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間魔導書與少年魔法師

第三十二章 蓮華的拜訪

空間魔導書與少年魔法師 · 第 131/277 章 · 5919 字

然而,命運的齒輪總是咬合得冷酷無情。就在芙雷德莉卡離去後不久,辦公室的溫度驟然下降。

伴隨著一陣不祥的魔力波動,蓮華親自踏入了帝國總工會的頂樓。她的眼神如同極北之地的寒冰,直刺向坐在桌後的男人。

「拉薩爾。」蓮華的聲音沒有起伏,卻帶著令人窒息的壓迫感:「為什麼你私下與芙雷德莉卡聯絡,甚至還答應了她暫時停止抗爭的愚蠢要求?」

拉薩爾沒有閃避她的目光,坦然迎視:「蓮華大人,這自然是因為,我認為讓拓遠親王來終結這一切無休止的混亂,才是當下最好的選擇。帝國已經流了太多的血,死去了太多的人。那些無辜的平民,他們已經遭受了遠超承受極限的苦難。」

「他們並不無辜!帝國不是死的人太多,而是死的人太少!」蓮華猛地拍擊桌面,魔力震盪讓茶杯發出碎裂聲。她怒斥出聲:「我要你重新複述我從《經濟學哲學手稿》到政治經濟學這一轉向的全部論述!」

「我當然倒背如流。」拉薩爾的聲音透著悲涼:「那是從存在主義向結構主義的深刻轉變。您在書中提及,人是社會生成的產物。存在主義告訴我們,要勇敢直面生存的危機;而結構主義卻殘酷地揭示,危機本身就是由社會結構所生成的。人類從來就沒有所謂的『本真』,人本身就是在語言與社會機制中被結構出來的產物。」

「既然你全都明白,那你為何還抱持著溫和解決這一切的幼稚幻想?!」蓮華雙臂揮動,彷彿要撕裂眼前的空氣:「如果不徹底將這個腐朽的結構連根拔起、完全摧毀,那麼那些受苦的人們,就會被這台歷史機器源源不絕地生成出來!如果你現在捨不得流血,將來只會導致千百倍的人悲慘地死去!我們現在所流下的鮮血,是為了締造一個更長遠的天堂啊!」

「為了將來那遙不可及的大善,就必須毫不留情地犧牲當下的小善嗎?」拉薩爾望著眼前這位曾經引領自己的導師:「您的姿態還是如此激進。可是為什麼,偏偏是這樣冰冷無情的您,反而寫出了充滿人道主義光輝的聯合主義?寫出了震撼人心的《歷史與階級意識》?寫出了關懷弱勢的女性聯合主義,以及悲天憫人的生態聯合主義?」

「因為,總會有人被那種感傷的文字所俘獲。」蓮華的面容冷漠得宛如一尊雕像,對自己筆下的思想不帶任何私人情感:「資產階級的女性、左傾的知識份子、那些需要進步牌坊的小資產階級……為了取得最終的勝利,我必須使用這種特定語境的話語,來動員他們成為革命的棋子。」

「但是我……我還是喜歡寫出那些文字時的您。」拉薩爾悲嘆出聲,眼眶微微發紅:「也許,這個世界上真的存在著一個溫和的、能夠走向普遍解放的方法。我想拯救所有人,不管是現在正在呼吸的,還是未來即將降生的。」

「你真是一個好話說盡,壞事做絕的虛偽傢伙!事到如今,居然還在妄想那種溫良恭儉讓的改良主義?好,很好。」蓮華怒極反笑,眼神凌厲如刀:「那你告訴我,你接下來打算怎麼辦?」

「拓遠親王已答應委任我,我將出任經濟大臣。」

「你背叛了歷史。」蓮華咬著牙,一字一頓地宣告了他的罪名。

「如果您的歷史必然性,其最終目的就是想要逼迫人們做出最壞的選擇、製造出最多的惡,然後再借助那種最糟糕、最慘烈的絕境,來激發出人們對善最深刻的嚮往,藉此將您那永恆的烏托邦錨定在現實中……那麼,是的,我想背叛這個歷史。」拉薩爾站直了身體,語氣堅定:「這個世界上,不只有聯合主義話語這一條路而已。其他的話語,同樣也可以用來拯救世人。」

「愚蠢!愚昧!愚不可及!」

這三聲怒斥宛如淬火的利刃,從蓮華緊咬的齒縫間迸發而出。她彷彿靈魂深處最不可碰觸的逆鱗被狠狠觸犯,氣急攻心之下,壓抑在單薄軀體內的龐大魔力徹底暴走。

轟然巨響中,猩紅色的魔力亂流以她為中心炸開,在狹窄的辦公室內掀起撕裂空氣的狂風。沉重的實木書桌在地板上摩擦出悲鳴,漫天飛舞的羊皮紙卷宗被狂亂的氣流絞碎,如紛飛的雪花。

