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間魔導書與少年魔法師

第二十七章 馬背上的聯合主義者

空間魔導書與少年魔法師 · 第 126/277 章 · 9824 字

議會大廳的喧囂逐漸遠去,威爾斯與芙雷德踏著略顯疲憊的步伐,推開了翠綠旅店沉重的橡木大門。溫暖的爐火驅散了傍晚的微寒,威爾斯走到窗邊,望著逐漸暗下來的天色,習慣性地撫摸著下巴,眼神中閃爍著算計的光芒。

「接下來,我們得重新穿梭在那些脂粉味與雪茄味混雜的社交會所了。」他轉過身,語氣輕鬆了不少:「不過好消息是,我們不必再對著廣場上黑壓壓的群眾發話。現在的目標,只需要精準挑選幾個坐在天鵝絨沙發上、立場搖擺不定的議員進行遊說。」

冰不知何時已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一旁,她微微欠身,深藍色的眼眸平靜如水:「我會立刻啟動情報網,為您收集並篩選出合適的拜訪名單。」

「共和派已經瓦解,我也無需再偽裝成他們了。」威爾斯伸了個懶腰,骨頭發出清脆的聲響:「從明天起,我們就光明正大地打出立憲派的旗號行事。那麼妳呢,芙雷德?」他將目光投向一直沉默不語的銀髮少女:「妳打算怎麼走接下來的路?」

「我……不知道,到底什麼是正確的,市場是正確的嗎?」芙雷德微微垂下視線,清澈的金眸裡彷彿蒙上了一層迷惘的薄霧。

「誰知道呢,也許妳可以問問二皇子。」威爾斯無所謂地聳了聳肩,隨性地攤開雙手,將這個沉重的哲學問題輕鬆拋了出去。

數日轉瞬即逝,帝國議會的消息如長了翅膀般傳遍了整個帝都,甚至向外擴散至整個帝國。帝國議會宣布將以文明的方式解決這場紛爭,各方勢力很快透過傳媒渠道,承諾終止全面武裝鬥爭,就連街頭針對聯合主義者的聯手絞殺力度,也肉眼可見地降低了。

在帝國議會消息傳開後,芙雷德清楚看見了整個都市氣息的轉變,從翠綠旅店那扇木製大門進出的人們就是最好的例子。她看見長久盤踞在人們眉宇間的陰霾終於消散,緊繃的臉龐不再刻滿對生存的憂慮,取而代之的,是對未來生活漸漸鮮明的期待。

「芙雷德小姐,恕在下冒昧請問,妳在思考什麼呢?」

冰順著她的視線望去,看見她正出神地凝視著旅店那扇半開的木門,看著外頭透進來的明亮光影與來往的行人,於是恭敬地輕聲提問。

芙雷德輕輕眨了眨眼,彷彿想將門外那份來之不易的寧靜景象刻入腦海,隨後用近乎呢喃的輕柔嗓音說道:「我在思考,何為真正的正義。」

「也許人們根本不關心善與正義。」

冰的回答超乎她的想像,令她嚇了一跳,不由得睜大金眸。

「在下所知道的人們啊,都渴望穩定平靜的生活。不想犧牲別人,更不想被犧牲,只求能普普通通地活下去。您覺得這樣是錯誤的嗎?」

她不知道。如果善與正義能夠被政治理論隨意地重新定義——每一派都有自己的一套說辭——那麼一個人究竟還能依靠什麼,來斷定何為真正的善與正義呢?

