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間魔導書與少年魔法師

第三十七章 布爾迪亞人的出路

空間魔導書與少年魔法師 · 第 136/277 章 · 1.1 萬字

推開探索者協會沉重的大門,迎接芙雷德的不再是昔日的喧囂,而是一股夾雜著劣質麥酒與陳舊灰塵的頹敗氣息。

與拓遠親王仍在世時那宛如世界中心的巔峰盛況相比,如今的協會大廳空曠得令人心寒。光線透過高窗灑下,只照亮了空氣中浮動的寂寥塵埃。

「這裡……變得好安靜。」芙雷德環顧四周,輕聲呢喃。

偌大的廳堂內寥寥數人。角落裡,一名身材魁梧的壯漢正頹然地癱在木椅上灌著悶酒,一柄散發著微弱魔力光暈的長槍斜靠在他的戰靴旁,昭示著他持魔者的身分。

芙雷德深吸一口氣,提步上前:「請問,有人見過比安卡嗎?」

「那個小妞?她不是早就興沖沖地跑去給那些眼睛長在頭頂上的貴族老爺們端茶倒水了嗎?」壯漢打了個滿是酒氣的嗝,連眼皮都懶得抬一下。

「怎麼會變成這樣?」芙雷德眉頭微蹙,看著眼前死氣沉沉的景象:「拓遠親王才剛離世,這裡的繁華怎麼就瞬間蒸發了?」

壯漢停下了酒杯,嘴角勾起一抹極具嘲諷的冷笑:「因為親王的宏偉帝國夢想,在他死去的那一瞬間就已經崩塌成灰了啊,小姐。」

「難道就沒有人能挺身而出,接過他留下的旗幟嗎?」

「接過旗幟?說得倒輕巧,誰配?」壯漢突然大笑起來,笑聲在空蕩的大廳裡顯得格外刺耳:「一開始當然有幾個不知死活的蠢貨跳出來,為了繼承人的名號爭得面紅耳赤。但他們很快就認清了現實:沒有聖階魔法師那種足以鎮壓一切的絕對實力,沒有淵博的學識與崇高的人格魅力來統合各方勢力,更別提沒有那高貴優異的帝室血統去參與帝位競爭。所以囉,大家如鳥獸散,各回各家,各找各媽了。」

「那拉薩爾呢……」芙雷德腦海中浮現出那位曾有過一面之緣、舉止溫和的紳士。

「噗哈哈哈哈!別提那個笑話了!」壯漢彷彿聽到了什麼天大的趣聞,笑得前仰後合,連眼淚都快飆了出來:「我聽道上的兄弟說,他居然跪著爬回去求蓮華原諒!哈哈哈哈!堂堂一個大男人,朝著一個小女孩痛哭流涕地乞求寬恕,這畫面光是用想的都覺得滑稽!」

「他們發生內鬥了?」芙雷德的眼底浮現出訝異,隨即轉化為某種期待。

「可不是嗎?蓮華逼著他寫了一篇長篇大論的自白懺悔書,讓他在所有人面前自我批判,承認自己是個無可救藥的『投機主義小資產階級』。在一陣痛哭流涕的自我批評後,蓮華才像踢開一條狗似的放過了他。」

聽聞這個結局,芙雷德不禁感到一陣惋惜。她轉過身,面向大廳裡稀稀落落的殘存者,張開雙臂,試圖點燃最後的火種:「各位!請聽我說!親王殿下實際上是被專制派暗殺的!帝國如今正處於懸崖邊緣,這一切的災厄都要歸咎於專制派貪得無厭的野心。我懇求你們,為了帝國的未來,請助我們立憲派一臂之力吧!」

她的聲音清脆而堅定,在空蕩的大廳中迴盪。

然而,沒有人抬頭。沒有人回應。她的字字句句如同投入深淵的石子,未能激起任何迴響。

坐在陰暗角落裡的一名盜賊停下了手裡把玩的匕首,嘴角抽搐了一下,發出沙啞的嗤笑:「這位天真的小姐,妳是不是搞錯了什麼?這裡可是探索者協會。我們這些把腦袋拴在褲腰帶上討生活的人,可不在乎什麼狗屁『大義』。我們最高的道德底線,就是遵守拿錢辦事的職業道德。誰的金幣敲得響,我們的刀刃就為誰出鞘。」

