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間魔導書與少年魔法師

第三十四章 少女嘗試學習理論

空間魔導書與少年魔法師 · 第 133/277 章 · 7442 字

芙雷德推開翠綠旅店厚重的木門,溫暖的爐火光芒驅散了些許夜寒。

威爾斯正低頭伏案,羽毛筆在羊皮紙上輕快滑動,手邊攤著寫滿議員名字與利益註記的名冊。看那架勢,八成又在替拓遠親王籌謀拉攏議員的門路。

這時,腳步略顯虛浮的芙雷德走上前來。她蒼白的臉上寫滿了迷茫與動搖。

「威爾斯……剛剛我去參加了一個集會,米哈伊爾說的……都是真的嗎?」

她拉開木椅坐下,將剛才與米哈伊爾那番顛覆認知的對話急切地和盤托出。

聽完她的敘述,威爾斯緩緩擱下羽毛筆。筆尖的墨水在羊皮紙上暈開一小團汙漬,他卻連看也沒看。

他往後靠向椅背,唇角勾起一抹優雅的嘲諷:「她說的是真的啊。妳被蓮華騙了。」

「騙……?」

「那個集會的幕後主使,絕對是蓮華。」他豎起一根手指,在空中輕輕一轉:「《君主論》最核心的論點是什麼?在獅子與狐狸之間靈活切換。她披著高貴的偽裝,精準地拋出誘餌,而妳,」指尖遙遙點向她:「毫無防備地咬了鉤。」

爐火劈啪炸響。芙雷德的指尖在膝上蜷緊:「那麼,米哈伊爾口中的理論,難道也是客觀真實嗎?」

「嗯……」威爾斯拖長了尾音。他起身踱到壁爐邊,替自己斟了杯酒,琥珀色的液體在杯中晃出細碎的光:「這該怎麼說呢。我個人挺討厭雙重標準的。」

他啜了一口,回身望著她:「既然蓮華曾斷言『真正的歷史並不存在』,卻又允許『女性受壓迫的歷史』單獨成立,那麼按照相同的邏輯,『男性受壓迫的歷史』自然也能堂而皇之地躍上舞臺囉?」

「可是,」芙雷德的聲音陡然拔高,連她自己都嚇了一跳:「女性受到壓迫的困境,是血淋淋存在的事實啊。」

「這世上永遠存在著更弱勢的群體。」威爾斯攤開雙手,無所謂地聳了聳肩。酒杯在他掌心傾斜,卻一滴也沒有灑出來:「更何況,站在臺上高聲疾呼的人,和在陰暗角落裡真正受苦的人,往往根本不是同一批。拿別人的痛苦來裝飾自己的話語權……」

他搖了搖頭:「這種行為,我不覺得哪裡符合正義。」

芙雷德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喉嚨深處像堵著一團浸了水的棉絮。

「所以……」她艱難地嚥了口唾沫:「『身分政治』是錯的嗎?」

威爾斯沒有立刻回答。他放下酒杯,拿起火鉗撥了撥爐膛,火星劈啪竄起:「至少,它並不追逐一個完整的共同善,甚至比霍布斯的理論還要糟糕。」

「怎麼說?」

「如果人人都沉迷於身分政治、互相解構,最終的局面就是誰弱誰有理。」火光在他的側臉上明明滅滅:「為了在輿論場上殺出重圍,每個人都會拚盡全力地扮演受害者。」

他直起身,火鉗被擱回鐵架,發出一聲清脆的碰撞。

「當社會共識徹底瓦解,失去統一的語言,」他轉過身,直視著她的雙眼,語氣前所未有地嚴肅:「我們又要從何處去定義『善』?妳最崇尚的普遍道德規律,也是需要所有人點頭認同才能生效的,不是嗎?」