但她靜靜看著門外那些為了生活而奔忙的平民身影,直覺地認為,冰口中的這個樸素答案,似乎也是正確的。

「我希望為人們帶來這樣的和平。」她下意識地喃喃低語,原本迷茫的目光漸漸有了實質的落點。

「那真是崇高偉大的理想。」冰微微低垂眼簾,雙手輕輕提起細緻的裙襬,屈膝做出一個無可挑剔的優雅致意。

伴隨著老舊木樓梯發出的「嘎吱」聲與沉悶的腳步聲,威爾斯踩著微暗的陰影走下樓梯,來到兩人面前。冰立刻直起身子,從懷中俐落地抽出數份疊得平整、邊角對齊的文件。

「這是經過多方調查後,判定我們可能爭取的對象名單。」

威爾斯的目光在紙頁上快速掃過,最終定格並抽出一份漆黑封皮、邊緣鑲嵌著華麗金紋的厚重文件:「不錯,我們就來挑戰一個高難度的吧。帝國央行總裁。這位總裁的爵位是伯爵,帝國證券交易所和金融監察會也在他的掌控之下。雖然他是專制派的支持者,但他私下交流往來的對象都是新興企業家和知識分子,或許存在說服他的可能性。」

「我立刻為您撰寫拜帖並發送會面信件。」冰低頭應允。

「掌控著整個帝國的央行……這位總裁的家裡一定堆滿了金山吧?」芙雷德試圖在腦海中勾勒出那個畫面。

「不僅有金山,整個帝國的貨幣政策和央行儲備黃金皆由他一手掌握,他身邊還配備著最高等級的金庫守衛部隊。」威爾斯將文件合上:「這次就不帶夏綠蒂過去了,她的身分太過敏感,最好不要在那種戒備森嚴的地方暴露行蹤。」

在冰的高效運作下,雙方透過幾封書信迅速敲定了拜訪時間。

午後的陽光灑在平整的石板路上,威爾斯與芙雷德乘坐著馬車,緩緩駛入地價高昂的上城區。馬車最終停在一座窮奢極侈的巨大宅邸前。精雕細琢的大理石立柱與修剪完美的幾何花園,無一不在彰顯主人的驚人財富。兩人走下馬車,在傭人恭敬的迎接下踏入住宅。

穿過長長的走廊,他們來到一間寬敞的私人書房。厚重的絲綢地毯吸收了所有的腳步聲。一位穿著華麗考究服飾的中年貴族早已等候多時。他端坐在小牛皮沙發上,慢條斯理地點燃了一支散發著異國香料氣味的珍貴雪茄。

煙霧繚繞中,總裁微微抬手:「歡迎您,威爾斯先生。聽聞您有要事想拜訪我,具體是為了什麼呢?」

威爾斯從容落座,直奔主題:「我想和您談論選帝的局勢。」

總裁吐出一口青煙,輕笑了一聲:「啊啊,拓遠親王在議會上的演講確實極具感染力。聯邦對我們的滲透已經到了如此嚴重的程度,帝國確實該恢復鐵腕秩序了。」

「那麼,您打算把票投給誰呢?」威爾斯順勢追問。

「自然是正統的皇室繼承人。」總裁的語氣毫無遲疑,彷彿這是天經地義之事。

威爾斯故作遺憾地搖了搖頭:「這真是令人費解。身為央行總裁,您不是最深知自由市場能夠爆發出多麼巨大的財富嗎?您為何要支持蠅營狗苟的專制主義者?他的背後可是一群只知道趴在土地上掠奪利益、完全不看重市場力量的守舊派貴族啊。」

總裁的眼神冷了下來:「廢除部分貴族特權,確實能讓市場更加活躍並產生更多財富,但那會對祖國造成巨大的動盪。如果施行二皇子的政策,削弱貴族對土地的權利,還要賦予大範圍的選舉權,這對我們貴族本身是極為不利的。」

