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間魔導書與少年魔法師

第三十章 意識形態批判的前置

空間魔導書與少年魔法師 · 第 129/277 章 · 1.2 萬字

帶著霍布斯允諾支持的答覆,芙雷德推開俱樂部厚重的雕花木門,步入夜色。剛轉入暗巷,一陣酸腐的氣息便撲面而來。幾名佝僂著背的清潔工正將宴會殘留的奢靡,那些沾染著醇酒與奶油的殘羹冷炙,粗暴地傾倒於巷底的餿水溝。餿水落下的瞬間,隱匿在陰影裡的野貓野狗如同嗅到血腥的狼群,瘋狂地撲上前去撕咬爭食。

拒絕了停靠在街角的馬車,她獨自漫步於魔晶燈影斑駁的石板路上。曾經那段至暗的動盪歲月似已遠去,帝國的脈搏正重新跳動。沿途的斷壁殘垣生出了新綠的藤蔓,想必那場吞噬下城區的業火也已平息,街區正於灰燼中緩慢重生。

夜風拂過,霍布斯的提議在耳畔迴盪:讓她加冕為主權者。

倘若昔日的全盛力量得以復甦,那頂權力王冠對她而言確是唾手可得。

但她望著無垠的星空,眼底滿是堅決。

她要將命運的羅盤交還給眾生,讓凡人擁有自由選擇的權利,絕不會成為他口中的專制主權者。

「我和霍布斯的道路,終究不同。」她輕聲呢喃,任由這句話消散在風中。

她不知不覺走到了中城區的邊緣。持戟的衛兵在崗哨前百無聊賴地站立,幾隻毛色雜亂的流浪貓狗在貧富的交界處靈活穿梭。這些小生靈的活躍,或許是某種荒謬的繁榮指標——證明上層的殘羹已豐沛到足以溢流至此,養活這些街頭的流浪者。

見她邁向下城區,幾隻幼犬與野貓湊了過來,用毛茸茸的身軀蹭著她的靴筒,發出乞食的嗚咽。她不需要進食,也沒有食物,但這些小傢伙卻像被某種溫暖的氣息吸引,亦步亦趨地跟隨她踏入了下城區的濃霧之中。

帶著一串「尾巴」前行讓芙雷德略感無奈。然而,前方的迷霧中突然浮現出幾道佝僂的輪廓。那是幾名衣衫襤褸的下城區居民,他們手裡緊緊握著粗糙的木棍與生鏽的鐵鎚,眼窩因為長期的飢餓與勞役深深凹陷,宛如骷髏。

「搶劫?」芙雷德心頭微震,指尖下意識凝聚起微弱的魔力。這些人太過羸弱,她腦海中飛速盤算著如何用最溫和的威懾逼退他們,以免傷了這些可憐人。

但她錯了。

這些宛如行屍走肉的工人對衣著光鮮的芙雷德視若無睹。他們徑直越過她,高舉手中的兇器,毫不留情地砸向她腳邊那些還在搖尾巴的小生靈。

沉悶的骨裂聲在死寂的街道上響起。那些靠著中上城區奢靡廚餘養肥的貓狗,瞬間化為血肉模糊的屍體,被工人們如獲至寶地拎起,那是他們今晚賴以生存的肉食。

濃烈的血腥味刺痛了芙雷德的神經,悲憫之情湧上心頭,她幾乎要開口喝止這場殘酷的獵殺。但話到嘴邊,卻化作無力的苦澀。

上城區溢出的廚餘餵飽了流浪動物,而這些動物,卻成了下城區飢民苟延殘喘的口糧。

「我真的該拯救這些貓狗嗎?」她捫心自問,理智與情感在腦海中劇烈拉扯。

不,帝國的人民遠比這些小生靈更需要救贖。若是能將上層的豐饒公平地傾注於下層,這般人吃狗、狗吃垃圾的悲慘輪迴便會徹底終結。

她強壓下心底對那些可愛生靈的惻隱之情。即便眼前這些沾滿鮮血的人類看起來如此醜陋且粗暴,但在她的心中,人類的生存仍永遠凌駕於動物之上。她絕不會為了庇護幾隻貓狗,而去剝奪這些可憐人活下去的唯一希望。