「就連專制派殘忍殺害了你們的代表人,拓遠親王,你們也能無動於衷嗎?!」芙雷德拔高了音量。

「當然。」盜賊聳了聳肩,放下匕首,他不以為然地咀嚼著冷硬的肉乾:「親王一死,背後的殖民公司早就自認倒楣,全盤撤資退出了這場帝位遊戲。我們這些雇傭兵只認錢不認人。況且,親王究竟死於誰手,這天底下可還沒有定論呢。」

「立憲派早已與親王結盟,兇手絕對不可能是我們!而專制派與親王在權力生態位上嚴重重疊,他們才是最有動機痛下殺手的人!難道你們的血液裡連半滴為背叛與謀殺而沸騰的憤怒都沒有嗎!?」芙雷德據理力爭,雙眸因激動而泛紅。

依然是死一般的寂靜。

唯有那個盜賊嚥下食物,無奈地搖了搖頭:「我不是早就說過了嗎?妳口中的大義,在這裡一文不值。我們當初追隨親王,單純是因為他能為我們畫出一張名為『美好前程』的大餅。如今畫餅的人死了,那些虛幻的承諾也跟著破滅,親王不過是歷史長河裡的一抹塵埃,誰還會去在乎一個死人?」

面對這如冰霜般冷酷的現實,芙雷德感到一陣窒息。她難以置信,一位曾經權傾朝野的親王,死後的影響力竟消散得如此迅速,甚至連一個願意為他拔劍復仇的追隨者都找不到。

在芙雷德眼中,這無疑是這個時代最蒼涼的悲劇。

「不過嘛……」盜賊用袖子擦了擦嘴上的油漬,精明的目光鎖定在芙雷德身上:「我倒是知道那個叫比安卡的小妞現在處境不太妙。如果妳願意稍微慷慨一點,支付一點微不足道的情報費,我倒是可以給妳指條明路。」

沒有絲毫猶豫,芙雷德立刻從行囊中掏出一疊厚厚的鈔票,拍在木桌上。

盜賊的眼睛瞬間亮了,熟練地將鈔票掃進懷裡,壓低聲音說道:「她最近像隻花蝴蝶一樣,削尖了腦袋想擠進那些上流貴族的晚宴。我猜她本來是想釣個金龜婿一步登天的,結果卻因為不知道天高地厚招惹了大人物,直接被抓了起來。對方是一位手握重權的帝國伯爵。我知道他名下一座隱密莊園的確切位置,比安卡十有八九被鎖在那裡的地牢裡。」

拿到了附帶詳細座標的情報地圖後,芙雷德一刻也不敢耽擱,轉身沒入帝都的夜色之中,朝著上城區疾馳而去。

沿途的景象令人唏噓。曾經繁華似錦的街道如今蕭條衰敗,擦肩而過的行人和馬車皆行色匆匆,神情寫滿了惶恐與不安。街角的衛兵們個個全副武裝,散發著肅殺的氣息。親王曾經許諾的那個充滿希望的「中興氣象」,終究只是一場隨風消散的幻夢。

途經親王那座宏偉的宅邸時,芙雷德不禁放慢了腳步。她曾無數次踏上這段大理石台階,滿懷理想地試圖說服親王。而今,這座巨大的建築就像一頭死去的巨獸,寂靜無聲。親王走得太過倉促,甚至連遺囑與繼承人都來不及留下,整座豪華莊園裡,僅剩下一位老管家孤零零地守著空蕩的長廊,等待著不知何時才會降臨的下一任主人。

甩開繁雜的思緒,芙雷德繼續潛伏前行,終於來到了目標莊園的高牆外。

「威爾斯,聽得到嗎?替我覆蓋『陰影隱形』。」

她閉上雙眼,透過玄奧的意識通路,將意念傳遞給遠方的少年。

不到一秒鐘,一股宛如實體般的濃郁黑暗自她腳下的影子中沸騰湧出,如同一層無形的輕紗般迅速包裹住她的全身。她的氣息、體溫,甚至反射的光線,都被這深邃的魔法完美吞噬,徹底從肉眼的視界中抹除。

帶著法術的加持,芙雷德輕巧地翻過高牆,好似一片沒有重量的落葉般降落在修剪整齊的草坪上。

莊園內暗藏殺機,結界的光芒與觸發式的偵測魔法交織成一張看不見的網。但憑藉著過人的洞察力與魔法造詣,她就像在刀尖上起舞的幽靈,將所有陷阱一一繞開、破解。

主宅邸此刻燈火通明,奢靡無度的音樂與貴族們放蕩的調笑聲交織在一起,刺耳至極。芙雷德沒有理會那些喧鬧,她繞到後方幽暗的倉庫,靈巧地撬開一扇木窗,如靈貓般潛入建築內部。

