。
水晶吊燈灑下柔和而微冷的輝光。威爾斯,這位剛結束各地奔波、身披著夜色的戰略家,正與帝國二皇子相對而坐。
陰影中,一名身穿純白制服的應策局特工悄然浮現,將幾份加密的情報卷軸恭敬地呈遞至桌面,隨後又如霧氣般消散。
「根據密探傳回的監視報告,布爾迪亞人……已經和蓮華搭上線了。」二皇子端坐在天鵝絨高背椅上,挺拔的身姿好似一柄入鞘的利劍。他垂下眼眸,靜靜審閱著羊皮紙上的字跡。
「布爾迪亞和聯合主義者聯手了?」威爾斯冷冷一笑,精準地判斷道:「憑他們那點微末力量,是翻不出什麼驚濤駭浪的。但殿下,您又是如何看待布爾迪亞族的?」
「與拓遠親王的立場差不多吧。」二皇子輕輕合上卷軸,發出一聲飽含著悲憫與遺憾的長嘆:「他們為了謀求獨立,竟選擇與聯邦暗中勾結。這般行徑,已讓他們在輿論之中惡名昭彰。若此刻向他們伸出援手,只會讓我們的正義蒙塵,甚至會將帝國的輿論推向那些腐朽的專制派。」
說到這裡,二皇子也只能感慨地嘆息:「況且,他們沿襲至今的習俗太過迂腐,那同樣是一片需要被文明啟蒙徹底改造的荒原。我無法幫助他們……因為我不是許願機,拯救不了所有人。」
「這番溫柔卻殘酷的真心話,可千萬別讓芙雷德聽見。我認為對她保密,才是對她最好的保護。」威爾斯輕笑幾聲,深感二皇子的抉擇無比正確。
緊接著,包廂角落的陰影再次泛起波紋,另一名應策局成員無聲無息地來到了二皇子身旁,呈上了今夜最沉重的一份文件:一份經過精密計算的暗殺名單。
二皇子的目光在那一個個代表著貪婪、腐敗與阻礙帝國革新的名字上掃過。他的眉頭微微蹙起,握著羽毛筆的手在半空中停頓了片刻。
名單第三行,是財政次官梅爾登。二皇子五歲那年,此人曾在宮中擔任講席,教過皇子們數學。他還記得對方批改習題時總愛說:數字不會說謊。如今梅爾登名下的糧行在三座城區囤積軍糧,餓死的人數是往年的三倍。
數字確實不會說謊。
羽毛筆在猩紅墨水裡蘸了一下,懸在那個名字上方,停住了。
停了多久?也許只有三個呼吸。
最終,為了那個沒有壓迫的未來,他挑出了幾個專制派,在名單上畫下鮮紅的圈。筆尖落下的墨色紅得像剛離開身體的血,他一連圈了四個名字,後面三筆再沒有猶豫,彷彿方才那三息,已經替所有人猶豫完了。
「將這些罪業歸於我身吧。」他在心底默念,將簽署好的抹殺令遞回給這名伏身在側的應策局成員,看著對方接過名單,隨後再次隱入暗影之中。
新一輪的情報隨之而來:「專制派正在瘋狂反撲,他們籠絡了愛國軍官團,利用軍隊內部錯綜複雜的秘密結社,正對陸軍各單位施加影響力。甚至連政府行政部門的骨幹裡,也滿是他們的爪牙。」
「革新官僚……實在是看不清他們的傾向。不過可想而知,他們絕不會選擇我們,甚至說不定在意識形態上,更接近蓮華。」威爾斯低聲呢喃。
「但是,宮相的傾向依舊籠罩在迷霧之中。有風聲說,他對那些傲慢的專制主義者深惡痛絕。」二皇子指尖輕叩著桌面,陷入沉思。
「那是自然。一旦我們推動立憲成功,宮相所能掌握的權力將會膨脹許多。殿下,請放心,我會盡快安排與宮相的會面,為您鋪平這條道路。」威爾斯迅速敲定了下一步的戰略。
就在此時,包廂華麗的雕花木門被輕輕推開。一名侍者宛如幽靈般步入,雙手奉上一封蓋有火漆印的信件。
威爾斯拆開信封,目光一掃,赫然是帝國央行總裁那冰冷且無情的反對信。對方聲稱,在拓遠親王隕落之後,他們之間已形同陌路,再無談判的餘地。
威爾斯無奈地嘆息了一聲,但這一切早在他的預料之內。
「這是理所當然的,想必霍布斯也不會再願意支持質麗公主的決定,因為二皇子並不是那三者最強之一。」他平靜地說道。
畢竟,立憲派的龐大輿論機器已經開始運轉,那些舊貴族的黑料、桃色緋聞、甚至是精心編織的半真半假的流言,正鋪天蓋地地破壞他們的形象,力圖讓他們名譽掃地。在如此赤裸的敵意下,局勢早已沒有任何轉圜的餘地。