芙雷德垂下眼眸。這番話如同冷水兜頭澆下,激得她太陽穴突突直跳。

「當然,我不否認人們各自的困境亟待解決。」威爾斯的聲音放柔了幾分:「但身分政治,絕對不是指引未來的正確方向。」

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爐火燒得正旺,她的指尖卻一寸寸冷了下去。至少在這一刻,她承認了身分政治的致命缺陷。如果人們只顧著為自己爭權奪利,對他人的死活冷眼旁觀,那絕對不是她心之所向的正義。

「我不明白……」她抬起頭,眼底盛滿霧一般的困惑:「蓮華明明預見了這種四分五裂的下場,為什麼還要動用這樣的手法?」

「為了贏,自然要無所不用其極。」威爾斯回到座位,十指交扣:「話語即權力。至少,蓮華的心底還懷抱著對烏托邦的渴望。要是這些手段被心術不正的人挪用,那才會掀起真正的災厄。」

「話語即權力……」芙雷德喃喃重複,舌尖泛起苦味:「究竟是什麼意思?」

「就像我。」威爾斯拾起桌上那疊寫滿議員名字的羊皮紙,在她眼前晃了晃:「我奔走於議員之間,用他們愛聽的利益說服他們加入陣營。蓮華也是如此,她對不同的人,說不同的話。」

他豎起一根手指:「對初次見面的妳,她拋出那些故弄玄虛的漂亮文章。」

第二根手指:「對真正食不果腹的窮人,她只喊一句最簡單的均分一切。」

第三根手指:「對那些生活富裕的女性,她則舉起女性主義的大旗來拉攏。」

三根手指倏地併攏,收握成拳:「政治的本質就是劃分敵我,不斷擴大己方陣營,狠狠打擊敵人。」

胃裡一陣翻騰。芙雷德蹙起眉頭,指甲掐進了掌心:「這難道不是一種欺騙嗎?」

「政治,本來就是一門名為欺騙的藝術。」威爾斯低聲笑了起來。笑聲不大,卻讓她莫名想起貓科動物打量獵物的神情:「更何況,妳如果認為世上存在一種『絕對不被騙的真實狀態』,這想法本身就大錯特錯。」

「什麼意思?」

「這世上沒有『前異化的本真』。」他傾身向前,燭光把他的影子在牆上拉得老長:「從我們牙牙學語、嘗試認識世界的那一刻起,就已經深陷於語言的異化之中了。」

芙雷德怔怔地聽著,忘了呼吸。

「人們總是先遭遇了難以承受的痛苦創傷,才會拚命去尋找理論的慰藉,最終從浩瀚的學說中,接受了某種意識形態的召喚。」威爾斯把聲音壓得很低,近乎耳語:「妳又憑什麼斷定他們是被騙了,而不是發自靈魂深處信仰著這些理論呢?」

芙雷德雙手無力地交疊在膝上。難道要回去把那張卷軸討回來嗎?那簡直丟臉到了極點。

她甩了甩頭,強迫自己停止這場永無止盡的自我拉扯。但一提到「壓迫」,那些真正生活在水深火熱中的面孔便浮現腦海——布爾迪亞人。

「拓遠親王……似乎從未踏足布爾迪亞的領地發表演說,對吧?」

威爾斯點頭默認。

「他打算怎麼處置布爾迪亞人?」

「就我打聽到的情報,他打算引進財閥的資本來開發那片土地,並對外描繪夢幻的願景,承諾這會為當地人帶來更富足的生活。但很顯然,他徹底無視了布爾迪亞人的意願。畢竟那群信奉自然崇拜的農村鄉巴佬,怎麼可能眼睜睜看著外人帶著重型機具開進他們的聖山與聖林?」

「如果他們誓死拒絕呢?」

「那自然是請他們收拾行囊,搬到聯邦去囉。拓遠親王所描繪的『政治統一所有帝國子民』的宏偉藍圖裡,打從一開始就沒有布爾迪亞人的位置。畢竟,是他們自己嚷嚷著不想當帝國子民的嘛。」威爾斯的語氣裡夾雜著藏不住的揶揄。