「這短暫的陣痛過去後,帝國就能迎來史無前例的經濟繁榮、爆發出前所未有的經濟活力。到那時,將這塊蛋糕做大,對帝國才會更有益。」威爾斯拋出反論。

「我不認為如此。」總裁冷冷地否定。

威爾斯換了個切入點:「如果這個世界只有帝國,您當然可以無所謂地維持現狀。但要是南方的聯邦徹底開放,引導了市場的力量,那該怎麼辦?」

「南方那幫傢伙……他們確實可能建立起比我們更公開透明的市場環境,那又如何?」

「您已經見識過自由市場的巨大生產力。可想而知,如果帝國拒絕改革,聯邦將會在物質生產力上全面超越帝國。當他們的人民吃飽穿暖、平均素質大幅提高;當他們工廠生產出的軍械威力更加強大;當他們建立起更多的魔法研究大學……到那時,他們的常規戰力將遠遠勝過我們。」

總裁不屑地彈了彈雪茄灰:「那又如何?在聖階魔法師的絕對力量面前,常規戰力毫無用處。只要帝國的諸位頂尖強者出手,輕易便能將聯邦消滅。」

「您這就大錯特錯了。」威爾斯毫不客氣地反駁:「前哨戰和局部衝突,絕不會輕易動用聖階,拼的就是常規武力。如果我們在物質力量上處於劣勢,前線就會處處吃悶虧。其次,聖階魔法師們平常也是極為忙碌的,要調動他們參戰,需要花費巨量的物資與魔法材料。只有擁有更多財富,帝國才能更方便地驅使他們。」

聽著這番話,總裁陷入了深深的沉思。但他最終還是皺著眉頭搖了搖頭。

「風險太大了。我依然覺得,維持緩慢的步伐對帝國才是最有利的。」

被拒絕的威爾斯並沒有氣惱,他靠回沙發背上,大腦飛速運轉。

忽然間,就像黑暗中劃過一道閃電,他恍然大悟。這位貴族口口聲聲說在乎的其實根本不是祖國的巨大動盪,而是那句「對貴族本身極為不利」。威爾斯意識到自己闡述的關鍵點偏了,最重要的核心應該是後者。

「我明白了……」威爾斯緊緊盯著總裁的眼睛:「見識過市場力量的您,根本不是害怕動盪。您真正害怕的,是立憲派上台後,會對你們這些守舊派進行徹頭徹尾的反攻倒算吧。」

這句話精準地戳中了總裁的心坎。

他的手指微微一顫,緩緩點了點頭:「您說的沒錯。」

威爾斯立刻拋出保證:「我認為,二皇子是個聰明人,他只會清理那些罪大惡極的極端貴族。像您這樣在央行兢兢業業的技術官僚是不會被處理的。而且,守舊派同樣能從改革中獲利。打個比方,我們原先只能創造一百的財富,但利用市場,我們可以得到兩百。到時候重新分配,只要守舊派貴族願意放棄部分特權,分到的財富反而會比現在更多。」

總裁苦笑著反問,聲音裡帶著深深的無力感:「那誰來保證我們一定能獲益?誰來保證立憲派不會勾結城市裡的平民,將我們全盤打倒?是多創造了一百的財富沒錯,但誰來擔保我們守舊派讓出利益後,迎來的是共同繁榮而不是毀滅?我的朋友、家人、師長、學生,全部都是守舊派貴族,我不希望出賣他們。二皇子他有足夠的實力居中仲裁帝國各方的衝突嗎?畢竟在許多立憲派的眼中,我們專制派貴族的存在本身就是有原罪的,是除之務盡的毒瘤啊。」

這番沉重的質問讓威爾斯也眉頭深鎖,苦思良策。

這是一個政治中近乎無解的死結。在守舊派依然牢牢握有帝國主權的當下,想依靠文明的言語和經濟理論讓他們主動讓渡權力,簡直難如登天。想到此處,威爾斯也只能暗自嘆息,明白自己今天是無法說服這位總裁了。