二皇子迅速向各級單位下達指示,分配各自的任務,命令輿論機器繼續快馬加鞭地複製、再生產那些針對專制派的毀滅性訊息。
侍者適時奉上一杯鮮榨果汁,琥珀色的液體在杯壁上折射著吊燈的微光。威爾斯執起杯子,指尖輕輕晃了晃,任那清甜的漩渦在杯中流轉。
「殿下,您介意閒聊幾句嗎?」威爾斯靠向椅背,隨意提問道。
「無妨,這漫漫長夜,想問什麼就問吧。」二皇子溫和地回應。
「您……是如何看待蓮華的?」威爾斯拋出了這個堪稱帝國之敵的名字。
「蓮華……我對她的印象有了很大的改觀。她無疑是這個時代最具破壞力、也最具爭議性的革命代表。」二皇子的眼神變得無比悠遠,彷彿透過虛空看到了那些在底層泥沼中哀嚎的靈魂。「我明白歷史為何會孕育出她。她不是一個人,她代表的是這片大地上,受壓迫者們最深沉、最絕望的憤怒。」
二皇子將幾份關於下城區的應策局調查報告推到了威爾斯面前。
威爾斯接過報告掃視一番,下城區的縱火案和戰鬥製造出數萬名無以為繼的難民,帝都的治安機構為了保衛中城區的安全已經耗盡全力,要不是城牆隔開了中下城區,現在中城區也將成為一片煉獄。
「我們和專制派控制的下城區遭受了多起惡意恐怖攻擊……維護秩序的警察遭不對稱手段暗殺,物資渠道被惡意襲擊劫掠,於是只能停止供應下城區,優先保障中上城區……」威爾斯呢喃出聲。
「三天前,下城區東閘門的人體爆彈。」二皇子冷靜地說:「死了一名二階武官,兩名士兵和兩位平民。爆彈者是個十九歲的紡織女工。這是從她住處搜出的遺書。」
威爾斯垂眼去讀。字跡歪斜,顯然識字不久:
「給彼得。廠裡說我偷了紗,扣了三個月工錢,其實是監工自己拿去賣了,大家都知道,可沒人敢說。弟弟的藥錢我借遍了,借不到。小姐親自來教我們認字,她說,我們不是命賤,是有人把我們的命定成了賤的。我想了很久,覺得她說得對。我這條命換他們一個穿軍服的,是我這輩子做過最划算的買賣。錢在床板下,是她給的,夠弟弟吃半年藥。不要哭。」
「蓮華……她在刻意傷害她宣稱要保護的人們嗎?」威爾斯看著報告中立憲派難以在下城區擴張根據地,而蓮華的人卻建立了工人糾察隊與生產規範,蓮華本人甚至被平民稱為「聖女」,不禁感到深深的諷刺。
「她愛的是想像中的人們,而不是真實的人們,但這也並不代表她錯了。因為想像中的人們很多時候確實比現實的好,就像完美君王之於我一樣。」二皇子自嘲一聲,接著說道:
「這封遺書裡沒有一個字是謊言:工錢確實被吞了,藥錢確實借不到,她的命,也確實被這個帝國定成了賤的。蓮華沒有欺騙她,蓮華只是教會她看清,然後把看清的人做成了炸彈。所以我從不認為蓮華是錯的。我只是不能讓她那種人再次誕生。無論未來的新制度是什麼模樣,我們都必須用盡任何手段,去徹底消滅能讓她那種人誕生的社會土壤。包括權力最陰暗的那些手段:愚弄、曲解、誤讀、汙名化、庸俗化與話語權的腐敗。全部都要使用。」
威爾斯轉動著杯子,半晌,忽然開口:
「殿下,恕我又要唱反調了。這封遺書我讀出的東西,和您不太一樣。先鋒隊給了她弟弟半年的藥錢,帝國十九年沒給過她的東西,蓮華用一條人命的價格給了。您管這叫把人做成炸彈,可在她看來,這恐怕是她此生遇到的第一樁公平交易。而拉薩爾呢?拉薩爾的帝國總工會在控制區內維持秩序、收攏難民、讓人活下去,一枚炸彈都沒造。既然如此,為什麼贏得下城區的是蓮華,被稱為聖女的也是蓮華?殿下,如果連溫和的、真正救人的聯合主義都爭不過她,您那套用髒手段剷除土壤的辦法,憑什麼能贏?」
「問得好。」二皇子笑了:「但你有一個前提錯了。你以為拉薩爾和蓮華在互相競爭?不,威爾斯,拉薩爾在替蓮華打掩護,無論他自己是否情願。」
