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與拉薩爾的會面
空間魔導書與少年魔法師 · 第 130/277 章 · 5100 字
室內的光線隨著日落逐漸昏暗,威爾斯的指尖輕輕敲擊著桌面,隨後從抽屜深處抽出一份以火漆密封的牛皮紙文件。
「拓遠親王給了我一個關鍵人物的聯絡方式。」威爾斯將文件推向桌面中央,目光深邃地注視著眼前的少女:「如果妳能說服他,距離帝國重歸安泰的黎明就不遠了。去和他談談吧,我覺得,妳和他會有共同話題的。」
芙雷德莉卡伸手接過那份略帶粗糙質感的紙張,垂下眼簾快速掃過上面的墨跡:「拉薩爾……帝國總工會的主席,四階持魔者與冒險家。上面寫著,他是一位聯合主義者。」
紙頁之下還壓著另一份文件。她抽出一看,竟是拓遠親王親筆簽署的任命書。親王許諾,將正式授予拉薩爾經濟大臣一職。而文件最下方的簽名欄,仍是一片空白。
「如果他願意簽字,就把這份帶回來。」威爾斯補充道。
少女的眉宇間浮現出深切的困惑,甚至帶有幾分不可置信。「我?能和聯合主義者有共同話題?」她低聲自語。在她的認知中,那種要將自己與社會燃燒殆盡的猩紅理念,與她所堅守的信念勢同水火,她不認為自己能對那種極端思想產生任何共鳴。
「別怕,妳一定會和他有共同話題的。」威爾斯微微一笑,那笑容裡藏著看透世事的從容與篤定。
帶著滿腹的疑慮,芙雷德莉卡推開了辦公室的門,將威爾斯那從容的微笑關在門後。她走上街頭,迎著微涼的夜風望向下城區的方向。
她的目的地是帝國總工會的總部。那是一座矗立在下城區、被煤煙與灰塵常年燻染的灰暗辦公樓。
踏入下城區的街道,空氣中瀰漫著機油與酸雨的刺鼻氣味。這裡的人們穿著打著補丁的粗布衣裳,用充滿防備與敵意的眼神,冷冷地打量著衣衫整潔、格格不入的芙雷德莉卡。
然而,當她從懷中取出那枚閃爍著微光的拓遠親王代表勳章時,那些敵意化作了敬畏與沉默。人群如潮水般向兩側退開,讓她得以搭乘那座嘎吱作響的升降梯,一路直達頂樓的辦公室。
推開厚重的木門,一位穿著簡樸卻熨燙得平整乾淨的中年紳士,正從堆滿卷宗的辦公桌後方站起身來。窗外是下城區林立的煙囪,將他的剪影勾勒得格外沉穩。
「你就是拉薩爾嗎?」芙雷德莉卡開門見山,目光直視著對方:「明明是擁有強大力量的四階持魔者,卻選擇支持聯合主義?」
「因為我對那些在生產關係結構中,承受著最深重苦難的人們,抱有最深切的同情。」拉薩爾的聲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宛如大提琴的共鳴。
兩人在會客桌旁落座。沒有寒暄,拉薩爾十指交握放在桌面,率先拋出了問題:「拓遠親王的來使,妳認為,帝國的病灶究竟在哪裡?」
拓遠親王日復一日的演說早已在她的腦海中生根,芙雷德莉卡下意識地複述出了那個答案:「這一切的問題在於,工業化之後,工人們的生存情況遠比過去的自耕農更加惡劣。正是這種絕望的處境,使得下城區成為了滋生極端勢力的溫床。」
「那麼,是誰導致了這一切?」拉薩爾步步緊逼。
芙雷德莉卡愣住了。是高坐在王座上的皇帝?是貪婪無度的企業家?還是那些壟斷資源的貴族?她無法給出確切的答案。
「是聖階魔法師。」拉薩爾替她回答,眼中閃過銳利的光芒:「他們執掌著這個世界的最終暴力。只要他們不點頭,一切制度都無從改變。所以,我的目的是要讓他們看到我們。不過,這一點我們已經成功了。現在,所有高高在上的聖階魔法師都注意到了底層的怒火。無論他們是討厭還是認同,歷史的齒輪已經開始轉動,他們必將做出改變。」