芙雷德推開翠綠旅店的木門,溫暖的爐火驅散了沾染在斗篷上的夜寒。剛從雷霆之怒的半位面歸來的威爾斯正坐在搖曳的燭光下。

芙雷德走上前,將霍布斯交付的那本厚重的政治哲學著作《政治神學》放在桌面上。

「霍布斯的朋友寫的書。」

威爾斯的手指撫過書封,眼眸中閃過微光:「哦?施密特。」

他將書本輕輕擱下,低語出聲:「他認為一切政治概念都來自於神學概念。不錯,認清自己的意識形態並加以信仰奉行,這種虔誠的姿態,才是真正能改變歷史走勢的生存方式。」

「可是,為什麼世間關於自由、正義、公平、善良的定義會如此繁雜?」芙雷德跌坐在扶手椅上,滿心惆悵,猶如深陷迷霧的旅人。

「因為每位哲學家為它們描繪的輪廓,皆不相同。」威爾斯平靜地注視著她,搖曳的暖色燭火在他幽深的眼底跳動:「哲學是叩問世界骨架的本體論,是解析真理迷霧的認識論,更是丈量靈魂與抉擇的倫理學。」

「究竟誰手裡握著的才是真理?」她依舊困惑。

威爾斯沒有直接回答,而是拋出了一個引導性的提問:「當我們談論自由時,妳腦海中浮現的畫面是什麼?」

「自由……就是心之所向,無所拘束。」她憑著直覺答道。

「那是第一層的消極自由。」威爾斯的聲音在靜謐的旅店內流淌,低沉而帶著某種令人沉溺的魔力:「這個名字是以賽亞·伯林取的。他將人類歷史上關於自由的構想一刀劈開,分為兩半。一半在問:誰在阻擋我?另一半在問:誰在主宰我?妳剛才所追求的,是前者。」

「聽起來毫無瑕疵,不是嗎?那不就夠了嗎?」少女提問。

「密爾也是這麼想的。」威爾斯輕笑了一聲,微弱的爐火在他眼中折射出幽暗的光芒:「他在《論自由》裡劃下了一條溫柔的界線:只要妳不曾傷害他人,那麼無論是至高無上的大帝、隔壁刻薄的鄰居,甚至是全帝國九成九的人聯名表決,都無權干涉妳的選擇。多麼乾淨、多麼簡單的規則,簡直像神明對凡人的慈悲。」

芙雷德眨了眨眼:「那……這條規則有什麼問題嗎?」

「問題在於,它太貧瘠了。」威爾斯豎起一根食指,輕聲道:「一個在大雪中行將凍死的乞丐,和一個在城堡裡享用鵝肝的伯爵,若兩者面前都沒有人阻擋,他們享有的是同一份『自由』嗎?下城區那些啃食貓骨的工人,沒有任何人拿刀架著他們的脖子去捱餓。按照密爾的算法,他們自由得不得了。」

少女的臉色微微一白。眼前浮現出那些如骷髏般凹陷的眼眶。

「所以,另一半的人站了出來。他們說:真正的自由,絕非沒有人擋路,而是你有能力走向你該去的地方。盧梭是這麼說的,二皇子殿下也是這麼說的:一個受過高尚教育、克制慾望、被正確引導的人,才配被稱為自由的人。這叫積極自由。」

「這聽起來……更像一種拯救。」

「當然更像拯救。它完美無瑕,完美到讓每一個掌握權柄的人,都能理直氣壯地俯視妳說:『我不是在壓迫你,我是在解放那個尚未覺醒、真正自由的你。』」威爾斯的語氣忽然冷了下來,像冰滲入了夜色:「伯林曾為了這句話大發雷霆。他說,一旦你將自由定義為『符合某種理性的本質』,你就等於替『強迫他人自由』寫好了最完美的許可證。歷史上以這份許可證發動的屠殺,比任何暴君為私慾發動的屠殺都要慘烈。」

壁爐裡的柴火發出「啪」的一聲脆響,炸開幾點火星。

「那……你相信誰?」芙雷德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聲音微弱得近乎祈求。

「我知道伯林是對的。」威爾斯平靜得近乎殘忍:「但我依然選擇踏入積極自由的深淵。因為妳問的從來不是『我可以做什麼』,妳問的是『我們該如何前往至善』。而消極自由對這個問題永遠只會冷眼旁觀,告訴妳:『與我無關,你自己看著辦。』」

他停了下來,凝視著少女的眼睛。

「說起來,妳身上有血腥味。今晚在下城區,發生了什麼?」

芙雷德的指尖微微一顫。她垂下眼簾,將那條殘酷的食物鏈娓娓道來。

上城的廚餘、養肥的流浪貓狗、以及那些高舉鐵鎚的骷髏般的工人。

「妳出手阻止了嗎?」

「……沒有。」她的聲音很輕:「人類的生存,永遠凌駕於動物之上。我不會為了幾隻貓狗,去剝奪那些可憐人活下去的唯一希望。」

「很好的答案。」威爾斯頷首,語氣卻像手術刀般精準地切了下去:「那麼請告訴我,這條『人命高於獸命』的戒律,是哪位神明頒布的?哪位哲學家為它提供了無可辯駁的證明?」

芙雷德張了張口,卻發現自己一個字也答不出來,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有這樣的感受。