二皇子指著難民流向的報告:「蓮華懂得運用人道來裝飾自己的鋒芒,但真正看懂她的人就會明白這場鬥爭的嚴酷性:那就是資源的絕對零和。你多拿了一顆果子,我就必定少了一顆果子,所以要用盡一切辦法搶回來。看看難民的流向,蓮華的先鋒隊在專制派區域製造恐怖攻擊,炸出成千上萬的難民。這些難民逃進拉薩爾的控制區。拉薩爾收容他們、餵飽他們,贏得民心,他真誠地以為自己在救人。可他每收容一批,蓮華就再炸出一批。他的糧倉在替她的炸藥兜底,他的仁慈在替她的殘忍善後,他救人救得越好,她殺人殺得越沒有代價。拉薩爾是個天真的人道聯合主義者。他到死都不會明白,在聯合主義的冷血法則裡,惡是通往善的道路,這條命題是絕對成立的,而他自己,就是這條道路的鋪路石。」
「為什麼不嘗試說服拉薩爾?」威爾斯嘗試換個角度。
「他不會相信我們的,在他那裡,我們比蓮華信用還差。不過這不是他的錯,是屢次欺騙他的帝國的錯。是我們,在局勢變得如此糟糕之前,一次次推遲了十二小時工作制以及週末休息的承諾。」二皇子嘆息出聲。
二皇子清楚自己的底牌:立憲派的骨幹是大學教授、數學家、會計師、金融銀行高管,以及中城區的店主,沒幾個人懂得下城區的工人與工廠該如何管理,何況中城區本身也正被專制派拉攏,立憲派難以分出精力在下城區擴張根據地。而這些,蓮華的人懂,拉薩爾的人也懂。這就是立憲派在下城區的經營輸給聯合主義者的原因。
威爾斯怔住了。他重新去看那份報告,思緒如閃電般貫通:
「蓮華施行的是不對稱戰爭,蓮華在手記裡推崇的游擊戰,其本質就是這項命題的完美具現。偽裝平民、趁夜偷襲、毫無預警的自爆,這不只是戰術,更是宣言。在他們的理念裡,凡是順服於敵方秩序之下,安然進行社會、物質和意識形態再生產的人,都是維持舊有壓迫的幫兇。在這一維度上,世界根本不存在所謂的無辜者。」
二皇子接了下去:「而一旦不存在無辜者,破壞對方的所有組織,無情拆解戰爭與和平、前線與後方的概念,就能將所有人都捲入苦難的泥沼。旁觀就成了不可能的事,所有只想守著微小幸福過日子的市民,都會被逼到牆角,除了拿起武器加入革命外,別無選擇。革命會發生在最痛苦的地方,那就親手把每一個地方,都變成最痛苦的地方。」
「量產痛苦。」威爾斯低聲說:「不切身體會到極致的痛苦,人們就無法覺醒為真正的聯合主義者。」
「這正是為什麼,比起康德,我更偏愛黑格爾的原因。」二皇子冷靜地點評:「康德的道德幻覺太過沉重且乾淨了,乾淨到在這個世界上無處落腳。而黑格爾至少懂得:歷史是踩著這種乾淨往前走的。」
威爾斯聽懂了二皇子的言下之意。聯合主義的真諦,在於與舊世界之間的徹底決裂。因此,人道這種軟弱的詞彙,絕不被允許存在於純粹的聯合主義之中。這也解釋了為何在他們眼中,調和主義甚至比自由主義更為可恨,因為原教旨的自由主義,那種極致的市場剝削,反而能更快將人民逼到無路可走,從而點燃革命的引信。
「哈哈,」威爾斯會心一笑,語氣帶著幾分冷酷的犀利:「這就如同您所構想的生命政治,本質上也不過是偽裝成人道的華美外衣罷了。恕我直言,殿下,當『人力資本』這個詞彙存在於歷史長河的每一個瞬間,人類就不再是崇高的目的,而是可以被精準估算、捨棄或交換的價值。因此,生命政治在哲學的終極意義上,依舊是庸俗且充滿愚弄的。」
「你的諷刺確實正確,因為我剛剛還在估算要殺哪些人,要放棄下城區多少人換取控制上城區。」二皇子毫不避諱地承認了這份指責,眼神一凜:「人道主義確實是虛偽的。但……那些連這層虛偽面紗都不屑於給予人民的專制派,更是該被千刀萬剮的罪惡!」
面對二皇子這番擲地有聲的論斷,威爾斯陷入了長久的沉默。人道主義,正是最不人道的存在,正如結構聯合主義的批判,它是意識形態用來對抗冰冷科學的華麗麻醉劑。這種更高階的意識形態謊言,究竟是善是惡?