沿著通往地下室的陰冷走廊深入,時不時有端著銀盤、步履匆匆的女僕與男僕經過。芙雷德將身體緊緊貼在牆角的陰影處,屏住呼吸。直到他們的腳步聲消失在長廊盡頭,她才化作一道黯影,閃身潛入地牢區域。

地牢沉重的大鐵門前,兩名全副武裝的衛兵正無聊地打著哈欠。

芙雷德沒有絲毫遲疑。借助著陰影隱形的庇護,她如同鬼魅般欺身上前,雙手化作凌厲的手刀,精準無誤地重擊在兩人的頸動脈上。

「撲通。」

兩聲悶響,衛兵翻著白眼軟倒在地。

由於發動了物理攻擊,包裹在芙雷德周身的陰影瞬間褪去,露出了她的身形。但此刻,已經沒有任何清醒的活人能看見她了。

她熟練地從衛兵腰間扯下沉甸甸的鑰匙圈,轉動生鏽的鎖孔。伴隨著金屬摩擦聲,地牢的大門被緩緩推開。

或許是因為地處貴族莊園,主人不希望地牢散發的惡臭影響到上層的宴會,這座地牢比芙雷德預想的要乾淨得多。八間被鐵柵欄封死的小牢房依次排開,每間都配有簡陋的石床。其中一間牢房裡關著三個人,而那個蜷縮在角落、頭髮凌亂的狼狽身影,赫然就是比安卡。

聽到腳步聲,比安卡猛地抬起頭,瞪大了滿是血絲的眼睛:「芙雷德……?!天啊,妳怎麼會在這裡?」

「我是來帶妳回家的,比安卡。」

芙雷德快步上前,迅速挑出正確的鑰匙打開了沉重的鐵鎖。與此同時,她也沒有拋下同牢房另外兩位被精鐵鐐銬鎖住的陌生男性,一併為他們解開了束縛。

「有什麼話,等我們活著看到天空再說。」

面對比安卡滿腹的疑問,芙雷德立刻打斷,雙手在胸前飛速結印,古老而晦澀的魔法咒語從她唇間流瀉而出。

短短六秒的詠唱結束,空氣中傳來一陣奇異的嗡鳴。

空間彷彿被無形的大手撕裂,一道邊緣散發著璀璨金色破片光芒的次元門在昏暗的牢房中赫然成型,門後透出了遠處街道的清冷月光。

「快走!」

獲救的三人毫不猶豫地衝入光芒之中,芙雷德緊隨其後。當她的靴子踏上安全的青石板路時,她立刻轉身,抬手一指。

隨著魔力的切斷,次元門化作漫天金色的光塵消散在夜風中,徹底斷絕了追兵循線追擊的可能。

逃出生天後,其中一名獲救的年輕男子這才雙腿一軟,直接跌坐在冰冷的青石板路上。他死死抓著胸口的破爛衣襟,像是要把肺裡的空氣全榨出來似地大口喘息著,冷汗混著汙垢從額角不斷滑落。

「神、神明蜜忒菈在上……我真的活著出來了?」他瞪大雙眼,看著空氣中逐漸消散的金色光塵,聲音裡還帶著難以掩飾的發顫。

好半晌,他才勉強扶著牆壁站起身,小腿肚還在發抖。他對著芙雷德深深鞠了一躬,語無倫次地開口:「太、太感謝您了!這位……宛如女神般降臨的小姐!我……呼……我是一名報社記者,平時……平時專門潛伏調查這些貴族見不得光的花邊軼事和醜聞。」

他嚥了口乾澀的唾沫,彷彿還對剛才的險境心有餘悸,牙齒忍不住打著顫:「這次、這次不小心踩到了那頭惡狼的尾巴,被他們當場抓獲……要不是您突然出現,還用了那種……不可思議的魔法,我恐怕明天就會被灌滿水泥,直接沉進妮娜河底了……!」