「妳答不出來,因為它從來不是被證明的,而是被繼承的。」威爾斯的聲音低沉而清晰。

「被繼承……從誰那裡?」

「從歷史。意識形態是歷史的產物。」他緩緩道:「一條戒律能傳到妳手上,是因為它曾讓某個時代的人活了下來;而活下來的人,才有資格把戒律傳給下一代。妳在那條血腥的巷子裡,以為自己做出了一次理性的權衡。但實際上,是某個更古老的東西替妳做了決定。那就是妳的意識形態。今天我正巧有空,那麼,就以妳今晚的抉擇為屍體,來深入解剖一下吧。」

芙雷德若有所思。確實,相比於荒野中茹毛飲血的原始人,身處現代社會秩序下的人類,所能擁抱的世界顯然更加廣闊——可支撐這份廣闊的意識形態地基,她卻從未親眼見過。

「積極自由許諾了一件事,」威爾斯緩緩道:「它說,妳可以成為一個『更完整的人』。可是芙雷德,完整是用什麼度量的?」

「用……」她遲疑了:「用一個人見過多少、經歷過多少?」

她立刻想起無數人忙碌於旅遊、烘焙、消費與精緻生活,窮盡五花八門的享樂,彷彿把人生填得越滿,靈魂就越豐盈。

「有趣。」威爾斯忽然話鋒一轉:「妳知道我今夜是從哪裡回來的:雷霆之怒的半位面。那麼,讓我為妳造一座更好的。」

他抬起手,燭火在他指尖搖曳,彷彿真有一扇門正在虛空中緩緩成形。

「假設有一座幻夢半位面。踏入者能體驗一切:征服的快意、纏綿的愛慾、拯救蒼生時萬民歡呼的榮光。每一寸觸感、每一滴淚水,都與真實別無二致,而妳永遠不會察覺那是幻境。芙雷德,妳願意把餘生託付給它嗎?」

「不願意。」她幾乎是不假思索地答道。

「為什麼?妳方才不是說,人生的完整,是用見過多少、經歷過多少來度量的嗎?那座半位面能給妳的體驗,比十次人生加起來還要豐沛。」

芙雷德張了張口,喉頭忽然一緊。她想起巷子裡那些凹陷的眼窩。

「因為……那不是真的。」她一字一字地說:「我要的不是『拯救眾生的感覺』。我要的是,真的有人被救起來。」

「妳看。」威爾斯的嘴角浮起一絲近乎憐憫的弧度:「妳親手殺死了體驗主義。當『成為更好的自己』失去了神明與德性作為量尺,人們便只剩下最後一把尺:體驗的廣度。讀萬卷書、行萬里路、嚐遍愛慾與痛苦。可是妳剛才拒絕幻夢半位面的那一瞬間,就已經承認了:在體驗之上,妳早就偷偷供奉著別的東西。這是第二層。」他頓了頓,自嘲似的補了一句:「別瞪我,樓層是我瞎編的。思想史從來不是電梯,它更像一道螺旋樓梯,每繞一圈,都會在更高的地方,看見同一口深淵。」

「可是,體驗之間並不存在等級秩序。」芙雷德抬起頭,不肯退讓:「僧侶的苦行與貴族的宴飲,誰也不比誰高貴。既然如此,人生的價值,只能由每個人自己來賦予。」

「說得好。妳方才那句話,便是第三層的宣言,存在主義。」威爾斯眼中掠過一絲讚許:「讓我講一個故事。從前有一名青年,國土陷於戰火。他的兄長死在前線,病弱的母親只剩他一個依靠。上前線,是為千萬人復仇;留下來,是為一個人盡孝。他去求教一位最負盛名的哲人,妳猜哲人怎麼回答?」

「怎麼回答?」

「哲人說:沒有任何教義、任何倫理學,能替你算出這道題。你是自由的,去發明你的答案吧。」威爾斯凝視著她:「芙雷德,妳今晚在那條巷子裡,就是那名青年。沒有任何戒律替妳算出貓命與人命的匯率。妳被拋進去,然後,妳發明了答案。」

「那不正好嗎?」芙雷德追問,語氣頗不服氣:「既然意義由我賦予,那我今晚的選擇,便是我自由意志的體現。」

「是嗎?」威爾斯反問:「那危機究竟從何而來?那些工人為何非得靠獵殺貓狗才能活命?人固然創造自己的歷史,卻從來不能在自己選定的條件下創造。工人不是選擇了飢餓,是飢餓先選中了他。妳以為妳面對的是一道孤立的道德難題,但它從來不是孤立的個人悲劇,而是社會結構出現了裂縫。第四層,結構主義。我們存在的宿命,便是直面這副早已鑄成的骨架。」