在簡單而略顯尷尬地客套閒聊了幾句帝國的未來後,威爾斯便帶著芙雷德告退離開了這座華麗的牢籠。

與芙雷德一同坐在回程的馬車內,威爾斯望著窗外的街景,暗自嘆息:「出師不利啊,這塊骨頭比想像中硬得多。」

不過,他並不知道,自己很快就要收到一封足以掀翻整個棋盤的震撼信件。

在這幾日內,威爾斯如同不知疲倦的鐘擺,遊走於各議員的宅邸之間展開勸說。有成功的,有失敗的,當然也有端著酒杯對他虛與委蛇的。畢竟在選票真正投進票箱的那一瞬間前,人們隨時都可能改變想法、重新選擇陣營。

天宮的夜晚沒有蟲鳴。跑馬草場上只有魔法燈的光暈,和一隻獵犬奔跑時踏碎露水的聲音。

質麗公主把拋擲棒扔了出去,那隻毛色如熔金的獵犬立刻竄向草場另一頭。牠的血統可以上溯到開國那一代的御犬,一雙耳朵在風裡豎得筆直。這是她在這座浮空的牢籠裡,少數不必經過禁衛軍批准的事。

「公主殿下。」冰無聲地出現在草場邊緣,身後跟著一個高大的身影。那人披著不起眼的旅行斗篷,斗篷底下的氣息卻連獵犬都察覺了:牠叼著棒子跑回來,在離那人十步之外停住,喉嚨裡滾出低低的一聲。

「牠倒是懂得分辨聖階。」拓遠親王掀開兜帽,笑了笑。

「牠只是不習慣有人夜裡進來。」質麗公主接過棒子,在獵犬頭上按了按,牠便安靜地趴下了:「叔叔,傳送陣的日誌上不會有您的名字吧?」

「禁衛軍裡總有幾個老部下。」他在草地上坐下,不介意露水:「我不能白天來。白天來,明天的報紙就會寫皇帝的女兒站在了誰那一邊。」

談話一直持續到後半夜。他們談的不是皇位,是下城區。拓遠帶來的數字比冰採購時聽來的更難看:工廠裡的童工一天站十四個小時;巷子裡的流浪貓狗這一年少了大半,不是被收容了,是被人獵去吃了。

質麗公主聽到這裡,目光落在腳邊的獵犬身上。牠今晚吃的是鹿肉,和她的餐桌一樣。

「牠是高貴的獵犬。」她說,像在陳述一件從來不需要懷疑的事,說完自己也沒有聽出這句話有哪裡不對。

拓遠沒有接這句話。他只是看了那隻狗一眼,把話題拉回了工廠與自耕農。

「癥結不在誰坐皇位。」質麗公主最後說:「工業化以後,城裡最底層的人過得比鄉間的自耕農還要糟,下城區就是這樣變成極端思想的溫床的。誰能把這件事翻過來,誰才有資格談團結帝國。」

「我來,就是為了向妳許這個諾。」拓遠站起身,露水在斗篷上留下一片深色:「我會親自執掌君權,用我的實力和名聲替政策擔保。順帶一提,妳放在共和派裡的那個少年,我知道他是妳的人。」

質麗公主點了頭。但在他走向傳送陣之後,她仍在草場上站了很久。冰帶回來的那本《聯合主義宣言》她讀了三遍,書裡每一個問題她都同意,可是讀到最後,始終找不到作者打算讓誰活下來。這份不安她在給芙雷德莉卡的信裡寫過一次,到現在還是說不清楚。獵犬把腦袋擱在她的鞋面上,睡著了。

今日,威爾斯依然坐在桌前權衡利弊,構思著該從哪個方向去攻克剩下的議員。這些方向不外乎政治洗牌、經濟利益、個人恩怨與國家大義。不願意站隊立憲派的議員,自然是與立憲派有著根本的利益衝突。這裡面有些矛盾可以透過談判調和,有些矛盾則是不死不休。權衡誰能夠被說服並促成行動,這就是政治最奧妙的藝術。

就在這時,冰推開翠綠旅店的房門,悄然走入,雙手遞出了一封用火漆嚴密封口的信件。

「先生,質麗公主給您的密信。」

威爾斯挑起眉毛,拆開信件開始閱讀。信上的字跡優雅而凌厲:

