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聯合主義先鋒隊
空間魔導書與少年魔法師 · 第 127/277 章 · 6934 字
隨著一場場演說落幕,威爾斯親眼見證拓遠親王的身側聚攏了越來越多聯合主義的信徒。
在某場喧囂的集會中,幾名身披灰布工裝的技師步上高台,恭謹地開口求教:「親王殿下,既然您深諳聯合主義,不妨向大眾闡明其真諦吧!」
「樂意之至!」拓遠親王攤開雙臂,語調從容宏亮:「在這片大陸的交易法則裡,存在著兩種截然不同的生存契約。第一種屬於平民,他們把自身的勞力當作貨物出售,換取幾枚銅板,再去買黑麵包勉強度日,這叫做『勞力-金幣-勞力』的循環。另一種則屬於那些商會領主,他們手握金幣,買下平民的勞力來打造魔法道具或武器,再轉手賣出,這就是『金幣-勞力-更多金幣』的貪婪循環。」
「而這套把戲真正的魔法在於:買下這些高價商品的,其實還是平民自己。」
台下一陣茫然的騷動。人群後方擠出一名鬚髮花白的老鐵匠,他掌心的老繭幾乎與鐵鉗同色:「恕老朽愚鈍,這話怎麼說?物件是我們打的,工錢也一文不少地領了,怎麼到頭來吃虧的還是我們?」
「問得好!」拓遠親王的目光落向他:「老丈,你且說說,你這輩子經手過最貴的物件是什麼?」
「回殿下,是一把附魔長劍,商會開價三百金幣。」
「鑄那把劍,你領了多少工錢?」
「……連著三個月的活計,總共十五金幣。」
「那麼老丈,你買得起自己親手打的那把劍嗎?」
老鐵匠握著鐵鉗的手緩緩收緊了,半晌答不上話。廣場上響起一片壓抑的騷動。
「這便是答案。」拓遠親王的聲音陡然拔高:「如果你把全大陸的平民看作一方,領主看作另一方,整個國家的運作就像是:領主讓這群平民打造出了一把附魔長劍,卻要求平民支付比當初鑄劍工資高出好幾倍的價錢來買回它。真正的『剝削』不是發生在僱用你們進鐵匠鋪的時候,而是發生在商品成功售出的那『驚險的一躍』——就在它擺上櫥窗、平民掏出錢袋的那一瞬間!」
「而這市場上千萬種貨物之中,最特殊的一種商品,正是勞力本身!它蘊藏著一種神祕的魔力,它是整個交易市場裡,唯一能讓領主們的貨幣憑空繁殖、無中生有的商品!」
這種剖析宛如驚雷,台下群眾面露愕然,隨即交頭接耳,爆發出熱烈的議論聲。
「說得對!憑什麼我們累斷骨頭打出來的劍,卻連買都買不起!」「您的見解深邃,實在令人折服!」
讚嘆聲此起彼落。然而就在浪潮最高處,那道沙啞的嗓音再度硬生生劈開了廣場的喧囂。
「且慢!說得漂亮!」方才那名老鐵匠擠回了台前,這一回,他渾濁的眼睛裡燃著豁出去的光:「可恕老朽眼拙,放眼整座帝國,誰的封地最遼闊?誰麾下的工坊最多?親王殿下,您自己,就是您口中最大的那個領主!那老朽也要照樣問您一句,您封地裡的礦工,買得起自己挖出來的魔晶嗎?」
廣場霎時死寂。幾名侍衛的手已按上劍柄,前排的信徒漲紅了臉正要喝罵,拓遠親王卻抬手止住了所有人。
「問得好。」他俯視著老鐵匠,目光沒有半分慍色:「我正是最大的領主,也正因如此,我比在場任何人都更清楚這套剝削的把戲是如何運轉的。讓劊子手來講解絞刑架的構造,難道不比讓祭司來講更可信嗎?」
台下響起零星的、遲疑的笑聲。
「但你若以為我只打算坐在絞刑架旁懺悔,那就小看我了。」親王環視群眾:「農業合作社乃是促進農產的優良手段,我必將大力推行。」
「那工業合作社呢?」老鐵匠不依不饒地追問:「下城區的弟兄們自己湊錢辦起的工坊,您登基之後,是留,還是禁?」
「倘若人們能夠自行戰勝心中的貪婪,我自然會予以支持。」
「空口白話,誰都會說!」老鐵匠往地上啐了一口:「哪天您嫌我們礙了眼,一紙敕令就能把工坊查封個乾淨!」
侍衛們的臉色再度難看起來,拓遠親王卻仰天朗聲大笑。
「說得好!那我便把話說死:我願意賜予平民這個機遇,以帝國律法保障合作社的所有權。假使你們有能耐將合作社的版圖拓展至整個帝國,進而將我推翻,我亦樂見其成,絕不阻撓。只要你們不因內在的貪婪、腐敗與怠惰而分崩離析,你們大可放手施為。」
他張開雙臂,坦蕩且豪邁地宣告:「敢接下我的戰書嗎?讓我見識見識你們的能耐吧,聯合主義的信徒們!」
老鐵匠張了張嘴,終究沒能再吐出一個字。他身旁的年輕工匠們卻已經沸騰了,呼喊的聲浪一波高過一波,將方才那片刻的死寂沖刷得無影無蹤。
下城區的聯合主義者們面面相覷,眼底燃起了某種遐想的光。這世上難道真存在著如同資產階級那般,先引領社會變革,而後再行政治顛覆的道路嗎?