蓮華陡然踏前一步,高高舉起手臂。那根指向拉薩爾的手指繃得筆直,直指他的眉心。她的指尖蒼白得毫無血色,連帶著整條手臂都在顫抖。

這股狂怒不僅僅是因為同伴的背叛,更是因為她畢生堅守的信仰遭到了最卑劣的褻瀆。

在蓮華那雙燃燒著業火的眼眸裡,拉薩爾此刻那副悲天憫人的妥協姿態,簡直比資本家揮舞的皮鞭更加歹毒。因為實體的皮鞭只會激發反抗的怒火,而那些包裝著「多元話語」與「溫和改良」的糖衣毒藥,卻會徹底瓦解受壓迫者的階級意識!

狂風扯動著她的長髮與衣襬,蓮華的聲音拔高到了極致,帶著近乎絕望的顫抖:「你是覺得……無產階級在那些暗無天日的工廠與貧民窟裡,所承受的一切真實痛苦,都可以用你們口中那些輕飄飄的『不同話語』,來當作廉價的止痛藥隨意敷衍嗎?!」

她深知,這些話語如果被錯誤運用,它們會將尖銳的社會結構矛盾消解於無形,讓那些在底層泥沼中掙扎的人們,在虛假的安撫中放棄抵抗,心甘情願地繼續淪為這台吃人機器的燃料。

拉薩爾迎著那陣幾乎要割傷皮膚的魔力狂風,連眼睛都沒有眨。他平靜地開口,聲音裡透著深深的疲憊:

「是的。通往救贖的道路不僅僅只有一條。正是因為我們每個人的靈魂深處,都烙印著形形色色、截然不同的創傷,所以不管是什麼女性主義、環保主義、動保主義的話語,都可以成為撫慰我們創傷的良藥。人們需要這些溫和的慰藉來活下去。」

「你這個無可救藥的蠢貨!」蓮華厲聲打斷了他,宛如法官敲下定罪的木槌:「回答我!是先有了創傷,還是有了那些用來粉飾太平的話語?!」

拉薩爾垂下眼簾:「……先有創傷。」

「既然如此!」蓮華再度逼近一步,狂暴的魔力隨著她的步伐震盪:「世界上有無數種話語可以被拿來當作心理安慰劑,所以唯有我的話語,才是唯一正確、能夠根除病灶的道路!其他所有的理論,不過是秩序的糖衣,是溫情脈脈地教導人們『與自己和解』的慢性毒藥而已!」

她指著窗外被濃煙籠罩的下城區,聲音淒厲得宛如杜鵑啼血:「我們的創傷,難道不是實實在在地來自於物理現實的社會環境之中嗎?!歸根究柢,最後難道不是必須要徹底改變社會的物質現實,砸碎這台吃人的階級機器,才能真正消除這一切痛苦的根源嗎?!」

蓮華的胸口劇烈起伏,眼眶泛起猩紅。她的聲音迴盪在滿目瘡痍的辦公室內,帶著泣血般的決絕:「我之所以願意捨棄一切,不惜背負罵名做到這種地步,就是為了讓未來的世界,不要再出現像我這種滿身仇恨、只能靠著復仇活下去的人啊!」

狂風驟然停滯了片刻。拉薩爾靜靜地注視著眼前這位彷彿燃燒著自己靈魂的少女。他沒有反駁,只是搖著頭,彷彿看著一個註定走向毀滅的殉道者:

「我當然理解您的苦心……」

「收起你那廉價的同情!」蓮華毫不留情地揭穿了他:「就在你安穩地坐在這裡,用這種溫吞的語氣高談闊論著『解放所有人』的時候,下城區的工人們正在高爐旁遭受非人的奴役!正在骯髒的暗巷裡無聲無息地死去!」

「我當然知道。」拉薩爾的雙手緊緊握拳,指甲幾乎陷入掌心,語氣沉重:「正是因為知道他們每天都在流血,所以我才要盡速、不擇手段地結束這場動亂。哪怕代價是向舊秩序妥協。」

蓮華僵住了。

那雙原本燃燒著業火的眼眸,瞬間冷卻成了寒冰。兩人之間的空氣驟然凝滯。

「你明明知道,我根本不是這個意思。」她的聲音突然變得無比輕微,卻透著比狂風更加刺骨的絕望。

看著眼前這塊已經被改良主義腐蝕、再也無法被革命理論打動的頑石,蓮華對拉薩爾失望透頂。道不同,不相為謀。她一言不發地轉過身,將所有翻湧的怒火與悲哀,封閉進瘦削的胸膛裡。