芙雷德沉默了片刻。爐火在她的金眸中跳動。忽然,她像是想起了什麼,眉頭微微蹙起。

「可是威爾斯,有件事不對。」

「哦?」

「那些工人,越過了我。」她抬起眼,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我衣著光鮮,獨自一人走在濃霧裡,看起來就是一個迷路的貴族小姐。搶我一枚胸針,夠他們吃上一個月,他們卻對我視若無睹,只砸向我腳邊的貓狗。如果一切都是結構決定的,如果飢餓真能逼人做任何事,那條『不能碰上等人』的界線,是誰畫在他們心裡的?」

旅店內靜了一瞬。

威爾斯注視著她,久久沒有說話。然後,他極輕地笑了一聲,那笑聲裡竟帶著一絲真切的讚賞。

「好眼力。這個問題,值得妳今晚走的所有夜路。」他站起身,踱到窗邊:「妳還記得中城區崗哨前的那些衛兵嗎?」

「記得。他們……很無聊。持著戟,百無聊賴地站著。」

「衛兵的無聊,正是規訓成功的證明。」威爾斯的聲音低沉下來:「他們不需要動手,一年到頭連戟都不必舉起,因為監視早已搬進每一個飢民的骨頭裡。絞刑架不必真的絞死誰,它只需要立在那裡,立上一百年,人們就會替它看守自己。飢餓可以逼人砸碎貓狗的頭骨,卻逼不動人碰一碰貴族的衣角。這條看不見的界線,比任何鐵柵欄都堅固。芙雷德,結構最深的地方,不在城牆,而在骨髓。」

少女的指尖泛起寒意。她終於明白,今晚真正令她戰慄的不是鐵鎚,而是鐵鎚繞開她時,那份精準得可怕的馴服。

「那就改造結構!」她脫口而出:「把上城區過剩的財富,轉移給下城的貧民。這樣,這條殘酷的食物鏈自然會斷裂!」

「用什麼改造?」

「我會嘗試說服人們。」話一出口,她不由得打了個寒顫。如果人們不願聽從呢?那麼她只能靠手中的劍逼迫人們嗎?這樣她不就變成蓮華了嗎?

「說服,是一種治理技術,所以妳需要掌握語言。而語言——」威爾斯轉過身,指尖在空中輕輕一點:「正是第五層要解剖的東西。芙雷德,讓我們回到那條巷子,回到那塊肉上。」

「肉?」

「同一塊肉。」他緩緩道:「在上城的餐桌上,它叫佳餚,配得上銀盤與燭光;倒進餿水溝的瞬間,它改名叫廚餘;進了貓狗的肚子,它成了垃圾;而當工人把它從貓狗的屍體裡奪回來,明天巡邏隊的公文上,它就會被寫作『竊盜與私宰』。芙雷德,肉從頭到尾沒有變過。變的只是詞。而詞,決定了誰有罪、誰該餓死、誰值得憐憫。」

他停頓了一瞬,目光變得銳利。

「再往深處看一眼。妳今晚在巷口,幾乎要開口喝止那場獵殺,對嗎?妳的惻隱之心洶湧而出,可那份惻隱,有一半是被『可愛的小生靈』這幾個字餵大的。若牠們生來被喚作『害獸』,妳的心還會痛得那麼準時嗎?我們以語言為骨架,建構對世界乃至對自己的認知。語言的界限,就是妳世界的界限。」

芙雷德怔怔地坐著。她想起自己蹲下身時,幼犬蹭著她靴筒的觸感,連那份柔軟,竟也是被詞語事先命名過的嗎?

她定了定神,想起另一件縈繞已久的事:「這不是最後一層吧。我曾聽蓮華的追隨者說,精神分析,才是哲學真理的最後一層。這座帝都內,每個勢力都在追求正義,可他們口中言說的正義,並不一樣。」

「妳很聰明。」爐火將他的側臉映得忽明忽暗,威爾斯笑著提問:「那麼,他們各自想追求什麼?」

芙雷德這些日子見識了形形色色的人,她沉吟出聲:「安東……他認為自由最重要。蓮華認為平等最崇高。香草和教會認為穩定最可貴。」

「很好。現在,」威爾斯忽然指向她身後的椅背:「摸摸妳那張扶手椅,椅背正中央,有一枚釘釦。」

芙雷德一怔,依言回手摸去。指腹觸到一枚被絨布包裹的硬釦,深深陷進椅背之中。

「拔掉它,會怎麼樣?」

「填絮會……散開。」她遲疑地答道:「整張椅背會塌下去,變成一團認不出形狀的布。」

「這就是答案。」威爾斯的聲音低而清晰:「『自由』『平等』『穩定』『正義』,這些詞,原本就是四處漂浮的填絮,每位哲學家都能把它們揉成不同的形狀。直到一枚釘釦把它們統統釘住,一套意識形態才有了椅子的模樣,才坐得了人。安東的釘釦叫自由,蓮華的叫平等,教會的叫穩定。其餘一切詞彙,都繞著那枚釘釦重新排列,哪個離釘釦近、哪個具有可執行性,哪個就會被付諸行動。人們以為自己坐在真理上。其實,只是坐在各自的釘釦上。這枚釘釦,便是主人能指。第六層,精神分析。」