拉薩爾的言下之意,即是只有透過掀起鮮血與動亂,才能打破上位者的傲慢。
「要是他們討厭你們,你們難道不會面臨單方面的屠殺嗎?」芙雷德莉卡皺起眉頭,她不覺得這種激進的改變能帶來任何好結果。
「殺是殺不完的,因為思想是殺不死的。」拉薩爾平靜地說道,隨後話鋒一轉:「不過,我也認為這並非絕對正確的道路。方才我說過,他們無論討厭還是認同,都必將做出改變。而拓遠親王所代表的,正是『認同』的那一條路。那才是我真正渴望的未來。」
「劇烈的鎮壓,只會招致更劇烈的反抗,是這樣嗎?」芙雷德莉卡順著他的邏輯略作聯想。
拉薩爾點了點頭,深邃的目光彷彿要看穿少女的靈魂:「妳最討厭聯合主義的哪一個論點?」
剎那間,聯合主義那如狂風驟雨般的諸多論點流過她的思緒:復仇姿態、狂熱信仰、歷史必然性、意識形態專政、意識形態鬥爭、文化霸權、合作社以及那虛無縹緲的烏托邦。
但這些,都不是讓她最無法接受的。
「透過製造惡來走向善。」芙雷德莉卡給出了答案,這是她最深惡痛絕的一點。她困惑地搖著頭,語氣中帶著難以掩飾的排斥:「為什麼?蓮華她居然能提出如此瘋狂、如此反人性的論點?」
「因為人只有在深陷極致的痛苦中時,才會真正去思考何為善。」拉薩爾道出了那個最簡單,卻也最殘酷的答案。
他也有與芙雷德莉卡同樣的感受,只是他比她多知道了那麼一點。
「她想先打造出血海,好讓天堂降臨?」芙雷德莉卡愕然搖頭,語氣中滿是抗拒:「為了大善,就可以犧牲小善嗎?這算什麼邏輯!」
「她的答案比這走得更遠——為了大善,可以主動製造大惡。」拉薩爾糾正道:「在她的邏輯裡,只要最終能取得勝利,此刻的屍山血海,不過是歷史長河中微不足道的一瞬。妳應該聽說過一句話,叫做聯合主義是復仇主義。」
拉薩爾的聲音平靜得令人發寒,彷彿在陳述一個無可辯駁的真理。
芙雷德莉卡順著這可怕的思路往下想,想起那位縱火者曾經談及的復仇,聲音微微發顫:「所以,聯合主義本質上已經變成了一場純粹的復仇?向整個舊秩序進行復仇?那麼,所有不追隨她的人……」
「全都是維持舊機器的共犯,理當被清除。」拉薩爾冷酷地接過了她的話,十指依舊緊緊交握:「妳必須明白她眼中的世界:歷史不斷生產著無盡且重複的苦難事件,在這苦難的自動機械中,人們蒙受苦難,就會借助痛苦,得出自己存在的意義就是復仇。」
拉薩爾頓了頓,深邃的目光中湧動著難以察覺的悲哀:「復仇者本身,就是推動歷史前進的中介,是絕對者的化身。是歷史渴望著改進自身,才無情地召喚出了這群只為復仇而生的化身來進行破壞。」
雖然那些艱澀的理論讓她感到頭暈目眩,但芙雷德莉卡立刻抓住了核心:復仇的本意,便是竭盡全力地對目標造成毀滅性的傷害,哪怕玉石俱焚也在所不惜。
「透過犧牲自己、犧牲他人來獲得善嗎?這樣做,難道不是把人完全視為工具與手段,而抹殺了人作為目的的價值嗎?」芙雷德莉卡的手指緊緊揪著裙襬,她確信這套理論有著致命的缺陷。
拉薩爾聞言,發出嗤之以鼻的冷笑,下意識地脫口而出:「這不正是蓮華最討厭的那套道德律令嗎?」
「那又如何?我們從不在乎這些虛偽的道德!我們這些底層人,難道不早就被當權者視為手段了嗎?那些大企業口中所謂的『人力資源』,究竟是什麼意思,妳可以清清楚楚地告訴我嗎!?」拉薩爾的情緒突然激動起來,額角的青筋因憤怒而微微跳動。