「威爾斯,請讓我再次讚美你的偉業。很感謝你依靠驚人的謀略消滅了共和派,還將他們勾結外敵的卑鄙無恥之事徹底揭露了出來。共和派所前進的方向絕對不是正確的。雖然自由市場會強迫那些富人去追逐利益,但為了從殘酷的競爭中取勝,他們必然會走向墮落。他們會勾結官僚、販賣偽劣假貨、進行虛假宣傳,甚至是直接花大筆金錢進行政治關說。畢竟,與其辛苦提升自己,不如直接削弱敵人來得容易。一旦這種龐大的利益集團形成,就將成為啃食整個國家骨髓的蛀蟲,反而使得市場損害人民的福祉。」

「所以,為了讓市場保留真正的競爭力,為了消滅那些過於猖狂的財閥寡頭和腐敗官僚,帝國絕對需要一位脫離一切利益團體、擁有絕對強權的君主來進行鐵腕仲裁。」

「關於這一點,拓遠親王最近秘密來到天宮和我會面。我們進行了徹夜的商談,並達成了深刻的共識:這一切矛盾的癥結點,在於工業化後,城市底層勞動者的生存情況遠比鄉間自耕農還要惡劣。這種絕望的處境,使得下城區成為滋生極端勢力的溫床,充斥著暴力、邪惡和詭異的信仰。」

「拓遠親王向我莊嚴許諾,他將為此進行徹底的改革,幫助最窮苦的大眾。他將親自執掌君權,由他無與倫比的實力和個人魅力來擔保政策,我相信這場改革會勢如破竹地進行。所以,請你調整戰略,全力協助拓遠親王在議會投票中取得最終勝利。」

「順帶一提,他也已經知道了你背後的操控者是我這件事,同樣清楚你此前潛伏於共和派中的所有動作。敬祝萬事如意,來自質麗公主。」

威爾斯看完了整封信件,將信紙拍在桌上,頗為吃驚地苦笑起來。

「真是見鬼了,沒想到第一個被挖牆腳的竟然是我們自己。不愧是站在世界頂點的聖階魔法師,居然把我躲在背後操控一切的秘密查得一清二楚。」

他將信件遞給一旁的芙雷德讓她翻閱。

「按照親愛的質麗公主的意願,我決定調轉船頭,去支持那位拓遠親王了。妳覺得如何?」

「我不知道……拓遠親王的主張就是正確的嗎?他的具體政見到底是什麼?」芙雷德仔細看完信件,這才發覺自己好像從來沒有在公開場合聽過拓遠親王詳細的治國理念。

「老實說,我也沒聽說過。這位親王的真實想法始終籠罩在迷霧之中,令人難以捉摸。」威爾斯想到即做,立刻提起羽毛筆:「與其在這裡猜測,不如我們親自去拜訪他,當面問個清楚吧。」

他在紙上快速寫下兩封信交予冰。一封信送給拓遠親王,希望能與他進行會面;另一封信則寄給二皇子,委婉地表示了遺憾,並且如實告知了質麗公主陣營的轉向。

他很快就收到了雙方的回信。二皇子展現了極高的政治素養,在來信中表示極度遺憾但是能夠理解,並希望能繼續保持私下的友好關係。而拓遠親王則是欣喜地答應了會見,他在信中提到,自己即將主持一場不分派系的大型貴族宴會,並熱情邀請威爾斯與芙雷德兩位作為貴賓參與。

等到宴會的日期,威爾斯與芙雷德搭乘馬車前往拓遠親王的莊園。在通往上城區的寬敞大道上再次出現了川流不息的豪華車輛,顯然,逐漸穩定的局勢使得帝都高層的交際往來重新熱絡了起來。