「原來,此刻於帝都內上演的,是數種正義之間的搏鬥、數枚釘釦之間的戰爭嗎?」芙雷德喃喃道,旋即抬起頭:「威爾斯,告訴我:自由、平等與穩定,究竟哪個更重要?」

「取決於妳相信哪個,甚至信得有多深。」威爾斯殘忍地告訴她一個事實:「虔誠的聯合主義者,會為了一點平等犧牲一百點自由。調和穩定主義者,也會為一點穩定支付一百點自由。」

「那妳呢?」威爾斯忽然問。

「我?」

「妳今晚反對霍布斯的王冠,妳平日反對蓮華的業火、安東的政變。妳批判他們的釘釦時如此鋒利,」他的目光落回她身下的扶手椅:「可妳自己坐著的那一枚,妳摸過嗎?」

芙雷德一怔,下意識又回手按住椅背中央那枚硬釦。

她為什麼反對蓮華?因為業火會燒死無辜的人。她為什麼反對安東?因為政變的刀鋒下同樣屍橫遍野。她想要穩定,可她又為什麼想要穩定?

因為她不希望再死更多的人了。

不再死人,就是正義。可她再往下追問:為什麼不再死人就是正義?

答案卻只是沉默。指腹下的釘釦硬得硌手。這個信念之下,再沒有任何更深的地基。它不指向任何神明、任何證明,它只是……在那裡。她所有其他的信念,穩定、慈悲、對王冠的拒絕,全都繞著它排列,而它自己懸在虛空之中,什麼也不踩。

「原來我也有一枚。」她的聲音很輕,像是第一次聽見自己心跳的人:「而且我坐了這麼久,從來不知道它在那裡。」

「現在妳知道了。」威爾斯頷首:「這才叫解剖完成。批判別人的意識形態,人人都會;在自己信念的最底部摸到那枚懸空的釘釦,還敢承認它沒有擔保,這才是今晚真正的收穫。」

「至少,我不覺得一百比一可以存在。」芙雷德搖頭。

可她話音未落,便察覺自己心中那把尺同樣無法標出刻度。一百比一無法接受,那麼一比二呢?一比一點一呢?她竟找不到任何一處能安然落筆的刻線。

「正義……好像一團火鍋,是可以隨意加入不同品類的食材調製的嗎?」芙雷德感到錯愕。

「妳算不出來。」威爾斯的聲音忽然放輕了,近乎溫柔:「不是因為妳不夠聰明,芙雷德。是因為那張匯率表,根本不存在。還記得今晚第一個登場的名字嗎?伯林。他年輕時劈開了兩種自由,年老時發現了一件更悲傷的事:諸善是真實地衝突著的。自由與平等、慈悲與公正、忠誠與真理,它們彼此撕咬,而且無法通約。不是我們尚未找到那把換算的尺,而是那把尺在邏輯上就不可能存在。這是他晚年最大的發現,也是最大的悲哀:選擇,注定伴隨著無法補償的喪失。」

芙雷德啞口無言。

原來如此。每位思想家為這些美好詞彙描繪的輪廓皆是天差地別,而詞彙之間又不存在任何匯率。唯有在權力與鮮血中摘得最終勝利桂冠的人,才有資格在歷史的石碑上宣稱自己是正確的。為此,人們不惜動用一切手段:蓮華的業火如此,安東的政變如此,霍布斯的鐵腕亦是如此。

「那麼……」她的聲音微顫,纖長的睫毛在白皙的臉頰上投下脆弱的陰影:「既然誰都拿不出擔保,蓮華、安東、香草,還有我,我們之間,又有什麼分別?我憑什麼說他們是錯的?」

這才是她真正恐懼的深淵。方才那陣寒顫,至今仍殘留在她的指尖。

「在結構聯合主義裡,意識形態與科學對立。他們宣稱自己手握真理,其餘皆是蒙昧。」威爾斯將視線投向窗外濃稠的夜色:「但在《意識形態的崇高客體》裡,答案恰恰相反。當我們識破了意識形態的偽裝之後,我們反而需要選擇一個意識形態來信仰。那便是:即使知道自己的信念沒有任何擔保,也依舊相信自己行走在正確的道路上。」