伴隨著皮靴踏在碎木板上的聲響,她拂袖而去,黑色的衣襬在空中劃出凌厲的弧線。殘破的辦公室大門在她身後砰然關上,她只留給這個妥協者一個比黑夜更加決絕的背影。

離開拉薩爾的辦公室後,蓮華在下城區的街道上走了很久。不知何時,她在一堵被戰火燻黑的斷牆前停了下來。這裡曾是一間平民小屋,如今只剩半面牆還立著。

夜幕低垂,冷風裡混著灰燼的氣味。她伸出手指,點亮一團幽藍色的螢光。

光驅散了黑暗,也照亮了牆角。幾具衣不蔽體、瘦骨嶙峋的屍體橫在瓦礫間,眼窩深陷。是這場動亂裡,無聲倒下的人。

她想替其中最小的那一具闔上眼睛。走近了才發現,眼皮早已僵硬。她收回手,在斷牆上坐了下來。

她出生在下城區的貧民窟,這樣的屍體從小看到大,本以為早就習慣了。可此刻堵在她胸口的,是另一件事:拉薩爾明明什麼都知道。知道根源在哪裡,知道血是從哪裡流出來的。然後,他選擇了妥協。

那麼,這些人的死,該記在誰的帳上?

「世界是物質的,物質是運動的,運動是有規律的,規律是可以認識的,認識是語言交流的……」

她低聲背誦。這是她在無數個日夜裡寫過千百遍的句子。幽藍的光浮在她掌心,映在瞳孔裡搖晃。

她曾以為,這些文字會是劃破長夜的光。此刻光就在她手中,照見的卻只有屍體。

「我們的一切痛苦,都來自現實中不可調和的衝突……所以我才想建立一個真正平等的社會,從根上斷絕這一切。」

「可是,為什麼……」她的聲音停了一下,「是我太貪心,妄想一步登天?還是人太短視?歷史啊……到底要等到什麼時候?」

淚水落下來,砸進灰燼裡,洇出一個個小小的深色圓點。

支撐她走到今天的,只有對聯合主義的信仰。她寧可毀滅世界,也不願背叛它。

「沒想到……還沒被敵人打倒,先從裡面裂開了。」

她抱住頭,慢慢彎下身去,蜷在廢墟中央,像要把自己縮回一個更小的、還不知道這些事的年紀。

「蓮華小姐,還真是可憐啊。雄心萬丈的革命在被敵人打倒之前,就從內部開始崩潰了。」

笑聲在幽夜中響起。一團被濃重黑霧籠罩的身影,無聲無息地浮現在她身旁。

黑影緩緩蠕動著,開口說道:「需要我動手,為您抹殺掉拉薩爾那個叛徒嗎?就當作是……為美麗女士服務的額外福利了。」

蓮華沒有抬頭,只是抹去眼角的淚痕:「殺他一個人也無濟於事。他現在代表的,是一整個渴望妥協的群體的意識形態。這幫人轉向投靠拓遠親王已經是歷史的定局了,就算殺了他,那群人也只會再推舉出一位新的領袖。」

殺戮解決不了路線分歧。還沒擊敗共同的階級敵人,就先舉起屠刀展開內部清洗嗎?和拉薩爾徹底撕破臉,只會親者痛、仇者快。更何況,工會這批人雖然軟弱,依然是底層最有力量的群體,將來局勢有變,未必沒有再次轉向的可能。

「當初在書寫那些理論時,我就該預料到會動員到這批人。他們的心中,充滿了軟弱的投機性與天真的理想主義。」她嘆了一口氣,語氣中滿是自嘲。

「真是可惜啊,無比崇高的聯合主義,就這樣被那群凡夫俗子拆解成了各種軟弱的分支。」黑霧在半空中盤旋,呢喃著。

「我並不覺得我寫下的文字有多麼崇高的意義。歸根究柢,是這個殘酷的歷史環境生產了我。正如只要給予足夠長的時間,讓一群猴子隨機敲擊打字機,最終也能打出世界名著一樣。即使沒有我,歷史的規律照樣也會生成另一個像我這樣、舉起反叛大旗的人。」