「我很高興能幫上忙。」芙雷德神情嚴肅地看著他:「請你務必拿起你的筆,盡可能地將這些貴族腐敗無恥的惡行公諸於世。」

「我發誓我一定會的!我腦子裡記下的那些駭人聽聞的內幕都還沒過時,只要寫出來絕對能讓整個帝都震動!現在我得立刻趕回中城區的印刷廠!」

朝著芙雷德深深鞠了一躬後,記者裹緊破爛的外套,如同燃燒著某種使命般匆匆隱沒在夜色中。看著他的背影,芙雷德知道,立憲派在輿論戰場上將會獲得一位極具殺傷力的盟友。

送走記者後,芙雷德轉頭看向還有些驚魂未定的比安卡:「妳呢?妳又是怎麼落入那種境地的?」

「別提了!」比安卡氣急敗壞地跺了跺腳,咬牙切齒地罵道:「有個腦滿腸肥、智商跟豬玀一樣的低能貴族,居然妄想拿幾塊破金幣砸我,要娶我當他見不得光的小妾!本小姐未來的目標可是要成為正統、受人尊敬的貴族夫人!我當然狠狠地拒絕了那個肥豬。誰知道那傢伙居然惱羞成怒,派人把我綁了起來!」

她越說越委屈,聲音裡帶上了哭腔:「誰能料到那個被吹上天的拓遠親王會死得這麼突然啊!我原本以為抱上了大腿,結果靠山瞬間崩塌,我連個求救的人都找不到!」

「既然這座城市已經沒有妳的容身之處,」芙雷德目光灼灼地盯著她,抓住機會拋出橄欖枝:「那就來幫助我們立憲派吧。以妳的交際手腕,能替我走一趟,去說服探索者協會的會長嗎?」

比安卡愣了一下,隨即眼中燃起不甘的怒火:「我會去試試看的!我受夠了這幫仗勢欺人的貴族混蛋!但……如果是去交涉,如果妳能給我提供一點點啟動資金,讓我能招兵買馬裝點一下門面,成功率絕對會翻倍。」

芙雷德二話不說,直接從行囊中掏出剩餘的大半資金,沉甸甸的一袋錢幣塞進了比安卡手中。

最後,芙雷德將目光轉向了那名一直沉默不語、身披破損軍裝的粗獷男性。他的氣息十分虛弱,制服下隱約透出暗紅的血跡,顯然經歷過一場慘烈的搏鬥。

察覺到芙雷德的視線,士兵強撐著挺直身子,面對眼前這位實力深不可測的少女,低下了頭。

「我隸屬於第一步兵軍……」士兵靠在磚牆上,聲音沙啞得如同砂紙摩擦:「那幫專制派的貴族試圖將黑手伸進我們的軍隊。他們暗殺了我的頂頭上司……我當時為了保住這條命,向他們投降,這才苟延殘喘活到了現在。」

這番話好似一記重錘,狠狠砸在芙雷德心頭,讓她瞳孔猛地一縮:「到底發生了什麼事?詳細告訴我!」

士兵平靜地閉上雙眼追憶過往,將發生的事娓娓道來。他的長官本是一名堅定支持立憲派的熱血軍官。數日前,長官受邀秘密參加立憲派的深夜集會,卻在歸途的暗巷中,遭遇了代表帝國最高權力的帝國執法士的殘酷伏擊。

「長官連拔劍的機會都沒有就被貫穿了心臟……他的屍體被那群劊子手當成垃圾一樣,隨意丟進了妮娜河裡毀屍滅跡。而我……因為只是個無足輕重的小兵,屈服後,他們覺得我連被殺的價值都沒有,就把我扔進了地牢。」

芙雷德深吸了一口冰冷的夜氣,強壓下心頭的震動:「你能帶我潛入軍營,去見第一步兵軍的軍長嗎?只要把這個血淋淋的真相告訴他,也算是為你死去的長官復仇了。」

「當然,我可以為您帶路。」士兵睜開眼睛,沉聲說道,語氣誠懇卻毫無熱血。

芙雷德鄭重地點了點頭,兩人迅速消失在幽深的街巷之中。

在芙雷德與威爾斯為了拯救帝國的未來而四處奔波、焦頭爛額之際,位於城市另一端的邊緣地帶,香草與她的族人卻已深深陷入了名為絕望的泥沼之中。

在拓遠親王如日中天的那段輝煌歲月裡,為了維持帝都的絕對穩定,親王選擇了懷柔政策。這讓苟延殘喘的布爾迪亞群聚地得以在帝國的鋼鐵夾縫中獲得一絲喘息的空間,免於被軍隊無情剿滅的命運。