「這就是意識形態的詢喚,也是人的主體性之由來嗎?」她好像隱約聽過這段話。

「而妳與蓮華的分別,不在於誰的正義更接近真理,那種比較,從一開始就不存在。」他轉過身來,背對著窗外的月光,神情肅穆凝重,宛如一位見證者:「分別在於:蓮華堅信她的平等是被歷史擔保了的必然,所以任何代價都可以支付,任何火焰都燒得理直氣壯。而妳,」他凝視著少女的雙眸:「如果妳在知道沒有擔保之後,依然選擇相信,那麼妳的每一步,都將踏在深淵之上。妳會恐懼,會遲疑,會在揮劍之前一次又一次地質問自己代價。這份恐懼不是軟弱,芙雷德。它是妳善良的堅實後盾。不要忘記自己的選擇。」

旅店內陷入靜謐。柴火燃燒的細微聲響裡,芙雷德忽然開口。

「那你呢?」

威爾斯的眉梢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你說過,你知道伯林是對的,卻依然選擇踏入積極自由的深淵。」少女的目光第一次不再是求教,而是逼視:「那麼,你為那個深淵,付出過什麼?」

爐火劈啪炸響,火星四濺。

威爾斯久久沒有回答。燭光在他幽深的眼底搖曳,那裡有什麼東西一閃而過,快得像是錯覺,像一道早已癒合、卻從未消失的舊傷。

「今晚被解剖的是妳,」他終於開口,聲音平靜得近乎空洞:「不是我。」

他別開了視線。

芙雷德沒有追問。她隱約明白,有些答案,和有些傷口一樣,是不能在燭光下攤開的。

她緩緩抬起頭。那雙絕美的金眸中,迷惘的陰霾已經徹底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某種清澈而堅韌的光芒,猶如破曉時分劃破長夜的晨星。

既然世間萬物皆是如此。既然沒有任何神明、任何哲學家、任何釘釦,能為真理提供最終的擔保。

「那麼,我選擇相信我心中的善。」她一字一句地說道:「不是因為它被證明是對的,而是因為,我決定它是對的。並且我會帶著這份沒有擔保的恐懼,繼續走下去。」

威爾斯沒有回答。

他只是垂下目光,意味深長地望向桌面上那本厚重的《政治神學》。泛黃的羊皮紙封面在燭火中靜靜躺著,彷彿正無聲地宣告:在一切規範失效的懸崖邊緣,唯有決斷本身,能夠奠立秩序。

多麼諷刺。

她在今夜拒絕了霍布斯遞來的那頂王冠。如今她已明白,那頂王冠原是空的,誰戴上它,誰的面孔就會成為正義的面孔。

可就在此刻,於自己靈魂之內,她親手完成了一次不容上訴的最終決斷。

芙雷德順著他的視線望去,亦看見了那本書。

她怔了一瞬。

間章 夏綠蒂的冒險

在芙雷德和威爾斯聊天的此時,夜色如濃稠的墨汁,在帝都西方的港區倉庫群悄然蔓延開來。

潮濕的海風夾雜著鹽粒與鏽蝕的腥氣,這裡萬籟俱寂,暗影橫行。

斑駁的木質倉庫內,佇立著一道極其奪目的身影。那是一位美得令人窒息的少女,夏綠蒂。她留著一頭宛如雪緞般流淌的純白長髮,長及腰際,在漆黑中散發著晶瑩的螢光。一雙金色的眼眸猶如璀璨的熔金,又似古老星辰凝結成的琥珀,澄澈而高貴,微張的粉唇與嬌巧的面龐帶著幾分天然的軟糯與可愛。

任誰也無法想像,這位看似一碰即碎的精緻少女,真實身分竟是一頭守護光明與善良的強大白龍。如今她化身少女,正隱匿氣息,為帝都立憲派的核心說客威爾斯效力。

夏綠蒂伸出纖柔的水晶手指,輕輕撬開眼前的重型鋼箍木箱。箱內頓時迸發出絢爛的空間漣漪,那是西大陸教廷耗費鉅資秘密運抵的頂級空間寶石,每一顆都蘊含著浩瀚的法則波動,價值連城。

身為七階強者,夏綠蒂此刻將一身澎湃的浩瀚龍威極力封印。然而她並未注意到,自己連續數日的潛行以及這批天價寶石,早已引來了黑暗中的嗅血者。一條屬於兄弟會的陰毒尾巴,悄無聲息地跟隨她摸到了這座廢棄倉庫。