他想起去年冬天。一名貴族子弟在北方高山失蹤,帝國派出三百人搜了十一天,動用了兩頭飛龍,最後抬回一具凍硬的屍體。全城為那份「我們不放棄任何人」的誓言落淚。
那筆錢,本來是下城區三年份的痘苗。
沒有人為痘苗落淚,因為死於痘瘡的孩子從來不是同一天死的。他們一個一個地死,分散在四季裡,湊不成一個能讓人落淚的數字。
「殿下,」威爾斯收回思緒,神色收斂,壓低聲音調侃:「為了最後的勝利可以用盡一切手段,這是《君主論》最核心的命題。您和蓮華,用的是同一本棋譜。您覺得殺得比較少,就比較正義嗎?」
「政治,說到底是『敵我政治』,核心永遠只有削弱敵人、壯大我方。」二皇子望著窗外的雨夜,冷冷回應:「『天下棋譜只有一本』,分別在於落子的人,想在終局擺出什麼樣的棋盤。蓮華需要苦難繼續存在來充當燃料,所以她必須量產痛苦;我的改革以秩序為地基,所以我必須儘早止血。至於人道……自然也是一種華麗的戰略偽裝。專制派連偽裝都懶得給,人民連一層偽裝都得不到的時候,寫遺書的手,只會越來越多。」
「聽起來無懈可擊。」威爾斯笑了笑,笑意卻未抵達眼底:「但殿下,柴堆是拆不完的,手段會吞噬目的。當您發現拆柴堆遠比救火容易的時候,您還分得清自己是在止血,還是已經習慣用那把刀了嗎?」
二皇子沉默許久,最終說道:「……分不清的時候,就是你該提醒我的時候。」
聯想至此,威爾斯抬起頭,難掩內心的好奇:「殿下,您覺得,如果您真的成功了,您所統治的這個嶄新帝國,未來會面臨什麼樣的問題呢?」
「如果要我對自己未來的統治開幾槍,那我能羅列出一堆罪狀。」二皇子坦然地笑了,笑容中帶著超然的智慧:「比如立憲派和共和派最引以為傲的根基思想:自由。我們暫且不談消極自由與積極自由那些老生常談,我們來談談最深層的核心:這世上,到底存不存在純粹的私人事務?」
二皇子的語氣逐漸染上深邃:「蓮華不是在她那本《規訓與懲罰》中說得很明白了嗎?『話語即權力,一切皆是政治』。我們說出的每一句話,都是對某種意識形態的潛意識認可,也是對話語權的殘酷爭奪。所以,從來就不存在私人事務與公眾事務的清晰二分法。我與共和派並無二致,無非是我們都想將這種社會的否定性,偽裝成私人問題,並在暗中將其消解罷了。既然一切都是政治,那麼,就讓政治進入一切。自由絕非放任自流,而是必須在正確引導下實現的積極自由,是一種受規定的自由。為此,徹底的意識形態灌輸是必要的。」
威爾斯放下杯子,杯底與桌面相觸,發出一聲輕響。
「殿下,請容我把您今晚說過的話排在一起看。」他豎起三根手指:「蓮華為了革命,量產痛苦,您說必須消滅土壤;聯邦為了選票,無限細分身分,您說那是缺乏主權者的病灶;而您,為了受規定的自由,要進行徹底的意識形態灌輸。這三件事在我看來是同一件事,都是掌權者伸手進人的腦子裡,決定他們該想什麼。您憑什麼確信,您的灌輸是啟蒙,她的灌輸是荼毒?」
「憑結果。」二皇子答得很快:「她的課本通往無盡的清算與焚燒,我的課本通往秩序與麵包。思想的對錯,由它結出的果實裁決。」
「由誰來裁決果實?」威爾斯追問,語速極快:「還是您。裁判是您,球員是您,規則也是您寫的。殿下,您方才批判聯邦缺乏超然的主權者,可您有沒有想過相反的問題:誰來調停主權者?當您判斷失誤的時候,這個帝國裡,還存在任何一個有資格說『陛下,您錯了』的位置嗎?」
「存在。」二皇子看著他:「你現在就坐在那個位置上。」
「我?」威爾斯失笑:「殿下,良心是可以被解僱的。今晚您愛聽逆耳之言,因為您還在奪權。可等您坐上那個位子,第二十年,您還會留著一個天天說您錯了的人嗎?」