抵達拓遠親王位於上城區的華麗莊園後,只見寬闊的露天庭院裡燈火輝煌,身穿華服的貴族們雲集於底下的座位上。每個人都在引頸期盼,他們都想知道這位手握重兵的親王到底藏著什麼驚世駭俗的政見。

沒有冗長的開場白,這位面容英俊剛毅的青年很快現身於眾目睽睽之中。他大步登上講台,以宏亮如雷的聲音開口:

「那些躲在書房裡的哲學家、法學家、神學家,整天扯這麼多彎彎繞繞的理論,說穿了,不就是在討論怎麼分帝國現在這點可憐的錢嗎!」

他猛地一揮手,彷彿要掃開所有的繁文縟節:「別再為那種分贓不均的無聊瑣事動腦筋了!跟我來吧!和我一起拔出長劍,去征服浩瀚的次位面!那裡可是有無盡的礦產資源和廉價人力等待我們去攫取!如果次位面還不夠填飽你們的胃口,我們就去把南方的聯邦給拆了!如果聯邦還不夠,我們就造出最堅固的戰艦,跨過汪洋把教廷的領地也吞併了!到那時,這世界上有無數的財富任我們攫取。你們當中,想繼續當高貴貴族的去當貴族、想做富可敵國的財閥的去做財閥、想當奴僕環繞的奴隸主的就去當奴隸主!這就是我的政見!」

這番赤裸裸、簡潔有力卻又充滿侵略性的理論,頓時如巨石砸入湖面,引起全場一片譁然。

人們激動地議論紛紛。有人面紅耳赤地推崇,有人雙手顫抖地興奮附和,有人舉起酒杯大聲讚譽。當然,在狂熱的人群中,自然也有像芙雷德這樣眉頭緊鎖、抱持著深深懷疑的人。

「發動戰爭……難道不是一件帶來災難的壞事嗎?」她困惑地轉頭詢問威爾斯。

「從道德上來說也許吧。不過從政治和經濟的角度來看,這確實是一把解決死結的快刀。」威爾斯端著酒杯,看著台上那個耀眼的身影,也是嘖嘖稱奇,想不到堂堂親王,竟會拋棄所有政客的虛偽,在這種場合說出如此露骨直白、直達人民心底的話來。

聽到威爾斯這番冰冷而理智的剖析,芙雷德不敢置信地轉過頭看著他。她原本就緊鎖的眉頭此刻皺得更深了,清澈的雙眸中翻湧起強烈的震驚與荒謬感。對她而言,將無數生靈的苦難輕描淡寫地稱為「解決死結的快刀」,實在太過殘酷。

「這算什麼解決辦法?」她咬了咬下唇,連聲音都因難以掩飾的氣憤與排斥而微微發顫。

「哦,妳還記得妳那位朋友比安卡提過的理論嗎?」威爾斯聳肩以對:「她說上層階級不死光,她這種底層怎麼有空間爬上去。既然我們無法做到減少國內的上層,那麼通過征服他國,把戰敗國的國民變成新的下層,自然也是能夠緩解內部矛盾的方法。不愧是常年在刀尖上舔血的冒險家,這種弱肉強食的思維方式真是如出一轍。」

拓遠親王在走下高台後,開始端著酒杯,與在場的各位貴族逐一洽談自己的理想和具體的方法論。不少人都深深癡迷於他所描述的宏偉未來,因為他自身就擁有絕對強大的武力,這份實力足以讓他的每一個原本看似空中樓閣的承諾都變得令人信服。