布爾迪亞人之所以落入這般任人宰割的境地,全是因為芙雷德自己當初洩露了他們的秘密。巨大的罪惡感與懊悔如毒蛇般啃噬著她的心臟。

她無力地癱軟進椅背,傲人的曲線因急促的呼吸而起伏。幾縷銀絲被冷汗黏附在她白皙修長的頸項上,璀璨的金眸痛苦地半闔著。

「我該怎麼做……才能拯救布爾迪亞人?」她痛苦地呢喃著。忽然,一道微茫的靈光閃過腦海。「我必須親自去見拓遠親王。我得說服他。」

她必須成為香草的後盾。

「威爾斯,你能教我政治哲學嗎?教我如何用理論擊潰親王的防線。」

既然威爾斯能憑藉口才遊說無數政要,那麼說服親王也並非毫無可能。她下定決心,要去把書店裡霍布斯、黑格爾、蓮華的著作全部搬回來研讀透徹,再向眼前的男人請教。

「當然樂意之至。我甚至能動用人脈,替妳敲定與親王會面的時間。不過提醒妳,他現在可是政壇炙手可熱的紅人,求見的隊伍都從總參謀部排到下城區去了,他的行程可是按分鐘在計算的。」威爾斯爽快地答應了。

隨後,他舉起酒杯輕輕晃了晃,像是自語般補了一句:「只是啊,缺乏暴力作為後盾的話語,向來脆如薄冰。」

芙雷德沒有聽懂,只當那是他又一次隨口掉的書袋。但他的眼底,確實閃過了一抹悲憫。

接下來的數日,芙雷德將自己埋在堆積如山的厚重文獻中。發黃的紙頁與密密麻麻的鉛字將她折磨得頭暈腦脹。

深夜的旅店裡,橘黃色的燭光搖曳。威爾斯隨手翻開一本皮革封面的哲學著作,像考官般拋出問題:

「是誰提出了『自由是對於必然性的認識』?」

「斯賓諾莎。」芙雷德揉著發酸的太陽穴,反射性地回答。

「妳會如何詮釋『理性之狡計』?」

「凡是存在的都是合乎理性的,這是絕對精神的自我展開。」她努力回答。

威爾斯闔上書頁,發出一聲無奈的苦笑:「那是另一句。理性之狡計,說的是世界精神借用凡人的熱情與私慾,去實現它自身的目的。……罷了,睡前再背一遍吧。」

在這近乎填鴨式的死記硬背中,約定的日子如死神般逼近。

當那天清晨的陽光灑落時,芙雷德知道自己對這些艱澀概念的掌握依舊囫圇吞棗。

臨行前,她將熬夜整理的羊皮紙筆記緊緊抱在胸前,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這幾張單薄的紙頁,是她現在唯一能用來拯救香草與布爾迪亞人的武器。她低下頭,將臉頰輕輕貼著粗糙的羊皮紙,試圖從中汲取最後一點勇氣。

當她再次抬起頭時,那雙璀璨的金眸已換上了毫無退路的決絕。她挺直了曼妙的腰桿,義無反顧地踏上了前往親王莊園的馬車。

親王的宅邸宛如一座華麗的權力樞紐。芙雷德安靜地坐在書房外那張天鵝絨長椅上,看著走廊上來來往往、西裝筆挺的政客與將領,空氣中瀰漫著野心與熱絡的氣息。

在人群中,她捕捉到了一抹熟悉的身影。

「嗨!這不是芙雷德莉卡嗎?」一名穿著俐落制服的少女朝她用力揮手,燦爛的笑容裡充滿朝氣。是比安卡。

「好久不見。妳現在……在為親王效力嗎?」

「那還用說!親王向我們許諾了一個多麼輝煌的未來啊!我們要用絕對的武力,把整個位面踩在腳下……!總有一天,我一定能在戰場上斬獲軍功,躋身新貴族的行列!」比安卡的雙眼閃爍著狂熱的光芒。