芙雷德莉卡心中猛地一驚。若是惹怒了眼前的男人,這場關乎帝國命運的談判就會徹底破裂。她立刻深吸一口氣,搬出霍布斯的批評來穩住陣腳:「我認為,聯合主義在邏輯與實踐上,存在著許多缺陷。」
拉薩爾閉上眼睛,壓抑住胸膛裡翻湧的情緒,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她當然知道。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夢想中的世界藍圖裡存在著無數缺陷。但是,我們已經別無選擇。如果不去信仰,就永遠無法撼動這個僵化的世界。明知藍圖千瘡百孔,卻仍要選擇相信,這正是她對追隨者的要求。畢竟,只有先贏得這場戰爭,才有資格去談論後面的建設。先採取行動,等到結果出現,再去反思也為時不晚。」
拉薩爾睜開眼,眼神中閃爍著嘲弄的光芒:「不過,我們的敵人也是一群蠢貨。『理性人』正是庸俗經濟學中最搞笑、最荒謬的預設。這恰恰證明了那幫滿身銅臭的傢伙,早就已經喪失了對宏觀歷史局勢的把握能力。」
「可是,到底為什麼製造惡可以獲得善?我還是無法理解這一點。」芙雷德莉卡執拗地追問。
「因為暴力本身,就是最直接的議價權。」拉薩爾的語氣初時冷硬,但十指卻不自覺地越收越緊,指節因用力而泛出蒼白的顏色。他微微垂下眼簾,彷彿在迴避某種看不見的重量。
「一個不展現暴力、只會溫順服從的群體,在上位者眼中是毫無價值的。所以,她要展現出終極的暴力。這不光是使至善降臨於世的必要步驟,也是為了蓄意製造出徹底的瘋狂、無序和混亂的歷史事件。只要能將此等慘烈的事件註冊進歷史的軌跡之中,就能迫使世人直面鮮血淋漓的歷史現實;就能讓聯合主義與蓮華之名,成為當權者一提起便心驚膽戰的恐懼符號,逼迫他們必須更加審慎地對待財富分配制度。她甚至能借助人們對於瘋狂、無序和混亂的深層恐懼,來迫使體制妥協,進而改善那些真正受苦的人們的生活……這就是受壓迫者的血祭。」
說出血祭二字時,拉薩爾的聲音幾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眼底蒙上了一層難以掩飾的疲憊。
他鬆開了緊握的雙手,揉了揉緊繃的眉心,原本無懈可擊的防備似乎裂開了一道縫隙。
芙雷德莉卡的手不知何時已探入懷中,隔著衣料緊緊按住了那份任命書。粗糙的紙緣硌著她的指尖,彷彿在提醒她此行的目的。血祭、屍山、恐懼的符號——在這些字眼的重壓之下,懷中這薄薄的一頁紙顯得如此輕飄,輕飄得近乎可笑。她忽然感到一陣心虛:憑一紙任命,真的能與那樣一套燃燒一切的理念抗衡嗎?
拉薩爾自顧自地繼續說了下去。
「儘管蓮華本人會堅決否定這種帶有妥協色彩的改良意圖,但是我認為,這同樣也是歷史將她生產出來的目的之一。」
拉薩爾沉默了片刻,目光望向窗外那片被煤煙籠罩的灰暗天空。看著那些林立的煙囪與破敗的屋頂,他的眼神不再如剛才那般銳利,反而透出一股深深的無力感。
「曾經有一個極度厭惡聯合主義的詩人,寫詩諷刺過這套血海論。但令人嘖嘖稱奇的是,這個殘酷的邏輯在現實中竟然真的成立:如果真的建立起屍山血海,那麼血海所帶來的極致恐怖,確實也會促使這個世界為了自保,而朝著天堂的方向靠近幾分。」
芙雷德莉卡感受到自己的胸口有種壓抑的痛楚。
她不禁想:不惜將自身化為極惡的象徵,使得自己被歷史永遠釘在恥辱柱上,只為了藉此幫助那些真正受苦的底層人民……她,蓮華,難道是一位背負著所有罪惡的反英雄嗎?