然而,這也意味著他們被徹底封鎖。他們無力向外擴張,無法去其他街區靠劫掠獲取生存物資。過去,他們還能透過暗中與共和派交易來換取微薄的補給;可如今,共和派的勢力已被徹底連根拔起,群聚地的原物料補給線被徹底切斷。

這座由破布與廢木板搭建起來的貧民窟,正如同風中殘燭般搖搖欲墜。

「該怎麼辦……如果不趕快弄到煤炭,這場寒流會把老人們活活凍死。」

「該怎麼辦……如果再沒有抗生素和繃帶,那些受傷的孩子們會因為感染而病死。」

「該怎麼辦……糧食庫存已經見底了,再過三天,大家都會餓死。」

為了將哪怕一丁點的資源都發揮到極限,同時還要殫精竭慮地維持著一支青壯年武裝力量,以防備帝國軍警隨時可能發動的突襲與挑釁,香草幾乎耗盡了心血。

這位年輕的少女,如今被死死釘在警察局改建的臨時指揮所裡,對著帳本上日漸減少的數字嘔心瀝血。

自從布爾迪亞人與聯邦的密約被殘酷地曝光後,她的父親因無法承受這身敗名裂的打擊與憂憤,徹底病倒在床,甚至連起身都成了奢望。

沉重的責任就這樣猝不及防地砸在了香草柔弱的肩膀上。她被迫接過了代理族長的權杖,幾萬名來帝都做著最底層苦力的布爾迪亞人的生死存亡,全都懸於她的一念之間。這份沉重得令人窒息的責任,早已將她折磨得不成人形。

站上了族長這個高處不勝寒的位置,香草的眼界被迫打開。她終於看清了隱藏在政治帷幕後的血腥真相,看透了聯邦那些冠冕堂皇的陰謀與陽謀。

但現在,去爭論聯邦的行為是正義的解放還是邪惡的利用,已經毫無意義。為了讓族人在這個凜冬活下去,她別無選擇,只能低下高昂的頭顱,以近乎乞求的卑微姿態,繼續尋求與聯邦的合作,祈求他們能施捨一點點救命的物資。

然而,當她一次次冒著生命危險與聯邦密使在暗巷中洽談時,換來的卻永遠是冷酷的官方辭令。

聯邦推諉說,既然他們已經成功策劃刺殺了親王,目前絕不適宜在帝都內有任何引人注目的動作。作為補償,聯邦承諾會將大批先進的武器與軍事訓練資源,投入到邊境的布爾迪亞加盟國本土,武裝那些滿腔怒火的志願軍。同時,他們仁慈地表示,可以派出一支精銳小隊,護送香草與幾名核心親信安全逃離帝都,返回本土。

香草並不是傻子。她太清楚聯邦這番話背後那令人毛骨悚然的戰略意圖。

這幫吃人不吐骨頭的混蛋,根本就是巴不得滯留在帝都的這幾萬布爾迪亞人全部死絕!

只要這些族人慘死在帝都的街頭,成為帝國軍隊屠刀下的亡魂,這份滔天的血海深仇就能被無限放大、渲染。到那時,整個布爾迪亞民族的情緒將被徹底引爆,心甘情願地被綁上聯邦的戰爭機器,成為他們用來對抗帝國的道具。

「難道……要我拋棄這些信任我的族人,像條喪家之犬一樣,帶著幾個人灰溜溜地逃回本土嗎?」

香草的指甲死死掐進掌心,鮮血滲出卻渾然不覺。她想拯救每一個人,她絕不願做出這種背信棄義的懦夫行徑。這是她身為族長的義務,是她對那些用期盼眼神看著她的族人必須履行的責任。她必須對得起自己的靈魂與良知。

可是,意志再怎麼堅定,也變不出能填飽肚子的麵包,變不出能驅散嚴寒的煤炭。

「無論我們布爾迪亞人如何流血流汗地掙扎,終究逃不過淪為帝國與聯邦掌中玩物的悲慘命運。」

在無盡的寒夜中,她終於迎來了最絕望的清醒。

她意識到,她們這個僅有一百多萬人口的弱小民族,夾在帝國與聯邦這兩頭足以吞噬世界的龐然巨獸之間,從頭到尾都只是一把被利用的長槍。而一把長槍的價值,就只有在戰場上不斷揮舞,直到槍頭磨損、槍桿斷裂為止。