芙雷德下意識往後靠了半寸,勉強擠出一個僵硬的笑。

「親王的理想……在探索者協會裡也這麼受歡迎嗎?」想到親王畢竟出身於探索者協會,她不禁感到一陣寒意。

「嗯!協會裡的大家都摩拳擦掌,等著親王一聲令下,帶我們上陣殺敵呢!」

「那……妳怎麼沒去參加女性主義的集會了?」

「呃,」比安卡抓了抓頭髮,笑得有些敷衍:「畢竟我都要當上貴族了嘛,那種東西已經用不上了。」

閒聊幾句後,沉重的花梨木門被推開,前一位衣著考究的賓客滿面春風地步出書房。侍者恭敬地彎下腰,示意芙雷德入內。

芙雷德深吸了一口氣,挺直腰桿走了進去。

書房內靜謐得出奇,空氣中浮動著淡淡的檜木香氣。拓遠親王端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猶如一頭蟄伏的雄獅,用溫和卻令人無法直視的目光注視著她:「咫尺之書,妳今日前來,有什麼高見嗎?」

芙雷德在客座的真皮沙發上坐定。皮革冰涼,她的掌心卻在冒汗。她把懷中的羊皮紙筆記往膝上一按,選擇了單刀直入:「親王殿下,我認為帝國必須保護布爾迪亞人。即便他們曾試圖勾結聯邦以尋求獨立,但他們終究是帝國的一分子,也並非所有人都渴望叛離。他們理當與其他子民一樣,享有平等的政治權利與人身自由。」

親王十指交握,抵在下巴處。他甚至沒有翻動桌上任何一份文件,嗓音平穩得像在陳述天氣:「他們是罪犯。」

短短三個字,室溫彷彿驟降數度。

「他們破壞了社會契約,便因其罪行淪為祖國的叛徒與背叛者,自然不再是國家成員。」他不疾不徐地繼續:「國家的存續與他們的存在已水火不容,兩者必有一方走向滅亡。將他們消滅,與其說是對公民施加懲罰,不如說是將其視作純粹的敵人予以抹殺。」

不費吹灰之力。她演練了三個夜晚的提案,就這樣被碾成粉末。

芙雷德咬緊下唇,一絲鐵鏽味在舌尖漫開。她深吸一口氣,拋出第二套論述:「但是布爾迪亞人身處帝國邊境的咽喉要地,作為長期受壓迫的群體,他們擁有強烈的民族意識與內部凝聚力。帝國應當施以懷柔手段進行拉攏,而非舉起屠刀殘酷鎮壓!」

「布爾迪亞人勾結聯邦,叛國之罪早已罪證確鑿。」親王抬起眼皮。僅僅一個眼神,她後頸的汗毛便根根倒豎:「他們的階級屬性早已不是什麼受壓迫者,而是潛伏在暗處、隨時準備篡奪帝國基業的潛在敵對分子。將其徹底瓦解並同化,才是最優解。正因如此,裁撤布爾迪亞自治區,是帝國當下最明智的決策。」

一股氣血直衝頭頂。芙雷德霍然起身,膝上的筆記嘩啦散落一地,她卻顧不上去撿:「裁撤自治區?然後呢?強行奪走他們的家鄉,放任財閥的機械蹂躪他們的聖地,這難道叫做公平?您這樣毫不留情地將布爾迪亞人獻祭,還有什麼顏面自稱要拯救天下所有受壓迫的人?」

「因為我不是有求必應的許願機,我不可能拯救所有人。」親王的語調依舊平穩,平穩得近乎殘忍:「更何況,開採礦產難道不是在活絡當地經濟、幫助他們擁抱現代化嗎?再說了,既然大家都是帝國的子民,憑什麼要給他們差別待遇、設立所謂的自治區?」

芙雷德張開嘴,正欲反駁。

「夠了。」

親王輕輕抬起一隻手。

僅僅是這個細微的動作,便蘊含著不容違逆的絕對權威,她所有的聲音瞬間被掐斷在喉嚨裡。散落腳邊的紙頁,此刻看來竟像一地殘骸。

「一個人之所以能被說動,是因為他的立場還在搖擺。」親王緩緩站起身,高大的陰影漫過桌面,將她整個人籠罩其中:「而妳,妄想用言語去撼動一個早已進入動員狀態、確立了絕對目標的人,這簡直愚不可及。」