異變突生!角落裡的陰影陡然如活物般蠕動了一下。

伴隨著一聲劇烈炸響,厚重的磚牆被一股蠻橫的力量硬生生爆開,磚石碎屑如暴雨般飛濺。煙塵中,一個魁梧如鐵塔的巨漢爆牆現身。他是兄弟會赫赫有名的五階狂戰士,此刻眼中滿是高傲與貪婪。

看到夏綠蒂嬌小纖細的身姿,巨漢的氣焰囂張到了極點。但多年廝殺養成的職業本能,仍讓他習慣性地做足了準備。他周身血氣暴漲,瞬間開啟了自己的三大底牌。

第一階段,狂暴!雙眼通紅充血,筋脈如青蛇般怒張!

第二階段,力量增幅!血色鬥氣如烈火蒸騰,肌肉急劇膨脹了一圈!

第三階段,原始退行!脊背撕裂發出咔嚓聲,竟刺出森森骨刺,宛如暴怒的遠古凶獸!

三重狀態疊加,巨漢心中狂妄萬分。在他眼中,單論力量,六階以下他絕無敵手!面前這柔弱無力的白髮少女,下一秒就會被他砸成肉泥!

「交出空間寶石,饒你不死!」巨漢咆哮著,挾帶著萬鈞之力,蒲扇般的大手帶起撕裂空氣的銳嘯,直扣少女咽喉!

夏綠蒂微微歪頭,金色眼眸裡流露出看蠢貨般的無奈。雙方此刻都極力壓制著力量爆發,最高不過單手爆磚的物理極限。可問題是,跟一頭真龍比肉身強度?

「太吵了。」少女嬌軟的聲音落下。

夏綠蒂甚至連一絲魔法光芒都未曾閃爍,只是看似隨意地抬起那隻白皙如玉的小手,隔空向前輕輕一撕。

噗嗤一聲悶響,沒有驚天動地的轟鳴,只有令人發麻的撕裂聲。狂戰士那引以為傲的退行肉身與防禦血氣,在白龍那偽裝成纖手的概念龍爪面前脆弱得如同濕透的薄紙。巨漢連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整個人直接被撕成了碎肉血霧,連少女潔白的裙角都未曾沾染分毫。

然而,就在狂戰士倒下的影子深處,一道漆黑的劍芒猝然撕裂黑暗!

一個黑髮黑眸的沉默少年從影子裡躍出,眼中毫無感情,手中漆黑長劍直逼夏綠蒂要害。

兩人皆知不宜鬧大、驚動帝都衛隊,卻誰也忍不住動了手,只得極具默契地將力量鎖死在同一道極限之內。這不是魔法的遠程對轟,而是極致危險的近身劍刃搏殺!

少年身形如鬼魅滑行,搶先出招!

第一招,衰弱劍斬。少年手中的長劍如毒蛇出洞,直刺夏綠蒂咽喉。夏綠蒂眼神微冷,抽出腰間聖劍晨光,劍鋒橫架,錚的一聲刺耳鐵鳴,火花迸濺!少年手腕劇烈震顫,順勢借力,劍刃沿著晨光的劍身死死滑下,貼身切向夏綠蒂的手腕。夏綠蒂側步錯身,長劍貼著她雪白的袖口擦過,劍身上爆散出一股灰敗的衰弱氣息,直往少女體內滲透!

第二招,負能量劍斬。一擊未果,少年藉著錯身的慣性,左腳猛踏地面,轉身就是一記凶狠的橫向腰斬!夏綠蒂柔韌的身軀如軟柳般向後折倒,漆黑的劍鋒貼著她的鼻尖掠過。不料少年近身格鬥極其熟練,順勢一肘撞向夏綠蒂胸口,同時反手收劍,漆黑的劍尖裹挾著黏稠腐蝕的負能量劍斬,狠狠扎向夏綠蒂肋下!夏綠蒂變招極快,左手化掌拍向少年手腕,右手晨光劍向下猛砸,兩柄利刃在極近的距離下連續碰撞三次,濃郁的負能量順著劍格如墨汁般爆散開來!

第三招,力竭劍斬。少年借力壓劍,雙方在咫尺之間形成了危險的壓劍鎖刃!少年那雙冰冷的黑眸死死盯著夏綠蒂,全身肌肉發力,爆發出排山倒海的向下重壓。他一腳猛插進夏綠蒂下盤,試圖勾摔,同時漆黑劍身上翻湧起一道力竭劍斬的重壓詛咒!夏綠蒂咬牙抵住對方的劍鋒,近身搏殺的連環重擊與詛咒疊加,讓她嬌嫩的身軀感到一陣來自骨髓深處的沉重疲憊!