當這個殘酷的真相血淋淋地擺在面前時,香草的心徹底死了。她不再抱有任何不切實際的幻想,不再奢望自己那微薄的力量能夠逆轉乾坤,拯救這座骯髒腐敗城市中的同胞。

她彷彿已經看到了未來。她的族人們將會在飢寒交迫與帝國的屠殺中,成批成批地死在這片被詛咒的土地上。他們腐爛的屍體將化作激怒本土同胞的引信。接著,成千上萬的本土青年將會在聯邦的煽動下,高喊著復仇的口號走向戰場,然後在那座世界大戰的血肉磨坊中被碾成肉泥,消磨殆盡。

最終,名為「布爾迪亞」的民族,將會像被風吹散的灰燼一般,被徹底從這個世界的歷史中抹除,連隻字片語都未曾留下。

她無計可施,卻又不能將這份足以摧毀全族意志的絕望展露在眾人面前。每當夜深人靜,她只能蜷縮在自己冰冷的小房間裡,咬著被角,發出受傷小動物般壓抑的嗚咽。

日復一日,以淚洗面。唯有在短暫而疲憊的睡夢中,她才能勉強尋得片刻的逃避與安寧。而每當黎明撕破夜幕,她又得重新戴上面具,去面對那個每況愈下、如地獄般的現實。

然而,今天的命運齒輪,卻發出了異樣的轉動聲。

「香草大人……」一名渾身髒兮兮的部族守衛匆匆跑進指揮所,神情有些古怪:「外面……有一個帝國人,說想見您。」

「帝國人?!這裡不歡迎任何帝國的走狗!讓他滾!」香草猛地抬起頭,佈滿血絲的雙眼中爆發出強烈的憤恨。

「可是……」守衛嚥了口唾沫,猶豫著說道:「她說……她能立刻提供大量的過冬物資,幫助我們度過眼前的死局。」

香草愣住了。沸騰的怒火瞬間被一種荒謬的錯愕感澆熄。

她想破腦袋也想不通,在這個節骨眼上,究竟是什麼樣的瘋子,竟然願意自掏腰包,去援助一群已經被帝國官方坐實了叛國罪名、注定要被清剿的布爾迪亞人?

帶著滿腹的狐疑與殘存的警惕,香草走出了陰暗的警察局,來到了寒風肆虐的廣場。

站在那裡的,並非什麼大腹便便的政客或軍官,而是一名身形纖細、獨自前來的少女。

當香草看清對方的容貌時,瞳孔猛地收縮。她曾聽聞過無數關於這個人的瘋狂事蹟。

那一頭在寒風中如戰旗般飄揚的粉色長髮——這赫然是那個被世人所恐懼的蓮華。

蓮華站在滿目瘡痍的難民營中央,卻彷彿置身於神聖的殿堂。她緩緩向香草伸出戴著純白手套的手,用一種空靈而極具穿透力的優雅嗓音,發出了宛如神諭般的召喚:

「跟隨我吧,受盡苦難的布爾迪亞人。因為這正是你們既定的天命。」

香草冷冷地看著那隻伸向自己的手,絕望地搖了搖頭,嘴角勾起一抹淒涼的笑意:「收起妳那套騙人的把戲吧。妳和聯邦那些西裝革履的政客沒有任何區別。你們的眼底都閃爍著同樣的光芒:那種想把我們當成炮灰、當成武器去送死的貪婪目光。」

「不,妳錯了。」蓮華沒有收回手,那張精緻的容顏上覆蓋著一層莊嚴肅穆的光輝:「聯邦的那些陰謀家,只敢像老鼠一樣躲在安全的帷幕之後操控棋局。但我不同。我會與你們站在同一片戰場上,一同沐浴鮮血,一同迎接死亡。」

「那又有什麼意義?抵抗有什麼用?!」香草的情緒突然失控,她指著周圍那些衣不蔽體、面黃肌瘦的族人,崩潰地尖叫出聲:「妳看看我們!我們戰勝不了帝國的鋼鐵洪流!我們沒有高高在上的聖階強者,沒有正規的軍隊組織,連一把像樣的魔導火槍都沒有!我們只有這幾萬個快要餓死的老弱殘兵!拿什麼去和帝國對抗?!難道妳天真地以為……憑藉我們這些螻蟻,真的有勝算嗎?妳真的覺得,光憑妳一個人,就能顛覆這個腐朽的秩序,重新定義這個世界的規則嗎?!」