他繞過桌角,一步,又一步。皮鞋踏在厚重的地毯上悄無聲息,卻像踩在她的心口。

「妳剛才搬弄的那些理論,我早就在研究魔法的閒暇之餘翻爛了。不光是我,」他俯視著她:「妳信不信這世上所有主流團體的領導者,甚至連質麗公主,都把妳讀過的那些書倒背如流?」

芙雷德的呼吸一窒。

「妳本可以這樣反駁我的第一個回應。」親王豎起一根手指,語調竟像在課堂上授業:「『自由是服從於為自身所規定的法律。帝國從未授予他們真正的自由,因此他們反抗帝國具備絕對的合法性。』」

她猛地睜大眼睛。那正是她昨夜寫在筆記邊角、又自覺過於激進而劃掉的句子。

「妳也可以這樣反駁我的第二個回應:『布爾迪亞人有部分同胞散居在聯邦境內,具備極高的統戰價值。我們應當借助懷柔政策而非強制同化,來防堵聯邦的文化滲透。』」

「妳甚至可以這樣反駁我的第三個回應:『布爾迪亞本地資本太過孱弱,帝國資本的入侵,本質上就是帝國主義利用剪刀差在壓榨布爾迪亞人,血淋淋地掠奪他們的土地、勞力與礦產。』」

一句接著一句。她想說而說不出口的話,被眼前的男人逐字替她說完,再當著她的面逐字碾碎。

親王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眼神裡透著殘酷的憐憫:「妳想要論證?我隨時可以拋出千百種新的反論將妳釘死。我可以說布爾迪亞人的生產結構太過蒙昧落後,帝國的現代化建設是在幫助他們開化;我更可以輕易地將布爾迪亞人打成危害帝國的頭號公敵,把我的政治主張包裝成『歷史進步的必要代價』。」

他微微俯身,與她平視:「那麼,芙雷德莉卡,妳能接受這些說詞嗎?」

芙雷德死死揪著裙襬,指關節泛白。心臟在胸腔裡擂鼓,每一下都撞得肋骨生疼。

她當然不可能接受。

「如果妳今天來,只是為了討一個心理安慰的答案,那我可以坦白地告訴妳。」親王直起身,慢條斯理地整了整袖口:「我確實對不起他們。但,這是成就霸業必要的代價。」

「必要的……代價?」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在發抖。

「畢竟我們心知肚明,這世上根本不存在什麼絕對的真理與正義。唯一存在的,只有我們各自選擇去追逐正義的那條沾滿泥濘的道路。」親王踱回窗邊,背對著她:「這不正是蓮華大肆宣揚的理念嗎?」

「可是……」

「那還能怎麼辦?這是生存論上的無奈之舉。」他望著窗外灰蒙蒙的天空,聲音裡第一次透出一絲近乎疲憊的東西,快得讓她以為是錯覺:「正如蓮華所言,這世界不存在一個懸空的上帝視角讓人冷眼旁觀。我們身處權力漩渦之中,只能基於自身的階級與立場,做出自己認為最好的決斷。為了盡速斬斷這亂世的枷鎖,將布爾迪亞人推上血祭祭壇,是唯一的出路。」

「正因為我們成長的環境、背負的過往與當下的身分截然不同,所以做出的判斷永遠不可能交集。我完全理解安東、蓮華,以及我那些皇室手足們為何會做出他們的選擇。但這跟我該下的棋,有什麼關係呢?『客觀中立』不過是騙人的鬼話,這不正是蓮華教給世人的道理嗎?『大學話語』總喜歡把自己偽裝成天經地義、不容置疑的模樣,這難道不也是她戳破的謊言嗎?」