「討厭的負能量……」

夏綠蒂嬌嗔一聲,美眸中金芒爆放,體內的聖光之力催動手中的聖劍晨光!

溫暖的金色晨曦從聖劍上爆發,宛如陽光融化殘雪,施展出晨光附帶的恢復術,將纏繞在她身上的衰弱與力竭詛咒瞬間蒸發殆盡。少女肌膚重新煥發出瑩潤的光澤。

「不能再被他拖住了!」夏綠蒂心中暗道。

為了迅速脫身,少女那精緻的面容上故意露出一絲力竭的慌亂,在側身迎敵時故意錯失了半個招式,露出了左側肩膀的致命空檔。

黑髮少年眼神一凝,果然抓住了這個瞬息即逝的機會!他身形貼地疾掠,長劍化作一道黑色閃電,直刺少女的空檔!

兩人的距離瞬間拉近到了近在咫尺!

「抓到你了~」夏綠蒂嘴角勾起一抹帶有壞心思的可愛弧度。

就在少年貼近的瞬間,少女微微張開嬌嫩的櫻唇,口中醞釀已久的純血龍息瞬間爆發!

極寒,絕對零度!

極致濃縮的寒冰吐息對著貼近的少年面門猛然噴吐!白色的霜凍寒浪瞬間炸裂,整個港區倉庫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被凍結成一座厚重的冰晶地獄,空氣都被凍得嘎吱作響!

然而,還沒等夏綠蒂露出勝利的微笑,一道漆黑的劍芒竟生生撕裂了凍結萬物的絕對寒霜!少年手中的黑劍毫無徵兆地穿透了冰浪,劃過一條詭異的弧線,直接在夏綠蒂白皙的手臂上留下一道鮮血淋漓的傷口!

「怎麼可能?!」

夏綠蒂金眸劇震,嬌軀如雪兔般連退數步,眼中充滿了不可思議。

這可是白龍的極寒龍息!就算壓抑了威力,這種級別的寒冷也足以將普通強者凍成粉碎。對方不僅毫髮無損,甚至還能破開她的龍氣護體,斬傷她的手臂!

「難道是情報中完全沒記載、只存在於古老傳說中的歷史詭影?」

夏綠蒂腦海中第一個浮現出這個禁忌的名號。

但隨即,少女強大的戰鬥本能否決了這個想法。正面硬吃這種級別的寒冰吐息,就算是六階巔峰的強者也該受到重創。能毫髮無損、寸步不退的,位面之中只有一種可能:對方具備超乎想像的強大寒冷抗性,並且本身的真實位階絕對是七階魔法師!

在帝都,擁有如此恐怖的暗影天賦、極寒抗性,並且高達七階的強者,答案呼之欲出!

「暗影冽劍……」夏綠蒂咬著下唇,心中掀起滔天巨浪:「兄弟會幕後的真正支配者!」

黑髮少年依然保持著沉默,但那雙黑色的死寂雙眼裡,同樣泛起了一絲驚駭,似乎在懷疑自己的出手居然沒能直接把對方斬斷。他顯然也意識到了,眼前這個可愛得像個貴族玩偶般的白髮少女,竟是一位貨真價實的七階怪物!

夏綠蒂反手一揮晨光,凌厲的聖光劍氣逼退少年,隨即催動劍身上的魔法,施展出晨光再生術。

聖潔的光輝閃過,少女臂膀上那道觸目驚心的傷口以驚人的速度癒合,再次恢復成雪白滑嫩的肌膚。

不能再打了。

夏綠蒂意識到這一點。方才那口龍息的動靜已經太大,兩名七階強者若再在帝都港區纏鬥下去,一旦動用全力,半個港區都會被夷為平地,帝國守護者隨時可能趕到。不管是立憲派還是兄弟會,都承受不起暴露的代價!對方顯然也得出了同樣的結論。

黑髮少年眼神微沉,不再糾纏。他抬起左手,五指成爪,施展出陰影之手。

一道由純粹負能量凝聚而成的漆黑法師之手從虛空中伸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向下一抓,精準地抓走了木箱中一小部分空間寶石。

見對方沒有痛下殺手,只是拿了一部分當作封口費,夏綠蒂金色的雙眸微微閃爍,並未繼續出手阻攔。

少年抓到寶石的瞬間,整個人便化作一灘墨般的黑影,迅速融入了被冰封的牆角暗影之中,徹底消失無蹤。

「呼……算你識相。」

夏綠蒂拍了拍胸口,吐出一口白色的寒氣。她不敢有片刻停留,連忙伸出白皙的手臂,將剩下絕大部分空間寶石的箱子抱起,隨後身形一縱,如一道白光躍出被凍結的倉庫,悄無聲息地消失在帝都漫長的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