她低下頭,將任命書從懷中取出了一半。暮色透過窗欞落在紙面上,親王的簽名在昏暗中泛著沉靜的墨色,而那片空白的簽名欄,像一道尚未有人應答的提問。
她的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這張紙上沒有血,沒有火,沒有恐懼的符號,只有一個職位、一份承諾,和一條或許走得通的路。她把紙頁重新按回胸口,抬起頭,直視著拉薩爾的眼睛。
「但是,帝國的人民並不想要這樣。繼續無休止地製造惡,只會讓更多無辜的人死去。這太過殘忍,太不人道了,也根本沒有把活生生的人們的感受放在心上。」芙雷德莉卡輕聲卻堅定地勸說著。
出乎意料地,拉薩爾沒有反駁。他緊繃的背脊在一瞬間垮了下來,宛如一個在黑暗中獨行已久、終於支撐不住的旅人。他閉上雙眼,發出一聲長長而苦澀的嘆息,隨後重重地點了點頭。
「沒錯。我不會說蓮華的理論是錯的,但是,這片土地上更多的人們,他們並不想要這種壯烈。他們只渴望一個安逸、平靜、能吃飽穿暖的生活。那些真正受苦的人們,他們並不知曉她那宏大的夢想,更不想成為她實現烏托邦的燃料。拓遠親王的演說能夠在下城區獲得最底層人們的熱烈認可,正是這一點最好的證明。」
拉薩爾的肩膀似乎放鬆了下來,卸下了某種沉重的負擔:「也許,這世上真的存在著一條能夠拯救所有人的溫和道路,不需要我們付出如此慘痛的代價。我想試著相信人們的自發性。親王既然已經公開承諾了合作社的產權合法化,那麼,我願意試著將籌碼押在他身上,相信他一次。」
芙雷德莉卡靜靜地從懷中取出那份任命書,撫平摺痕,雙手推到拉薩爾面前。親王剛勁的簽名落在上方,而屬於他的那一欄,依然空白。
「請您簽下名字吧。」少女輕聲說:「為了那些只想吃飽穿暖的人們。」
拉薩爾凝視著那片空白,久久沒有動作。窗外的煙囪仍在吐著灰煙,一如過去的每一天。
「老實說。」他忽然開口,聲音沙啞:「在妳推開這扇門之前,我還沒有下定決心。我本想聽聽親王的來使能說出什麼漂亮話,然後把妳打發回去。」
他拿起筆,筆尖懸在紙面上方,微微顫抖。
「但妳方才說,那套理論『沒有把活生生的人們的感受放在心上』。這句話,我在心裡對自己說過無數次,卻始終不敢說出口。今天,是妳替我說出來了。」
筆尖落下。拉薩爾在簽名欄上,簽下了自己剛勁有力的名字。
「這就是我的答案。」他放下筆,平靜地宣告。
芙雷德莉卡愣在原地,大腦有片刻的空白。
「這……這就算是成功了嗎?就像威爾斯說的一樣,拉薩爾做出了自己的決斷嗎?」
只要拉薩爾倒戈,帝國一定很快就能重歸穩定了吧!帝國總工會擁有如此龐大的支持者和基層成員,只要把他們和蓮華的激進派剝離開來,蓮華就會失去最大的助力,成為無根浮萍。
「謝謝你。」少女站起身,朝著這位背負著沉重抉擇的男人深深鞠躬:「你的選擇,將可以拯救無數生命,使他們免於戰火。」
芙雷德莉卡將那份墨跡未乾的珍貴文件小心翼翼地收好,轉身離開了辦公室,準備返回翠綠旅店,將這個足以扭轉戰局的好消息交給威爾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