彷彿早有預謀般,拓遠親王麾下的哲學巨擘適時發表了先行撰寫完成的新著《力與交換模式》,大肆推崇這種嶄新的交換機制,為市場機制下同樣能存在互利互惠的觀點提供了有力的佐證。
「殿下,請為我們講述聯邦的思想究竟為何!既然我們要在理念的戰場上徹底擊潰聯邦,總該有對應的批判吧!」人群中,一名學生打扮的年輕人高聲呼喊。
「自由主義、進步史觀,乃至宏觀經濟的學說,他們所信奉的無非是頂層優勢與先發制人。那意味著強者恆強,而弱者恆弱;這正是馬太效應的展現,亦是所謂『損不足以奉有餘』的殘酷剝削法則。」
「既然強者恆強,」年輕人不甘心地追問:「那我們這些弱者,豈不是永無翻身之日了?」
「不,他們的強大終究是受限於既有法律之下的。其中最具代表性的鐵律,便是私有財產神聖不可侵犯,這純粹是為了服務那些受規則庇護的強者。自由主義的真諦,在於制定一套有利於強者的財富轉移機制,好讓他們能在自身締造的框架內,憑藉先發優勢讓金錢不斷增長。」
「那要是有人不跟他們玩這套規則呢?」人群深處有人粗著嗓子喊道:「直接動手搶回來,又當如何!」
廣場上響起一陣心照不宣的鼓譟。
「那便會被定調為罪惡。」拓遠親王不慌不忙地接道:「因為這徹底超出了先發權貴所能掌控的範疇。而聯合主義正是期望仰賴此類被掠奪者的復仇暴力,將受規則庇護的強者徹底傾覆。」
「而我,正是這股暴力的化身,因此我也再清楚不過地洞悉這個真理。」
全場屏息。
「我的政略便是如此:我將降下這份終極的暴力,嚴懲那群貪得無厭的逐利之徒,藉此扭轉帝國子民的困境。這不僅是拯救芸芸眾生,更是拯救那些既得利益者本身!」
他持續巡迴於各地發表演說,聚攏在他身側的人也越來越雜。無論抱持著何種理念,這些人皆毫無例外地懷揣著希冀,他們堅信親王能夠為眾人開創出更美好的未來,更深信親王口中的新政正是這個時代所渴求的救贖。
「驚人啊,手段當真了得,挖對手陣營的牆腳毫不手軟,抽走對手底下的柴火後,還懂得拿剩下的灰土來墊高自己。」
威爾斯低聲讚嘆,將雙手重新攏回外袍之中,逆著周遭因狂熱而面紅耳赤的人潮,朝廣場外緣退去。
回翠綠旅店的路上,他順手買了份報紙。
各大報章雜誌的版面上,充斥著對親王鋪天蓋地的讚揚與褒獎。即便立憲派傾盡全力驅動輿論機器,也完全無法與之抗衡,而專制派在輿論的戰場上更是兵敗如山倒。那些最為極端的專制擁護者與財閥巨頭自然對此深惡痛絕,卻也只能束手無策。
憑他們的能耐,又要如何去威脅一名位居聖階的魔法師呢?在萬民所編織的美好憧憬面前,所有的政治學說都顯得多麼蒼白無力。
「如今,就連這座翠綠旅店之內,也盡是些高談親王事蹟的賓客。依我之見,剩下的那兩位皇子差不多該動筆撰寫敗選的聲明了。」留在旅店內的夏綠蒂慵懶地撐著下顎,將周遭沸沸揚揚的議論盡收耳底。
「說實在的,我原先還挺賞識二皇子殿下的,確實可惜了。」威爾斯輕嘆了一口氣,端起桌上的杯盞抿了一口,在心中默默盤算了一番。早先結識的那位雷霆之怒手頭上也握有一票,大可前去拜會一趟,既然決意為拓遠親王效力,這也算得上是造福帝國的廣大子民了。
「妳應該認識霍布斯吧。」威爾斯放下手中的杯盞,將目光轉向芙雷德,忽然回想起她曾經特地跑去向霍布斯請益的往事。
「談不上熟識,怎麼了?」芙雷德停下手邊的動作,微微偏過頭,投以探問的眼神。