她的聲音裡充滿了血淚與絕望,在空曠的廣場上迴盪。

面對香草歇斯底里的控訴,蓮華不為所動,只是微微抬起下巴,如冰冷的刀鋒般反問:「所以,這就是妳的答案?妳選擇了放棄抵抗,像待宰的羔羊一樣跪在地上,放任那些將你們踩在腳底的人肆意壓迫?任由他們將你們的骨血吞噬殆盡,直到你們這個民族在歷史的書頁上連半點殘灰都留不下嗎?」

蓮華踏前一步,粉色的雙眸中彷彿燃燒著兩團來自地獄的業火:「難道,妳就打算這樣乖乖地挨打,永遠不還手?任憑他們將妳的尊嚴、妳的族人狠狠踐踏在泥濘裡嗎?!」

香草並非對眼前這個女人一無所知。在碼頭與工地上做苦力的族人,早就把關於「蓮華」的傳聞帶回了群聚地:有人說她燒過貴族的莊園,有人說她逼得一位體面的紳士當眾跪地懺悔。人們提起這個名字時,總會下意識地壓低嗓音,彷彿多說一個字都會招來災禍。

而此刻隔著咫尺的距離,香草才真正明白那些傳聞從何而生。眼前的少女獨自站在寒風裡,脊背挺得像一柄出鞘的劍。那雙粉色的眸子裡沒有憐憫,也沒有算計,只有一簇燒得過分乾淨的火光。她說出那些話時的神情,不像在勸誘,倒像在宣讀某種早已注定的判詞,虔誠得近乎病態。

這句如鋼針般尖銳的質問,精準地刺穿了香草早已千瘡百孔的心臟。

寒風捲過廣場,掀動破布搭成的棚頂。棚子深處傳來孩子壓抑的咳嗽聲,一下,又一下,敲在她的耳膜上。

「妳說得輕巧。」香草啞聲開口:「我身後這幾萬人,不是妳計畫裡的棋子。他們只想活過這個冬天。我是布爾迪亞的族長,讓他們活下去,就是我全部的義務。」

「活下去。」蓮華輕輕複誦這三個字:「以什麼樣的形式,活下去?」

香草語塞。

蓮華緩緩環視四周。衣不蔽體的老人蜷在牆根,眼窩深陷的孩子躲在母親身後,怯生生地望著這裡。

「帝國已經給你們定了叛國的罪名,屠刀遲早會落下來。」她的聲音很輕,卻字字砸在凍土上:「而聯邦,巴不得你們死絕在這裡,好拿你們的屍體,去點燃本土同胞的怒火。此刻跪下去也是死!」

「妳以為我不知道嗎!」香草嘶喊出聲:「可是我不是已經問過妳了嗎?我們拿什麼還手?拿鋤頭?拿拳頭?還是拿這幾萬條快要餓死的人命?!」

「被打了就該打回去!任憑對方再怎麼強大,我都要反擊那些侵害我的人!」蓮華的聲音驟然拔高,宛如戰鼓:「用劍刺不穿,我就用槍轟!武器被剝奪,我就用牙齒去啃咬,用指甲去撕碎他們的血肉!」

「正面衝鋒是送死,我就潛伏在暗影中偷襲!連偷襲都做不到,我就去攻擊他的家人、他的摯友!若連他的家人都躲進堅不可摧的堡壘,我就去焚燒他的莊園,砸爛他所珍視的一切!直到他徹底嘗到與我同等的痛苦,恐懼得靈魂發顫,再也不敢對我們伸出染血的爪牙為止!」

蓮華猛地收攏五指,將那隻伸出的手握成拳頭。緊繃到發白的指關節,昭示著她不惜粉身碎骨也要貫徹到底的決心。

香草怔怔地看著她。這個女人的眼底沒有半分猶疑,彷彿只要放下復仇,她就不再是蓮華。

不知何時,廣場四周聚攏了越來越多的族人。沒有人出聲,只有無數雙凹陷的眼睛,在寒風裡靜靜地望著她們的族長。

香草恨。她恨保護不了族人的自己,恨口蜜腹劍的聯邦政客,更恨將她們逼上絕路的帝國權貴。三股恨意在她的胸口,熔成了同一團火。

她甚至生出一種瘋狂的渴望:化作一顆爆彈,哪怕自己粉身碎骨,也要拉著這個該死的世界一起陪葬。可就在這股衝動竄上喉頭的瞬間,一絲寒意攫住了她。

「製造極致的惡……真的能抵達善的彼岸嗎?」她唇角微顫。恍惚間,教會神聖的穹頂,與芙雷德那總是閃耀著理想光芒的面容,自腦海中一掠而過。

「是的。因為惡,正是通往善的道路。」蓮華的回答沒有片刻遲疑:「儘管這份以血洗血換來的善,是我們這些雙手沾滿罪孽的復仇者,注定無福消受的。但那又如何呢?只要能將舊世界焚燒殆盡,功成不必在我。」