「留不留得住你,我不敢保證。」二皇子坦率地道:「但我敢保證另一件事:沒有主權者的路,聯邦已經走過了。定義我們與他者,是敵我政治中的關鍵核心。身分政治是用定義來瓦解內部的共同體;而民族主義,則是透過樹立外在的敵對共同體,來鑄造內部的團結一心。聯邦沒有超然的調停者,為了爭奪選票,必定走向對身分認可的無限細分與重構。每細分一次,就多一道撕裂共識的傷口,身分政治的本質,就是把維繫國家的宏大敘事拆成碎片變賣。等共同體徹底淪亡,國家勢必走向衰敗。沒有主權者的時候,誰來調停一千個互相仇恨的身分?」
威爾斯承認這一擊打得很準,但他咀嚼著這番話,眼神愈發銳利:
「聯邦的官僚的確是去責任化的典範:出了事鞠躬道歉、辭職下台,整個國家的神經中樞全體去責任化,國家就會從進取墮落成懶散。可是殿下,今晚我一直在看您治這種病的藥方,您批判聯邦人人卸責,但您自己的手法,不是承擔,而是更精緻的卸責。」
威爾斯伸出手指,一項一項數:「暗殺的罪業,您說歸於您身,實則簽名的是應策局,行刑的是成員;下城區的死活,您在名單上畫下一個圈,代價就轉給了城牆外的數萬人,再由拉薩爾的糧倉和蓮華的炸藥去消化。殿下,既不如同暴君般狂妄地承擔一切責任,也不如同懦夫般拋棄一切責任;而是精準地拋棄部分責任,將制度運行的負外部性巧妙地轉嫁給個體與底層,讓他們自行吸收。聯邦官員是拙劣的去責任化,而您是完美的。完美的統治術,就是讓吞下代價的人,連帳單都看不見。」
「……你說得對,事實的確如此。」二皇子笑了,笑容裡帶著一種近乎悲哀的坦蕩:「但共和派拋棄責任,是為了政客個體的利益;而我拋棄責任,是為了讓國家這艘船在甩掉必要的重量後還能浮著。當船一定會超載的時候,你是要一個懂得先扔什麼的船長,還是要一千個吵著誰都不許扔、直到全船沉沒的乘客?這就是為什麼,這個世界永遠需要一位主權者。」
「假設您就是那位船長,那您呢,殿下?」威爾斯身體微微前傾,壓出今晚最後、也最重的一問:「一位勤儉愛民的主權者,戴上鎖鏈或許依然英明。可是您會死的。您的繼承人呢?繼承人的繼承人呢?您整套理論的地基,是一位超然、清醒、甘願背負罵名的聖王。可血脈不出產聖王,血脈只出產賭局。您賭中了自己,賭得中第三代嗎?到那時,一個平庸之君握著您留下的意識形態灌輸機器,那副景象,和您今晚發誓要千刀萬剮的專制派,還有什麼分別?」
這一次,二皇子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侍者進來換了一次蠟燭,又躬身退了出去。
「……沒有分別。」他最終說,聲音低得幾乎融進雨聲裡:「你問到了我不敢問自己的地方。我的答案是: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聯邦的路是眼下看得見的潰爛,蓮華的路是眼下看得見的焚城,而我的路——它的潰爛在五十年後,在我看不見的地方。不是因為它對,而是因為它的錯,輪不到這一代人來償還。政治從來不是在對與錯之間選擇,而是在此刻的血與日後的血之間選擇。我選日後。」
威爾斯凝視著他的主君,緩緩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襬。
他猜想質麗公主願意相信二皇子的理由。不是因為二皇子手握真理,而是因為在這個滿是深信自己正確的狂信者的時代,一個知道自己可能是錯的、卻依然肯落子的人,已經是能找到的最好的賭注了。
「五十年後的債。」威爾斯在門口回頭,微微欠身:「就留給五十年後的那個世界去戰鬥吧。我先去替您鋪今晚的路。」
他推開包廂的門,將密謀與那個無人能答的問題留在身後。
威爾斯披上防雨的附魔斗篷,離開了匠極餐廳,踏上一輛由魔法核心驅動的黑金馬車,在帝都迷離的夜雨中,疾馳駛向象徵權力巔峰的上城區,去拜訪那位深不可測的宮相。
而在他身後的頂層包廂內,二皇子依舊獨自坐在王座般的靠椅上,凝視著窗外萬家燈火的帝都。千萬盞燈,千萬個他方才承認拯救不了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