很快地,威爾斯兩人起身,迎向了朝這裡走來的親王。

「我始終認為,戰爭是不好的。」芙雷德沒有任何客套,立刻開口直言。

「但是現在的人們都在心中渴望著戰爭。與其讓他們在國內無休止地內鬥,不如將這股力量引向外戰;與其讓自己人流血,不如讓外人流血。」拓遠親王端起酒杯,從容地回應。

「我希望能找到一條所有人都能不受傷害、和平共處的道路。」她緊緊抿著嘴唇,直言不諱。

「我也想要這樣的道路。這無比艱難,不過這正是發動戰爭的必要性。與其和南方的聯邦隔著國境線進行漫長而無謂的意識形態大戰,不如直接大軍壓境征服他們,再強行傳授我們的理論和秩序,這樣不就能迎來最終的和平共處了嗎?」拓遠親王冷酷地反問出聲。

「但是這會死成千上萬的人!」

「為了成就大善,必須犧牲掉一部分小善,這是推動歷史理所當然的代價。」拓遠親王收起笑容,嚴肅地說:「就像為了展開對外的征服,我也打算在國內大刀闊斧地改善國民們的生活。為了達到這個目的,我必須從貴族和財閥的手中徵收部分財富。正是因為我向他們許諾了未來征服世界後會得到千百倍的財富,以此為基礎開展談判,他們才會有坐下來妥協的可能性。」

用外人的屍骨來鋪就本國的繁榮,這也是為了大善而犧牲小善嗎?芙雷德的大腦一片混亂,她完全無法理解這種冷血的邏輯。

「親王殿下的宏圖霸業,想必會讓人們趨之若鶩地拜倒於您的門下。您就是如此具有致命魅力的領袖,看來我今天提早來站隊,算是挺幸運的了。」威爾斯適時地發出幾聲輕笑,打破了僵局。他試探性地問道:「我認識不少立憲派議員,不知您對於立憲派的核心思想有什麼見解?我也好對症下藥去拉攏他們。」

「要開動帝國這台龐大的戰爭機器,需要絕對集中的權力來調配資源。我可以授予他們制定憲法和成立議會的權力,只要他們願意建立由君主主導的二元君憲制,並且在憲法中保留君主隨時可以宣布緊急狀態以接管大權的條款即可。」拓遠親王簡單而精準地闡述了自己的底線。

「那專制派的貴族們,想必也會深深贊同您的擴張計畫吧。」威爾斯十分佩服他的手腕。

「我的胃口可不止於專制派而已,我還希望能將那些在暗處活動的聯合主義者也一併吸納進來。」親王的目光在夜色中熠熠生輝。

這句想要拯救所有人的話語,不免讓一向沉穩的威爾斯也大吃一驚:「您……居然連那些被視為叛亂分子的聯合主義者都想吸納嗎?」

「當然。我說過想拯救所有帝國子民,這絕不是政客騙選票的空口白話而已。我已經制定好了嚴密的行程,準備親自去下城區展開公開演講。在未來的帝國議會中,我打算授予下城區底層勞工自選專屬議會席位的權利。」

「這可真是……太令人驚訝了。」威爾斯高高抬起眉毛,心中已經打定主意,一定要去現場親眼見識這位拓遠親王究竟要如何對底層發表演說。

宴會散場後,威爾斯坐在回程的馬車上盤算著未來的行程。他打算先用親王的承諾從立憲派議員下手,再接著用擴張的利益去聯絡專制派。

時間飛逝,很快便到了拓遠親王於下城區發表演說的日子。

這裡沒有上城區的鮮花與紅毯,一個破爛簡陋的木質演講台孤零零地矗立在原本用於交易牲畜的泥濘廣場內。台下黑壓壓地擠滿了整個帝國最底層的人們。他們大多衣衫破爛、面容枯槁,當然,人群中也不是所有人都如此落魄,也有像威爾斯這般衣著體面的人,以及一些技術工人和工程師夾雜其中。

突然,高台上的空間劇烈扭曲,一扇閃爍著魔法光芒的次元門憑空打開。拓遠親王身披簡樸的風衣現身於講台上。他沒有使用擴音設備,而是以蘊含著魔力的宏亮聲音開口,聲音猶如雷鳴般震動全場:

「諸位聽眾們!我站在這裡毫不避諱地、開誠布公地向全帝國宣布——我,就是一名聯合主義者!改善底層民眾那悲慘的生活,絕對是帝國眼下的當務之急!只要強制工廠改善一點點機械的安全性,每年就能挽救幾萬根手指免於被絞斷!只要國家設置最基礎的醫療保險,就能從死神手裡挽救數千條原本會因買不起藥而消逝的生命!只要稍微提高一點你們的最低薪資,就能讓數以萬計的家庭在寒冬裡吃飽穿暖!現在,我親眼看到了你們!我眼中所見的帝國底層現狀,實在是對生命最殘酷的糟蹋!是對人性最無恥的踐踏!我為帝國居然會出現如此悲慘且不人道的慘劇感到深深的恥辱!我決心,要大刀闊斧地改變這一切!」

他在台上不斷地揮舞著手臂,慷慨激昂地闡述著自己決心改變社會不公的意圖。台下的底層民眾聽得心潮澎湃,眼眶泛紅。

一位站在力量巔峰的聖階魔法師?一位流著皇室血液的親王?竟然自稱是一名聯合主義者?這可能嗎?

但這個不可思議的可能性,此刻就活生生地展現在他們面前。

在帝國主權者的候選名單上,有名滿天下的神聖教士、有滿身銅臭的工商金融大亨、有渴望平等的精英律師、有正統高貴的皇室血脈。這些人中,有人向他們許諾虛無縹緲的和平,有人許以遙不可及的重利,有人向他們描述死後的天堂,有人向他們描述極致的平等,有人則不斷闡述維持現狀的穩定。

但有一個稱號,哪怕是生活在最偏僻鄉間、目不識丁的農民都認得——那就是聖階魔法師。

底層的人們不懂什麼叫民主、不懂什麼叫憲政,甚至不知道平等的公理和正義具體能換幾塊麵包。但他們認得聖階魔法師代表著什麼啊!那代表的是不容質疑的武力巔峰啊!

而此刻,這位世間絕無僅有的巔峰強者,正站在破爛的木台上,向他們這群凡人許諾,要讓他們的生活過得更好。

無數人的思想、心聲和直覺在此時統一。

這還用得著猶豫嗎?跟隨這樣強大且願意為我們出頭的強者絕對沒錯!他還要為我們打下整個天下,許諾讓每個人都有升官發財的機會,許諾哪怕是帝國最底層的泥腿子,也能夠成為征服異國的貴族。

在這種毀天滅地的絕對實力與極致的利益誘惑面前,文人們寫在報紙上的美譽,商人們口袋裡的閃亮金幣,思想家們苦心孤詣推導出的公正理論,統統變得一文不值。

當親王激昂的話語聲落下的那一刻,整個下城區廣場爆發出了山呼海嘯般響亮的歡呼。無數破帽子被拋向空中,人們聲嘶力竭地稱呼他為「馬背上的聯合主義者」,將他奉為唯一的救世主。

然而,在台下此起彼落的歡呼與陷入瘋狂的人群外圍,廣場邊緣陰暗的角落裡,卻有一人面色極度不善。

聽著周圍震耳欲聾的擁戴聲,蓮華隱藏在斗篷下的臉龐陰鬱得像是暴風雨來臨前密佈的烏雲。她死死盯著台上那個光芒萬丈的男人,雙手緊握成拳,指甲幾乎要陷入肉裡。

「必須……必須將他抹殺……否則,底層的群眾將永遠沉淪於上位者的施捨之中。他們會忘記,唯有憑藉自己那雙沾滿泥土的手,才有力量去緊握屬於自己的未來。」

對於追求絕對平等的革命者而言,真正的噩夢已然降臨。

通往平等之路最大的阻礙,往往不是殘暴無道的暴君;而是眼前這種慷慨分發麵包、手握絕對武力,卻企圖將階級枷鎖永遠束縛在眾人身上的救世主。