「聽著,香草。哪怕這世界將要永恆輪迴千萬次,無論重來多少遍,我都會毫不猶豫地做出同樣的選擇。」

香草垂下眼,看著自己凍得發紫的指尖,聲音輕得幾乎被風吹散:「可是……憑什麼是我們?憑什麼要我們來背負這些?」

「因為,這正是你們既定的天命。」蓮華的嗓音空靈而堅定:「復仇,不再是單純的情緒發洩。它是無可違逆的天命,是對歷史最純粹的忠誠,是神明降下的殘酷旨意,是命運賦予妳的血腥恩典。妳所承受的這份痛苦,本身就是妳降生於世的原因。」

「歷史那龐大而無情的齒輪,正是為了生產出像我們這樣滿腔怒火的怪物而轉動。聽啊,香草。歷史在召喚我們,召喚我們縱身躍入復仇的烈焰。從此,我們不再是單獨的個體,而是歷史意志的『中介』。」

風掠過廣場,捲起細碎的雪粒,撲打在殘破的棚布上獵獵作響,宛如某種遙遠的擂鼓。恍惚間,香草彷彿真的聽見了,那具名為歷史的巨大齒輪,正在腳下的凍土深處軋軋轉動。

「妳要我們……把自己燒進去。」香草的聲音在發抖:「把族人的血肉,當成推動歷史前進的燃料?」

「不是我要,是歷史要。」蓮華一字一句地說道:「被命運選中、受到仇恨召喚的人,只能將血肉之軀化為無情的工具與尖刀。而這把由極致仇恨鍛造的武器,必將刺穿這個虛偽世界賴以維持的符號秩序,斬斷它的本體論根基。」

「那樣的話……我們還算是人嗎?」

蓮華向前一步,伸手替她拂去肩上的落雪,動作輕柔得近乎慈悲:「捨棄吧。連曾經視為珍寶的生命,都可以毫不猶豫地捨棄。剝離身為人的軟弱,不再把自己當成有血有肉的人,而是鑄成承接歷史使命的冷酷容器。」

「這,便是最極致的……主體的客體化。」她的嗓音低了下去,宛如在宣讀某種神聖的經文。

「在這樣的世道裡,哲學早已不只是書齋中探討存在的本體論、認知世界的認識論。」蓮華直視著香草的眼睛:「它是決定生死存亡的生存論,是教人在血泊之中建立新秩序的倫理學。」

「所以,別被那些漂亮的辭令騙了。我們聯合主義的核心靈魂,必然是最極端、最純粹的復仇主義。這一點,我從不對任何人隱瞞。」

香草閉上了眼。孩子的咳嗽聲、風聲、遠處上城區隱約飄來的宴樂聲,一一穿過她的耳膜,最後只剩下自己沉重的心跳。

荒謬的是,此刻在她胸腔深處呼喚她、催促她邁出這一步的,竟是她靈魂中那嚮往善的本能。

再睜開眼時,那雙原本空洞死寂的眸底,已燃起一簇令人膽寒的赤紅怒火。

廣場邊緣,一堆將熄的篝火被寒風壓成了殘燭般的微光。下一陣風掠過,它卻猛地竄起了火舌。

「……妳說的這些,其實我早就想過了。」她聽見自己說:「在無數個睡不著的夜裡,一遍又一遍地想過了。只是,我一直不敢說出口。」

「好。我們布爾迪亞人,從頭到尾都只是一把被人握在手裡的長槍。從今以後,這把槍要刺向誰就交給妳了。我會把這幾萬人的恨,連同我這條命,一起磨進槍尖裡。」

雪無聲地落著,覆上兩人的肩頭。寒風中,香草緩緩抬起手,握住了蓮華那隻戴著純白手套的手。

兩雙同樣燃燒著決絕的眼眸,在帝都的夜空下交匯。

一場將席捲整個世界的風暴,已然在絕望的深淵中悄然孕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