書房內陷入死寂。只剩座鐘的指針滴答走動,一聲一聲,敲打著她的敗局。

她終於明白了。即使擁有心靈溝通的魔法,人類的靈魂依舊是一座座孤島,永遠無法真正互相理解。即便能夠看透彼此的動機,那橫亙在利益之間的血海深仇,依然無法化解。

話已至此,自己絕無可能用言語讓這座高山低頭。若再糾纏下去,只會淪為胡攪蠻纏的笨蛋。

芙雷德彎下腰,一張一張撿起散落的筆記。紙頁上密密麻麻的字跡,此刻在她眼中模糊成一片。她將它們胡亂抱進懷裡,起身,行禮,告退。

自始至終,親王沒有再看她一眼。

她腳步沉重地步出莊園。天空飄起了細雨。沮喪的情緒如鉛塊般壓在胸口,她獨自步行在返回翠綠旅店的街道上。

政治哲學的詞彙實在太過浩繁深邃。她明明直覺地感到親王的決策充滿暴戾與不公,卻笨拙得無法構築出有力的反擊。她對這些學術術語的掌握,在那些翻雲覆雨的權謀家面前簡直如同兒戲。更讓她絕望的是,那些上位者明明清楚知道別人會如何批判自己,卻依然心如鐵石地執行著殘酷的計畫。

「我不會放棄的。」

她在雨中握緊了拳頭。這場慘敗不代表她必須向現實低頭。她還要回去,繼續在那些枯燥的理論中掘地三尺。只要這世上還存有哪怕微茫的可能,她就願意窮盡一生去學習、去拼湊,試圖在權力與殺戮的夾縫中,尋找出一條能讓所有生靈共存的溫柔道路。

但一個更加現實的恐懼也浮出水面:萬一,她終究無法說服親王呢?

她大可自我安慰,說自己已經為了香草竭盡全力。但她心裡清楚,自己根本無顏面對香草那雙澄澈的眼睛。她至今仍不敢踏足布爾迪亞區域,這就是她內心懦弱的最好證明。

如果連她也無法讓親王回心轉意,那布爾迪亞人究竟該逃往何方?她沒有答案,但她在心底立下血誓,自己定會用盡一切手段保護他們。

與此同時,在下城區一處陰暗潮濕的街道角落。

一名穿著沾滿機油工作服的工程師,正踩著泥濘,氣喘吁吁地狂奔。他衝進一家外觀破敗的律師事務所,雖然累得快要斷氣,但那張沾著煤灰的臉上,卻洋溢著近乎瘋狂的興奮光芒。

他雙手捧著一張散發著幽微魔力光澤、紋路精妙複雜的魔法卷軸,彷彿捧著無價的聖物。他三步併作兩步地衝入辦公室,對著坐在寬大辦公桌後的那抹纖細身影高聲呼喊:

「蓮華小姐!有人完成了我們發布的委託!」

粉髮少女從陰影中微微傾身,伸出白皙的手指接過那張卷軸。她的目光快速掃過羊皮紙上的魔力迴路,淵博的魔法知識讓她瞬間確認了這件物品的真偽。

「真沒想到,竟然會是從那裡流出來的。」

她輕聲呢喃。這段時間以來,她隱身幕後,揮毫寫下無數煽動人心的理論,驅使追隨者在各地點燃集會的野火。黑軍、女權、環保、動保……成千上萬的人被她的話語所魅惑、動員,這些都是她精心佈局的豐碩戰果。

但她唯獨沒料到,這張足以扭轉局勢的底牌,竟會由一個高舉女性權益大旗的團體替她尋獲。

她站起身,隨手將卷軸遞向身側的虛空。

只見原本平靜的空間漾起一圈圈黑色漣漪,一條由幽冥暗影凝聚而成的霧狀手臂從虛空中悄然探出,穩穩接過了卷軸。

「把這個交給她。」蓮華微微冷笑。算計至此,她的眼底彷彿已映出親王的終局:「聯邦那幫混帳,只會靠著樹立虛假平等的招牌,再透過骯髒的議會政治和收買媒體來愚弄大眾。但是……」

少女粉色的長髮在幽暗的室內晃動,眼神銳利如刀。

「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我們有著必須共同葬送的仇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