「妳替我去試探一下他的口風吧。妳和他懷著相似的目標,只要由妳開口,他必定會給予答覆的。」
「我和他截然不同。」芙雷德的聲音冷了下來。她放下手中的物件,直直地望進威爾斯的眼底:「你總是這樣,威爾斯。棋子只需要知道落點,不需要知道棋局,對嗎?」
威爾斯端著杯盞的手在半空停了一瞬。鄰桌的議論聲依舊喧騰,他們這一桌卻靜得能聽見壁爐裡炭火的嗶剝聲。
「待時機成熟,妳自然會明白其中的關聯。」他放下杯盞,笑容一如既往地圓滑。
「拓遠親王所選擇的道路,當真正確無誤嗎?」芙雷德沒有接受這套說辭,追問的目光裡不見半分退讓。
「妳不是最厭惡見到無謂的傷亡嗎?」威爾斯攤開雙手,擺出安撫的姿態:「放眼帝國,唯有他能以最快的速度重新凝聚這片大地的社會共識,恢復帝國的安定。動盪拖得越久,死的人只會越多;只要秩序早一日重建,便早一日不再有流血犧牲。」
威爾斯未說出口的後半段是:至於重歸安定之後必然迎來的那場驚世大戰,還是等秩序恢復後再來煩惱吧。
芙雷德凝視了他許久,終究起身取過掛在椅背上的外袍。
「我會去拜會霍布斯。」她繫緊袍帶,語氣平板得聽不出情緒:「但威爾斯,總有一天,你得把整盤棋攤開給我看。」
不等回應,她便逕自朝旅店大門走去。木門在她身後闔上的力道,比平時重了那麼一分。
威爾斯望著猶自晃動的門扉,無奈地聳了聳肩,隨後也站起身來,拉緊了外袍的衣襟,動身直奔皇家魔法師學院。
與先前的情景相較,此地的臨時營帳周圍多出了不少人影。他穿過寬廣的演練場,劃開次元門,造訪了院長的樞密室。
「好久不見,咫尺之書的持有者。」
簡短地與這名外貌年輕的院長相互致意後,他依舊跨入對方的半位面領域之中,以確保接下來的交談在絕對隱蔽的狀態下進行。
「您對拓遠親王的觀感如何?」
「拓遠親王嗎?我與他同屬塑能學派的聖階魔法師。過去,我們曾一同探討過元素專精的具體案例、深奧理論以及實戰運用。我們甚至還聯名撰寫過一篇探討巔峰元素的論文,那可是傳說中足以貫穿一切魔法抗性的究極技藝。總體而言,我對他的印象還算不錯。」
「那麼,您願不願意支持他成為下任皇帝?」
半位面內的空氣驟然沉了下來。
「上回你坐在這裡的時候,告訴我二皇子才是帝國的解方。」青年的指尖在扶手上輕輕一叩,周遭的光線隨之黯淡了幾分:「短短時日便改弦更張。威爾斯,你究竟是在為帝國挑選皇帝,還是在為某盤我看不見的棋局挑選棋子?一個朝秦暮楚的說客,要拿什麼讓我相信他這一次的判斷?」
威爾斯乾咳了一聲。這已是今日第二次被人用棋局二字將軍了,他在心底苦笑,面上卻不慌不忙地拱了拱手。
「您的質疑合情合理,那麼,請容我用誠實來抵債。我先前確實看好二皇子,而在仔細權衡過各方利弊之後,我判定拓遠親王才是……唉,說實話,我根本摸不透您真正渴求的事物為何。與其聽我繼續編造說辭,不如您直接透露心底的盤算,我好為您量身籌謀。」威爾斯無奈地自嘲出聲。
「拿坦白當貨幣,倒是個新鮮的付法。」青年撫摸著下顎,眼底的審視並未散去,卻多出了一絲玩味:「或許,是知識吧?」
「鑽研魔法的奧祕需要無休止地反覆驗證,若由拓遠親王掌權,他必定能確保您獲取最為豐沛的研究資源……」