「『歷史是無主體的過程』嗎?這正是您書中寫下的核心內容啊。」黑霧中傳來幾道愉悅的笑聲,彷彿對她的回答極為滿意。

「你……這種存在,居然也會看我的書嗎?」蓮華這才轉過頭,目光中透出驚詫。她實在感到意外,這群隱藏在暗處、唯恐天下不亂的妖魔鬼怪,居然會去研讀政治經濟學的著作。

她知道,在其他世界,或許也有人寫出類似的書籍。而在這個世界,她就是聯合主義的創始人。

「哈哈哈!不光是我,就連我的導師,也非常喜歡您的著作啊!『歷史是無主體的過程』,這意味著不只是人,就連書本、理論和思想本身,也會成為歷史必然性的代表。」黑霧翻騰著,笑聲變得更加興致盎然:「在這個人人自以為在獨立思考的世界裡,想要消滅和否定,那是極其簡單的事情;但建造和構築,卻是難如登天。您那種不惜一切代價的決絕姿態,我並不討厭。為了信仰的聯合主義而將世界拖入血海,這同樣也是一種極致的浪漫啊。」

「你難道就沒想過,如果有一天我真的取得了完全的勝利,建立起那個沒有剝削的世界,你們這些陰影中的存在會面臨什麼下場嗎?」蓮華冷眼看著他。

「如果真有那一天,我只會獻上最誠摯的恭喜而已。我們,可是非常講究契約與誠信的啊。如果有朝一日,歷史的進程讓我們成為了敵人,到了那時再拔出刀劍相向,也為時不晚。」

黑霧逐漸向她逼近,語氣幽深而充滿蠱惑:「不過,既然您引以為傲的聯合主義已經分裂變質成現在這副模樣,恐怕將要徹底喪失它原本的革命性、普遍性和必然性了吧?距離淪為那些政客手中討價還價的玩具,也不遠了。為了盡可能地動員群眾,您當初居然親手打開了『身分政治』這個潘朵拉的魔盒……恐怕在不久之後,您的理論就將喪失真正的普遍性。那樣四分五裂的革命主體,還能代表絕對的正義嗎?」

面對黑霧直擊靈魂的拷問,蓮華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她閉上眼,在心裡把這個問題重新問了一遍。四分五裂的主體,還能代表正義嗎?

她開始回想自己的過往。

帝國,是一台龐大而冰冷的機器。軍隊、財政、地方菁英,頂上還壓著掌握最終暴力的聖階魔法師。這台機器會自己停下來嗎?不會。舊的統治集團從未主動退出過歷史,一次也沒有。

那麼被壓迫者呢?人數是他們的百倍。但人數什麼時候贏過組織?她見過太多次了:麵包漲價,一條街暴動,三天後絞刑架立起來,第四天大家繼續排隊買麵包。痛苦是真實的,可痛苦自己不會長出拳頭。任它零星爆發,只會被機器逐個碾碎,順便替絞刑架添幾根新繩子。

所以結論只有一個:散沙必須煉成鐵。先鋒隊、地下網路、統一的標準、嚴苛到不近人情的紀律——敵人是一台機器,那麼革命就必須把自己鍛造成一台更冷、更硬、更不知疲倦的機器。她比誰都清楚這意味著什麼:意味著革命也要異化,意味著她親手把「人」暫時關進籠子裡。她在無數個深夜裡反覆權衡過,每一次的答案都相同:不這麼做,連輸的資格都沒有。

那麼,回到黑霧的問題。受苦的人訴求各異,有人要麵包,有人要土地,有人只求不被搶走最後一件冬衣。這些方向零散嗎?零散。矛盾嗎?或許。但它們指向同一個源頭,就像千百條溝渠裡的髒水,最終都是從同一台機器裡排出來的。先鋒隊的使命,不是替每條溝渠修一個閘門,而是把所有水流匯成一股,衝垮那台機器本身。

所以,話語可以有一百種,用來解釋痛苦、動員各自的人群。她容忍這個。但道路只有一條。這不是傲慢,是推演的終點。

至於正義?她睜開眼,望向下城區方向翻湧的濃煙。

正義不在辯論裡,不在拉薩爾們的圓桌上,也不在任何一種話語的修辭裡。正義在那幾具闔不上眼的屍體那裡,在還沒死的人那裡。可是死者不會說話,生者被奪去了語言。總得有人替他們把這個字說出口。

那就由她來說。由她來定義,由她來執行,由她來承擔。如果將來的歷史要審判這份僭越,她願意站上被告席。但在那之前,這片焦土之上的新秩序,必須、也只能由我們來親手組織。

夜風更冷了,掌心的幽光搖曳欲熄。但她已經不願再去進行更多形而上的哲學思索了。她的內心宛如寒冰下的熔岩,沒有絲毫動搖。她比任何人都清醒,她自己在做什麼,又為何要這麼做。

她站起身,拍去衣襬上的灰,準備開始下一步行動。

為了那最終的勝利,為了讓這片土地上的苦難不再重演,她已經將自己的靈魂、名譽與一切都推上了賭桌。

哪怕前方的道路佈滿荊棘,哪怕最終要與真正的魔鬼締結契約,她也在所不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