「實際上,我真正渴望探索的,是關於意識形態的深層知識。」他出聲打斷了威爾斯:「在這世上,真有任何人能完全超脫,不深陷於意識形態的泥沼之中嗎?答得好,你今日便沒有白來;答得不好,這一票的事,往後休要再提。」
威爾斯極為果決地給出了答覆:「絕無可能。生而為人,總歸需要依附一套準則來詮釋這個世界的運作。」
「那麼,就連那個成天四處批判的蓮華,也懷抱著屬於她的意識形態嗎?」
「理當如此。假使我們當面探問,她必定會坦然承認,自己正是這套教條的狂熱信徒。」
「哦?」青年挑起眉梢:「說來聽聽,她信奉的教條是什麼模樣?」
「她認同這世界內在存在著無法調和的裂痕,堅信實體即為主體,堅信復仇乃是無可侵犯的神聖使命。」
「復仇,也配稱為信仰?」
「對她而言,那不只是信仰,更是儀式。」威爾斯緩緩道:「她虔誠地仰望著那名為絕對否定性的深淵,靜候歷史必然性的鐵律降臨、真理事件之鐘的最終敲響。即便她不幸落敗,她也深信不疑,真正的公理與正義終有一日會降臨世間。」
聽到「絕對否定性」幾個字,雷霆之怒原本平靜如水的目光逐漸泛起波瀾,面龐攀上了一抹罕見的凝重。
「事到如今,她絕對是我印象最為深刻的學生了。」雷霆之怒滿懷感觸地嘆道:「幾年前,我在講授塑能學派的課程時曾見過她一面,當時倒沒留下什麼深刻的記憶。」
「以她結業時的水準,也不至於毫無印象吧?」威爾斯順勢探問。
「她輔修法理學,能以二階魔法師的水準結業,已算得上是名相當出色的學生了。可學院裡這等資質的學生,一屆總有十來個。」
「那麼,容貌呢?」威爾斯換了個角度:「傳聞她生得相當出眾。」
「你這麼一提,倒真勾起了幾分印象。」雷霆之怒的目光飄向半位面朦朧的光暈深處,似是陷入了回想:「講堂前排總坐著一名粉色長髮的少女,聽講認真得近乎固執,謄下的筆記比我的講義還要工整。」
「聽起來,可不像個尋常的學生。」
「那容貌也確實生得極為出眾,出眾到鄰座的男學生頻頻分神,她卻連眼皮都未曾抬過一下。」雷霆之怒自嘲地搖了搖頭:「可惜,當年的我只當她是個尋常的漂亮學生。然而,如今她所能驅使的龐大資源,早已遠非尋常的二階法師所能望其項背。這難道便是政治哲學所蘊含的恐怖力量嗎?」
「這是自然。一套足以令大眾折服的政治理念極為關鍵,這是一種遠比心靈控制魔法更加深不可測的偉力。蓮華遠比那些秩序編織者還要來得駭人,因為歷史的洪流將會無止盡地孕育出她這般的人物。」威爾斯點頭表示贊同。
雷霆之怒沒有反駁,只是微微瞇起雙眼,彷彿在腦海中勾勒出那種不需依賴魔力,卻能憑靠文字蠱惑千軍萬馬的駭人光景。
威爾斯接續話題拋出提問:「若提起理念的力量,就不得不談及理念在現實隕落的例子。您認為安東敗亡的根源為何?」
「是因為他出賣了帝國,從而喪失了統治的正當性嗎?」
威爾斯頷首以示認可:「律法、道德、榮耀,這些沉重的枷鎖一層又一層地束縛著凡人,哪怕是超凡入聖的聖階魔法師也無法倖免。即便尊貴如您這般的魔法大師,能夠完美免疫魅惑、恐慌、麻痺、劇毒、目盲、擒抱、石化、倒地、束縛、震懾乃至昏迷等種種狀態,卻永遠無法免疫世人投射而來的目光與評價。這一切皆是意識形態的牢籠。這便是聯邦哲學家盧梭曾言的:『人生而自由,卻無往不在枷鎖之中。』」
威爾斯微微前傾身子,眼神銳利地做出結論:「安東遺忘了《君主論》中最為關鍵的準則,那便是披上高貴的偽裝;而拓遠親王,恰恰是與他截然相反的極端反面。這,便是我改弦更張的理由。」
「這似乎與蓮華的理念有著某種關聯?」雷霆之怒若有所思地問道。
威爾斯不答反問:「請容我先請教您一事。律法的條文,當真能制止人的行為嗎?」
「至少能威嚇住十之八九的凡人。」
「那麼剩下的十之一二呢?」威爾斯豎起一根手指:「假設有一名怒火中燒的復仇者,正直面殺妻的仇敵。您認為,他還會費心去權衡手刃仇敵的後果,究竟是絞刑還是槍決嗎?」
雷霆之怒沉默了片刻,緩緩吐出答案:「……他根本毫不在乎。」
「正是如此。律法只能威嚇人,卻無法真正制止其行為。只要你甘願承受隨之而來的代價,你大可肆意違逆法典上明令禁止的一切。當一個人抱定以死亡來顛覆世界的決意時,任何律法、道德與榮耀的束縛在他面前,不過是形同虛設的塵埃。那樣的人是無可匹敵的,甚至比聖階魔法師更加勢不可擋。」
「而蓮華想做的……」青年的聲音不自覺地低了下去。
威爾斯接過話頭:「正是將這種無畏的姿態散播至全帝國,並期望所有人挺身實踐,一種足以扭轉歷史洪流的絕對否定性姿態。」
這番駭人的評價讓四周的空氣彷彿凝滯了一瞬。雷霆之怒深吸了一口氣,破天荒地沒有為聖階的尊嚴出言辯駁,只是用異常嚴肅的目光注視著威爾斯,半晌才緩緩開口,語氣裡透著掩飾不住的訝異:「原來她的理念之中,竟蘊含著如此劇烈的內在張力。這難道便是傳說中的那句聯合主義名言:『永遠做最壞的選擇』嗎?」
威爾斯默默點頭表示認同,露出一抹不知是嘲弄還是悲哀的無奈苦笑:「這同樣也是黑軍用以論證應當均分天下萬物的正當理由;世人願意妥協並接納現存的秩序,本身便已是他們所能付出的最大貢獻。」
「這些無形的枷鎖,究竟是福還是禍呢?」雷霆之怒不由得追問:「我曾聽聞,旁人投射而來的目光本質上便是一種物化的凝視。被榮譽、道德與律法重重束縛的我們,確實可以將他人視為禁錮自身的地獄。蓮華過去堅稱這是對人性的壓抑,卻也有人對這套體系深表贊同。」
「凡事皆有兩面。凡人終歸是由社會羈絆所形塑出的產物,無從逃脫群體的網絡。既然不願捨棄文明社會,自然需要建立一套相互妥協的法則。」威爾斯給出了中立的評判,甚至暗示其利或許大於弊:「倘若失去了這些意識形態的枷鎖,萬一哪天誕生出了一名聖階的恐怖主義者,這世間又該如何應對?」
「噢,那景象當真是令人毛骨悚然呢。末日救贖者的那幫瘋子就喜歡時不時竄出來屠掉幾座城池,為了防範他們,我們至今仍得無時無刻不保持警覺。」
閒談暫告一段落,雷霆之怒眼底最後一絲審視也徹底消融了。他撫掌而笑,從指間的空間戒指內取出了一份名冊與詳細的人物卷宗:「這番對談令我獲益良多,我會將選票投給拓遠親王的。」
「如今,蓮華的名號早已傳遍了整座帝都。學院裡的多位導師在回想與她相關的過往時,彙整出了一些情報。誰能料想得到,她還在學院進修之時,便已暗中籌備起秘密的結社了。名單上的這些人物,想必就是她麾下的中堅骨幹吧。你不妨先將他們銘記於心,在未來的歲月裡,這幫人極有可能會成為我們最具威脅的死敵。」
威爾斯伸手接過名冊,低頭翻閱起來。
那正是蓮華在求學時期發展的秘密結社,而那個結社的稱號,便是「聯合主義先鋒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